我叫林北,九六年生人。在我们这小地方,二十六岁还没对象,基本就算给家里添堵了。我妈从年初就开始张罗,七大姑八大姨手头的资源全过了一遍,相了得有四五个,要么我看不上人家,要么人家看不上我,总之没一个成的。这回是她三婶拍着胸脯保的媒,说姑娘是她娘家那边一个侄女,岁数相当,在城里搞设计,人品模样都没得挑。地点就约在沿河路那家“好运来”茶餐厅,上午十点,说是不耽误各自下午的事。
我那天特意早了十分钟到。茶餐厅的皮沙发磨得发亮,桌布是那种红白格子,边角都洗得起毛了。我要了杯大麦茶,看着窗外香樟树底下过路的电动车发呆。九月底的太阳还是辣,晒得柏油路泛着一层油光。我正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面该聊什么,门上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人就愣住了。
进来的是个穿藕色针织衫的女人,头发烫成大波浪,一边别在耳后,露出张干干净净的脸。她姑在后头跟着,正絮絮叨叨说什么。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那张脸我太熟了,就是烧成灰,我也能凭她耳垂上那颗小痣认出来。周雅。我高二的同桌。十年没见了。
她显然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面不改色地走过来,在她姑的指引下坐到了我对面。她姑跟我三婶显然认识,两人一拍即合,热络得跟亲姐妹似的,嘴里说着什么“真有缘”“看着就登对”之类的场面话。我喉咙发干,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好巧”或者“你是周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说什么。十年能改变太多东西了,万一人家不想认呢?万一她觉得尴尬呢?
我就那么干坐着,嘴角扯出一个四不像的笑。周雅也演得很好,低眉顺眼的,拿小勺子搅着面前的奶茶,偶尔抬头冲她姑笑一下,目光从我脸上过的时候,跟看陌生人没两样。介绍人聊了大概十来分钟,大概觉得气氛还行,任务完成,便心满意足地起身,说要去看看附近新开的棋牌室,留我们“年轻人自己处处”。门刚关上,茶餐厅里重归安静,我还没想好怎么破这个冰,小腿肚子就猛地挨了一下。
不重,但够突然。她穿着双平底的小皮鞋,鞋尖精准地寻到我的迎面骨,不大不小地一踹。
我“嘶”了一声,手里的杯子一晃,大麦茶洒出来两滴落在裤子上。我隔着桌子瞪她。她倒好,慢悠悠把奶茶放下,眼皮抬起来,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她嘴唇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林北,你瞎啊?”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下,把封了十年的箱子给撬开了。我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我放下杯子,扯了张纸巾擦裤子,抬头看她,终于笑了出来。我说:“你不是也没认我?”
她没接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是那种嫌弃的表情。桌底下,她又踹了我一脚,这回换了目标,踩在我鞋面上,还用力碾了碾,像在碾一只不听话的蚂蚁。
“你先进来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她说。
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压低声音:“我哪知道是你啊?你姑就说了个‘小雅’,我脑子里全是‘小雅小雅’,谁知道是你周雅。”
“我名字有这么难听?”她挑眉。
“不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太突然了。我寻思,万一你不想让人知道以前的事呢。”
她没再说话,低头去喝她的奶茶。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桌小孩玩平板电脑的声音。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我看着她,恍惚觉得时间是不是倒回去了。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长了,人瘦了些,下巴比以前尖,可皱眉毛的小动作,拿指甲盖抠杯子标签的习惯,一点没改。
“你现在,”还是她先开了口,没看我,拿勺子舀杯子里的珍珠,“做哪行的?”
“写代码的,”我说,“天天跟电脑打交道。你呢?”
“室内设计。给人画房子。”
我“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话题干巴巴的。两个人中间隔着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做哪行”就能填满的。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你那个,结婚没?”
“没。你看着像结了婚的人吗?”
她终于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以前那么干净透亮,多了层磨砂似的质感。她说:“我像结婚的人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说像,又说不出口。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粉底没遮住。
“你怎么也来相亲了?”我问。
“我姑非要拽我来,说对方条件多好多好,在软件园上班,有房有车。”她掰着手指头数,末了冲我扬下巴,“你呢?”
“三婶介绍的,说姑娘文气,搞设计的,人好。”我说,“结果介绍的居然是你。”
“后悔了?”她眨眨眼。
“后悔来晚了。”我脱口而出。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嘴角那点笑僵住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才慢吞吞移开。她低下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柠檬片,一下一下的,好像在组织什么语言。过了好半天,她忽然说:“林北。”
“嗯。”
“那封信……你看了没?”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十年了,我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或者她压根不记得了。没想到她提了,而且是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来。我嗓子眼发紧,把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大麦茶端起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看了。”我说。
她没吭声,但戳柠檬片的动作停了。
“去年过年回家,我收拾书柜,翻出来的。”我盯着桌面上那盘瓜子花生,声音有点干,“夹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纸都黄了,折的那几个角一碰就碎。”
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以前没敢看。”我说,“那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怕。怕看了以后,咱俩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忽然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后脑勺那个发旋,还有耳后一小片皮肤。那颗痣被头发遮了一半,若隐若现。她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林北,你真是个混蛋。”
我没否认。我确实是混蛋。高考前那阵子,我不是没察觉她的心思。她往我桌洞里塞过零食,下课故意磨蹭等我一起走,偶尔在草稿纸上画我的侧脸被我抓到,红着脸撕掉。那封信我摸到过,粉色的信纸,折成心形,厚厚的一沓。我捏在手里,心跳得比考理综还快,但最后,我把它夹进了书里,锁进了书柜。我想等考完试再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可等考完了,她去了省城的大学,我去了隔壁市的理工。暑假里同学聚会见过一面,她坐得离我老远,跟别人说说笑笑,全程没正眼看我。我以为她放弃了,我以为那封信就当没发生过。后来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慢慢就断了联系。
“你那年,”她的声音闷闷的,“到底什么意思。”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说:“我就是怂。我那时候想,万一我看了,回复了,咱俩好了,可高考万一没考好怎么办?万一去了不同的地方怎么办?我脑子抽了,以为等一等,等稳定了再说。结果一等就……”
“就没了。”她接话。
我没再出声。她趴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面上很平静。她吸了一下鼻子,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嫌弃的调子:“林北,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把你那本破书从学校借出来过。”
我愣了:“什么?”
“毕业以后,我回学校拿档案,路过你们班,那本书还在你桌洞里。我抽出来翻了翻,”她顿了顿,“信还在里头夹着。你压根就没动过。”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我心口上。我想象那个画面——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翻着我那本落灰的习题集,看见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失望?生气?还是觉得我可笑?
“我当时想,”她拿勺子在杯子里搅来搅去,声音淡淡的,“林北这王八蛋,要么是没看见,要么是看见了不想回。不管哪一种,都挺没意思的。我就把书放回去了,信也放回去了。心想,算了。”
“对不起。”我说。
她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都十年了,别说这没用的。”
可我非说不可。我不知道我那天是中了什么邪,把攒了十年的话倒豆子一样往外倒。我跟她说,其实我大学里谈过一个,但总拿她跟别人比,总觉得不对劲,不到半年就分了。我说我工作以后忙得昏天黑地,家里催得急,可每次相亲总提不起劲,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说去年翻到那封信的时候,手都抖了,看完以后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当年要是拆了,现在是不是全不一样了。
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听,偶尔拿吸管搅奶茶,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当当响。等我说完了,她才抬起头来,看了我好一会儿,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她说:“林北,你现在说这些,晚不晚?”
我说:“不知道。但不说,我更后悔。”
她没回答,扭过头去看窗外。香樟树底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红艳艳的山楂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看着那串糖葫芦,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冬天,咱俩逃了节体育课,翻墙出去买糖葫芦?”
我怎么会不记得。那天她例假肚子疼,请了假坐在操场边上,我陪她坐着,她说想吃校门口老张家的糖葫芦。我说那我去买,她说翻墙近,两个人就猫着腰从操场角落那个豁口钻了出去。墙头上还长了青苔,我踩上去差点滑倒,她在底下拽着我的裤腿笑得直不起腰。糖葫芦买回来,她咬了一口,酸得眯眼睛,递到我嘴边说“你尝尝,贼酸”。我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颗,山楂籽硌得牙疼。那串糖葫芦五块钱,是我一周的零花钱。可那天下午的阳光,暖烘烘的,照在她绒线帽子的毛球上,我就觉得,这钱花得真值。
“记得。”我说。
她终于把脸转回来,眼神软了一些。她把奶茶杯推到我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那家奶茶店,”她指了指窗外斜对面,“以前是个租书店,你记不记得?你老在那借武侠小说,上课偷看被我举报过好几回。”
我看过去。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连锁奶茶铺,门头亮堂得晃眼。可十年前,那儿确实是家逼仄的租书屋,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头一股旧纸味儿。我借过的《笑傲江湖》缺了最后一本,我念叨了半个月,最后是她不知从哪个渠道给我淘来了那本残册,封皮都烂了,她拿牛皮纸仔仔细细包了个书皮,上面画了把剑,歪歪扭扭写着“令狐冲专用”。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
“你还举报我?”我笑,“哪回你不是帮我打掩护,老师来了就猛敲我桌子。”
“那是因为你欠我人情。”她撇撇嘴,“你后来还我了没?”
“怎么还?”
“你欠我的多了。”她掰着手指头,“高二那年运动会你跑三千米,我给你递了三次水。你感冒那次,我帮你记了三天笔记。还有高三模考我数学没考好,你在楼道里给我讲了整整一个午休的错题,讲得我烦都烦死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那以后我数学再没下过一百二。你说奇不奇怪。”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还是老样子。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裂开了一条缝。我说:“那你今天这顿奶茶我请。”
“废话,当然你请。”她说,“你还欠我根糖葫芦呢。”
那个下午,我们就在那家茶餐厅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服务员来续了两次水,隔壁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十年的窟窿一点点往回填。她说她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待了三年,加班加到胃出血,实在扛不住了才回来。回来以后自己开了间小工作室,接些家装单子,活不算多,但自在。她说她相过不少亲,有公务员有医生有做生意的,但都不了了之。“总觉得缺点什么,”她拿勺子画着桌面上的水渍,“聊不到一起去。你跟他说设计,他跟你说学区房;你跟他说颜色搭配,他问你一个月挣多少。没劲。”
我说我差不多。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周末加班是常事,圈子窄得就剩公司那几个人。开发组里全是老爷们,唯一的女性是前台大姐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妈急得嘴上起了泡,恨不得把我挂到婚恋网上去。
她听得直笑,说:“那你三婶也挺能耐,居然能把我姑跟你妈凑一块。”
“说明咱俩有缘。”我说。
她没接这话,但耳朵尖好像红了那么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说快两点了,下午还有个客户要看效果图。我“哦”了一声,心里有点空。她站起来收拾包,我也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忽然又回头看我。
“林北。”
“嗯?”
“你晚上有空没?”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维持着镇定:“有。干嘛?”
“我工作室楼下新开了家烤鱼,一个人吃没意思。”她歪了歪头,耳垂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楚,“你请完奶茶,是不是还得请个晚饭?”
我笑了。我说:“请。你说吃几顿就几顿。”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香樟树叶子被风吹过的那一声响。她拉开门走出去,藕色的针织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九月底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儿。她走到香樟树底下,回头冲我扬了扬手机:“微信发我。别装不认识了啊。”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着柏油路,哒哒哒,一下一下,踩在我心尖上。我站在茶餐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老旧的梧桐树后面。阳光照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挡了一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后来我加了她微信。她头像是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底下是一张画了一半的桌子。我盯着那头像看了半天,点开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一句话:“晚上几点?”
她回得很快:“六点半。别迟到。”
我又打了一行字:“我这次不装不认识了。”
那边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回过来一个表情。是只猫,拿爪子捂着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弯成月牙。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河堤往回走。河边的柳树还绿着,水面上有船慢慢开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纹。我忽然觉得,这个小城的秋天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就顺顺当当往下走了。晚上那顿烤鱼确实吃得不错,她工作室就在楼上,我上去看了一眼,不大一间,墙上贴满了效果图,桌上堆着色卡和样砖,靠窗的位置摆了盆绿萝,长势喜人。她给我看她最近接的一个案子,是套老破小的改造,原本格局一塌糊涂,她硬是给改出了两室一厅还有个小吧台。我看着她拿着笔在图纸上指指点点,说起采光和动线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跟十年前给我讲数学题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频繁见面。有时候她下班早,就来我公司楼下等我,两个人去吃碗面,或者沿着河边走一圈。有时候我周末没事,就去她工作室待着,她画图我敲代码,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对上一眼,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提什么“在一起”之类的话,但那种感觉,就跟当年同桌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用说,就待着,也挺好。
我妈很快就知道了这事。她兴奋得不得了,天天旁敲侧击问我“那个小雅姑娘怎么样啊”“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饭”。我嘴上说急什么,心里其实也在琢磨。周雅她姑那边自然也没闲着,两家大人比我们还上心,恨不得明天就摆酒。但周雅的态度有点奇怪。她对我挺好的,好得挑不出毛病。可每当我话里话外想往前推一步的时候,她就往后退一步。比如我说“下周我妈生日,你要不要来家里吃个饭”,她就说“下周我有个工地要跑,再说吧”。比如我提起“咱俩这算怎么回事”,她就岔开话题,指着路边的一只猫说“你看那猫胖的”。
我起初没在意,以为她只是慢热。毕竟十年没见了,重新建立关系需要时间。可后来有一天,我去她工作室找她,她不在,桌上电脑没关。我本来不想看的,但屏幕上的聊天窗口弹出来,她姑给她发了好几条语音,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听了。
她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我们这地方中年女人特有的那种泼辣劲儿:“小雅,你别怪姑多嘴。林北那孩子我看着不错,人也老实,工作也稳定,你俩又有老同学这层情分,多好啊。你可别再挑了,你都二十七了,再过两年你想挑都没得挑了。听姑的,差不多就定下来,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紧接着下一条语音,她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再说了,那个姓陈的,姑跟你说,人家都结婚了,你就别惦记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老揪着不放,最后耽误的是你自己。”
我站在那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姓陈的。是谁。她没提过。我心里忽然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堵。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杯奶茶,笑嘻嘻地说路上看见新开的蛋糕店买一送一,硬塞给我一块提拉米苏。我接过来,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我没忍住,晚上回去以后给她发了条微信:“陈是谁。”
她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她说:“你翻我聊天记录了?”
我说:“我没想翻,你姑的语音自己弹出来的。”
又隔了好一阵,她说:“以前一个同事。处过一阵。分了。”
“为什么分。”
“他后来跟别人好了。相亲认识的,认识三个月就领证了。”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她姑说“别惦记了”,说明她惦记过,甚至可能到现在都没完全放下。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有嫉妒,有心疼,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我错过了她十年,这十年里她受了伤,我连站在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她接了,没说话。背景音很安静,不知道是在工作室还是在家。
“周雅,”我说,“咱俩算怎么回事。”
她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像隔着一层纱:“你说算怎么回事。”
“我说了算不算?”
她没吭声。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林北,你不觉得咱俩这进度有点快吗。上个月才碰上,这个月就见家长?”
“快吗?”我说,“咱俩认识十一年了。”
她又没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我怕。”她忽然说,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我怕再来一次。我以为好好的,转头人家就走了。我怕你也是。”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说:“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可我还是怕。”
那天晚上电话挂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猫在叫,叫得人心烦。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个“怕”字。她不是不喜欢我,她是被吓着了。那姓陈的在她心口捅了一刀,伤口表面长好了,可里头还是烂的。我现在冲过去说要给她治,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怕我手里拿的是另一把刀。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我去了一趟老街,找到那家还在营业的老文具店,买了厚厚一沓粉色信纸。老板娘还认得我,说“小伙子买信纸啊?现在谁还写信”。我说我写。我回去以后,坐在工位上,敲了一下午的代码,等下了班,所有人都走了,我才把那沓信纸铺开,拿笔开始写。
我字写得不好,以前上学的时候她老笑我“龙飞凤舞的鬼画符”。可那天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她认不出来。
我跟她写,林北就是个混蛋,十年前是,现在也没好到哪去。但混蛋也知道错了。混蛋后悔了十年,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了,不想再弄丢。她怕的那些事,混蛋不能保证全不发生,但混蛋能保证的是,就算发生,他也会第一个站在她前面,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我写了整整六页纸。写完了,折成心形。她以前教我折的那种,步骤我早忘了,试了好几遍才折出来,丑了吧唧的。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她工作室楼下。她还没到,我就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给她发了条微信:“你桌上有东西。看了再决定要不要回我。”
我等了一上午。手机安安静静,像块砖头。到中午我实在熬不住了,又给她发了条:“你别不回我。”
她回了个猫的表情,就是上次那个捂脸的猫。然后她说:“我中午吃过了。你吃没吃?”
我说:“没吃。等你回信,没胃口。”
她说:“那你下来。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真的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到她面前的时候还喘着气。她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翘,把牛皮纸袋塞到我怀里。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盒糖葫芦。老张家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漂亮得不像话。她别开脸,耳朵尖又红了,故作平淡地说:“早上路过看见老张头还在摆摊,就买了。他说他都卖了二十年了,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翻墙出去买,你踩了青苔差点摔个狗啃泥。”
我抱着那盒糖葫芦,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终于转过来看我,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水光,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说:“林北,你那个破字,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那个‘悔’字少写了一横。”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我挠了挠后脑勺,笑了:“那怎么办。”
她说:“怎么办?改呗。改好了再给我。”
“那你还看不看?”
“看。”她说,“但你得重新写。写好了,我就给你答复。”
我说行。我回去又写了一封,这回特意查了字典,每个字都写端正了。折好,第二天亲手送到她手上。她当场拆开看了,就在工作室门口,靠着门框,一字一字地读。读完了,她把信纸折回去,揣进口袋里,抬头看我。
“林北。”
“嗯。”
“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笑了,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我说:“你定。”
她歪了歪头:“烤鱼吧。上次那家。”
“行。”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冲我弯了弯嘴角:“进来啊。愣着干嘛。”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门。工作室里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她走到工位前坐下,把那封信压在键盘底下,顺手抽了张效果图给我看。
“这个案子你帮我看看,客厅的配色,我拿不准用暖灰还是米白。”
我凑过去,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跟十年前教室里那棵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时间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它能把人冲散,也能把人重新聚回来。只要心里那个念想没断,就算隔了十年,隔了一千公里,隔了那么多误会和错过,该碰上的人,还是会碰上。
后来我妈跟她姑正式见了面,两家人吃了一顿饭,在沿河路那家“好运来”。还是那张红白格子的桌布,还是那扇挂着风铃的门。这回周雅坐在我旁边,我妈坐对面,她姑坐我妈旁边,四个大人聊得热火朝天,我跟周雅在桌子底下偷偷牵着手。她指甲抠着我手心,抠得有点痒,但我没松。
吃到一半,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林北,你那天跟我姑说,你俩认识十一年了?”
我说:“是啊。从高二算起,十一年了。”
她弯起眼睛:“那你这效率也不行啊,十一年才追上。”
我拿筷子夹了块鱼到她碗里:“那怎么办。我笨。”
“笨就笨吧。”她咬了一口鱼,含含糊糊地说,“凑合用。”
窗外香樟树依旧绿着,河面上有船慢慢开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温柔的波纹。我转过头看她,她正跟我妈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耳垂上那颗小痣被头发遮了一半,又露了一半,像洒在奶油蛋糕上的芝麻粒。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她坐在双杠底下,把那颗酸得掉牙的山楂递到我嘴边,说“你尝尝”。那时候我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可心里是甜的。
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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