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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谢临川到底把入门礼办了起来。
没有侯府公中的银子,他便动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
他从小没吃过缺钱的苦。
我每年给他的压岁银、游学银、赏玩银,加起来不是小数。
谢砚山又给过他几处铺子分红。
他拿这些银子去撑场面,倒也撑出几分像样。
别院门口挂满红绸,城中最贵的乐班请了整整两队,连姜绾绾的嫁衣,听说都是请江南绣娘赶了三个月。
只是他忘了。
场面越大,笑话也越大。
入门礼那日,我和谢砚山一同去了。
他穿侯服,我着诰命大妆。
不是去给姜绾绾撑脸面。
是去告诉所有人,靖安侯府的规矩还在我们手里。
宗祠外站满了族人。
谢临川见我们来,神色松了松,似乎以为大局已定。
姜绾绾扶着喜娘的手,红盖头下露出一截雪白下巴。
她的恩母金娘也来了。
金娘从前是留春坊管事,今日穿得比正经官眷还亮,满头金钗晃得人眼疼。
她一见我,便笑着道:「侯夫人到底是疼儿子的。今日过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我没理她。
谢砚山更是连眼神都没给。
礼官刚要唱礼,太医从旁上前,朝我行礼。
「夫人今日不可久站。胎脉虽已稳住,到底月份尚浅,还请移步坐下。」
这一句话,比雷还响。
满院人都静了。
姜绾绾猛地掀起盖头,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谢临川也愣住,像是没听懂。
金娘反应最快,尖声道:「胎脉?侯夫人有孕了?」
我扶着秦嬷嬷的手坐下,平静道:「两月有余。今日正巧,也算喜上添喜。」
金娘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这怎么能算喜?今日是绾绾入门的日子,夫人偏挑这时候说出来,莫不是故意压新人?」
她声音不小,周围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我的肚子,难道还要看姜姑娘的黄历?」
金娘被噎住。
姜绾绾眼泪说来就来:「夫人,绾绾不敢有怨。只是您如今有了身孕,临川心里怕是更难受。他本就觉得自己不被父母所容……」
谢临川像是终于醒了。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他咬牙:「您明知道我今日要给绾绾入谱,却故意带着太医来。您是不是想告诉所有人,侯府已经有了新的儿子,我可以被丢了?」
我还没开口,金娘又嚷道:「既然夫人腹中有了孩子,那更要说清楚。今日当着族老的面立个字据吧。无论夫人生男生女,都不得与临川公子争世子位。」
我看向谢临川。
他没有阻止。
他甚至在短暂沉默后,说:「母亲,金娘话糙理不糙。您若真没有偏心,就立个契,也让绾绾安心。」
一瞬间,我最后那点母子情分,也被他亲手磨成粉。
我朝秦嬷嬷伸手。
她从匣中取出一卷纸。
那是谢临川在宗祠亲笔写下的「绝嗣同心契」。
我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谢临川自书:此生只娶姜氏一人,不纳妾,不置外室。姜氏若无出,临川亦无嗣。若侯府不允姜氏为正妻,临川自请撤出世子备选,不再受封。」
我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中。
念完,我看向谢临川。
「你自己亲手不要的东西,如今怪谁来抢?」
谢砚山上前一步,声音冷如铁。
「诸位族老在此作证。谢临川既已自请撤名,本侯准了。从今日起,靖安侯世子人选,另议。」
满场死寂。
姜绾绾终于慌了。
她要的哪里是入门礼。
她要的是世子夫人的位置。
可那位置,被谢临川亲手送走了。
6.
宗祠前闹到最后,礼还是草草走完了。
只是姜绾绾没能进主府正门。
也没能入谢氏宗谱。
族老们一个个沉着脸,谁也不愿在那本谱册上添一个教坊出身的嫡长媳。
谢临川当场红了眼。
「你们欺人太甚!」
谢砚山冷冷看他:「是谁先欺祖宗?」
谢临川指着我,声音发抖:「母亲,你满意了?你有了新的孩子,便可以不要我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婶娘都皱了眉。
我扶着小腹,忽然不想再同他争。
「是你先说,不要侯府,不要子嗣,不要世子位。」
他哑住。
姜绾绾却很快稳住,走到他身边,哭着拉住他的袖子。
「临川,不要为了我顶撞父母。夫人和侯爷也是为侯府着想。若夫人愿意,我会劝你毁了那纸契,也会好好调养身子。哪怕……哪怕将来真不能生,我也愿意为你择一房良妾。」
她说得委曲求全。
可惜,今日在场的都不是傻子。
前脚逼我立契,让腹中孩子不得争爵。
后脚又说愿意为侯府着想。
戏唱得太满,就假了。
谢临川却被她感动得不行,握着她的手哽咽:「我不要别人。我说过,此生只要你。」
我移开视线。
真是一对绝配。
宴席还是摆了。
六百两一桌的席面,谢临川花得肉疼,却又不能不撑。
宾客们坐下后,说话都比平日客气。
祝词也有。
只不过没人提「早得麟儿」,更没人提「世子夫人」。
最多就是一句「白头相守」。
听着像祝福,又像提醒。
金娘本来还想同几位夫人攀谈,结果人家只当没看见她。
她坐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青,连鱼翅羹都没喝完便借口身子不适走了。
姜绾绾全程强撑着笑。
谢临川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像是要把满院子的窃窃私语都灌下去。
我没有劝。
我如今最要紧的事,是护住肚子里的孩子。
回府后,京中流言果然炸开了。
茶楼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靖安侯嫡长子为花魁写绝嗣契。」
「那花魁入门第一日,便逼怀孕的婆母立契让爵。」
「侯夫人当场拿出契书,侯爷直接撤了长子的备选名。」
换成从前,我听见这些,大约会气得头疼。
如今却觉得清净。
丢脸的人又不是我。
倒是许夫人来探我时,愁得直叹气。
她是我闺中密友,说话从不绕弯。
「你这把年纪怀胎,可不是闹着玩的。谢砚山也真舍得。」
我笑:「是我自己要的。」
她瞪我:「我知道你气临川。可万一这孩子也随了他那根歪筋呢?」
我被她逗笑。
「再歪,还能歪到哪去?」
许夫人想了想,竟认真点头:「也是。谢临川这种糊涂法,百年难遇。」
我摸着腹部,心里一片安稳。
这孩子来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不闹我,不折腾我,除了嗜睡些,几乎没有旁的反应。
我甚至隐隐觉得,他是在帮我。
谢砚山比我更紧张。
他把北营事务暂交副将,每日回府用晚膳,亲自盯着我喝安胎药。
有一晚,他坐在榻边替我揉发酸的小腿,忽然道:「若是个女儿,我也喜欢。」
我看他一眼:「若是儿子呢?」
他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那便把他教成一个真正配得起侯府的人。」
我心中微暖。
窗外风吹过廊下灯笼。
旧的路断了。
新的路,已经在脚下。
7.
谢临川婚后的日子,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风光。
别院再雅致,也不是侯府。
没有公中供养,没有大厨房伺候,没有管事婆子前呼后拥。
柴米油盐,仆役月钱,马料炭火,样样都要银子。
谢临川从前花钱从不计较。
一把折扇三百两,一匹照夜白千金难求,一场诗会随手赏出去的银锞子,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如今这些习惯一时改不了。
姜绾绾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说自己不贪富贵,却要吃江南来的莲心茶,要穿云锦寝衣,要请名琴师每月来调琴。
她还最爱在别院设宴。
请的全是从前捧过她的文人雅士。
他们嘴上夸她「出尘」,夸谢临川「至情」,吃酒时却没人少喝一杯。
不过两三个月,谢临川手里的银子便见了底。
这事原本传不到我耳朵里。
直到金娘闹上了谢临川任职的禁卫衙门。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见。
「姜绾绾当年赎身,只交了面上的银子!她欠留春坊的药钱、衣裳钱、打点钱,一笔一笔都有账!如今攀上侯府公子,就想赖账?」
谢临川脸都丢尽了。
同僚看他的眼神,从艳羡变成看戏。
姜绾绾哭着说金娘胡搅蛮缠,说那些账是楼里逼她认的。
可金娘拿出的账册上,按着姜绾绾自己的手印。
谢临川没法,只能赔了银子。
他没钱了,便又想起侯府。
姜绾绾开始频频送信来。
「母亲,临川已同我说,他当初写契是一时冲动。待您气消,他愿意回宗祠请罪。」
「母亲,我请了名医调养身子。大夫说虽艰难,并非全无希望。」
「母亲,侯府若能重新为临川请封,绾绾愿日日吃斋,为谢家祈福。」
她一口一个母亲,叫得亲热。
我一封都没回。
谢临川倒是亲自来了两次,都被谢砚山挡在外院。
后来,他不来了。
我以为他终于知道羞耻。
没想到,他只是换了法子。
那夜三更,雨下得极大。
一个小厮满身泥水冲进主院,跪在廊下喊:「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在宗祠偏殿自焚,烟起来了!人还在里头!」
我当时已怀胎八月。
听见这话,脑中一片空白。
再失望,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几乎是本能地扶着秦嬷嬷起身。
谢砚山当晚被召入宫议边防,尚未回来。
府里乱成一团。
我顾不上等他,披了斗篷就往宗祠去。
一路上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谢临川不能死。
他若真出事,我这辈子都未必能睡安稳。
可到了宗祠外,我忽然听见偏殿里传出姜绾绾的声音。
隔着雨幕和木窗,她说得很轻,却足够清楚。
「夫人最疼你。只要她看见你为难,什么都会给。」
谢临川的声音随后响起。
「契书和田庄都要她按印。还有那份承爵让位书,也一并签了。她腹中那个还没落地,趁现在定死,省得将来麻烦。」
我站在廊下,浑身的血一点点凉透。
原来没有火。
只有湿草和黑油熏出来的烟。
原来他不是遇险。
是设局等我。
我忽然觉得可笑。
我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像一个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谢临川赌得没错。
我确实还疼过他。
但也仅止于方才了。
8.
我推门进去时,殿里烟气还未散尽。
案上摆着几份契书。
一份是把温泉庄子划给姜绾绾的契。
一份是让我交出半副中馈对牌的文书。
最荒唐的,是最底下那份。
上头写着,我腹中孩子无论男女,日后皆不得入主支,不得议爵位,只能作闲房供养。
他们连印泥都备好了。
谢临川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很快,他又强撑住:「母亲,您都听见了。」
姜绾绾立刻跪下,哭得肩膀发颤:「夫人,是我不好。是我怕将来无处容身,才求临川想这个法子。您要怪就怪我,不要怪他。」
我看都没看她。
我只盯着谢临川:「这些字,你认不认?」
他咬牙:「认。可若不是您步步相逼,我何至于此?」
我笑了。
「我逼你娶她了?」
他脸色一僵。
「我逼你写绝嗣契了?」
他不说话。
「我逼你自请撤名了?」
他终于恼羞成怒:「够了!您总是这样高高在上。您有了新孩子,就想把我踩进泥里。我不过是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我扫了一眼满殿黑烟。
「用宗祠做局,骗怀孕的母亲签契,这就是你的活路?」
谢临川眼睛发红:「那也是你逼的!」
他忽然抓起旁边的火折子。
「您若不签,我就真点了这宗祠。到时候全京城都会知道,是您这个做母亲的逼疯亲子!」
姜绾绾吓了一跳,却没有拦。
她只是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她还在赌。
赌我怕丢脸,怕他出事,怕谢氏祖宗蒙羞。
可我已经累了。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点吧。」
谢临川怔住。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烧毁宗祠,按大胤律,轻则夺籍流放,重则斩。你真下得了手,我便亲自去京兆府替你递状纸。」
他嘴唇发抖:「你不怕?」
「我怕过。」
我说,「来这一路,我怕你死在里面。可现在,我只怕你活着继续作孽。」
这句话像刀一样刺进他脸上。
他猛地扬起火折子。
却迟迟没往下扔。
我甚至好心提醒他:「湿草不好燃。那边帷幔干,点那里快些。」
姜绾绾脸色变了。
谢临川终于撑不住,怒吼:「你疯了!」
外头此时传来脚步声。
谢砚山带着府兵赶到。
他一进门,看见案上的契书,再看见谢临川手里的火折子,脸色冷得像覆了霜。
「拿下。」
府兵立刻上前。
谢临川挣扎起来:「父亲!您也要这样对我?」
谢砚山一脚踹翻了案几。
「畜生。」
混乱中,我腹中忽然一阵坠痛。
痛意来得凶,像有人从里面狠狠拽了一把。
我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秦嬷嬷尖叫:「夫人见红了!」
那一夜,侯府灯火通明。
稳婆、太医、丫鬟进进出出。
我疼了整整四个时辰。
天将亮时,孩子终于落地。
是个男孩。
他哭声不算响,身子也小,皱巴巴一团,看得我心都揪起来。
太医仔细看过,说早产月余,所幸胎元养得好,只要精心照看,能活。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滑下去。
不是委屈。
是庆幸。
谢砚山坐在床边,眼底全是血丝。
他把一枚早就备好的长命锁放到我枕边。
低声道:「叫景珩好不好。愿他如玉如衡,端正一生。」
我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好。」
从谢景珩哭出第一声起,谢临川便再也不能拿「唯一」二字压我。
9.
我坐月子那段日子,谢临川被关在祠堂后院。
谢砚山没有立刻处置他。
不是舍不得。
而是要等京兆府查清宗祠烟局。
谢临川和姜绾绾不甘心。
他们托人往外散话,说我这个做母亲的狠毒,偏疼幼子,故意夺长子前程。
茶楼里很快就有了新说书。
「侯府主母老蚌生珠,长子失宠。」
「花魁娘子苦守真情,却被权门婆母逼到无路可走。」
说得挺热闹。
可京城人最爱听反转。
半个月后,京兆府尹卫崇带人封了城东别院。
他们从姜绾绾房里搜出伪造的契书底稿,从金娘手里查到数千两旧债,又在宗祠偏殿找到黑油和湿草。
更巧的是,那夜帮忙搬草的小厮挨不住审,供出了全过程。
他说大公子早就吩咐,让他们只做烟,不许真起火。
目的就是吓我过去。
再逼我签字。
这下茶楼换了说法。
「长子为花魁骗母亲田庄。」
「假烟逼契,险些害侯夫人早产丧命。」
「靖安侯亲自请族老废长子资格。」
族老们原先还有人觉得谢砚山太狠。
证据摆出来后,再没人吭声。
礼部那边也很快给了回话。
谢临川德行有亏,既自请撤名,又涉伪契逼亲,不宜请封。
姜绾绾的算盘,彻底碎了。
谢景珩百日那天,侯府办了大宴。
我请了族中长辈,也请了几位平日来往的夫人。
不是为了炫耀。
是该收回来的体面,总要收回来。
谢景珩很给脸。
从头到尾不哭不闹,谁抱都笑,尤其见到谢砚山时,小手还会去抓他的胡子。
许夫人看得眼热:「这孩子倒像来报恩的。」
我笑:「但愿如此。」
宴席散后,谢砚山把一封折子给我看。
他准备等景珩满周岁后,正式上奏,请立他为世子。
我没有反对。
路已经铺到这里,便不必再假装宽和。
可姜绾绾仍不死心。
几个月后,她忽然对外放出消息,说自己有了身孕。
还让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母亲,绾绾若生下临川的长子,您可愿让他入谱?」
我直接把信扔进火盆。
姜绾绾的身子如何,太医早有断言。
不是绝对不能生,但她长期服避子汤,宫寒血虚。若真有孕,不可能连脉案都不敢拿出来。
果然,七个月后,她抱着一个男婴跪在侯府门前。
那日正逢谢氏小祭,族人都在。
孩子被一块薄布裹着,脸烧得通红,哭声弱得像猫。
姜绾绾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这是临川的骨肉,是谢家的长孙。您若不认,我便同他一起死在侯府门前!」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她故意选这个时候,就是要逼我退。
我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只剩厌恶。
不是厌恶孩子。
是厌恶她拿无辜婴儿当筹码。
我让人把孩子抱进去,请太医诊治。
姜绾绾眼底刚露出喜色,我便转头吩咐:「去京兆府报官。再请稳婆来,验姜氏是否生产。」
她脸色瞬间白了。
半日后,真相大白。
孩子是金娘从灾民手里买来的。
姜绾绾根本没有生产痕迹。
买婴契、银票、牙婆供词,一样不缺。
那孩子被送去慈幼堂,我另捐了一笔银子,足够他平安长大。
至于姜绾绾。
买婴冒嗣,伪造宗嗣,按律重罚。
她终于把自己送进了牢里。
10.
姜绾绾下狱后,谢临川来见了我一次。
那是他被除族前的最后一日。
祠堂偏厅里,他瘦了很多。
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侯府公子,如今眼窝凹陷,胡茬杂乱,衣裳也皱得不像样。
他坐在我对面,许久没有说话。
我也不催。
最后,还是他先笑了一声。
「母亲,其实我早知道绾绾想要什么。」
我抬眼。
他低声道:「她想要世子夫人的位置,想要侯府银钱,想让那些曾经轻贱她的人都跪着巴结她。我知道。」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知道还往里跳?」
他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曾经是真的。至少我以为是真的。」
他看向我,语气慢慢变冷:「可你们呢?你和父亲口口声声说疼我。结果我一不合你们心意,你们就另生一个孩子,把我踢开。」
我差点笑了。
直到此刻,他仍觉得自己只是「不合心意」。
而不是逼母、伪契、毁祠、冒嗣。
我问:「你今日来,是想让我替你求情?」
他沉默片刻。
「我原本想。」
「现在呢?」
他盯着我:「现在觉得没意思。你心硬得很。谢景珩出生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我摇头。
「你输在写绝嗣契那一刻。不是输给景珩,是输给你自己。」
他脸色难看。
起身时,他忽然说:「母亲,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想了想。
「若后悔,大概也只是后悔太晚清醒。」
他身形一僵,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砚山最终没有要他的命。
他被从主支除名,送去西北驿站做小吏,终身不得回京任官。
姜绾绾因买婴冒嗣被判流三千里,金娘牵扯旧案更深,直接发配苦役。
这场闹剧,到此算是收了尾。
后来几年,我偶尔会从西北来的公文里听见谢临川的消息。
他起初很消沉,后来不知怎的,竟慢慢安分下来。
听说他娶了当地一个医女。
那女子相貌平平,性子却温和,带着他种了几亩薄田。
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谢砚山问我要不要看看画像。
我没看。
不怨,不念,已经是我能给他最后的体面。
谢景珩一天天长大。
他不像谢临川小时候那样锋芒外露,反倒沉稳得早。
五岁时,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蒸酥酪留一半给我。
七岁时,谢砚山带他去校场,他摔下马,忍着没哭,回来却偷偷问我疼不疼可以哭吗。
我抱着他说:「可以。」
人要有骨气,也要知道疼。
我不想再养出一个只会把爱当筹码的人。
景珩十二岁那年,上元灯会,我带他去朱雀街看灯。
街上人声鼎沸,火树银花。
他一手拿着兔儿灯,一手小心护着我,怕人群撞到我。
走到一家酒楼后门时,忽然有人被推搡出来。
那女子头发散乱,衣衫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跌在地上,抬头的一瞬,我认出了她。
姜绾绾。
她也认出了我。
那张曾经风情万种的脸,如今只剩疲惫和刻薄。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我。
景珩问:「母亲,您认识她?」
我看了姜绾绾一眼。
很快收回目光。
「不认识。」
我牵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酒楼小厮的驱赶声,还有姜绾绾沙哑的咒骂。
那些声音很快被灯市的喧闹吞没。
景珩把兔儿灯举高了些,笑着问我:「母亲,前面有猜灯谜,去不去?」
我也笑了。
「去。」
长街灯火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新生的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临川也曾这样牵着我的手,仰头问我灯上写的是什么。
那时我以为,人生所有指望都在他身上。
后来才明白,不是的。
儿女会长大,会选择,也会背离。
母亲不是他们脚下永远可踩的石阶。
我的嫁妆,我的尊严,我的余生,都不该被任何人拿去成全所谓情深。
有些路,断了便断了。
不必回头。
因为往前走,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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