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省委大院的老槐树被雷劈去半边枝桠,我在树下站了整整三个钟头,听母亲絮絮叨叨说赵家的孩子不能认。十五年后,我坐在女儿学校对面的奶茶店里,看她把被扇红的半边脸埋在吸管后面,吸一口珍珠,吸一口眼泪,而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山河发来的两个字:来。
第1章 冰柠檬茶
"爸,我不疼。"
周小米把脸埋进奶茶杯后面,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珍珠在杯底转着圈打转。她左边脸颊还浮着四道淡淡的指印,校服领口的纽扣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
我盯着那颗崩掉的纽扣看了一会儿,把柠檬茶推到她手边。
"喝这个,冰的,敷一下脸。"
小米没接,吸管咬得更用力了。店里的冷气开得足,她穿着短袖校服,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隔壁桌坐着一对母女,母亲正用湿纸巾擦女儿嘴角的奶茶渍,嘴里念叨着"慢点喝慢点喝"。那个小姑娘也就七八岁,含着吸管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
我冲她点点头,又把柠檬茶往小米那边推了推。
"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在操场边上看书。"小米的声音闷在奶茶杯后面,带着点鼻音,"她过来找我借橡皮,我翻了一下书包,橡皮用完了,还没买新的。她就……"
"她就扇了你一巴掌?"
"她说我故意的。"小米终于把奶茶杯放下来,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说我不给她面子,故意不借。然后……然后就动手了。"
我盯着她脸上那几道指印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随她妈妈,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现在是放学后四十分钟,印子还没消下去,说明那一巴掌不轻。
"她叫什么?"
"……赵琳琳。"
"赵琳琳。"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学校的座机号。我划掉未接提醒,翻到通讯录最下面,一个存了十五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赵。
"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
小米点头:"王老师说让我先别回家,等她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家长去学校处理。"小米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赵琳琳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领导,让我们……忍一忍。"
我按灭手机屏幕,把柠檬茶从桌上拿起来,放到小米手边。冰凉的杯壁贴上她发烫的脸颊,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敷着,别拿下来。"
"爸——"
"我不打人。"我说,"也不骂人。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我站起来的时候,隔壁桌的小姑娘又冲我笑了一下。这回她没咧嘴,只是把奶茶杯举起来,冲我晃了晃,像是在说"拜拜"。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转身推开了奶茶店的玻璃门。
学校大门关着,保安室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我敲了两下窗玻璃,他头也没抬,冲门禁的方向摆了摆手。
"家长?找谁?"
"周小米的父亲。"我顿了一下,"赵琳琳的家长应该也到了。"
保安这才把手机扣下,摘了眼镜打量我。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T恤,裤腿沾着早上修水管时蹭的铁锈,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他看了大概两秒钟,又戴上眼镜,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等会儿吧,没接到通知不放人。"
"那我进去等。"
"说了不让进,你这人——"
我把手机举到窗玻璃前面,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内容只有三个字:在路上。
"省委办公厅的车,大概十五分钟到。"我收回手机,"够不够资格进去等?"
保安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我屏幕上的字,这回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再戴回去的时候,眼神变了。
"您是……"
"周建国。"我说,"周小米的父亲。我女儿的脸被人打了,我就想问问,这学校是怎么教的。"
保安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他侧身让我进去,嘴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赵厅长的车也刚停。"
我没接话,推开保安室另一头的门,走进了学校。
操场空旷,夕阳把塑胶跑道染成一片昏黄。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亮着灯,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跟晾衣绳上那条毛巾似的。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轻。旧楼梯的台阶有些松动,踩上去"吱呀"一声,断断续续,像在数什么。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赵厅长您消消气,小孩子之间闹着玩……"
"闹着玩?"一个女声打断她,声音清脆,带着点那种被宠出来的理直气壮,"你家孩子闹着玩是扇巴掌的?琳琳脸上都留印子了,您看看——"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站了五个人。王老师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挂着那种又赔笑又想哭的表情。办公桌前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烫着精致的卷,左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灯管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右手攥着一个女孩的手腕,那个女孩穿着跟我们小米同款的校服,扎着马尾,左边脸颊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更像是被指甲无意刮到的,跟小米脸上的四道指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办公桌另一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深灰色西裤,皮带扣是哑光的银。他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贴的"中小学生守则",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赵山河。
我们十五年没见了。他比从前胖了一些,下颌线圆润了,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勒得喉结微微鼓起。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落在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上。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2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爸——"
赵琳琳先反应过来,挣开她妈的手,跑到赵山河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口:"就是他女儿,周小米,不给我面子,还故意划我脸。"
赵山河没看她,也没看我。他转头望向王老师:"王老师,监控调了吗?"
"调、调了。"王老师的手绞得更紧了,"但是操场那边那个摄像头前两天坏了,正在报修……"
"所以没有影像证据?"
"那个……赵厅长,小孩子之间的事,其实也没有必要——"
"王老师。"赵山河打断她,声音还是平平的,"我女儿的脸被划伤了,这是事实。您作为班主任,总要给个说法。"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温和。但王老师的脸白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靠在门框上,把双手插进裤兜。兜里有一串钥匙,两枚硬币,还有一小团早上擦汗用的纸巾。我捏了捏那团纸巾,潮湿的,软塌塌的。
"说法?"我开口了,"我女儿脸上四道指印,到现在还没消,谁给说法?"
赵山河这才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在评估一件待修的旧家具。
"周建国,你来了就好。"他说,"这事儿我们在学校谈不合适,去我车上吧。"
白衣女人——他太太——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把赵琳琳往身边拉了拉,低声说了句什么。赵琳琳撅着嘴,偷偷用眼角瞟我,那眼神我熟悉,跟十五年前赵山河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用去车上。"我说,"就在这儿谈。我女儿在对面奶茶店,脸上的冰敷着,还没回家。她的校服领扣崩了,秋衣领子露在外面。这些,王老师可能没跟你说。"
王老师的脸更白了。
"王老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继续说,"三个电话,没一个问我女儿伤得怎么样,全是在说让我忍一忍。说我女儿性格内向,可能有些误会,让我顾全大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山河的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赵琳琳往她妈身后缩了缩,但眼睛还在偷偷看我。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放在耳边。
"喂,老张?我山河。"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那种常年跟下属说话的语气,"学校这边有点小事,你帮我查一下,实验中学操场东南角的监控,最近几天的录像还在不在……嗯,对,体育课那个时间段……好,我等你回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这才正式对着我说话:"周建国,监控的事我去查。如果真是我们家琳琳先动手,医药费、道歉,该怎样怎样。但如果是你女儿先挑衅——"
"赵山河。"我叫了他的全名,不是"赵厅长",也不是"老赵"。他眼神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十五年前的事儿,我不想提。我女儿脸上的伤,你亲眼看看——你现在就可以去看,她在对面奶茶店,靠窗的位置。"
赵山河没动。他太太倒是往窗外瞥了一眼,但隔着玻璃和半条马路,什么也看不见。
"我女儿的性格我知道,内向,不爱惹事。"我说,"你女儿跟我女儿之前有过节?"
赵山河没接话。赵琳琳在她妈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老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装清高。"
"琳琳!"她妈低声呵斥了一句,但没多说什么。
王老师适时地插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茶水冒着热气:"赵厅长,您先喝口水,这事儿我们慢慢商量……周先生,你也别激动,小孩子之间——"
"王老师。"我转过头看她,"我女儿脸上的指印,你下午看过吗?"
王老师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我看到了,我跟小米说了,让她先回家休息……"
"你让她在奶茶店等着,"我说,"说等通知。她一直等到现在,一个通知没有。"
王老师不说话了。她把纸杯放在桌上,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褐色的水渍。
赵山河终于开口:"周建国,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女儿马上要中考了吧?初三?"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初三关键期,万一事情传出去,学校给孩子记个处分什么的,影响升学。"他语气还是平稳的,但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我这边可以跟学校打个招呼,小事化了。你女儿的性格,确实需要改一改,太孤僻了,同学之间不好相处。"
"她坐在操场边上看书,这叫孤僻?"我问。
"一个人坐在那里,别人过来借东西她都不借,这不是孤僻是什么?"赵山河的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老公尖锐得多,"我们家琳琳平时人缘多好,学校老师都夸她热心。你女儿——"
"行了。"赵山河打断她,然后看向我,"周建国,这样吧,让两个小孩当面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医药费我们家出,你女儿的脸如果需要去医院,费用我包了。"
他太太皱了一下眉,但没反对。赵琳琳撅着嘴,小声说"我凭什么道歉啊",被她妈拽了一下胳膊,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了。
我看着赵山河。
十五年,他从省里最年轻的处长一路升到副厅长,人胖了一圈,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从前他说话带着点急,现在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
但我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老槐树下面,浑身湿透,冲我吼:"周建国,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时候他是急的,脸上还有汗,衬衫贴在胸口,能看见里面的背心轮廓。
现在我面前的赵山河,白衬衫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连喉结都被领口勒得服服帖帖。
"赵山河。"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监控的事你不用查了,我女儿脸上的伤就是证据。你要是愿意,现在跟我去对面奶茶店,亲眼看看。要是不愿意——"
我顿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那我叫别人来看。"
赵山河的目光落在我手机屏幕上。上面是那条短信,发送人备注"赵",内容三个字:在路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赵山河的声音终于不平稳了,像是钢琴弦绷了一下,"周建国,你这事儿至于惊动他?"
"我女儿的脸被人扇了,学校让我忍一忍,对方家长让我顾全大局。"我把手机收回兜里,"你觉得不至于,我觉得至于。"
赵山河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平稳:"周建国,你听我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你也听过,你现在——"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我说,"十五年前,你站在省委大院的老槐树下面,亲口跟我说的。你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走了就别回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王老师愣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纸杯歪着,茶水又洒出来一截。赵山河的太太看看我,又看看她老公,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赵山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旧楼梯上,台阶"吱呀"一声接一声,最后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头发花白,鬓角尤其明显,但腰板挺直。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秘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山河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条"中小学生守则"上,像在研究什么老物件。
"山河也在啊。"他说,"巧了。"
赵山河的脸白了一瞬,像十五年前那个雨夜被雷劈去半边枝桠的老槐树,截面惨白惨白。
第3章 老槐树下的雨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我站在省委大院的老槐树下面,雨点打在脸上又凉又硬,像谁在用碎石子砸我。
母亲站在二楼的窗口,窗帘只掀开一条缝,灯光从那条缝里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雨水切成一道一道的金线。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看了我整整三个钟头,始终没有把窗帘掀得更大一点,也没有推开窗户喊我回去。
赵山河站在槐树另一边,浑身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打得一绺一绺的,嘴角在抖。
"周建国,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哑了,像砂纸在铁皮上蹭,"你现在走出去,你妈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赵家这么多年的栽培——"
"我姓周。"我说,"我本来就不姓赵。"
雨太大了,我的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赵山河侧了一下耳朵,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想听清。
"你听我说,"他往前迈了一步,泥水溅到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你现在是省委书记最年轻的秘书,全省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熬了四年,马上就要下放副处了,你——"
"他是我亲生父亲。"我说,"我亲爸在病床上躺着,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月了。你要我怎么样?让我装作没这个人?"
赵山河沉默了几秒钟。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消失在领口里。
"你去了有用吗?"他问,"你能救他吗?"
"我去看他最后一眼。"
"然后呢?"赵山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哑又急,像破了的唢呐,"你去了,你妈跟你断绝关系,赵家把你踢出来,你妹妹今年高考,谁来管?你来管?你拿什么管?"
我没说话。雨灌进脖子里,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像冰。
"周建国,小不忍则乱大谋。"赵山河说,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水洼里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他踩上去,倒影就碎了,等他走远,水洼又慢慢聚拢,把他最后一片影子也收走了。
我在老槐树下面站了三个钟头。
母亲二楼的灯始终亮着,窗帘那条缝始终没有合上。我仰头看着那道光,雨打在眼睛里,又酸又涩。槐树的半边枝桠在头顶炸开,焦黑的断口露着白茬,像一个巨大的伤口。
三个小时后,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后来的十五年,我换过无数份工作。最开始在工地搬砖,后来跟人学水电,再后来自己拉了一支小队伍,给老城区的人家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别人叫我"小周师傅",后来变成"周师傅",再后来变成"老周"。
我结了婚,又离了婚。前妻走的时候说:"周建国,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你心里有堵墙,我撞了五年,撞不开。"
那时候小米才三岁,在门口拽着她妈妈的行李箱带子,仰着脸问:"妈妈你要去哪儿?"
前妻蹲下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小米没哭。她就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六跳到一,然后转过身来问我:"爸爸,我饿。"
我带她去楼下吃了碗馄饨。她吃得慢,用小勺子一个一个地舀,馄饨皮薄,浮在汤上面,像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她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抬头问我:"妈妈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我说。
"哦。"她又低下头去舀馄饨,汤面晃了一下,倒映出她小小的脸。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早起给她扎辫子。一开始扎得歪歪扭扭,她照镜子也不抱怨,顶多自己用手捋一捋。后来我练熟了,能扎出整齐的马尾,用彩色的小皮筋箍三圈,不多不少。小学六年,初中快三年,马尾从短到长,皮筋从粉色换到蓝色再换到黑色,我从二十七岁变成了四十二岁。
赵山河这些年偶尔传来消息。他三十五岁提了副厅,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长之一。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讲话,下边黑压压的人头。母亲也上过报,去福利院慰问,搀着一位老太太的手,笑得慈祥。
我没见过他们。
十五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
母亲的电话换过,我没存新的。赵山河的号码我留着,但从来没拨过。偶尔在修水管的时候,住户家里电视开着,播新闻的时候闪过赵山河的身影,我就低头拧扳手,把接头拧紧,再拧紧。
小米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爸爸是个修水管的,挣钱不多,但能把她养大。学校填家庭信息表,她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写"个体经营",母亲那一栏是空白的。班主任问过几次,她都说"我妈妈在外地"。
其实我知道,前妻早就再婚了,嫁了一个做钢材生意的,在另一个城市安了家。每年小米生日的时候,她会寄来一个快递,有时候是裙子,有时候是书,包装纸贴得整整齐齐,地址栏的字迹工工整整。
小米拆快递的时候从来不激动。她把盒子打开,看一眼,说"哦,又寄来了",然后收进衣柜或者书架上。那些裙子她不太穿,说"太新了,穿着不自在"。
她性格确实内向。老师在她的期末评语里写:"周小米同学学习认真,遵守纪律,建议多参加集体活动。"她看了评语不吭声,把成绩单叠成小方块,塞进书包夹层里。
体育课自由活动,别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跳皮筋、交换贴纸。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看的都是些厚厚的小说,从图书馆借的,封面磨得起毛。
赵琳琳不一样。赵琳琳是班里的活跃分子,爸爸是教育局领导,妈妈是区里的公务员,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上次家长会我见过她一次,穿了一条带亮片的裙子,马尾上扎着蝴蝶结,走路的时候脑袋昂着,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两个女孩在同一个班待了快三年,说话的总次数不超过十次。小米跟我说过:"赵琳琳人挺好的,就是太闹了。"
今天下午的事,小米说得简单,但我大概能猜到完整的版本。自由活动时间,小米照常坐在操场边看书。赵琳琳走过来借橡皮,可能是跟同学打了赌,或者是单纯想找点事儿做。小米翻书包找了半天,确实没有橡皮。
赵琳琳不信。
"你书包里那么多东西,会没一块橡皮?"她可能这么说。
小米把书包翻给她看。
赵琳琳可能觉得没面子——当着那么多人被拒绝,哪怕是一块橡皮,她的自尊心也受不了。她说了一句什么,小米没理她,继续低头看书。
然后那巴掌就落下来了。
四道指印,不轻不重,但足够在脸上留一下午。
小米没还手。她只是捂着脸站起来,看着赵琳琳,然后转身走了。她去了老师办公室,王老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说:"你先去外面待一会儿,我联系家长。"
然后王老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周小米爸爸吗?学校这边出了点小情况,您方便来一趟吗?"
第二个电话:"是这样的,跟赵琳琳同学有点小摩擦,您别着急,来了我们再细说。"
第三个电话:"赵琳琳的家长也到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赵琳琳爸爸是教育局的赵厅长,您应该知道……"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
然后我给那个存了十五年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小米被人打了,实验中学。
五分钟后,收到回复:在路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奶茶店找到了小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冰柠檬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壳往下淌,在桌面洇出一小圈水渍。她左边脸颊红红的,四道指印清晰可见,但她在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摊在桌上,压着柠檬茶的外包装纸。
"爸,我没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等会儿要是去学校,你别跟他们吵架。"
"不吵。"我说。
"真的?"
"真的。我们讲理。"
小米合上书,把柠檬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她说,"赵琳琳她爸是个厅长,是不是很大的官?"
"是。"
"那你别跟他吵了。"她垂下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没事的,真的不疼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四道印子,冰敷了四十分钟也没消下去。
"小米,你记住一句话。"我说,"你爸我修了十五年水管,什么弯的管道都见过,直的也见过。有些东西弯了就掰不直,但有些东西——从根上就是直的,从来不用掰。"
小米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把柠檬茶推过来:"爸,你喝一口。"
我喝了。凉丝丝的,带着柠檬的酸味。
"走吧。"我把她手里的书合上,塞进书包,"去学校。"
"还要去吗?"她问。
"去。讲理嘛。"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跟在我身后出了奶茶店。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一条线。
现在,这条线延展到了学校的办公室门口。
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框里,花白的头发被走廊的灯照着,泛着一圈柔和的光。他身后的小秘书安静地站着,公文包拎在手里,像个合格的影子。
"巧了。"他说。
赵山河的脸白了一瞬,但他的身体反应更快——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衬衫下摆原本有点松,现在绷得紧紧的,像被人从领口往上提了一把。
"赵书记。"他的声音干涩,"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侄孙女。"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走进办公室,目光在赵山河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我,"建国,你闺女呢?"
"在对面的奶茶店。"我说,"脸上的冰敷着。"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对身后的秘书说:"小陈,去把小姑娘接过来,要一杯热牛奶,别加糖。"
"好的,赵书记。"秘书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像猫踩在落叶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赵山河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大拇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指节。他太太搂着赵琳琳,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在深蓝夹克男人身上来回扫,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老师彻底傻了。她的办公椅被碰得转了小半圈,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伸手扶住桌沿,纸杯倒了,剩下的半杯茶水全洒在桌面上,褐色水渍漫过一张未批完的作业本。
"赵、赵书记……"王老师的声音在抖,"您先坐,我、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男人摆了一下手,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椅子的塑料面有些旧了,他坐上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他把两条腿交叠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像在开一场普通的家长会。
"山河啊。"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山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鱼在空气里张嘴。
"那谋,"男人抬起眼睛看他,"是什么谋?"
第4章 一盆绿萝
赵山河没接上话。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喉结在领口里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很硬的东西。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又放进去,又掏出来,最后垂在身侧不动了。
王老师站在办公桌后面,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桌面上的茶水。作业本已经洇湿了一大片,蓝色的钢笔字晕开来,像一朵一朵的墨花。她擦了几下,发现越擦越花,索性把抹布一扔,搓着手站在那儿,嘴角勉强往上扯着。
"赵书记,"她说,"您看这事儿,其实就是两个小姑娘闹了点小别扭——"
"王老师。"男人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我刚才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该听的都听到了。你不用再复述一遍。"
王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冬天贴在窗玻璃上的剪纸,看着还在,一碰就碎了。
赵山河的太太往前迈了半步,把赵琳琳护在身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赵书记,这事儿真不是琳琳一个人的错。那个周小米平时就独来独往的,性格孤僻,同学找她帮忙她都不理人——"
"你是山河的夫人?"男人看着她,问得很随意。
"是,我叫——"
"你不用跟我说你叫什么。"男人摆了一下手,"你跟我说说,你亲眼看见我侄孙女动手打你女儿了吗?"
白衣女人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赵琳琳,赵琳琳缩在她身后,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全没了,马尾上的蝴蝶结歪了一边,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琳琳脸上也有伤……"她小声说。
"那是指甲刮的。"我说,"你看看我女儿脸上的印子,四道,指关节留的,你女儿那个——"
"周建国。"赵山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急促,"你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我看着他,"赵山河,十五年前你让我少说两句,让我忍,我忍了。现在我女儿被人扇了一巴掌,我还得忍?"
办公室的空气凝了一下。赵山河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像一盏忽明忽灭的灯。
男人——我母亲后来嫁的赵家那位,我该叫一声"赵叔"的省委书记——沉默了几秒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垂着叶子,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枯黄的叶尖,那片叶子就掉了,轻飘飘落在窗台上。
"这盆绿萝养了多久了?"他问王老师。
王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大、大概一年多了吧……刚开学的时候学校配的。"
"浇水太多,根烂了。"他说,"养花跟养孩子一样,不是给得越多越好。有时候你以为在照顾它,其实是在溺死它。"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山河。
"山河,你今年四十三了吧?"
"……是,赵书记。"
"你升副厅那年,三十五。"男人说,"那一年我去北京开会,你爸打电话跟我说,山河提了,请我喝顿酒。我说酒先欠着,等山河再往上走一步,我请他。"
赵山河的眼睛垂下去了。
"后来这些年,"男人的声音淡淡的,"你确实再往上走了半步。但走的什么路,你自己心里清楚。教育局的人往你办公室送礼,你收过没有?"
赵山河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一下:"赵书记——"
"不用跟我解释。"男人摆摆手,"我不是来查你的。今天我来,就是替我老嫂子看看她的亲孙子,还有她的曾孙女。"
赵山河的肩膀塌了一寸,像是被这句话压下去的。
"你刚才说小不忍则乱大谋。"男人走回椅子前,坐下来,交叠起双腿,"那你告诉我,你那个'大谋',是在替谁谋?是替老百姓谋,替孩子们谋,还是替你赵山河自己谋?"
赵山河没说话。他的嘴角往下抿着,像含了一颗咽不下去的苦药。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是那个叫小陈的秘书回来了。他推开门,身后跟着小米。
小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印着奶茶店的商标。她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然后移到赵山河身上,又移到那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身上,最后落在赵琳琳身上。
赵琳琳从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跟小米对上目光,又缩回去了。
"小米。"我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走过来,把热牛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站在我身边。她脸上的指印比下午淡了一些,但在灯管下面还是能看见,左边脸颊微微肿着,像含了一颗糖。
男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像冰面解冻时化开的第一道纹。
"你叫小米?"他问。
"嗯。"
"几岁了?"
"十四。"
"上初三?"
"嗯。"
"学习怎么样?"
小米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他:"还行,年级前二十。"
"不错。"男人点点头,"喜欢看书?"
"喜欢。"
"看什么书?"
小米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把那本厚小说掏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叫《城南旧事》,边角磨得发白。
"林海音的。"男人接过去翻了翻,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看过。'爸爸的花儿落了'那一章,哭了一晚上。"
小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水面被光照透。
"你是……"她小声问。
男人抬眼看了我一下,我点了点头。
"我是你爷爷的老朋友。"他说,"你叫我赵爷爷就行。"
"赵爷爷。"小米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男人把书还给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过头,看向赵山河。
"山河,我也不为难你。"他说,"这件事,让两个孩子自己说清楚。琳琳,你过来。"
赵琳琳缩在她妈身后不动。她妈推了她一下,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站在赵山河旁边,两只手绞着校服的下摆。
"你脸上那道印子,"男人问她,"是小米打的吗?"
赵琳琳看了一眼小米,又看了一眼她爸,嘴唇动了动。
"说实话。"赵山河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赵琳琳,说实话。"
赵琳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不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是我自己指甲刮的,下午做操的时候不小心。"
"那你为什么要打小米?"
赵琳琳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我就是气不过……我找她借橡皮,她翻书包翻了半天说没有,我同桌在旁边笑我……我就、就……"
"就扇了她一巴掌?"
赵琳琳不说话了,只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校服袖子往脸上蹭,越蹭越花。
赵山河闭上了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走到小米面前。
他的个子比我还高一些,站在小米面前,弯下腰来,视线跟她平齐。
"小米,"他说,"赵叔叔替琳琳跟你道歉。对不起。"
小米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我什么都没说。
"……没关系。"她说,"但是,赵琳琳以后不要再打人了。"
赵山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好。"他说,"我会教育她。"
他直起身来,看向我。
"周建国,"他说,"咱俩谈谈。"
第5章 楼梯拐角
学校旧楼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赵山河的衬衫鼓了一下,又塌下去。他靠在墙边,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喉结没那么紧绷了,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我站在他对面,背靠着消防栓的玻璃柜门。玻璃上映出我的后脑勺,头发有几根白的,在灯下尤其显眼。
"你抽烟吗?"他问。
"戒了。"
"我戒了三年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空的,手指搓了搓,"压力大的时候想抽,老婆不让。办公室抽屉里藏了一包,去年发现的时候已经过期了。"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十五年。你一点都没老,就是头发白了几根。我胖了三十斤,血压高了,脂肪肝也有了。"
"修水管的人显年轻。"我说,"天天弯腰,比健身房管用。"
他"嗤"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嘴角僵在那儿,像被风冻住了。
"你妈……"他开口,又停住,换了个说法,"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了,去年换了个膝关节,现在走路慢。"
我没说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布角扫过他的肩膀,又缩回去。
"她问过你。"赵山河说,"就问了一次,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有。她就没再问了。"
"嗯。"
"赵叔——赵书记,"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低了些,"这些年对你一直挺挂念的。你走那年他刚调来省里,知道你的事之后,跟我爸吵过一架。"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妈给我写过一封信,"我顿了一下,"前年的事。信寄到我原来租的那个房子,房东转给我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家里老槐树新发了枝,你回不回来看看?"
赵山河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你没回去?"
"没有。"
"为什么?"
"我回了信。"我说,"我说树发了芽,就让它长着吧。我这边也有一棵树,还小,得浇水。"
赵山河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皮鞋尖上沾的一点尘土。他的鞋很干净,黑色的皮面擦得锃亮,只有脚尖那一小块,沾了灰,大概是刚才上楼的时候蹭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忍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的劲儿,"十五年前你走了,你知道我怎么过的?你妈天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哭,谁劝都不听,下雨了也不进屋,我爸急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住了半个月。你妹妹高考前一天还在找你,她以为你只是出去散心,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第二年她考上了省外的大学,我妈给我寄了一张她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写了一句话:你妹妹比你争气。"
赵山河的嘴唇抿紧了。他把手插回裤兜里,又掏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闺女……"他说,"我平时管得少。她妈惯她,我也惯她,想着反正家里条件还行,让她开心点。结果惯成这样。"
"小米的橡皮是真用完了。"我说,"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检查文具,今天早上我亲眼看着她把笔盒装好的,确实没有橡皮。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赵山河说,"我刚才一看到你闺女的眼神就知道了。跟我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妈年轻的时候也那样。"他偏过头去看窗外,操场上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跑道,"谁说话她都安静听着,不顶嘴,不反驳,但你要是想让她改主意——门都没有。你妹妹像她,你也像她,你闺女也像她。"
风吹进来,带着操场边上不知名的花香,有点甜,又有点涩。
"赵山河。"我说,"你今天叫我忍,不只是为了你自己吧?"
他没回答。
"你要是为了你自己,你大可以让我闹,闹大了最多你挨个处分,反正你赵厅长的人脉在,过两年又能扶起来。"我说,"你让我忍,是怕我闹大了把你牵扯进去,把你爸牵扯进去,把我妈牵扯进去——你是怕我好不容易安生下来,又把自己搭进去。"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十五年了。"他说,"你还是这个臭毛病。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我跟你说了十五年了。"我说,"十五年前你让我走,我走了。我一句也没抱怨。今天你让我忍,我忍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久。远处的操场上好像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钟摆。
"你那个发小,"他突然说,"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发小?"
"赵书记。"他说,"你不是说他是你发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嘴角扯得有点僵,像太久没活动过的关节。
"赵山河。"我说,"他是我后爸。"
赵山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看到什么极其不可能的东西——比看到省委书记出现在初中办公室还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我后爸。"我一字一句说,"我妈十五年前嫁给了他。他来学校,是来看他亲孙女的。跟你没关系。"
赵山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小陈秘书站在拐角那儿,冲我们点了点头:"周先生,赵书记说,时间不早了,两个孩子的作业还没写完,要不先让她们回去?"
赵山河回过神,把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上,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走吧,"他说,"回去看看那俩孩子。"
我们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场面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用胶带粘那张被茶水洇湿的作业本。她旁边放着一杯新倒的热茶,白瓷杯里飘着几片碧绿的茶叶。赵琳琳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小米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两人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像楚河汉界。
但赵琳琳的肩膀不再抖了,她低着头,校服袖子被眼泪浸湿了一截。小米端着她那杯热牛奶,慢慢地喝,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物。
男人——赵叔——坐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城南旧事》,正在翻最后几页。他翻得很慢,像在数每一个字。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和赵山河一眼,合上书,"解决了?"
赵山河清了清嗓子:"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他把书还给小米,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姑娘,书看完可以来我家拿新的。我书房里还有一本《呼兰河传》,比这本厚。"
小米点点头:"谢谢赵爷爷。"
男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年纪大了,坐久了腰疼。山河啊,咱俩顺路,一起走。"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好。我送您。"
他太太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下去了。赵琳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米面前,嘴唇抿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小米看着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空空的。
"明天带块橡皮。"她说,"我买新的了,晨光的,白色那款。"
赵琳琳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要哭又像要笑,最后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我伸手接过小米的书包,掂了掂,比下午轻了一些——她把那本《城南旧事》拿出来,改用手拿着了。
"回家吧。"我说。
"嗯。"
"作业写完了?"
"还有数学卷子半张。"
"回去写。"
"爸。"
"嗯?"
"赵琳琳说明天请我喝奶茶。"
"少喝点甜的。"
"她说请我喝三分糖的,不加珍珠。"
"……行吧。"
我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凉凉的,操场上的灯全亮了,把跑道照成一条橘黄色的带子。小米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辫子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那本书,封面朝外,深蓝色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赵山河站在教学楼门口,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和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有点像,又完全不像。他冲我招了一下手,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看口型像是说了句"走了"。
我也冲他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追上了小米。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引擎盖反射着路灯的光。赵叔站在车旁边,小陈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准备上车,又直起腰来,转头看了我一眼。
"建国。"他说,"老槐树发新芽了,长得挺高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有点亮,像十五年前二楼的灯光。
"……我知道。"我说,"我妈写信告诉我了。"
他点点头,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轿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亮起两团红,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小米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我:"爸,那个赵爷爷到底是谁啊?"
我想了想,把她的辫子顺了顺:"一个老朋友。"
"很大很大的官?"
"嗯。"
"那你以前怎么不找他?"
"以前用不着。"我接过她手里的书,夹在胳膊底下,"今天用上了。"
小米歪着头想了想:"爸,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不厉害,"我说,"修水管的。"
她"嘁"了一声,不信。
"真的。"我把她的书包带子拽了拽,紧了紧,"走,回家。我给你煮面吃,加个荷包蛋。"
"两个。"
"两个。"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向公交站台的方向延伸。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分一包薯片,脆生生地嚼着。
小米忽然停下来,转身抱了我一下。她很久没抱我了,上次好像还是小学五年级,她第一次来例假,肚子疼得直哭。
"怎么了?"我拍拍她后背。
"没事。"她把脸埋在我T恤上,闷声说,"面里加个番茄。"
"行。"
我拍拍她肩膀,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她脸上,左边那几道指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
公交来了,我们上了车。车摇晃着,穿过半个老城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小米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最下面那个"赵"字的备注下面,多了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两分钟前,内容很短,就一行字:
老槐树下面我给你留了扇门,有空回来看看。
我把手机按灭,塞回裤兜。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扫过车厢,在小米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明暗的纹路。她的睫毛在睡梦里微微颤动,手指还攥着那本《城南旧事》的一角。
我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老槐树底下跟我说过的话:"建国,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路是直的,有些路是弯的,但只要你心里的路是直的,怎么走都能走到家。"
车到站了。
我摇醒小米,牵着她下了车,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是早上出门前忘了关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饭桌上那盘没动过的剩菜上。
"爸,"小米换拖鞋的时候忽然说,"那本书——赵爷爷说书房里还有一本《呼兰河传》,是萧红写的吧?"
"是。"
"我能去看吗?"
我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鞋带重新系好:"能。等周末,我带你去。"
她点了点头,抱着书进了自己房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十五年前母亲窗台上那道光。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个番茄、一小把青菜。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夜色。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看。
面条下锅了,番茄在案板上切成小块,青菜洗干净了码在盘子里。
外面的夜色很安静,巷子里传来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打了个鸡蛋在碗里,蛋黄圆圆的,在水里打着转。
像十五年前老槐树下面的水洼,碎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第6章 一碗番茄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它们粘在一起。番茄块倒进另一个小锅里炒了一下,出了红油,加水煮开,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蛋清迅速凝固,包裹着蛋黄在汤里浮沉,像一朵白色的云裹着一颗小太阳。
小米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在里面翻书页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出来。我往面汤里撒了一小撮盐,又加了几滴香油,香味升起来,混着番茄的酸甜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爸,"小米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这本《城南旧事》我看过一遍了,再看还是觉得难过。"
"那你再看一遍《呼兰河传》,更难过。"我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浇上番茄蛋汤,翠绿的青菜搁在最上面,颜色红红绿绿黄黄白白的,挺好看。
小米端着空碗从房间里出来,在饭桌前坐下。她把筷子在碗沿上对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她含糊地说。
"慢点吃。"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忽然说:"爸,赵琳琳道歉的时候,我其实没觉得怎么样。就是看她哭得那么惨,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她平时在班里可厉害了,谁都不怕。今天哭得鼻子都红红的。"小米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荷包蛋,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淌进汤里,把红汤染成一片橙黄,"她爸也道歉了。她爸是厅长对不对?那么大的官,跟一个修水管的道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碗。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官大官小,都是人。"我说,"错了就得认,跟身份没关系。"
小米看着我,眼睛在灯光底下又黑又亮:"爸,你以前是不是也当过官?"
我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自然地继续夹起来:"没有。"
"那赵爷爷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因为……"我想了想,挑了一个她能听懂的说法,"他欠我个人情。"
"什么人情?"
"十五年前,他把我从一个大院儿里带出来。"我说,"走了条弯道,让我自己找路。"
小米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又低头去喝汤。她喝汤的时候很小心,嘴唇贴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像猫喝水。
喝到一半,她放下碗:"爸,赵爷爷说书房里有《呼兰河传》,他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书?"
"应该吧。"
"那周末真去吗?"
"真去。"
她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她三岁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个五毛钱的棒棒糖,她舔了一口,也这样笑了一下,然后举着糖说"爸爸你也舔"。
"快点吃,"我说,"面坨了。"
她"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吃。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灯管照在上面,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吃完面,小米主动把碗收进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进沥水架。她从书包里掏出半张数学卷子,摊在饭桌上开始写。题目是二次函数,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抛物线,最后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填上去。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本旧杂志随便翻着。杂志是前几个月修水管的时候在客户家拿的,讲家庭养花技巧,里面有一篇专门讲绿萝怎么养才不会烂根——少浇水,多通风,偶尔见见太阳。
我想起王老师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有赵叔说的那句话:"养花跟养孩子一样,不是给得越多越好。"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是一条短信,号码还是那个——赵山河的。
"你妈知道你闺女的事了。她说明天要来看你们。"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我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又按灭,最后放在茶几上。
小米在饭桌前抬起头:"爸,你手机响了。"
"垃圾短信。"我说,"做你的题。"
"哦。"她又把头低下去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扇亮着的窗,像黑绒布上缀的几颗碎钻。老城区没有高楼大厦挡着,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也没有。
明天。
明天老太太要来了。
十五年没见,她腿脚不好了,换了膝关节,走路慢。
我想象不出来她老了的样子。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穿着藏青色外套、坐在二楼窗口的女人,窗帘掀开一条缝,灯光漏出来,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爸,"小米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这道题我不会。"
我站起来,走到饭桌旁边。卷子上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一个抛物线形状的拱桥,问桥拱最高点离水面多少米。小米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标注了坐标轴。
"你看,"我拿过她的铅笔,在图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把顶点坐标设成(h,k),然后代入已知点。"
"你怎么知道顶点坐标?"小米仰头看我,"爸你学过二次函数?"
"……修水管的时候学过一点。"我说,"有些管道是弯的,抛物线那种。"
小米"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接过铅笔继续往下算。她的侧脸在灯光底下安静而专注,睫毛垂下来,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左边脸颊上的指印已经完全消了,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一点极淡的红。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一步步把答案推出来。她的字跟她妈妈很像,圆圆的,每一笔都认真。
"做完了。"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校服T恤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腰带上面一小片皮肤。她长高了,去年买的校服已经有点短了,该换新的了。
"去洗澡。"我说,"早点睡。"
"爸。"
"嗯?"
"明天……你那个朋友来吗?就是那个赵爷爷。"
"来。"我说,"他来接我们去他家。"
"那我要穿什么?"
"穿你平时穿的就行。"
"不行,"她摇头,"我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不能穿得太随便。要不穿那件白裙子?就是去年过年买的那个,带小碎花的。"
我想了想,那件裙子她穿了一次就收起来了,说"太新了,不自在"。
"行,"我说,"穿那件。"
她笑了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门板,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调子模模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把她的数学卷子收进书包,铅笔削好了插进笔盒,橡皮——崭新的晨光白色橡皮——放在笔盒最上面一层。
然后我走到窗边。
楼下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一只流浪猫蹲在灯柱下面舔爪子,舔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看看四周,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像两颗小玻璃球。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赵山河"三个字,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单调的"叮铃铃"响着。
我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赵山河的声音传过来,比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低沉了一些,带着点疲惫:"建国,睡了没?"
"没。"
"我刚才又跟赵叔通了个电话。"他说,"他说你妈明天早上九点到省城,他派车去接。你……你要不要一起去接?"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猫站起来,弓了弓背,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了黑暗里。
"我去。"我说。
"那行,"赵山河的语气松了一点,像是吐了一口长气,"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家在哪?"
我把地址报给他。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建国,今天下午的事……"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厨房把锅碗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小米从卫生间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站在厨房门口,靠门框站着。
"爸。"
"嗯?"
"我刚才想了个事。"
"说。"
"赵琳琳她爸跟你道歉了,那你会原谅她爸吗?"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原谅她了吗?"
小米想了想:"嗯。她哭得那么惨,算了。"
"那我也是。"我说,"算了。"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跑回了房间。房门关上了,灯灭了,安静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水槽边缘,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窗外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声呜呜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色深处。
明天。
我深吸一口气,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那本旧杂志,翻到绿萝那页,我把它合上了,放在一旁。
黑暗里,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最上面那个"赵"字的备注下面,又多了一条未读短信。
点开。
"建国,你妈听说小米的事,哭了一场。她说她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没来看你。我说你过得挺好的,小米也懂事。她说她知道,她都知道。明天见面了,别跟她置气。——赵山河。"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自动锁了,暗下去。
然后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细细的地图,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十五年了。
明天,那条路要走到头了。
我闭上眼睛,听到小米房间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方块。
老槐树的新芽,长多高了?
第7章 晨光里的白裙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沙发短,脚搭在扶手上,早上起来小腿有点麻。我揉着腿站起来,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走到小米房间门口,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鼻音带一点点小鼾。
我轻手轻脚地把昨晚洗好的白裙子从晾衣架上取下来。裙子是纯棉的,白色底子上印着细细的蓝色小碎花,领口有一圈薄薄的蕾丝边,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商场打折区买的,打了三折,原价三百多,最后一百出头拿下。小米当时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转了三个圈,然后说"太新了",收进衣柜就没拿出来过。
我拿熨斗把裙子上的褶皱烫平了,又检查了一遍纽扣,都很牢固。裙子挂在她房间门把手上,等她自己起来穿。
八点整,小米的闹钟响了。我听到她"啪"地把闹钟按掉,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她穿着那件白裙子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披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爸,"她揉了揉眼睛,"我穿这个好看吗?"
"好看。"我说,"把鞋穿上,别着凉。"
她"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前面,她踮着脚够我的梳子——身高还差一截。我走过去,把梳子拿下来递给她,看她自己对着镜子扎马尾。扎了两遍,后面总有一小撮碎发掉下来,她皱皱眉,又拆了重扎。
"我来。"我接过梳子,把她头发拢起来,指尖穿过细软的发丝,一绺一绺地捋顺。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快要到腰了,发梢有点分叉,该修剪了。
"爸,"她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你扎得比我好。"
"练了十一年了。"我把皮筋箍上三圈,不松不紧,刚好把碎发全收进去,"好了。"
她左右转了转头,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出了卫生间。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T恤领口有些松垮。
我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裤腿上的铁锈搓了搓,虽然没完全搓掉,但看着比昨天精神些。最后穿了一双没开胶的黑色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八点二十,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声。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巷子口,赵山河站在车旁边,穿着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抬头往楼上张望,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冲我挥了一下手。
"小米,"我回头喊了一声,"走了。"
她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城南旧事》,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换了本空的笔记本——"赵爷爷说借我书看,我记一下笔记。"
我们下楼。赵山河看到小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裙子好看。"他说。
小米抿着嘴笑了一下:"谢谢赵叔叔。"
赵山河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早饭,豆浆包子,还热着。你们肯定没来得及吃。"
我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透着热乎乎的香气。里面是两杯豆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上车吧,"赵山河拉开后车门,"先去接你妈,然后去赵叔那儿。"
小米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钻进了后座。我把纸袋递给她,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
车开动了。赵山河开车很稳,转弯的时候打转向灯,遇到行人提前减速,看得出来是常年坐车的人偶尔自己开的那种谨慎。
"你妈昨晚住在赵叔家里。"他说,"老太太来得急,什么都没带,赵叔让秘书连夜去买了换洗衣物。今早我打电话过去,她已经起了,在院子里看花。"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老城区的早晨很热闹,包子铺门口排着队,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叼着油条跑过马路,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卖菜的摊子支在巷子口,青菜上还滚着水珠,亮晶晶的。
"小米,"赵山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吃包子,别饿着。"
小米"嗯"了一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包子,掰了一半递给我:"爸,你吃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汁水渗进面皮里,咸淡刚好。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老城区,上了滨河路,又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梧桐叶子巴掌大,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车顶上。
最后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面。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省委家属院"几个字,白底黑字,字体很周正。
赵山河按了一下喇叭,门卫室里探出个头来,看了一眼车牌,大门缓缓打开了。
车开进去,院子里种了很多树。梧桐、银杏、桂花,还有一棵老槐树。那棵槐树比十五年前粗了一圈,枝干虬结着向四面伸展,树冠圆圆的,像一个巨大的绿伞。被雷劈掉的那半边枝桠早就长出了新枝,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的目光定在那棵树上,移不开。
赵山河停了车,熄了火,没有催我。
后座的小米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爸,好大的树。"
"嗯。"我的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又说了一遍,"是很大。"
车门打开了。我下车,站在老槐树底下。树荫浓密,阳光被筛成碎片,落了一地。树底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旁边摆着一张老式的竹椅,椅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坐了很多年的那种。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外套,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圆的髻,露出耳朵旁边一小块褐色的老年斑。她正低头给膝盖上盖一条薄毯,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听到脚步声,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黑亮亮的,眼角的皱纹比十五年前多了好几道,像是用刻刀细细地画上去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先是抿着,然后松开,又抿上,来来去去好几回,最后她的嘴角终于放下来了,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像槐树叶子上落的一滴露水,风一吹就要掉。
"建国,"她说,"你瘦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从叶缝里照下来,在我脚边投了一地碎金。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着一团棉花。
"……妈。"
她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散开,像水面被风吹皱。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我伸了伸,又放回去了。
"过来,"她说,"让妈看看你。"
我走过去,在老槐树底下蹲下来,蹲在竹椅前面。她伸出手,手掌贴在我脸上,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粗糙感。她仔细地看我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像在对照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确认它完好无损。
"头发白了这么多。"她轻声说。
"您也老了。"
她"嗤"地笑了一声,收回手去,假装生气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哪有儿子见面就说妈老的。"
我蹲在那儿,没动。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从头顶摸到鬓角,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那丫头呢?"她问,"我孙女呢?"
我转过头,小米还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看着我和竹椅上的老太太,眼睛里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确定。
"小米,"我冲她招手,"过来。"
小米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她站到竹椅前面,看着老太太,抿了抿嘴。
老太太仰起脸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小碎花白裙子移到她脸上,在她左颊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像。"她说,"真像她爸小时候。"
小米歪了歪头:"您是……奶奶?"
老太太伸手,把小米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比小米的手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
"叫奶奶。"我说。
小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小米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好,好。奶奶给你带了东西,在屋里,等会儿拿给你。"
赵山河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浅灰色的衬衫在树荫底下显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他老婆孩子今天没来,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个陪客,又像个看客。
"老太太,"赵山河说,"进屋吧,外面风凉。"
"不凉。"老太太说,但手还是放开了小米,撑着竹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我伸手去扶,她摆了一下手,自己站直了,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她说,"你走那年被雷劈了,我以为活不成了。结果开春又发了新芽,一年比一年旺。你看,现在多高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槐树的新枝已经长到二楼窗台那么高了,嫩绿的叶子里夹着几串淡黄色的花穗,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细碎的花瓣。
"走吧。"老太太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进屋去,让你赵叔泡茶。"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小米跟在她身边,不时歪头看她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人的肩膀上,亮一块暗一块。
赵山河走到我旁边,跟我并肩往前走。
"你妈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他低声说,"半夜起来好几次,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腿不好,怎么不多休息。"
"劝不住。"赵山河看了我一眼,"跟你一样,犟。"
我们走进单元门。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扶手漆成了深褐色。老太太上了一层楼,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国。"
"嗯?"
"你那个修水管的活儿,"她说,"还干着呢?"
"干着呢。"
"累不累?"
"还行。"
她"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小米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昨天学校的事,说赵琳琳道歉的事,说那杯冰柠檬茶的事。老太太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后来呢"。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一个灰白头发,一个黑发马尾,在楼梯转角的光影里一高一矮地走着。
赵山河在我身后,沉默着。
快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建国。"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也停下了,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一小块。
"昨天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他说,"有些说得不对。"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我跟你说了十五年。"他垂下眼睛,"其实不是让你忍,是我自己怕。我怕你回来,怕你妈为难,怕我爸难做,怕我自己的位置受影响。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就把'忍'包装成道理,塞给你。"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钟。
"你女儿挨了一巴掌,你来找我。"赵山河抬起头来,"你没吵,没闹,就站在那里说了一句'我女儿脸上的伤就是证据'。我那时候才想起来,十五年前你站在老槐树底下,也是一样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看着他,楼梯间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山河,"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行。不提了。"
我们继续往上走。三楼到了,老太太已经站在一扇深红色的防盗门前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
她插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试了两下才对准锁孔。门"咔嗒"一声开了,她推开门,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她说,"到家了。"
我跨进门。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窗台上放着一盆白色的茉莉花,正开着,小小的花瓣簇拥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橙皮弯弯地卷着,像小月亮。
小米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抱着一个靠枕,好奇地四处打量。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在她旁边坐下,把盒子放在她膝盖上。
"打开看看。"
小米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对小小的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缠枝莲的花纹,内侧隐隐约约有两个字。她翻过来看,那两个字是"平安"。
"这是你爸小时候戴过的。"老太太说,"后来他长大了,戴不下了,我就收起来了。本来想等他结婚的时候送给儿媳妇,结果……"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现在给你,也一样。"
小米把银镯子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好一会儿。银子的光泽在光底下温润柔和,像一汪清浅的水。
"谢谢奶奶。"她小心地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好贴合。
老太太看着她戴上手镯,嘴角的笑纹又深了一些。她转头看站在客厅中间的我,冲我招招手。
"建国,你也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肩膀靠着靠背,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坐下来"的松弛。
赵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呼兰河传》,封面是淡绿色的;另一本薄一些,深蓝色的硬壳精装,封面印着一枝梅花。
"给,"他把两本书放在小米面前,"这本《呼兰河传》是上次说好的。这本是《李清照词选》,你奶奶说你喜欢诗词,让我找的。"
小米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那本词选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赵爷爷。"
赵叔在她对面坐下来,泡了一壶茶。茶水从紫砂壶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儿。
"山河,"赵叔倒了一杯推过去,"你也喝。"
赵山河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他的肩膀比昨天松了很多,衬衫上那件领口的扣子又解开了,喉结露出来,随着呼吸微微动着。
我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有点烫,但暖。
窗外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树影晃动,碎光也跟着晃动。风从窗户吹进来,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米坐在我旁边,翻着《李清照词选》,小声念:"……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她念完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把书合上了。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念得好,再念一首。"
小米又翻开书,找了一首,清了清嗓子:"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老房子里回旋着,像槐树上麻雀的啁啾。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茶水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十五年了。
这杯茶,终于喝到了。
第8章 老槐树底下
小米在客厅里翻那本《李清照词选》,翻到《声声慢》那页,念了半阙就停住了,说"太苦了",换了一首《如梦令》重新念。
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戴着老花镜看她翻书,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字,说"这个读'棹',不是'卓'"。小米跟着念一遍,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赵叔泡完第三道茶,把紫砂壶放回茶盘上,站起来,冲我招了一下手。
"建国,你跟我来一下。"
我放下茶杯,跟着他走到阳台。阳台不大,摆着两盆橡皮树和一盆栀子花,栀子花开了一朵,白花瓣上沾着水珠。他扶着栏杆站着,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绺。
"你妈昨晚跟我说了,"他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老槐树,"她说她想搬回来住。"
我没接话。
"她跟我过了十五年,过得好好的。但这十五年她心里一直有道坎,就是你。"赵叔转过头看我,目光很平静,像秋天的湖水,"她说她当年让你走,是怕你留在赵家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你靠后爸上位。她怕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
"你都知道。"他笑了一下,"你妈说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说。跟你爸一个脾气。"
他说的"你爸",是指我亲爸,那个在我十五年前赶回去见最后一面的人。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我陪了他两个月零二十三天,最后那个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是老周家的根,走到哪儿都别忘了。"
"你妈觉得对不起你,"赵叔说,"她觉得当年要不是她拦着,你可能早就……"
"赵叔,"我打断他,"您别说了。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目光像在估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那回屋吧,外面风凉。"
回到客厅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教小米认银镯子内侧的刻字。她摘了老花镜,把镯子凑到眼前,对着光。
"你看这两个字,"她把镯子侧过来,让小米看内侧的阴刻,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平安'。你爸一岁抓周的时候,抓的就是这个镯子。你太姥姥从柜子底翻出来的,说是她当年陪嫁时候戴过的。"
小米把镯子转过来转过去地看,银子的光在她手腕上流转。
"奶奶,"她问,"太姥姥是谁?"
老太太顿了一下,笑纹里漾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奶奶的妈。你爸的外婆。走了很多年了。"
"哦。"小米低下头,又看了看镯子,把它轻轻转了转,让"平安"那两个字贴在手腕内侧。
赵山河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湿毛巾擦手。他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老太太,清了清嗓子。
"老太太,"他说,"你今天中午是在这儿吃,还是跟我回家?我妈念叨你好几天了,说让你去看看她那盆君子兰。"
老太太摆摆手:"不去了。今儿就在这儿吃,我下厨。建国和小米来了,我得给他们做顿饭。"
赵山河也没坚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那我帮你打下手。"
"你会做饭?"老太太看着他,眉毛挑了挑。
"……会炒个鸡蛋。"赵山河说,"其他还在学。"
小米"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我:"建国,你来帮我剥蒜。"
我站起来跟进去。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调料瓶一字排开,油盐酱醋都是新的。老太太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菜:一条草鱼,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还有一小袋排骨。
"你赵叔他秘书昨天下午买来的。"她把菜放在水槽里,"我寻思做你小时候爱吃的几样,红烧鱼,排骨炖藕,青菜炒豆腐。"
我站在她旁边,把蒜头掰开,一粒一粒地剥。蒜皮很干,一搓就掉了,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
"妈。"我叫了一声。
她正在往锅里倒油,头也没回:"嗯?"
"您腿不好,别站着做饭了。我来做。"
"你会做饭了?"
"给小米做了十几年的饭。"我说,"您尝尝我的手艺。"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开始热了,冒出细细的青烟。
"行。"她把锅铲递给我,"那你来,我给你递调料。"
我接过锅铲,先把鱼腌上,料酒、姜片、葱段,一样一样码好。然后开始切藕片,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藕片切得薄而匀,每一片都透着细小的孔洞。
老太太靠在橱柜旁边,双手交叉搭在身前,看着我忙活。她的目光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学得挺快。"她说。
"一个人带小孩,什么都要学。"我把藕片放进水里泡着,防止变黑,"小米三岁那会儿不爱吃饭,我学着做各种花样,蒸蛋羹、南瓜饼、胡萝卜粥。后来她就吃了。"
"她妈妈……"老太太顿了一下,"有联系吗?"
"偶尔寄点东西来。"我说,"小米生日的时候。"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酱油瓶递给我,又把白糖罐子往前推了推,指了一下锅里翻腾的汤汁。
"该放糖了。"
我舀了一小勺糖,撒进锅里,用锅铲搅匀。鱼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香味弥漫开来,混着酱油和糖的焦甜味。
客厅里传来小米念诗的声音,脆生生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念完一句,停下来,问赵叔:"赵爷爷,'沉醉'是什么意思?"
赵叔的声音带着笑:"就是喝醉了。"
"那为什么喝醉了还能划船?"
"……古人酒量好。"
小米"哦"了一声,又继续念下一句。
老太太在厨房里笑了一下,冲我努努嘴:"你闺女,比你小时候活泼多了。"
我往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焖着,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我小时候什么样?"
"你小时候啊。"老太太想了想,目光飘到窗外,穿过阳台的栅栏,落在老槐树的树冠上,"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就爱坐在老槐树底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叫你吃饭都不应的。我那时候总担心你太闷了,长大交不到朋友。"
"现在也没交到几个朋友。"我说。
"那丫头不一样。"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你看她,第一次来这儿,就跟赵叔聊得那么热闹。"
"她跟她妈像。"我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像她妈妈的开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柔软,没有追问。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递给我,示意我把鱼盛出来。
鱼装盘了,翠绿的葱花撒在最上面,汤汁红亮亮的,在盘底铺开一小汪。藕片排骨汤还在砂锅里咕嘟着,豆腐切成小方块,码在碟子里,等会儿下锅炒。
"建国。"老太太忽然开口。
"嗯?"
"你怪不怪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十五年前,不让你回来。"
我把菜端起来,盘子有些烫,用抹布垫着。
"不怪。"我说,"您让我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您不是赶我走,您是让我自己把路走直了再回来。"
老太太没说话。我回头看,她正低头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油渍,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着,动作很慢。
"……那你走直了吗?"她问。
我看了看手里这盘红烧鱼,汤汁还在微微颤动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鱼身上,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差不多吧。"我说,"还剩一小截。"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水的碗。
"那这一小截,"她说,"妈陪你走。"
客厅里传来小米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赵山河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词选差点掉地上。
我把菜端出去的时候,赵叔正在给小米剥橙子,橙皮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完整的橙皮落下来,像一朵打开的花。
"吃饭了。"我说。
小米"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饭桌旁边,看着那盘红烧鱼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你爸做的。"老太太从厨房端着藕汤出来,说,"尝尝他的手艺。"
小米夹了一筷子鱼,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腮帮子鼓鼓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赵山河也夹了一块,尝了尝,什么也没说,又夹了第二块。
赵叔端着酒杯——倒的是温水,他也举起来冲我示意了一下:"建国,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顺手的事。"
饭桌在客厅正中,圆形的实木桌面,上面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六把椅子围了一圈,老太太坐主位,我坐她左手边,小米坐我旁边,赵山河坐我右手边,赵叔坐老太太右手边。中间空了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盆刚端上来的凉拌黄瓜,青翠翠的,蒜末撒在上面,白的白的,绿的绿的。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着投进来,在桌布上轻轻晃动。槐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淡淡的甜,混着饭桌上的菜香味。
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放到小米碗里:"多吃点,你正长个儿呢。"
小米"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藕。藕炖得软烂,拉出细细的丝,在筷子尖上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赵山河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建国,"他说,"你那个修水管的活儿,真不打算换?"
"换什么?"
"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不用。"我说,"我这活儿挺好的。自由,不用坐班,还能接送小米。"
赵山河还要说什么,赵叔在对面咳嗽了一声,他就咽回去了。
小米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藕,含糊不清地说:"赵叔叔,我爸修水管可厉害了。上次楼下王奶奶家的水管爆了,我爸十分钟就修好了。"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爸厉害。"
"超级厉害。"小米又夹了一块鱼。
老太太看着小米,嘴角的笑纹又深了一些。她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埋头吃饭,没抬头。
碗里的米饭白净净的,一粒一粒地堆着,冒着热气。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沙,像在下毛毛雨。
第9章 茉莉花开了
吃完饭,小米主动收拾碗筷,说"奶奶您坐着,我来洗碗"。老太太拦了一下没拦住,她就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夹杂着瓷碗碰在一起的清脆声。
我跟进厨房,见她踩在小板凳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红。她洗碗很认真,每一只碗都转着圈冲三遍,然后把碗底朝上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蘑菇。
"碗有点滑,"她说,"爸你帮我扶着那个大的。"
我把砂锅接过来,她拿着洗碗布小心翼翼地擦锅沿。水龙头的水流细细的,冲在锅壁上,热气腾起来,扑在她脸上,让她的脸颊泛着一层健康的粉红色。
"爸,"她边洗边说,"奶奶家真好。有院子,有树,有花,还有好多书。"
"嗯。"
"赵爷爷也特别好,"她把砂锅冲干净,递给我,"他讲李清照的时候,比我们语文老师讲得好。我们老师只会让背,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写。"
"那你就跟赵爷爷多学学。"
"可以吗?"
"可以。"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又伸手去冲碗。
客厅里传来老太太和赵山河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楚,但语气平和。赵叔大概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夹杂着偶尔的笑声。
我把砂锅放回碗柜,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什么。
"爸,"小米忽然说,"我今天能跟奶奶多待一会儿吗?"
"待多久都行。"
"真的?"
"真的。"
她开心地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客厅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把沥水架上的碗碟整理好,擦干灶台上的水渍,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晾着。
走出来的时候,小米正坐在老太太身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本《李清照词选》。老太太指着其中一页说:"这首是写她丈夫的。"小米凑近了看,念出声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瘦?"小米皱皱鼻子,"为什么人要比花瘦?"
老太太想了想:"因为想一个人想得吃不下饭,就瘦了。"
"哦。"小米低下头,又翻了翻那页,"那她丈夫后来回来了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没有。"
小米没再问了。她合上书,放到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扑了一下翅膀。
赵山河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挂了之后站起来:"单位有点事,我得先走一趟。老太太,您多保重。建国,我晚点再来。"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山河。"
他直起腰,看着我。
"谢谢你。"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他拉开门,又回过头来,朝客厅里招了一下手。
"小米,赵叔叔先走了。下次带琳琳来跟你玩。"
小米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冲他挥挥手:"赵叔叔再见。"
他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深红色防盗门。门上的漆有些年头了,靠近锁孔的地方掉了两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色。
"建国。"老太太在客厅里喊我。
我走回去。她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手扶着门框往外看。小米跟在她旁边,踮着脚想看她看什么。
"你过来看,"老太太说,"这株茉莉,今早还没开,现在开了三朵。"
我走过去。阳台上那盆白色茉莉花,确实又开了几朵,其中一朵正好在太阳底下,花瓣莹白莹白的,中间淡黄色的花蕊颤颤地立着,像一小撮金粉。
小米凑上去闻了闻:"好香。"
老太太伸手碰了一下那朵茉莉花的花瓣,动作很轻,像怕把它碰疼了。
"养了八年了。"她说,"每年夏天开一茬,秋天再开一茬。冬天搬进屋,怕冻着。"
小米点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另一朵半开的茉莉花苞。花苞还小,紧紧地裹着,像个白色的小拳头。
赵叔打完电话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沙发旁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建国,这个你拿着。"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里面薄薄的,像装了什么文件。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房产证,深红色的封面,印着烫金的国徽图案。翻开,名字那一栏写着"周小米"三个字。
"赵叔,这——"
"别推。"赵叔摆了一下手,"你妈跟我商量过。这房子在实验中学旁边,步行十分钟,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你们爷俩住。小米马上上高中了,你天天接送也不是个事。"
我捏着那本房产证,封皮有点凉,边角被磨得圆润了一些,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赵叔,"我说,"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太太从阳台走回来,在旁边沙发坐下,"你叫我一声妈,我叫你一声儿。这房子是妈跟你赵叔的一点心意。你要是觉得亏欠,以后多带小米回来吃饭就行。"
小米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房产证上。她大概看不太懂那是什么,但她看到我的表情,就没吭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房产证放回信封里。
"行。"我说,"那就收下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舒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叔也坐下来,给自己续了杯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一点半了。
"下午别急着走,"他说,"等我那两盆君子兰开花了,你妈说要给小米移一盆小苗。"
小米蹲在阳台门口,正在跟那盆茉莉花说话。她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偶尔还伸手拨一下花叶,把枯黄的叶片摘下来,整齐地放在花盆边沿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她的背影。阳台的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投在地板上。
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本相册,厚厚的,封面是酒红色的绒布。她坐到我旁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你看看。"
那一页是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卷着。一个穿碎花布裙的年轻女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门牙。
"你十个月。"老太太指着照片说,"那天你太姥姥拿着相机来拍,你非要抓那个镯子,抓到了就笑成这样。"
我盯着照片上的自己——那张小小的脸,圆圆的,笑得没心没肺。年轻母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那时候的你,"老太太说,"多爱笑啊。"
她往下翻页。一张又一张老照片在指尖下面流过:我在槐树底下骑小三轮车,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举着一根快化了的冰棍冲镜头挥手……每一张都是笑的,露出小牙,酒窝深深。
翻到最后一页,相册里夹着一张信纸,颜色泛黄,折痕很深。老太太把它抽出来,展开,递给我。
"你那年寄回来的,"她说,"只有这一张。"
我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字迹,潦草,带着年轻时候特有的急躁。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妈,我在外面挺好的,你别担心。"
落款是"建国",日期是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的某一天。
我没说话,把信纸折好,夹回相册里。
"你走那几年,"老太太把相册合上,放在一边,"你赵叔每个月都让人去打听你的情况。今天在这儿修水管,明天在那儿干水电,不停地换地方。后来总算在一个固定的修理店落了脚,我这才放心。"
"那些年……"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条件不好,到处租房子,不敢告诉您我住在哪。"
"妈知道。"她说,"妈都知道。"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照得暖洋洋的。小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相册。
"奶奶,"她说,"我能看看吗?"
老太太把相册递给她。小米坐在小板凳上,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光屁股小孩的照片,笑出了声:"这是我爸?"
"是啊。"
"太好玩了,"她把相册举起来冲我晃了晃,"爸你看,你小时候还穿开裆裤呢。"
"行了行了。"我伸手要拿回来,她飞快地把相册往后藏,我伸手够不着。
赵叔在旁边笑,笑声很轻,像风翻书页。
老太太也笑,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叠起来,手轻轻拍着沙发扶手。
我看着她们,小米坐在小板凳上翻相册,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翻,赵叔靠在另一头端着茶杯。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阳光把树影投进屋里,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但入口的时候,从舌尖一直凉到心里,竟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第10章 院子里的夕阳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小米把相册翻了两遍,又在赵叔书房里找了一本《飞鸟集》译本来翻,坐在沙发上念了两首,说"没李清照的好懂",又换回那本词选。
老太太靠着沙发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垂着。小米从房间里抱出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然后退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奶奶累了吧。"她小声说。
"昨晚没睡好。"
"那我们小声说话。"
她果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到我耳边说:"爸,我刚才在书房看到一个相框,里面有赵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
"嗯,他以前当过兵。"
"当兵啊?"小米的眼睛亮了一下,"打过仗吗?"
"那个年代,当兵的不一定都打仗。"我说,"但也有不少上过战场的。"
"赵爷爷上过吗?"
"这我没问过。"
她"哦"了一声,像是还想问,又看了看熟睡的老太太,把问题咽回去了。她靠在我肩膀上,翻开那本《飞鸟集》,找了一首最短的念给我听。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她念完,歪头看了我一眼:"爸,这是不是讲不能老想着难过的事?"
"大概是。"
"那我昨天被打了,也没哭太久。"她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我还是看到星星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完这句话,又翻开了书,找下一首念去了。我坐在沙发上,肩膀上传来的她的重量很轻,带着一点体温。
黄昏的时候,老太太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趴在茶几上写字的小米,嘴角弯了弯。
"几点了?"
"快六点了。"我说。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小米,饿不饿?奶奶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奶奶。"小米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笔,"我在抄李清照的词。赵爷爷说我抄一遍能记得更牢。"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看了看她抄的。小米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虽然还带着初中生的稚气,但看得出认真。
"这句写得好。"老太太指了一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十个字,比写一篇作文都苦。"
小米抬起头:"奶奶你也会背?"
"你爸小时候我也教他背。"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他背得慢,三天才背下一首。你比他聪明多了。"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赵山河发来的一条消息:"单位的事处理完了,今晚就不去打扰你们了。赵叔说晚上包饺子,你好好陪陪老太太。"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把手机揣回兜里,赵叔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已经和好的面粉,案板架在饭桌上。
"包饺子。"他说,"你妈下午就念叨了,说要给你做你小时候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我来擀皮。"我站起来洗了手,走到饭桌前。面粉在案板上铺开,白茫茫的一片。赵叔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小剂子,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
我拿起擀面杖,把剂子压扁,擀成圆圆的薄皮。动作不快,但还算熟练,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得规规整整。
"你还真会。"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把调好的馅端过来,韭菜和鸡蛋碎混在一起,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给小米包了十几年饺子。"我把一张擀好的皮递给赵叔,"她最爱韭菜鸡蛋馅。"
小米也凑过来帮忙,第一次包饺子,把馅放得太多,皮合不拢,急得直皱眉。老太太手把手教她:"少放一点,捏的时候先把中间捏紧,再捏两边。对,就这样。"
包了十几个,小米的手法渐渐熟练了,虽然饺子形状还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能合上了。她包了一个特别小的,摆在案板最旁边,说"这个给奶奶吃"。
老太太笑了,伸手把那枚小饺子拿到自己面前摆好,跟其他饺子隔开一点距离。
水烧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在案板上,照在一排排饺子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饺子出锅的时候,赵叔调了一碗蘸料,醋、酱油、蒜泥、香油,搅匀了放在桌子正中间。小米夹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虽然煮的时候皮破了一个小口,韭菜馅漏了一点出来,在汤里飘飘荡荡的——蘸了料,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老太太把自己碗里那枚小饺子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特别的味道。她吃完那枚小饺子,又夹了一个大的,蘸了料,咬了一半,点点头:"嗯,咸淡刚好。"
我坐在饭桌旁边,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和蒜泥。韭菜的鲜味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饺子皮的嚼劲正好,不硬不软,带着面粉特有的甜味。
"建国,"赵叔喝了一口饺子汤,放下碗,"明天周一,小米还要上课吧?"
"要上课。"
"那今晚早点回去休息。"他说,"房子那边已经收拾好了,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你随时可以搬过去,不着急。"
我点点头:"谢谢赵叔。"
"谢什么。"他摆摆手,又夹了一个饺子。
吃完饺子,小米抢着去洗碗,这次老太太没拦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踩着板凳刷锅洗碗,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别把碗磕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窗外的夜色。老槐树的轮廓在路灯底下变成一团墨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无数只小手掌在挥。
赵山河的电话又打来了。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点酒意——大概单位应酬喝了点,但人还是清醒的。
"建国,你妈吃了没?"
"吃了。包的饺子。"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我今天下午把赵琳琳训了一顿。让她抄了五十遍'打人是不对的',抄完才能看电视。"
我笑了一下:"抄完了?"
"抄了二十遍就哭了,她妈心软,让明天再抄。"他叹了口气,"这丫头被你闺女那一句话点醒了,回来之后一直蔫蔫的,问她啥也不说。晚饭也没怎么吃。"
"小孩子成长需要时间。"我说,"你多陪陪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山河说:"建国,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说这种话。"他说,"以前你把所有事都闷在肚子里,现在你开始往外说了。"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大概是因为,"我说,"现在有人听了。"
赵山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释然。
"行了,不打扰你了。明天周一,早点送闺女回家睡觉。"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小米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正跟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一人一本书,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我看着她们俩,一老一小,头发一灰一黑,低垂着眉眼,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翻着书。
赵叔也在旁边,拿着一本旧杂志,戴着老花镜,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墙上的钟指到了八点半。
"妈,"我说,"我们该回去了。"
老太太合上书,点了点头:"嗯,明天还要上课。小米,把书带上,下次来再还。"
小米把那本《李清照词选》和《呼兰河传》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换鞋。老太太帮她抻了一下裙摆的褶皱,拍了拍她肩膀。
"周末再来,"她说,"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小米用力点头,转头冲赵叔也挥了挥手,"赵爷爷再见。"
"再见。"赵叔站在客厅门口,冲她摆了一下手。
我换好鞋,拎着小米的书包站在门口。老太太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
"建国。"
"嗯?"
"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转身,牵着小米往楼下走。走了半层楼梯,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楚。
"建国。"
我停住脚,回头。
她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藏青色的外套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的身影在门框里显得比下午瘦小了一些,背微微驼着,但站得笔直。
"明天还来。"她说。不是问句。
我看着她,点头:"来。"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了。
我牵着小米继续往下走。路灯的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一个的方格。
小米抱着两本书,走得小心翼翼的,怕把书折了。她走到一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爸,"她说,"奶奶还在窗口看我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楼那扇窗户开着半扇,老太太站在窗边,冲我们招了一下手。
我也冲她招了一下手。
小米也学我的样子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蹦跳着走在了前面。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凉丝丝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往巷口的方向延伸。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小米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路灯的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洒了一小片碎亮。
"爸,"她说,"这棵树好老啊。"
"嗯。"我也仰起头来看。树冠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但能看出枝叶繁茂,比白天显得更大了一圈。
"它被雷劈过吗?"小米问,"我看到有个枝丫是黑色的。"
"劈过。"我说,"后来又长出来了。"
小米"哦"了一声,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我走在她后面,出了院子大门,拐过街角,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小米靠窗坐着,把两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扶着书脊,看窗外一盏一盏往后倒的路灯。
"爸,"她说,"我以后可以每周都来看奶奶吗?"
"可以。"
"那我能把赵琳琳带来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带她来?"
"嗯。"她把下巴搁在书脊上,眼睛被窗外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抄完五十遍'打人是不对的'之后,肯定知道错了。我想让她也看看奶奶家的书。"
我想了想,点点头:"你跟她说,让她自己问她爸同意不同意。"
"行。"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公交车晃悠着,穿过夜色里的老城区,穿过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滨河路,回到了我们住的巷子口。
我们下车,慢慢走回家。上楼的时候,小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白裙子在楼梯间里飘来飘去,像一朵移动的碎花。
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还是早上出门忘了关的那盏。
小米换了拖鞋,把两本书抱进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用手把书页抚平了,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到我面前,仰起头。
"爸。"
"嗯?"
"今天我特别开心。"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也是。"
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赵山河的:"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们。"
一条是老太太的,号码是陌生号,但我知道是她——赵叔帮她办的手机。
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我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到了。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卫生间里传来小米哼歌的声音,还是那调子,模模糊糊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巷子口那盏路灯。一只猫蹲在灯柱下面,跟昨晚是同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着。
窗台上放着一小把茉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太太塞进小米书包里的,花枝用湿纸巾包着根,花瓣还带着傍晚的露水。
我凑近闻了闻,淡淡的香气。
像老槐树底下那阵风。
第11章 晨光里的书包
周一的早晨比平时来得更早。我六点就醒了,习惯性地先去厨房烧水,然后站在小米房间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闹钟声,然后是她按掉闹钟的动静,翻了个身,继续睡。
又过了五分钟,闹钟又响了,这回她终于起来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爸,"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的白裙子呢?"
"昨天洗了,还没干。"我说,"穿校服吧。"
门开了,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是我想穿那件白裙子去学校。"
"今天周一要升旗,穿校服。"
她皱了一下鼻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我给她的水杯灌满温水,往书包里塞了一个苹果、一盒牛奶。昨天赵山河送来的豆浆包子还剩两个,放微波炉里转了一圈,热气腾腾的。
小米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背着书包在门口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你戴着镯子去学校?"我问。
"嗯,"她把镯子往袖子里塞了塞,"不露出来,就我自己知道。"
我看着她把镯子藏好,没说什么,把豆浆包子递给她:"路上吃。"
"好。"
我们出门的时候,赵山河的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了。他今天换了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车窗半开着,手搭在窗沿上,看见我们出来就按了一下喇叭。
上车之后,赵山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米:"书包沉不沉?要不要放后座?"
"不沉。"小米拍了拍书包,"就两本书。"
赵山河没多问,发动了车。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柔和的橘黄色。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散发出一阵阵焦香。
"今天放学我可能接不了,"赵山河说,"单位有个会。赵叔说他让人去接小米,送到老太太那儿。"
我看了他一眼:"今天又去?"
"你妈一大早就打电话了,"赵山河说,"说昨天剩的饺子馅还有,今天包别的馅,牛肉的。让你和小米一定来。"
我想了想,没拒绝。
车到了学校门口,小米解开安全带,正准备开门,赵山河忽然叫住她。
"小米。"
她回头:"赵叔叔?"
赵山河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帮赵叔叔把这个给你们王老师。跟她说,昨天的事已经解决了,让她别放在心上。"
小米接过信封,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跳下去,校服裙摆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往前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们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
学校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了。
赵山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才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他说,"送你去上班?"
"我上午有个活儿。"我说,"城西一户人家的水管堵了,约了九点。"
他点点头,掉了个头,往城西的方向开去。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多了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
"建国,"赵山河忽然说,"你妹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颖?"
"嗯。她说她下个月带小孩回来探亲,问你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能。"我说,"她回来我就见。"
赵山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车开到城西那户人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赵山河叫住我:"下午四点半,我去接小米。你呢?"
"我修完这个就去你那儿。"
他点了点头,调转车头走了。
我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台,窗户开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冲我喊:"周师傅?"
"来了。"我弯腰拎起工具箱,往单元门走去。
楼道里有些暗,声控灯坏了一半,我靠着手机的照明往上走。六楼那户人家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拖把,见我上来就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周师傅,大清早的麻烦你,这水管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堵,水都渗到楼下去了……"
"没事。"我把工具箱放在门口,换了鞋套,"我先看看。"
她家厨房的水池里积了半池子水,浑浊的,漂浮着几片菜叶。我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下去得很慢,咕噜咕噜地响着,明显是管道深处堵住了。
我把水放干,拆开下水管道的弯头,里面掏出了一团凝结的油垢和头发丝,混着一些碎菜叶,结结实实塞在弯道处。
"做饭的油倒多了。"我说,"加上头发,时间久了就堵实了。"
女人在旁边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老觉得洗洁精能把油冲走……"
我用疏通器把管道彻底清了一遍,又换了新的密封胶圈,把弯头重新装好。拧开水龙头试水,水流哗哗地冲下去,畅通无阻。
"好了。"我把工具箱收拾好,"以后油别往池子里倒,倒垃圾桶里。"
"好好好,"女人掏钱给我,又往我手里塞了一瓶水,"周师傅辛苦了。"
我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拧开水瓶喝了口水。阳光正好,照在人行道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我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孩咬着奶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冲他也笑了一下,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骑上电动车往赵山河家去了。
到赵山河家的时候,刚过中午。他太太开的门,一见我就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周……周师傅,请进。"
我换了拖鞋进门。赵琳琳坐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旁边放着一杯没动的牛奶。她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周叔叔"。
"写作业呢?"
"嗯。"她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这道题我不会。"
我走过去看了看,是一道几何题,要求证明两个三角形全等。我拿过她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你看,把这条线连上,这边和这边是对应的,还有这个角——"
赵琳琳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突然"哦"了一声,抓起笔刷刷地开始写。她写得很快,证明步骤清晰工整,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我,眼神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对了。"我点点头。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卷子收回去继续做下一题。
赵山河的太太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她在准备午饭。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清香的。
赵琳琳做了几道题,抬起头来问:"周叔叔,小米今天上学了吧?"
"上学了。"
"她……"赵琳琳低下头,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她有没有生我的气?"
"没有。她说要带你去看她奶奶家的书。"
赵琳琳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说你抄完五十遍就可以去了。"
赵琳琳的脸红了一下,小声说:"我才抄了三十遍,还差二十遍。"
"那你加油。"
她用力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葱花爆锅的香气飘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赵山河家住的是六楼,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屋顶和更远处的黛青色山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赵叔的电话:"建国,你妈中午包了牛肉饺子,让我问问你几点能到。"
"四点吧。"我说,"小米放学我就去接她。"
"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赵琳琳已经做完了整张卷子,正往笔盒里收笔。她把铅笔一根一根插进笔槽里,动作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琳琳,"赵山河的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喊你爸吃饭。"
赵琳琳"哦"了一声,跑进书房去了。不一会儿,赵山河从书房走出来,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我,点了下头:"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不用了,我刚吃过——"
"加了你的份。"他太太从厨房端出三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吃点,下午还早。"
我只好在饭桌前坐下。赵琳琳坐在我对面,筷子夹了一筷青椒肉丝,忽然停住,问我:"周叔叔,小米的数学好不好?"
"还行。"
"那她英语呢?"
"年级前五。"
赵琳琳"哦"了一声,埋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她比我厉害。"
赵山河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钟指到三点四十,站了起来。
"我去接小米了。"
赵山河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那行,"他把我送到门口,"晚上到你妈那儿,我再过去。"
我换鞋出门的时候,赵琳琳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冲我说:"周叔叔再见。"
"再见。"我说,"明天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下楼,骑上电动车往学校方向去。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街道两边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着。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四点半。放学铃声响了,学生们从校门里涌出来,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小米。她走在前面,旁边跟着赵琳琳——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但赵琳琳在跟她说话,小米侧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们走到校门口,小米看到我,加快脚步跑过来。
"爸!"
"书包给我。"我接过她的书包,掂了掂,比早上沉了一些。
"今天赵琳琳跟我一起值日来着。"小米说,"她擦窗户,我扫地。她还帮我擦了黑板。"
赵琳琳站在几步开外,两只手绞着书包带子,有点局促。
我冲她招招手:"一起去奶奶家?"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米。小米冲她使劲点头,她终于松开书包带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我……我跟妈妈说了。"她说,"妈妈让我六点前回家。"
"来得及。"我说,"去看会儿书,吃两个饺子,就送你回来。"
她"嗯"了一声,走到小米旁边。两个女孩并排走着,小米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赵琳琳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我推着电动车走在她们后面,看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像两棵并肩的小树。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暖意,裹着不知道哪家窗台上飘出来的饭香。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们的肩膀上跳来跳去。
我在后面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12章 两个女孩
到老太太那儿的时候,赵叔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手里握着绿色的长嘴水壶,壶嘴的水流细细的,精准地浇在每一盆花的根部。看到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进门,他直起腰来,把水壶放在一旁。
"来啦?"他冲小米笑了一下,目光转到赵琳琳身上,"这是山河家的闺女?"
赵琳琳站在小米身后半步,有点拘谨地叫了一声:"赵爷爷好。"
"好,好。"赵叔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你奶奶包了牛肉饺子,正在煮呢。"
小米拉着赵琳琳的手进了门。我在后面换了鞋,跟着进去。老太太果然在厨房里,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饺子。饺子皮白净净的,在沸水里翻着滚,厨房里热腾腾的都是牛肉和葱花的香气。
"奶奶,"小米跑进厨房,"我带赵琳琳来了。"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笑纹漾开来:"琳琳是吧?来,坐下,饺子马上好。"
赵琳琳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奶奶好。"
"好孩子。"老太太从锅里捞了两个已经熟透的饺子,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先尝一个,看咸淡。"
赵琳琳接过来,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牛肉馅的汁水渗出来,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老太太又往她碟子里添了两个。
小米在旁边也捞了一个,边吃边冲赵琳琳挤眼睛:"我没骗你吧?我奶奶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两个女孩端着碟子坐到客厅沙发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偶尔互相看一眼,笑一下,又低头继续吃。赵琳琳吃得小心,怕把汁水滴到沙发上,小米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们俩。赵琳琳比昨天蔫了不少,说话声音也小了很多,但嘴角偶尔翘起来,露出一点笑模样。小米坐在她旁边,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晃荡着,一边吃饺子一边跟她讲学校里的事。
"……我们班那个张浩,昨天体育课把球踢到校长办公室窗户上了,玻璃碎了一块,被罚跑操场十圈。"
赵琳琳"噗"地笑了一声:"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小米说,"后来校长还让他赔玻璃,他回去跟他爸说了,他爸说从压岁钱里扣。"
赵琳琳笑得肩膀抖起来,碟子里的饺子差点掉出去。
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两个女孩笑成一团,嘴角也跟着弯了。她转身回厨房继续煮饺子,我走进去帮忙拿碗筷。
"你赵叔打电话说山河晚上过来,"老太太把最后一锅饺子捞出来,"我们煮够了的。"
"嗯,他说他开完会就来。"
我把碗筷摆上桌,又拿出两瓶汽水,放在两个女孩座位前面。小米看到汽水瓶,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拿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打了个小小的嗝。
赵琳琳也学她的样,拧开汽水喝了一口,被气泡呛得咳嗽了两声,小米在旁边拍她后背:"慢点慢点。"
赵山河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拎着一兜水果进门,换了拖鞋,看赵琳琳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李清照词选》,凑过去看了一眼。
"能看懂?"
"有些能看懂。"赵琳琳抬起头,"小米给我解释了。"
赵山河看了小米一眼,目光柔和了些,然后转向我:"你来一下阳台,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他走到阳台。夜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路灯底下投着一团墨黑的影子,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赵叔今天中午跟我通了个电话,"赵山河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他说想把当年的事捋一捋。你妹妹下个月回来,全家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冠在夜色里看不清细节,只有一片圆润的黑影轮廓。
"吃饭就吃饭。"我说。
"那就定了。"他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上次你说戒了,我这也戒了三天了,难受。"
"难受就忍着。"
他苦笑了一下:"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客厅里传来两个女孩的笑声,清脆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弹起来。老太太在喊:"吃饭了吃饭了,别看书了,菜凉了。"
我和赵山河走回客厅。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牛肉饺子、凉拌黄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赵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给赵山河倒了小半杯,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喝。"我说,"等会儿要骑电动车送她们。"
赵叔点点头,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跟赵山河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两个女孩坐在一块儿,小米给赵琳琳夹了一块排骨,赵琳琳给她夹了一筷小白菜,交换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女孩,又看看饭桌上的其他人,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睛是弯的。
吃过饭,赵山河送赵琳琳回家。赵琳琳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头冲小米说:"明天我带你去看学校后面那棵银杏树吧,秋天可好看了。"
"现在是夏天。"小米说。
"我知道是夏天,"赵琳琳的脸红了一下,"我先告诉你嘛。"
小米笑了一声:"行,秋天你带我去。"
赵琳琳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她爸出了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赵琳琳小声问她爸"小米奶奶家的饺子真好吃,我们能不能也包一回"的声音。
门关上了。小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客厅,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在厨房收拾的老太太。
"奶奶,"她说,"赵琳琳以后会常来吗?"
老太太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你想让她来就来。"
"那我下次还能带她来吗?"
"能。"老太太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她,"不过你得先做作业。作业做完了,随便带谁来都行。"
小米"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在茶几上开始写。她写了一会儿,遇到一道不会的题,抬起头来看我。
"爸,这道题——"
"哪道?"
她指了指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又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这次是一个抛球问题。我拿过卷子看了看,在她旁边坐下,比划着给她讲。
"……你看,这个球最高点在这里,坐标是(3,5),然后落下来经过这个点——"
小米侧着头听,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跟着画。她写了几下,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爸,你比我们老师讲得清楚。"
"你老师怎么讲的?"
"老师直接套公式,说'记住这个公式就行了'。但是你每次都画图。"
我看着她笔下的抛物线,曲线圆润,顶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图能看清楚。"我说,"什么东西都是先看清楚,再想明白。"
小米点点头,低头继续往下算。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了,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张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旧杂志。赵叔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在窗外的夜色里散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米铅笔写字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我坐在小米旁边,看着她把最后一道题算完。她写了个干净的"解"字,然后画了一条横线,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在下面。
"做完了。"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那对银镯子,在灯光底下微微闪光。
她把卷子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奶奶,"她小声说,"你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
老太太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好几朵了,明天你走的时候摘几朵带回去,放在房间里,能香好几天。"
"好。"小米把脸埋在老太太肩膀上,闷声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动着,几只蝉在叶子深处叫起来,嘶啦嘶啦的,像是夏天的序幕。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她们的光影在暖黄的灯下面柔和成一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赵山河发来的消息:"赵叔刚跟我说了,下个月你妹妹回来,全家聚餐。这次是真的全家。你准备好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了。"
按灭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揣回兜里,抬头看向客厅那头。小米还在靠着老太太,两个人低低地说着什么,声音像风穿过树叶。
我听见小米说:"奶奶,我下次要考年级前十。"
老太太说:"考不考前十都行,你开心就好。"
小米"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混着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
第13章 全家福
接下来那个月,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小米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周末去老太太那儿吃饭看书。赵琳琳真成了常客,每周至少来两趟,跟小米一起在客厅里写作业,写完了就翻那本《李清照词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背错了就笑,笑完了重来。
老太太每次都在旁边坐着,手里织着什么——一条围巾,或者一双毛线袜——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嘴角含着笑,也不出声。
我的活儿照常干。城西那户人家的水管再没堵过,后来她家邻居的龙头坏了也给我打电话,一来二去,城西那一带的活儿多了起来。我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工具箱骑着电动车穿街过巷,但工具箱里多了一串钥匙——那套在实验中学旁边的小房子,上个月已经搬进去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亮堂。客厅窗户朝南,早上阳光满满地泼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小米有了自己的房间,放了一张新书桌,靠窗摆着。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她从老太太家借来的书,还有那对银镯子,用一块蓝色绒布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
周颖回来那天,是个周六。
赵山河大清早就打电话来,说中午在赵叔家吃饭,让我带着小米早点去。电话里他声音听着比平时松快,末了加了一句:"你妹带着小孩,两岁,男孩,特别闹腾,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开了。老太太正抱着一个穿红色背带裤的小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正往老太太头发上比划着要敲。周颖坐在旁边沙发上,伸手去拦,嘴里念叨着"别敲奶奶别敲奶奶"。
我站在门口,看到她。
十五年了,她胖了一些,脸圆润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抬起头看到我,手里正在抢积木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松了手,小男孩"啪"地一声把积木敲在沙发扶手上,咯咯地笑起来。
"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嘴角却往上翘着,那个酒窝更深了。
"嗯。"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那个小男孩的脑袋,"你儿子?"
"嗯,叫周叙。"她顿了一下,"随我姓。"
我点点头,把男孩从老太太怀里接过来。小家伙沉甸甸的,皮肤白嫩,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含着一块没吃完的饼干,含糊不清地说:"舅舅?"
我愣了一下,看向周颖。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个酒窝更深了:"我教他的。我跟他说,这次回来要见舅舅。"
男孩把饼干咽下去,又冲我叫了一声:"舅舅!"伸手来抓我鼻子。
我让他抓了。他手劲不小,攥着我鼻尖晃了两下,又缩回去,咯咯笑。
小米从旁边凑过来,蹲在沙发前面看这个小家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弟弟好可爱。"
周颖看着她,目光柔柔的:"这是小米?长这么高了。"
小米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姑姑好。"
周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什么,但眼圈红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赵山河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跟茶托碰出"叮"的一声轻响。
赵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们一圈,然后说:"都齐了。吃饭前先拍张照片吧。"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机——老式的,笨重,但保养得很好——递给我:"建国,你来拍。"
我接过相机,对焦框里框住了客厅里的所有人:老太太坐在主位沙发上,周颖抱着周叙坐在她旁边,小米蹲在周叙前面逗他玩,赵叔在老太太另一侧坐下来,赵山河搬了把椅子坐最边上,他太太没来,赵琳琳倒是来了,挨着小米蹲下来,冲镜头比了个"耶"。
我站在镜头后面,看着取景框里这一大家子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老太太笑了。
小米扭头看周叙,周叙正伸手去够小米辫子上的皮筋。
赵琳琳比着"耶"的手忘了放下来。
周颖看着镜头,眼睛弯弯的,嘴角那个酒窝浅浅的。
赵山河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十五年前松快了许多。
赵叔坐在那里,目光温和平静。
我放下相机,看着他们。
客厅里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又开了好几朵,香气淡淡的,混着西瓜的清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老太太朝我招了招手:"建国,你也过来,让小陈给我们拍一张。"
赵叔的秘书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接过相机,冲我点点头。
我走过去,在小米旁边坐下。她挪了挪位置,靠在我胳膊上。周叙坐在周颖腿上,仰头看着我,又伸手来够我下巴,我没躲,让他又挠了一下。
小陈举着相机,取景框里框住了我们所有人。
"三、二、一——"
"咔嚓。"
第二声快门响的时候,我感觉到小米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更紧了一些。周叙在他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周颖笑着按住他。老太太伸手抚平了衣摆的褶皱,赵叔把手搭在她椅背上。赵山河双手搁在膝盖上,嘴角翘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赵琳琳凑到小米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米笑出了声。
快门声落下去的瞬间,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像所有声音都被收进了那小小的镜头里。
然后周叙喊了一声"饿",赵琳琳笑了起来,小米跑过去逗他,老太太站起来说"开饭了",饭桌上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混着菜肴的香气,把那一瞬间的安静冲散了。
赵山河走到我旁边,跟我一起去厨房端菜。他端起一盘红烧鱼的时候,低声说:"你妹说你瘦了。"
"她说我胖了。"我说。
"她说的跟我说的不一样。"他把鱼放到桌上,直起腰看了我一眼,"不过你确实比上个月精神了。"
我没回答,又端了一盘青菜出去。
饭桌上是圆的,挤了九个人。周叙坐在儿童餐椅上,围兜上沾了西瓜汁,正拿着勺子敲桌沿。小米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喂他一口鸡蛋羹,他张嘴吃了,又继续敲。赵琳琳在另一侧,跟小米隔了一个位子,正在跟周颖说话,问"姑姑你在哪个城市上班"。
周颖说在杭州,赵琳琳说"杭州我去过,西湖好大",小米在旁边插嘴"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赵琳琳说"小学二年级我爸妈带我去的,你还没转学过来呢"。
老太太给周叙擦了擦嘴角,转头问周颖:"在杭州住得惯吗?"
"惯。"周颖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咽下去,"就是夏天太热,比老家热得多。"
"那冬天呢?"
"冬天没暖气,屋里比外面还冷。"
"那还是老家好。"老太太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哥现在搬了新房子,条件好了,你以后多回来住。"
周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好。"
周叙把碗里的鸡蛋羹吃完了,抬头喊"还要",小米又给他舀了一勺。他张着嘴等着,勺到了嘴边就"啊呜"一口吞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赵叔喝了一碗汤,放下碗,忽然说:"过两天是老槐树开花最旺的时候,到时候我们院子里铺满了槐花,踩上去软软的。"
赵琳琳问:"槐花能吃吗?"
"能。"老太太说,"洗干净了,拌上面粉蒸着吃,可香了。"
"那过两天我们还能来吗?"赵琳琳问。
老太太笑了:"想来就来。"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几串淡黄色的花穗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窗台上。小米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爸,槐花真的落了好多。"
"过两天更多。"我说,"到时候你拿个小篮子来捡。"
"捡了就能蒸着吃?"
"能。"
小米眼睛亮了,转回去继续喂周叙。
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吃完饭,周叙撑不住睡着了,被周颖抱进里屋放在床上。客厅里安静下来,赵山河和赵叔在阳台上说话,老太太收拾碗筷,小米和赵琳琳在茶几上拼一个新买的拼图,五百片的那种,两个女孩趴在地板上,头挨着头,一片一片地找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太太在水池前洗碗。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依然仔细,每一只碗都转着圈冲两遍,再放进沥水架。
"妈,"我说,"我来洗吧。"
"不用,"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出去陪小米玩。"
我站在她旁边没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国,你妹妹回来,你高兴不?"
"高兴。"
"那就好。"她继续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以后常聚。你赵叔说了,每个月都让周颖回来一趟,反正高铁方便。"
"嗯。"
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我。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叠得更深了。
"建国。"
"嗯?"
"妈这十五年的心思,"她说,"总算放下了一半。"
我看着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剩下一半,"我说,"慢慢放。"
她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出厨房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翠的光,花穗一串一串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客厅里传来小米的声音:"赵琳琳你把那片黄的递给我——对就是那片——"
赵琳琳说:"这个拼图好难,我找半天了——"
周颖在里屋轻轻哼着歌,哄周叙睡觉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柔柔的,像风穿过树叶。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
我踩在那道光里,脚上的帆布鞋沾着一点面粉印子,是刚才包饺子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第14章 蒸槐花
两天后的周末,小米一大早就从床上跳起来,拿着一个小竹篮在客厅里转圈,催着我出门。
"爸,槐花该落了,再不去就没了。"
我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新家的沙发比原来那张软,躺久了腰有点酸——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透,阳光还带着晨间特有的水汽感,薄薄地铺在楼宇之间。
"才七点。"我说。
"七点二十了,"小米把竹篮举到我面前,"奶奶说槐花要趁早上摘,太阳大了就不香了。"
我揉着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跟她出门。电动车后座上她搂着我的腰,竹篮挂在车把手上,一晃一晃的。初夏的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到老太太家的时候,赵琳琳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比我们来得还早,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手里也拎着一个小篮子——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周叔叔早!"她冲我挥手,"奶奶说等你们来了再摘。"
我停好车,院子里的空气果然不一样,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甜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院子浸泡在蜜糖水里了。老槐树的树冠上挂满了淡黄色的花穗,一串一串的,密密匝匝,有些已经落了满地,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一个铁丝弯成的小钩子。她把竹竿递给小米:"你用这个钩低处的花枝,轻轻一拽就下来了。高处的让你爸来。"
小米接过竹竿,仰头看着树冠,踮着脚尖勾住一根低垂的花枝,轻轻一拽,花穗"簌"地落下来,准确掉进了赵琳琳举着的篮子里。
"接住了!"赵琳琳欢呼了一声,把篮子举起来看,里面躺着几串完整的花穗,淡黄色的花瓣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继续继续。"小米又去勾另一根。
两个女孩在树下忙活开了,一个勾,一个接,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花穗落进篮子里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下毛毛雨。偶尔有花瓣飘到她们头发上、肩膀上,两个人都没察觉,只顾着仰头看树上。
我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晃动。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带着淡淡的甜,有点像茉莉,但更轻柔。
赵叔端着两杯茶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茶是温热的,喝了一口,淡淡的茉莉花香在舌尖上散开。
"这树啊,"赵叔也仰头看着树冠,"比你妈的年纪还大。你妈嫁过来那年,它就在这里了。那年夏天它也开了满树的花,满地都是。"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你出生那年,"赵叔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你爸在树上挂了一根红绳,说要保平安。后来那根绳子风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但树长得越来越旺。"
风把树冠吹得微微倾斜,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晃动的碎金。
两个女孩已经接了小半篮槐花了,小米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她兴致不减,手里的竹竿又勾住了一根更高的花枝,轻轻一拽。
"哗啦——"
这回落下来的不止花穗,还有一小段干枯的细枝,带着几片黄叶子,还有一串特别饱满的花穗,直直地砸在赵琳琳的篮子里,震得篮子晃了一下。
"好大!"赵琳琳把那串花穗拎出来,举到阳光下看,"这串能泡茶吗?"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盆,看了一眼那串槐花:"能,晾干了泡茶,放点冰糖,清热去火的。"
赵琳琳把那串花穗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最上面,像在放一件宝贝。
摘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两个篮子都装满了。老太太把槐花倒进大盆里,端着去厨房冲洗。赵琳琳跟进去帮忙,小米也跟在后面,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两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剩下的茶喝完。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棵老槐树。风从树冠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说话。
"建国。"
我回头,赵山河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平时在单位见到的样子随意了不少。
"你妈让我买的,"他把纸袋放在石桌上,"糯米粉和白糖,蒸槐花用的。"
我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糯米粉是散装的,用油纸包着,白糖是一小袋,颗粒细白。
"你来得正好。"我说,"快蒸好了。"
赵山河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也爬过这棵树。我爸不让,说摔了腿要打断我的,我还是爬了,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看云彩,结果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半个钟头,最后是你妈拿竹竿把我捅下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带着笑,看着树冠,目光有些飘远。
"你妈那时候,"他说,"年轻,脾气暴,拿竹竿捅我屁股,说'让你爬,让你爬'。我一边哭一边往下滑,屁股疼了好几天。"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你不在那几年,"赵山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石桌上的糯米粉纸袋,"每年槐花开的时候,你妈都蒸一大锅槐花糕,让赵叔给我家送一盘。她说'山河爱吃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把纸袋打开又系上,系上又打开,最后叹了口气。
"建国,我有时候想,要是十五年前我没说那句话——"
"山河。"我打断他,"槐花糕蒸好了,你吃不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纹从眼尾散开来:"吃。怎么不吃。"
厨房门开了,小米端着一个大白瓷盘走出来,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刚蒸好的槐花糕。糕体雪白,混着淡黄色的槐花瓣,上面撒了一层白糖,热气袅袅地升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蒸好了蒸好了,"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又跑回厨房端出另一盘,"奶奶说趁热吃最好。"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副碗筷。赵琳琳跟在她后面,拿了一小碟蜂蜜放在桌上。小米又跑了一趟,端出来一壶热茶。
石桌旁边围了六个人。老太太坐在主位,赵叔坐在她旁边,小米和赵琳琳挤在一起,赵山河坐在我旁边。盘里的槐花糕冒着热气,香气混着蜂蜜的甜,在初夏的风里弥漫开来。
小米夹起一块糕,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赵琳琳也夹了一块,蘸了蜂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甜,比糖还甜。"
老太太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放到赵山河碗里:"山河,尝尝,今年加了你爱吃的桂花蜜。"
赵山河低头看着碗里的槐花糕,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嗯,"他说,"跟往年一样好吃。"
风从树冠穿过,把几片槐花瓣吹下来,落在石桌上、盘子里、茶杯沿上,像细碎的雪。小米伸手拈起一片落在她手背上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了。
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跟满地白花花的落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刚落下的,哪片是昨夜落的。
赵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明年这时候,这树应该比今年更大了。"
老太太说:"大了好,凉快。"
小米正在夹第三块槐花糕,闻言抬起头来:"那明年我们还来摘槐花。"
赵琳琳说:"我也来。"
赵山河说:"我也来。"
我说:"来。"
老太太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热水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她嘴角的笑纹清清楚楚的。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树影缩短了一些,但老槐树的树冠依然把半边院子罩在清凉的阴影里。石桌上的槐花糕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茶壶里的水还温着,两个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明年要带多大的篮子来。
我坐在石凳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我手背上画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风又吹过来,槐花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着,浓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一朵花里。
第15章 槐花落尽时
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那个夏天过得很慢,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从早到晚浸在暖融融的光里。
小米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二名,比上次进步了八名。成绩单拿回来的那天晚上,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比我孙子强",赵叔在旁边纠正"是你孙女",老太太摆摆手"一样一样"。
赵琳琳期末也进步了,数学考了九十三分,是她初中以来最好的一次。赵山河特地打电话来,说"你闺女教我的闺女果然有效",我说"那是琳琳自己用功"。
周颖在暑假又回来了一趟,带着周叙住了五天。小家伙长高了一点,会喊"舅舅抱"了。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他咯咯笑,口水蹭在我肩头,湿了一小块。小米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说要"留下来以后给弟弟看"。
那套小房子我慢慢添置了一些东西。阳台买了几盆绿植,一盆薄荷、一盆茉莉、一盆小叶紫檀。薄荷长得疯,三天不摘就蹿出一截新芽,小米每天早上起来揪两片泡水喝。茉莉也开了,跟老太太家那盆是同一株分出来的,开出来的花香味淡淡地散在客厅里,书页翻动的时候带起来的风里都混着花香。
老太太的腿好了些,换了膝关节之后恢复得不错,走路比从前快了。有时候她能一个人走到巷口的小卖部买瓶酱油回来,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发现了就回头瞪我一眼:"你当我走不动?"我退两步,等她走远了再跟上。
赵叔退休了。他的职务交接手续办了两个月,现在彻底闲下来了,每天在院子里浇花、看报、教小米念诗。他教小米念《将进酒》,念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时候,小米问:"那我也有用吗?"赵叔说:"当然有用,你以后能做的事多了。"小米点点头,继续背下一句。
八月底,小米要升初三了。开学前两天,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整理东西,把暑假借的书一本一本摞好,准备还回去。那本《李清照词选》看了三遍,边角都翻得起了毛,她放到最上面。
赵琳琳打电话来约她开学前去趟学校后面的银杏树,说"刚立秋,叶子应该开始黄了"。小米挂了电话就跑来问我:"爸,我能去吗?"
"能。我送你去。"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载着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路。银杏树果然开始变色了,叶缘镶了一圈浅黄,中间还是青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绸缎一样的光。赵琳琳已经在那里了,蹲在树根底下捡银杏果,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
"这个能煮粥。"她站起来冲小米晃了晃袋子,"我奶奶说的。"
两个女孩在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正在变色的叶子。赵琳琳指着最高处的那片叶子说:"它变黄得最快。"小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片叶子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在一片青黄相接中格外显眼。
"它肯定是第一个落下来的。"小米说。
"那我们到时候来捡它。"
"好。"
我靠在电动车旁边,看着她们俩的背影——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两棵并排的小树。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肩上洒了一小片碎金。
开学那天早晨,我送小米到学校门口。她背着书包跳下车,刚走两步又跑回来,站在电动车旁边仰头看我。
"爸。"
"嗯?"
"你记得跟奶奶说,我周末去她那儿吃饭。"
"记得。"
"还有,赵爷爷书房里那本《诗经》,我上次没看完,你让奶奶帮我留着。"
"好。"
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校门。蓝白相间的校服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就被更多的蓝白相间淹没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然后掉转车头往老太太家去。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给茉莉花浇水。她听到电动车的声音,直起腰来看我:"送走了?"
"送走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浇花。水壶嘴流出细细的水线,准确落在每一株花的根部。茉莉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
"建国,"她浇完花,把水壶放在一旁,走到石凳上坐下来,"你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有两杯晾好的茶,一杯放到我面前,是她提前倒好的。
"你下个月生日,四十了吧?"她问。
"……四十三。"我说,"虚岁。"
老太太笑了一下:"四十三了。你爸走的那年也四十多。"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冠上,"日子过得快。"
我没接话。风从树冠穿过,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你赵叔昨天跟我说,"老太太收回目光,看着我,"你那个修水管的活儿,要是想换,他可以帮你安排到自来水公司去,正经编制,五险一金。"
我看着石桌上的茶杯,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
"不用了。"我说,"这活儿干惯了,自在。"
老太太点点头,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那你带徒弟吗?"
"……什么?"
"小米说你上个月帮了个小伙子修水管,小伙子说想跟你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愿意带徒弟,你赵叔说可以给你申请个小工作室,注册个正经维修公司。这样你以后活儿能接更多,也不用天天自己跑。"
我想了想,上个月确实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跟我干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周师傅我想跟你学"。
"可以考虑。"我说。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笑了:"行,那你慢慢考虑。不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着,从石凳的左边挪到了右边。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太太起身回屋拿什么东西,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比刚回来那会儿精神了许多,步子虽然不快,但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山河发来的消息:"周颖说她下个月生日回来过,让我问你到时候能不能去。"
我打了一行字回去:"能。让她挑她爱吃的菜。"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小米发来的——她新换的智能手表,学会发消息了。
"爸,我到教室了。第一节课语文,要背《岳阳楼记》。"
我回她:"好好背。背完了中午给你带饭。"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还有个戴墨镜的笑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带着茉莉花和槐花混在一起的香气,舌尖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她在石凳上坐下,翻开中间某一页,递给我。
那是张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串槐花,正往嘴里塞,嘴角沾着一小片花瓣。年轻女人低头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老太太是同一双眼睛,只是那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没那么多,笑纹浅浅的。
"你三岁那年,"老太太指着照片说,"你爸拍的。你非要吃槐花,我说不能生吃,你不听,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苦得直哭。你爸在旁边笑,相机都拿不稳。"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委屈地含着槐花的小女孩——我自己——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妈——我——把花穗洗干净了,拌了蜜给你吃。你吃了一口,不哭了,连吃了三串,晚上拉肚子。"
老太太笑出声来,眼角的皱纹叠成细细的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也笑了。石桌上的茶杯里,茶叶在温热的浅金色茶汤里舒卷着,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沙的,像在跟我们一起笑。
远处的学校响起了上课铃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老太太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建国,"她说,"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应该很久。"我说。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树冠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它还能再开好多回花。"
风又吹过来,一串淡黄色的花穗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石桌上,落在茶托旁边。
我伸手把那串花穗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完整,晨露未干,在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然后我把它放进茶杯里,让它浮在茶汤上面,像一艘小小的船。
茶汤映着天光,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映着坐在对面的老太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槐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茉莉的淡香,温温的,一直暖到心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丨半日闲
写到这里,想问问各位读者朋友——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和解,你会选择推开那扇门,还是在门外站一会儿再推?留言区告诉我吧,我在看呢。
祝大家都能在人生的老槐树下,等到槐花落满肩头的那一天。晚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