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失眠11年,半夜总醒,老中医教了3个方法,现在一觉睡到天亮。
我奶奶周秀兰失眠那年,我刚上初一。
准确地说,不是失眠,是“睡不安稳”。按她自己的描述,每天半夜两三点钟准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狗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隔壁邻居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一直熬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才能迷迷糊糊再睡上一小会儿。然后六点不到又醒了,起来烧水、喂鸡、扫地,开始一天的生活。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一年。十一年是什么概念?四千多个夜晚,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我后来学过一点基础的睡眠知识,才知道成年人如果长期处于这种碎片化睡眠的状态,对身体的损耗几乎是不可逆的。记忆力衰退、免疫力下降、情绪低落、心血管负担加重——这些医学名词我一个一个往我奶奶身上套,每一个都能对上号。
但我奶奶从来没抱怨过。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有时候会揉着太阳穴说一句“昨晚上又没睡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然后该干嘛干嘛,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该带孙子带孙子。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在我们面前皱一下眉头。
我们家里人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我爸带她去县医院看过,医生给开了安眠药,吃了一个星期,效果是有,但副作用也大,白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有一次差点在灶台前面栽倒,把我妈吓得够呛,药就停了。后来又试过各种偏方——睡前喝热牛奶、泡脚、按涌泉穴、数羊、听收音机里的轻音乐,甚至还在枕头底下放过晒干的艾草。能试的都试了,没用。她该醒还是醒,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后来我上了大学,又参加了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回去,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她永远都是那句“好得很,不用挂念”。失眠的事她几乎不提了,好像已经跟它达成了某种默契——你熬你的,我活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
我因为工作上的事请了一周假回老家,正好赶上村里来了一个义诊的老中医。说是义诊,其实就是镇上卫生院搞的活动,请了县中医院退休的一个老大夫来村里坐诊,地点设在村委会那间平时开会用的空屋子里。我奶奶本来是不想去的,她这辈子最不爱干的事就是看病,总觉得“没病看出病来”。但那天早上她炒菜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几天头有点晕”,我抓住这个话头,连哄带拽地把她拖去了村委会。
老大夫姓彭,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留着一把山羊胡,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诊台就是村委会那张掉漆的会议桌,桌上摆了一个旧脉枕、一个听诊器、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处方笺。旁边排队的全是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孙子,叽叽喳喳地说着方言,热闹得像赶集。
排了大概四十分钟的队,轮到我们了。彭老大夫先是给我奶奶把了把脉,把了左手又把右手,把了好一会儿,眉头一直微微皱着。然后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问了几个问题——多大年纪、平时吃饭怎么样、大便正不正常、有没有什么老毛病。
问完这些,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奶奶愣住了的话。
“晚上睡得怎么样?”
我奶奶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彭老大夫摘下老花镜,看着她,“几点睡?几点醒?醒了还能不能再睡着?”
我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了:“我奶奶失眠十来年了,半夜两三点钟必醒,醒了就睡不着,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都没用。”
我奶奶瞪了我一眼,嫌我多嘴。彭老大夫倒是笑了,笑得山羊胡一翘一翘的:“你这孙子比你自己都清楚嘛。”
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一边写一边说:“你这个情况,在西医那里叫‘睡眠维持障碍’,在我们中医这里叫‘不寐’,或者更具体一点,叫‘夜半醒后不寐’。你这个不是入睡困难,是睡着之后容易醒,而且醒的时间很固定——固定到什么时辰?”
“两点多,三点不到。”我奶奶说。
“丑时,”彭老大夫放下笔,“丑时是肝经当令的时候。你这个问题,根子在肝上。”
他这么一说,我奶奶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她年轻的时候日子苦,我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爸兄妹三个拉扯大,后来又帮我爸妈带我,一辈子操心劳碌,确实是个容易生闷气的性子。只不过她从来不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时间长了,肝气郁结是跑不掉的。
彭老大夫在处方笺上写了三行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我不给你开药。安眠药伤肝,越吃越坏。这三个法子你记好了,回去照着做,坚持一个月,如果还没用,你再来找我。”
我接过那张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戌时泡脚法。
第二行:丑时导引术。
第三行:换枕头。
就这么三行,再没有别的了。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就这么简单?十一年没治好的毛病,泡个脚、做个操、换个枕头就能好?但看彭老大夫说得那么笃定,我也不好当面质疑,道了谢就带着我奶奶回家了。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监督我奶奶执行第一个方法。
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彭老大夫交代得很具体:晚上八点左右,用四十五度左右的热水泡脚,水量要没过脚踝,泡到后背微微出汗为止。水里加三样东西——一小把花椒、几片老姜、一撮艾草。这三样东西在农村太好找了,花椒和姜是厨房里现成的,艾草屋后面菜地边上就长着一大片,现薅现用。
我烧了一大壶热水,找了一个最深的大红塑料盆——就是那种农村家家户户都有的大红盆,先往盆里扔了一小把花椒,切了五六片老姜,又去屋后揪了一把艾草洗干净了丢进去,然后倒进热水,搅了搅,端到我奶奶脚边。
她坐在椅子上,卷起裤腿,把脚慢慢伸进盆里。水很烫,她的脚背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缩回来,只是龇了一下牙,然后就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烫不烫?”我问。
“烫点好,”她说,“烫了浑身都舒坦了。”
她泡脚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她说今天村里王家的小孙子满月,她随了五十块钱的份子钱。又说菜地里的白菜长得不错,等过几天给我腌一坛酸菜带到城里去。絮絮叨叨的,说得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眯着眼睛泡着脚,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泡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后背上开始冒汗了,我用毛巾给她擦了擦,然后把水倒了,扶她上床。那天晚上她躺下的时候是九点刚过,我在隔壁房间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贴着门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翻身的窸窣声,也没有叹气声。
我心想:第一天,也许是巧合。
第二天晚上继续泡,同样的水温、同样的配方。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都盯着她泡,雷打不动。她一开始还嫌麻烦,说“天天泡多浪费水”,被我一句“浪费的水钱我出”给堵回去了。到后来她自己也习惯了,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就主动去拿那个大红盆,有时候还催我:“烧水了没有?到点了。”
第二个方法是“丑时导引术”,这个就有点讲究了。彭老大夫说,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正是肝经气血最旺的时候,也是她最容易醒的时候。如果醒了,不要躺着硬熬,也不要起来干活或者开灯看手机(当然我奶奶也不会看手机),而是要做一套简单的动作。
这套动作彭老大夫当时在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推肝经”。我后来专门打电话去卫生院问了详细的做法,那边给我发了一段文字说明,大概是这样:醒了之后,在床上盘腿坐好,用右手从大腿根部内侧沿着肝经的走向往膝盖方向推,推到膝盖之后再往回推,来回算一次,左右腿各推三十六次。推到什么程度呢?推到感觉大腿内侧微微发热,或者有酸胀感,说明气血开始动了。
我把这个法子教给我奶奶的时候,她一脸怀疑地看着我:“半夜醒了不睡觉,在那儿搓腿?”
“你试试嘛,”我说,“反正你也睡不着,搓搓腿又不亏什么。”
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的原理我后来查了资料才弄明白。肝经走大腿内侧,推肝经就相当于给肝经做按摩,把郁结的气血给疏散开。丑时肝经当令,这个时候推,效果是最好的。彭老大夫说,很多半夜定时醒的人,根本问题是肝经不通,气血到了丑时走不动了,身体就会自动“报警”,把人唤醒。把肝经推通了,气血顺畅了,自然就不会醒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当时也没把握,只能让我奶奶先试试看。
头几天她记不住,半夜醒了还是老习惯——躺着发呆。我就想了个办法,拿了一张纸,用最大号的字把推肝经的步骤写在上面,贴在她床头。半夜醒了,灯一拉就能看见那张纸,总该想起来了吧?这招还真管用,后来她跟我说,第三天半夜两点多又醒了,习惯性地想躺着熬,余光瞥见床头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大字,突然想起来了,就坐起来开始推腿。
“推着推着,怪了,”她说,“腿内侧那个位置真的有点酸胀,我以前都不知道那里还会酸。推完两条腿,好像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说不上来是哪里舒服,就是没那么烦躁了。”
然后她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睡着了。
我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心里那个高兴啊,就像自己考试及格了一样。
第三个方法是最简单但也最让我意外的——换枕头。
彭老大夫的原话是:“你那个枕头用了多少年了?里面的东西早就该换了。去地里摘点野菊花,晒干了装枕头,再加一小把柏子仁,安神定志的。”
野菊花在我们村遍地都是,田间地头、路边沟沿,秋天的时候开得一片一片的,黄灿灿的。正好是十月份,野菊花正当季,我拿了一个蛇皮袋,花了小半天时间摘了满满一袋子回来,摊在院子里晒。晒了三天,菊花缩成了干巴巴的小朵,金黄色的花瓣变成了深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香味,说不上好闻但很提神。
柏子仁就得到镇上去买了。镇上的中药铺子不大,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听我说要柏子仁装枕头,乐了:“你也是彭老大夫介绍的吧?这个月你是第三个来买柏子仁装枕头的了。”他麻利地称了二两给我,用黄纸包好,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别放多了,放多了反而容易兴奋,一小把就够。”
我把我奶奶的旧枕头拆开一看,里面的填充物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团成一坨一坨的,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个枕头她用了至少十年,里面的棉花早就没了弹性,枕上去跟枕一块砖头差不多。我把旧东西全扔了,把晒干的野菊花和柏子仁拌匀了,塞进一个新的枕套里,拍匀,弄得蓬蓬松松的,放到她床上。
当天晚上,我奶奶把头枕上去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闻,”她说,闭着眼睛又吸了一口,“这个味道好,香但不冲,闻着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她没有泡脚——因为白天去地里干活回来晚了,我还没来得及烧水——只做了推肝经和换了新枕头。结果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昨晚上我就醒了一次,翻了几个身又睡着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很平淡的满足感,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我在家总共待了七天。走的那天早上,我奶奶天没亮就起来了,给我煮了一大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往我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自家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一大袋子今年的新花生。她在灶台前面忙前忙后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她今天早上的脸色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白了或者变红润了,而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一样的疲惫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清爽。
“奶奶,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我明知故问。
她端着面碗走过来,放到我面前,笑了笑:“好多了。以前是睁着眼睛等天亮,现在是一觉醒来天就亮了,有时候还能睡个回笼觉。”
“坚持泡脚和推肝经,别忘了,”我吸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尤其是泡脚,一年四季都要泡,夏天也别停。”
“知道了知道了,”她嫌我啰嗦,摆摆手,“你比我这个老太婆还啰嗦。”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目送我,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跟七天前不一样了——七天前她站在那里送我的时候,肩膀微微塌着,眼睛底下有两团化不开的乌青,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蔫蔫的。而现在,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虽然还是瘦,还是老,但像是一棵被浇透了水的树,枝叶还是那个枝叶,精神头完全不同了。
后来我回了城里,每隔两三天就打电话回去,每次都问一句“睡得怎么样”。我奶奶的回答从“还行”变成了“挺好”,从“挺好”变成了“昨晚上睡得可香了,你爸早上叫我我都没听见”。有一次她居然跟我说,她梦到了我爷爷,梦里我爷爷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田埂上冲她笑。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奶奶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像个小姑娘在分享一个秘密。
“你爷爷都走了三十多年了,”她说,“这么多年我很少梦到他。这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能梦着,梦里面他还跟我说话呢,说的什么醒来就忘了,但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鼻子突然有点酸。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彭老大夫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上次走之前我特意加了卫生院的微信——把这三个方法的效果反馈了一下。彭老大夫给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三个法子说白了就是一个道理——身体的问题,要从根上解。泡脚是把气血往下引,引火归元,让你上半身的虚火降下来;推肝经是把郁结的气血疏通了,肝经通畅了,心神自然就安定了;野菊花和柏子仁的枕头,是通过香味入经,慢慢地把心神收回来。三管齐下,白天精神好,晚上睡得香,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把他这段话截了图,发到了我们家的微信群里。我爸回了一句“这个老中医有水平”,我妈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我奶奶不会打字,发了一条语音:“你跟你爸你妈说,我昨晚上又睡了个整觉,睡到早上六点才醒。”
语音里她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满足和喜悦,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考了一百分。
我一连听了三遍,然后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我坐在出租屋里,吃着我奶奶塞进包里的红薯干,嚼着嚼着就笑了。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吃了一辈子的苦,到老了连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现在终于能一觉睡到天亮了,这比什么都强。
野菊花枕头里的香味好像还残留在我鼻子底下,若有若无的,带着田野里干燥的阳光的味道。我想起我奶奶说的那句话——“闻着心里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大概就是她十一年来最缺的东西吧。
现在,她终于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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