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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妻再择君》作者:浮溪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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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妻再择君》

作者:浮溪棠



简介:

夫【何处调饥贫少年,将妻匍匐到街前。但道谁人肯买去,免我身向沟中填。】

妻【主人虽爱怜,贱妾那久住。愿同良人死沟壑,不忍又缝他人衣。】

夫妻【你我夫妻二人,一个为妾,一个入赘。】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十五岁成亲,十七岁时却家破人亡。

他上战场前,把我卖到一个富贵人家做妾。

他说我太美了,他护不住我,跟在他身边,我会死。

他说等他衣锦还乡,他会回来。

他把我卖了一百两银子,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年过去了,他真的回来。

他已是帝王,而我因为意外成了跛脚残废人,余生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他把我接走了,接我那天,好不气派,整个城内城外,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单单烟花爆竹放了一夜。

后来,我成了后宫里的跛脚妃子,他要我好生养病,不让我出宫门。

我想他可能嫌弃我丢人上不了台面罢。

精彩节选:

沈铭要把妻子卖了。

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总不能两个人一起饿死吧。卖了她,两个人都能活。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有诗说,“东家少妇价万钱,西家大妇五六千。”沈铭觉得自己媳妇的姿色至少值万钱。

至于她究竟怎么想,她没什么想法。

她越是没什么想法,沈铭就愈加痛苦。一个男人把自己女人卖了,实在丢人丢脸。可是尊严,抵不过肚饿,最终会被求生的本能压垮。

此时此刻,她佝偻着背,像一只烫熟的小虾米,拄着一根木棍子,颤颤巍巍跟在自己丈夫后面。营养不良让她头发又枯又少还有些白发。

出发前,沈铭用锅灰把她脸上、手上、脚上全抹了一遍,又从干裂的地上搂了几把黄土,撒在她头发上。

家里那只墨斗的墨仓里还剩最后一点墨,他沾着口水化开,仔仔细细在她脸上、腿上画了几个大痦子。那些痦子又黑又大,有的还带着毛刺一样的墨迹,看上去恶心极了。他又撕了一块破布,把她的长发包起来,只露出几缕灰白枯黄的碎发。

“不要说话!驼背走!不准擦脸!听懂了没有?”他板着脸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流民听见。

她才十七岁,如此打扮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老妇。

“懂了。”

“叫你别说!”他恼了,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把本就弯下来的背拍得更弯。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死死抿着嘴,一声不吭。

家里仅剩的一双草鞋,太大了,他还是给她套上了。她不得不拼命蜷着脚趾,才勉强把鞋子扣在脚底。

在外人眼里,沈铭背上的是他老娘,不是婆娘。灾荒年月,能活着逃出来的,没几个善茬。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远比白白嫩嫩的少妇安全。老柴禾似的瘦肉,也没有十七岁女人的肉好吃。

一路上树皮草根早已吃尽。他来时的村镇沦为废墟,大路上行人罕见,偶尔见到的也都是面如土色、扶老携幼的流民。

官府赈济不到,吃不着粮食,乡间便有了公开贩卖人肉的摊子,起初还遮遮掩掩,后来竟插上旗子,成了光天化日下的酒肉买卖。

人们从最初的惊骇,渐渐变得沉默,最后连沉默也省了,只剩下默然的挑选与交易。

这是个一个人命贱如草、人肉与猪肉无异的年景,甚至比猪肉还便宜。

沈铭没来由说了一句道:“等我走不动了,我就把你送到那种摊子上去。”

背上的女人没有什么反应。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也只是颤了一下。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颠了颠背上快要滑下去的女人,把她重新背稳,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草鞋早就穿坏了,光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脚底板裂开一道道口子,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路过菜人摊时,他高声问道:“怎么卖?”

屠夫一边抬头瞄了一眼他背上的女人。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孩子两千,女人三千,老人一千。”

“一千就想买我老娘?”沈铭的声音带着怒意又带着颤抖。

“呵,爱卖不卖,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屠夫嗤笑一声,刀尖在案板上点了点,“遇到不上路子的,直接抢你老娘吃了。你要是卖给我,不仅给你钱,我还能分你一碗馄饨。”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口翻滚的大锅,锅里的汤是乳白色的,飘着一层油花。那股肉香顺着风飘过来。

沈铭咽了咽口水。

插在摊位上方的旗幡上往日里写的是“酒”,如今是个“人”字。风吹过来,那个“人”字旗噗噗作响。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沈铭又想起小时候念的诗歌了。那时候先生摇头晃脑地教他们念。不知道背上的女人还记不记得了。

现在也是春天,春天很美……可是春天也是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天已经把存粮吃完了。可是种在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成熟。逃难前他把未成熟的麦子割下来用碾盘压磨成“碾转”。那种青绿色的条状物,带着壳,带着芒,碾出来像一条条虫子。

这种未成熟带壳的麦子很难吃,又苦又涩还刮舌,是没办法才吃的东西。

一路上,他们早就已经把“碾转”吃完了。

天黑了,沈铭背着自己女人饿得头昏眼花,两个人在一个背风处歇下。

那是一堵倒塌的土墙,墙根下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沈铭把女人放在干草上,自己蹲在旁边,像一条看门的狗。

行囊里还剩下一些野菜和树皮,女人把混着沙砾的野菜和树皮放进嘴里开始小声咀嚼。这些东西很难咽,要嚼烂了再咽下去。

男人说他要省点力气,让她把这些东西嚼烂了再给他吃。

一开始她表示自己不用他背,沈铭很嫌弃地说她走得太慢,流民太多,走散了就完蛋了。

后来她坚持要走,非要自己走。结果迎面涌来一群流民,像潮水一样把她冲倒了。不知道是谁的脚踩在她的左腿上。

沈铭把她从人堆里捞出来的时候,她的左腿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一片。他什么也没说,把她往背上一甩,从此再也没有让她下来走过。

嚼东西的时候,她像只饿急的兔子一样,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嚼得飞快,牙齿和沙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她咽了咽口水,把嚼出来的东西吐在掌心。

“我走不动了,我要把你卖了!”他看着她掌心那一团黏糊糊的野菜团树皮,知道她一口没吃,有些气急败坏道。

女人牢记男人的嘱托,没有说话。她只是举着手,掌心朝着他的嘴,像喂一个婴儿一样耐心。

“你说话!我要把你卖了怎么办?”

“额……那就卖了吧。”她的声音很轻道。

“妈的,与其卖了,还不如我自己把你吃了。不便宜别人了。”他嚷嚷道。

手里的柴刀往面前的土地里一插,刀身没进泥土半寸,刀柄嗡嗡地颤着。

也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不是真的饿傻了,还是被一路上吃人的景象吓傻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那个一向有点古灵精怪和奇思妙想的丫头,越来越呆了,而且眼睛永远是直愣愣没什么光彩的。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有时候沈铭盯着她的眼睛看,感觉就像看一条死鱼。

他吃了两口她嘴里吐出来的野菜糊糊,就倒在地上睡了。说是睡,其实只是闭着眼睛。

沈铭没有睡着,他在内心煎熬祈祷道:“老天,求求她了……赶紧跑吧,跑掉我就轻松了。”

对男人来说,莫大的耻辱和无奈,无非是自己婆娘跟别人跑了。

可是对现在的沈铭来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女人跑掉,赶紧跑掉。什么耻辱,什么笑话,什么男人的脸面,在饿死面前都一文不值。

她跑了,自己就轻松了,自己万事大吉了,不要担什么责任了,她是死是活他也不用管了。

到时候他可以一个人走,一个人饿,一个人死了也无所谓,他心安了。

只要她跑,哪怕她把最后一点口粮、最后一把铜钱,还有衣服、箩筐、柴刀等他的全部身家都卷走,沈铭对天发誓,绝对不睁眼看,当做不知道。

夜风从土墙的裂缝里灌进来,风不冷,吹在饥饿的人身上却像刀刮。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像是人的哭喊,他分不清了。沈铭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他在等一个声音,她起身的声音,她走路的声音,她离开的声音。

可是等了很久,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忍不住微微睁开一条缝。月光底下,她蜷缩在他身边,紧闭着眼睛,那张扮丑的脸,在沈铭眼里仿佛又变成了昔日的样子。

沈铭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没有去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沈铭内心绝望呐喊道:“老天爷呀!我都说要把她卖了,把她杀了吃了,她怎么还不跑?!!”

他把自己冰冷、骨节分明,像枯柴一样的手,覆盖在自己痛苦扭曲的脸上。

赶不走,只能主动卖了,把她丢了算了?那不行,她会忍不住回头找的。只有她自己跑了才行,他才心安。卖了说不定两个人都能活。

不过他才舍不得把送到那种摊上去呢。

他得想个法子,把她卖个有钱人家,做奴隶也是一条活路呀,总比当个饿死鬼强。

想着,想着,他长叹一口气,他累了,困了,睡前抓紧身边的柴刀,想着明天再说吧。

次日依旧,依旧的困苦、饥饿、迷茫。沈铭握着柴刀,挣扎着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背她了。

“走吧,你自己走吧。”他喘着粗气,声音干哑。“我累了,背不动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她其实早就看明白了,丈夫带着她一路逃难,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没有想过反抗,也没有力气逃跑。这乱世里,一个柔弱的女人,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不过是一个被糟蹋的下场罢了。

能活一天是一天,要是自己死了,能让他多活几日,倒也不错。

见惯了生死,她早就麻木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铭顾不得她了。每天拖着她拼命赶路,她走不动就拖,拖不动就拽,直到她摔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才肯歇一歇。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敌人的铁蹄踏破了他们的家园,无数人流离失所,谁也不比谁好过半分。

沈铭的腿脚倒是真好。他总是跑到前头去,跑得越前头,要到的饭就越多。他才十七岁,从前家里也是殷实的,落了难,到如今还残存着一点可笑的尊严。

要饭这行当,头一关就是跟狗斗。看家护院的狗最是欺生,见着生人就狂吠不止。他学来的法子是拿根木棍戳狗嘴,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喊得越凶的,反倒越不用怕。

过了打狗关,他不会唱莲花落,只能带着她跪在人家门口。若是肯赏一口饭,他那点残存的尊严便让他绝不肯白吃,总要砍几捆柴、挑几担水才算还了情。

人家若是不愿意,他也不纠缠,起身便走。

今夜,她倒在枯草堆上,气息奄奄,连喘气都费劲了。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沈铭已经出去好一阵子了,往日他从不离开太久。她闭着眼睛想,他一定是自己跑了。

可她一点都不怨恨他。她知道他的难处。这世道,谁不是苟活着呢?带着她这个累赘,他早晚也是死。

夜幕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庙外的夜枭开始凄厉地嚎叫。她闭着眼,忽然听见了脚步声。心猛地一紧,随即又缓缓松了下来。

那脚步,她再熟悉不过。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门路,可以把你卖了。”他一回来就兴冲冲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蹲在她身边,喘着粗气。

她有些听腻了他要把自己卖了的话。这些天他至少说了几十遍,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是对她。

他从怀里拿出半个硬邦邦的烙饼,饼已经干裂了,上面还沾着灰。他小心翼翼地掰碎,一点一点喂到她嘴里,急慌慌道:“赶紧吃下,快点。不管怎么样,明天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我跟你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官道上等着。”

“你也吃点。”她费了好些力气说道。

沈铭没有吃,他把最后一点碎屑都塞进她嘴里,自言自语道:“太好了……我有预感,我觉得肯定能把你卖掉。”

她看着神神叨叨的丈夫,没有再说什么。丈夫递过来的饼,她也没有再拒绝,她想可能是她的最后一餐了吧。饼很硬,她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泡软了往下咽。

现在是夏天了,天气越来越热,破庙里闷得像蒸笼,蚊虫嗡嗡地围着人转。沈铭却一整晚抱着她,也不嫌热。地上又硬又潮,他直接靠坐在墙角,把她拢在怀里。

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在人身上,比睡硬地舒服。

天不亮,沈铭就醒了。他背着妻子跑到河边,河水在晨曦里泛着光。他脱下自己的上衣,把衣服浸到河水里,拧得半干,然后让她拿在手上。

他又从河边拔了一根枯草,插在她头上。这是卖人的记号,然后他背起她,沿着河岸走了两三里路,来到一处官道旁。官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一贯钱就是一两银子,沈铭这个人,脑子其实挺灵光的,家里虽然是个农户,但也有闲钱,让他读过两三年私塾,不是个傻憨汉子。

他背着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辘声,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出现在路尽头。

那马车装饰华丽,车盖四周垂着珍珠缨络,车身漆着朱红,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乌黑,鬃毛油亮,蹄声整齐有力。后面还围着十来个穿着灰衣的家仆跟着。

沈铭见了马车,像是见了救星一样,扯开嗓子高喊道:“卖妻,一百两!”

“卖妻,一百两!”

“卖妻,一百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乌鸦。

女人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叹息道:“一百两,哥,卖不出去的。我觉得三贯钱就够了。三贯钱能买好多米,够你吃好久了。”

马车越近,沈铭的声音越高。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终于,马车停下来了。里面的主人高声说道:“有点意思,八十两如何?”

沈铭心想上钩了,咬了咬牙,硬着脖子道:“一百两,少一文都不卖。”

马车里的人不屑地笑了一声:“你这是卖的天上嫦娥不成?一个村妇竟然敢开口一百两。我见过的扬州瘦马也不过这个价。”

沈铭把背上的女人往上托了托,喘着气道:“老爷不妨下车看看。”

车帘彻底掀开了。下车的不是“老爷”,是个“少爷”。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得面容白净,浓眉大眼,一身白衣胜雪,腰间系着翡翠禁步,行走间叮当作响,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露着富贵。

少爷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铭和他背上的女人,嘴角微微上翘。

当地富绅江家的公子今日礼佛回来。他年过二十,不曾娶妻,这是沈铭昨天无意间听到的消息。

他舍不得把自己婆娘卖去人肉摊,也舍不得把她卖给老色鬼头玩弄。妓院青楼,那是更不能卖。

他要卖也得卖给年轻有钱的人,这样也不算亏待她了。

所以他蹲守在这里,高喊道:“卖妻,一百两!”

刺眼阳光下,江公子眯着眼睛道:“让我看看你的女人。”

沈铭用自己沾湿的上衣,撩起她的裤腿,用力一擦,这情景就像人挖出深埋在淤泥里的荷藕,在池塘边搓洗掉藕的淤泥,露出晶莹粉色的玉藕。

她很白,白得发光,天生的白雪肌肤。江公子看到确实一愣。

“让我看看脸。”

他一说完,沈铭把她护在身后,昂着头道:“看脸是要价的。”

“好个贪财的人。没有你这么做生意的道理。”说罢就要掀帘进车内。

“呵呵,看来公子也不是个有钱人。罢了罢了。”

“哦?想用激将法,你这人倒是有意思,要不你卖给我,我给你娘子一百两。”

“这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护住一百两银子,公子莫要说笑了,公子无意,那就别打扰我卖妻。”

往日里,她总是那副呆滞麻木的模样,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可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或许真能将她买走。

整整一百两银子,足够她丈夫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想到这里,那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亮了起来。

换作从前,他们还在那里争辩时,她一定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可今天,她却主动抬起了眼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位公子。清晨的阳光刺得人眼疼,她干涩的眼珠转了转,又眨了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惶惶不安,她既盼着能被这位公子买走,那样丈夫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可又舍不得与他分离。

就在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刹那,她出于本能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礼貌地笑了一下。随即,她一把夺过丈夫肩上搭着的那块湿衣裳,往自己脸上擦了起来。

此刻,想要被卖掉的心思,竟压过了羞涩与难堪。沈铭见她这般主动,微微一怔,但也没有上前阻止。

倒是那位江公子先开了口,笑着打趣道:“破烂衫,越擦越脏。”

说罢,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方月白色的绸缎帕子,又从随身的青靛色香囊里摸出一锭银子,用帕子包着银子,朝两人丢了过来。

沈铭抬手稳稳接住,攥紧帕子,转过身来,轻轻往她脸上擦拭。只一下,雪白的帕子上便留下了一道乌黑的印痕。

她的左脸总算露出了一点底色,但是一层灰黑还覆在上面,却终究没能擦净。等他把帕子两面都用黑了,她的脸依旧是污糟糟的,但五官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辨,眉目清秀,鼻梁挺直,竟是一张颇为标致的面孔。

江公子出身富贵,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不知怎的,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好奇来。其实这也怪不得他。

沈铭当初故意把她弄得又丑又黑,如今稍微擦洗一下,前后反差之大,任谁都要多看两眼。倘若没有这一百两银子的豪气叫卖,没有这从泥垢中渐渐显现的容貌,见多识广的江家公子,又怎会在此驻足留目。

她本就是个清丽可人的女子,浑身上下如出水芙蓉般娇嫩。当年她之所以能嫁给沈铭,凭的就是这副好相貌。

如今这乱世之中,她要是能被这位有钱又俊俏的公子买走,还得归功于她的那个聪明机灵、深爱着她,却又不得不将她卖掉的丈夫沈铭。

江公子下了车,低声跟仆人耳语了几句。他一边把玩着手里那柄名贵的象牙透雕徽章折扇,一边朝夫妻二人走来。人还未到,一股清雅的檀香便先飘了过来,夫妻俩都闻到了。

“没水,怎么能擦得干净?”江公子话音刚落,一旁的仆人便递过来一个葫芦。他亲自拔开塞子,又拿出自己常用的青色帕子,将帕子沾湿了。

男人最懂男人。沈铭强忍住心头翻涌的苦涩与屈辱,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把妻子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后退了好几步。

她一个踉跄,差点被推进别的男人怀里,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长这么大,她还从未离一个陌生男子这样近过。

江公子将湿帕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道:“自己把脸擦干净,我看看。”

她颤抖着接过帕子,湿凉的水意透过绸缎粘湿指尖。她没有犹豫太久,将帕子覆上了脸颊,扑面而来的却是刺鼻的酒气。

那葫芦里装的不是水,是烈酒。

这江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没想到却如此使坏。

她强忍着委屈,什么也不说,闭着眼睛,憋着气,往自己脸上狠狠又抹了几下。

烈酒滋味很快就消散在风里了,但是烈酒入鼻入眼的痛苦却是久久刺痛着神经。

这几下子,终于把她脸上的污垢全擦干净了。

她还把脖子都擦干净了,拜酒所赐,她被酒气呛得脸通红,像整张脸都抹了一层桃花粉胭脂,又与她白净雪白的脖颈相衬。杏眼小嘴和一双粗长眉,在一张小小秀气的瓜子脸上,胆怯之下又隐忍的懂事听话,或者说是一种懦弱。

看着她的红脸白脖颈,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买下的欲望更重了,可能是刚刚一路上都在想祖母的唠叨。让他赶紧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就算不娶妻,也要纳个妾。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此女有美色,而且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纳个老实的,也不会让家宅不宁。再说他今日本就是去寺庙给祖母祈福回来,遇到此女也算有些缘分。

“不错,不错,是个小美人。一百两我买了。她叫什么名字。”江公子说着话,眼睛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妹妹她叫……”站在妻子身后的沈铭喊道。

他一时语塞,他竟然一时忘了她的名字,于是便道:“她姓温,没名字,就叫丫头。”

这些日子,温丫头一直以来没怎么哭,听到自己丈夫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低头开始抽泣,控制不住情绪,悲伤湮没了脑海,却也冲散了麻木,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断断续续的喘息着。

两个大男人,现在一个有心,一个无力,不管咋样,就是不上前问一句她怎么了,毕竟买卖时候太过关切商品,是不利于交易的。

“哪里人?”

“云岫县。”

“多大了?”

“十七。”

江公子心想,看身形不像十七,但才像十五岁的样子,可能是太瘦小了。

“那就给我做个妾室吧。你们之前有过孩子吗?”

“没有。”

“拿着我这个玉佩,去我府上签好卖身契领钱,放心,自有人领你去。”

“好。”沈铭接过他抛过来的玉佩道。

江公子又不怀好意笑道:“要是你女人不乐意,想跑怎么办?”

“那就把她栓起来呗。反正她从小就是被拴起来长大的。不需要锁链,只要拿根麻绳捆在脚上,她绝对跑不了。”

“果真?”

“当然。不信公子可以试一试。以后她的生死,公子随意,我管不着。”

买卖人口这事儿,讲究的就是“快、狠、绝”,半点拖泥带水都不行。

尤其是眼下这“卖妻”的交易,更容不得半分柔情蜜意。若是还黏黏糊糊、你侬我依的,惹得买主心里不痛快,那可就坏了买卖。

她垂下眼,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压得极低道:“公子,我能跟哥哥说几句话吗?”

江凛之倒是故作大方,一扬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道:“当然。”

说罢自己转身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仿佛事不关己,车内传来他轻轻掸袖子的声音。

她这才走到沈铭面前,攥了攥袖口,小声问道:“哥哥,拿了钱,你打算去哪儿?”

沈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我打算去当兵。”

“为什么?哥哥……你拿了这笔钱,大可以找一处安稳的、没有战乱的地方,重新安家过日子啊。不比当兵强?”

沈铭轻轻拨开她的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嘴角又扯出一丝冷笑道:“当然是让你找不到我了。再说了,一百两银子算什么东西?当兵才挣得来荣华富贵。你往后……好自为之吧。”

听到这里,她怔在原地,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半晌,她才低声说道:“还有哥哥,你怎么把我名字忘了。我叫温可。”

沈铭微微一顿,随即漫不经心嗤笑一声道:“你自己小时候胡思乱想取的,又不是你爹取的。你爹不从来都喊你丫头吗?

我看这名字不好,反正你去别人家肯定要改名。再说了……咱们哪怕成亲,不也哥哥妹妹叫的。说不定你把我名字都忘记了。”

她不服输地抬起头,眼中依旧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语气却倔强起来:“我记得哥哥名字,铭。我第一个会写的字。”

沈铭脸色一沉,声音骤然冷下来道:“闭嘴,别说了。反正拿了钱,我就走。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以后就看你造化了。生死我终于管不着了。我解脱了。你别恨我就是了。”

她摇了摇头,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却异常平静道:“没有……我从来不恨哥哥。”

沈铭叹了一口气,他不再看她,只伸手拉扯着她的手腕,把她拖向马车。他握得很紧,力气很大,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到了车前,他松开手,面无表情道:“公子,交给你了。”

车内江凛之阴阳怪气地笑了笑道:“你们夫妻话说完了?”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带着看戏的轻佻。

沈铭没接话,只把刚刚那一锭银子硬塞到温可手上,银子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马夫拿了一个小木凳,往地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温可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弯着腰钻进车内。车内铺着暗红色的毡毯,那位贵公子闭目端坐正中,双手搭在膝上。

她正踌躇着自己该坐哪里,是缩在门边,还是跪坐在一旁?就在这时,车外一记响亮的马鞭声骤然炸开,像是抽在人心尖上。她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掀开帘子,身子往前一倾,竟想跳到沈铭怀里去。

那是她的本能。是穷途末路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记忆。

还好马夫察觉了,一声厉喝劈头盖脸砸过来道:“疯了!赶紧回去,坐好!别再耽误少爷时辰了!”

那声音又凶又硬又吓人,她浑身一僵,最后才慢慢缩回手,帘子落下来。

“对不起……”她道。

这三个字不知是对马夫说的,还是对江凛之说的。车外马蹄声起,车轮碾过碎石,吱吱呀呀地向前滚去。路边的柳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她蜷在角落里,抱紧自己的膝盖,手里紧紧握着自己哥哥给的银子。

“坐过来,让我好好再看看你的脸。”

她听着话坐在江凛之身边,闻着他身上昂贵的香薰味,不知道是紧张害怕还是被香味冲到了,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你真是个村妇,这么白净?别是倒卖了好几手的瘦马妓子吧。”他套话道。

“我是天生的……我不是,我十五岁就嫁人了。就跟过一个人。我爹死了,我就养在沈家当媳妇的。”

“刚刚跟你说是做妾,但是我江家的妾也不是这么好做的,我想了想,先给我做丫鬟,懂了吗?”

“懂。”

“那男人说一根麻绳就能把你捆起来?”

“我想是的……”接着温可保证道:“公子,我不会乱跑。我跑不到哪里去的。”

沈铭并没有夸大其词,在遇到她之前,温可一直是被拴着的。

从前村里人提起她,总会先伤感地说道:“这孩子真可怜,刚出生就没有娘。”但是接着感慨道:“这孩子运气好,有个好爹,竟然把温丫头拉扯大了。”

温可的爹爹是个老实,话不多的庄稼汉,娶上妻后,次年生了个女娃,妻没了,还剩个她。他爹用狗奶羊奶猪奶和讨来的一点人奶把她养大了。

温家就父女两个人相依为命,靠着温父种着几亩薄田糊口。后来温可能走路了,村里有水井,村外有溪河,温父怕闺女掉下去,又或者有那十恶不赦的人贩子骗走,从她会走路开始,她的脚腕上就系着一根麻绳。

温父种地时,就把绳子绑在一旁的大树下,回家时,就牵着绳子把她带回家。上山砍柴采药时,更方便,他牵着绳子,也不怕闺女失足摔下山崖。

温可小时候活动的地方,取决于绳子的长度。

所以如果拿一根麻绳绑在她脚上,她可能真的会被吓着不敢跑。

此时江凛之又发话道:“虽然是丫鬟,但是妾该做的本分你知道吧?”

“我懂。”

“明白就好。”

接下来两个人一路无话,快到江府时候,江凛之吩咐道:“今天从东小门进,把这野丫头带到我房里去。备一桶热水,好好洗干净。这身上的味道带到祖母那边去,真怕冲撞了她老人家。”

到了地方,两个老嬷嬷已经候着了,温可掀开帘子下来,就听见其中一个老嬷嬷小声道:“这哪里来的野丫头,把少爷这车厢里搞得一股酸臭味。”

温可羞红了脸,不敢说话。

江凛之已经走了,只丢下一句:“交给你们了,洗干净了先送到我房里来。”

两个老嬷嬷应了声“是”,一左一右夹着温可,把她带进了东小门。

江凛之这个人,年至弱冠,已经稳重了不少。小时候可是个混世魔王,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连他爹都管不住。如今,虽然收敛了不少,只不过把那些张扬跋扈藏进了骨子里。

从前他不近女色,一是觉得娶妻束缚了自由,二是他从前爱好游街打猎,骑马射箭才是他的心头好。只是近些日子,特别是打了春之后,夜里欲望难以疏解,竟恼得他夜夜难以安眠。

家里的丫鬟,他嫌没意思。外头的妓院,又嫌脏。

一百两银子,买个处子也绰绰有余,但是见到温可那番柔弱人妻的样子,男人的征服欲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感觉就上来了。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让人想把她狠狠蹂躏碾碎。

不过一百两还是贵了,有钱人也不是冤大头。一个瘦弱村妇,没什么才艺,懦弱胆怯,根本不值这个价。

到了中午,温可终于沐浴完成。那两个老嬷嬷可没客气,用丝瓜络在她身上搓了一层一层的灰泥,搓得她皮肤通红,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洗澡水换了三遍,头一遍倒出来都是浑浊的泥水,黑乎乎的,连嬷嬷都皱了眉头。到了第三遍才见了清亮。

她站在木桶里,被搓得浑身发疼,却一声不敢吭。嬷嬷们一边搓一边嘀咕道:“这得多久没洗过澡了?”

“乡下来的,可不就这样。”

温可咬着嘴唇,也不敢说什么。

洗完之后,嬷嬷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衣服上又是那股很霸道熏人的檀香。然后她被领着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绕过一个弄堂,来到了江凛之的屋前。

嬷嬷敲了敲门,恭敬道:“少爷,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温可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了进去,然后关上门。

“把衣服脱了躺床上去。”

“好。”

“呵呵,中午了,你曾经的男人马上也要到我府上来了,正好试一试你的滋味,跟他说说你值不值这个价。让他以后别乱做生意了。”

温可一边解衣带一边道:“公子,你……还是别说了,我们穷人……过得不容易。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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