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七点打的。
我正蹲在出租屋卫生间里刷牙,手机震得镜子嗡嗡响。接起来,父亲的声音急得变了调:“你妹妹出车祸了,在县医院,你们赶紧把杭州那辆车卖了,凑点钱回来。”
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擦擦嘴。然后靠在水池边,声音特别平静:“她不是你最疼的小女儿吗?你怎么不救?”
电话那头愣住了。
父亲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他。停顿了四五秒,他的声音从焦急变成了愤怒:“你这是什么话?那是你亲妹妹!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冷血?”
“我没说不救。”我把牙刷丢进杯子里,“我就是问问,你那么疼她,怎么轮到出事想起我来了?”
父亲在电话里喘粗气,那种喘法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要发火之前都是这个动静。果然,下一句就炸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妹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跟我算这个账?”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了。
刷牙,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现在才七点。我在杭州待了六年,从出租屋到合租房,从月薪三千到勉强过万,没人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妹妹一出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那张存折。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母亲。
我没接。
手机又震,还是母亲。
我接了。
母亲的声音比父亲软,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一点没少:“你爸刚才气坏了,你别跟他置气。小芳真的出车祸了,腿骨折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得五六万。你们在杭州混得好,先拿点钱出来应应急。”
“妈,我们哪有五六万。”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去年刚买的车,贷款还没还完。每个月车贷三千,房租两千,我跟张磊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你让我上哪儿拿五六万?”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心凉到底的话:“那就把车卖了呀。你爸不是说了吗?你们在杭州,坐地铁坐公交就行了,要什么车啊。”
我笑了。
真的是笑了。
去年买车的时候,我跟张磊攒了整整两年。首付四万,是我加班做项目攒出来的。张磊家里条件也不好,他爸妈都是种地的,能帮的不多。我们俩咬着牙把车买了,就是想着过年回老家方便点,不用再拎着大包小包挤火车。
结果第一年开车回去,父亲看着那辆车,眼睛都没亮一下,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不买个合资的?国产车开不了几年。”
我当时握着方向盘,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车还没焐热,亲戚们就开始算计了。大舅打电话来借车,说要拉货;二姨说女儿去市里考试,让我送一趟;表弟想学车,问能不能拿我的车练手。我全都拒绝了,得罪了一圈人。母亲在电话里骂我不懂事,说我在外面混好了,就忘了本。
现在倒好,不用借了,直接让我卖了。
“妈,车卖了,我跟张磊怎么上班?他公司离出租屋18公里,坐公交得倒两班,一个半小时。”
“那有什么办法?你妹妹腿断了,耽误不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总不能看着你妹妹瘸了吧?”
“她怎么出的车祸?”我问。
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含糊:“骑电动车,跟人撞了。”
“她不是有辆轿车吗?去年你们给她买的。”
母亲又沉默了。
我知道那辆车。
去年妹妹大学刚毕业,说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同事都开车上下班,她骑电动车丢人。父亲二话不说,掏了十万,给她买了辆丰田。那十万,是他这辈子攒的养老钱,还有我寄回去的几万块钱。
我寄回去那几万块钱,本来是想让他俩把老家的房子修修。厨房漏雨,厕所还是旱厕,冬天冷得没法蹲。父亲收了钱,转头就添进了妹妹的车钱里。
修房子的事,到现在都没动静。
“她说……她说开车费油,就骑电动车出门。”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辆丰田呢?可以卖了呀。”
“那车是她上班用的,卖了怎么上班?”
“我卖了车就能上班了?”
母亲说不出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还有病房里嘈杂的背景音。我听见有人在喊护士,听见妹妹在哭,听见父亲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你妹夫知道吗?”我突然问。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他……他说刚买了房子,手头紧。”
“他有房子,他老婆腿断了,他没钱?”
“你别说他了,他也有难处。”母亲开始打圆场,“你妹夫家条件你也知道,买了房子背了一屁股债,他爸妈身体又不好……”
“那我就该卖车?”
“你跟张磊都是能吃苦的孩子,你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她受不了这个罪。”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但我没出声,不能让母亲听见。
从小,“能吃苦”这三个字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我脑门上揭不下来。妹妹能哭能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只要张嘴要东西,父亲就说“你懂事,别跟妹妹争”。我考了全班第一,父亲说“继续努力”;妹妹考了全班第二十,父亲乐得请邻居吃饭,说“小芳这学期进步了”。
我读大学,一个月生活费六百,还得省着寄回家。妹妹读大专,一个月两千,还嫌不够花。
我毕业第一份工作,月薪三千,父亲说“能养活自己就行”。妹妹毕业找不到工作,父亲说“慢慢来,家里养得起你”。
我在杭州租房子,夏天没空调,热得浑身起痱子,母亲说“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妹妹在县城租房,嫌没独立卫生间,父亲当天就给她换了个精装公寓。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说了也没用。
张磊总说我傻,说我不该寄钱回去,不该管家里那些破事。他说你爸妈心里只有你妹妹,你寄回去的钱,最后都花在她身上了。我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直到前年,我攒了两万块钱,想让父亲把厨房修了。钱寄回去,厨房没修,妹妹换了新手机。
我问父亲,父亲说:“你妹妹手机坏了,又不是故意的。厨房还能用,你急什么?”
那厨房,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我说不出话,挂了电话。从那以后,我再没寄过钱。
“妈,车我不会卖。”我擦了擦眼睛,声音很平静,“妹妹的腿,你们想办法。她有车,她老公有房子,你们有退休金。我有我的日子要过。”
“你……”母亲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妹妹要是落下残疾怎么办?”
“那你们就卖车,卖房。你们不是最疼她吗?”
我第一次说这种话。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好久没出声。然后我听见父亲抢过电话,声音大得像炸雷:“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那么疼她,怎么不卖车卖房?怎么不让她老公卖房?怎么就轮到我了?”
“你跟你妹妹能一样吗?你妹妹嫁出去了,她老公家的东西,我们怎么好意思开口?你是我女儿,我让你拿钱,怎么了?”
父亲的话,像一把刀,扎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是女儿,所以我的东西可以随便要;妹妹是女儿,却金贵得不能受一点委屈。
“爸,我结婚的时候,你说家里没钱,一分钱嫁妆都没给。张磊家给了八万彩礼,你全收了,说给我存着。存到现在,我连个存折都没见过。”
“那钱不是给你妹妹交学费了吗?”
“她学费一年五千,八万够交十六年。”
父亲又被噎住了。
他喘着粗气,我听见母亲在旁边拉他,说“别说了别说了”。然后父亲甩开母亲,对着电话吼:“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出不出?”
“不出。”
“车卖不卖?”
“不卖。”
“你信不信我跟你断绝关系?”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张磊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心疼。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爸,你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父亲没说话。
“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妹妹嫁出去了,你就当她是泼出去的水吧。我是你女儿,但我也是别人的老婆。我的车,我的钱,不是你想拿就拿的。”
“你——”
“妹妹的腿,你们想办法。我这边,一分钱没有。”
我挂了电话。
张磊搂着我,我没出声,眼泪一直流。他轻轻拍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震了。
是家族群。
父亲在里面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在发抖,在哭:“你们都听听,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妹妹出车祸断了腿,她一分钱不出,还让我卖车卖房!我白养她二十多年!”
下面是亲戚们的回复。
大姑:“哎呀,小云怎么这样啊。”
二舅:“在杭州混好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表姐:“她也就那样,你们指望她什么,当初她结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人靠不住。”
我一条条看,看着看着,居然笑了。
张磊拿过手机,直接退了群。
“别看了,看了难受。”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天大亮了,楼下有人在卖包子,热气腾腾的。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每天早上帮爸妈卖包子,妹妹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我手冻得长冻疮,父亲说“没事,暖和就好了”。妹妹手上长个小疙瘩,父亲心疼得不行,带她去医院看。
这些事,我都记着,但从来没说过。
今天,我突然不想忍了。
张磊去厨房热了牛奶,递给我一杯。我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真不卖?”张磊问。
“不卖。”
“那……你妹妹那边?”
“她有她爸妈呢。”
张磊没再说话,低头喝牛奶。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妹妹的腿要花多少钱,你让妹夫那边出,或者把丰田卖了。我不是不帮,是我帮不起。我在杭州,也有日子要过。”
发完,我关了机。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张磊说带我去西湖走走,散散心。我换了衣服,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些账,迟早要算。
只是没想到,是用妹妹断腿的代价来算。
出门的时候,张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哀求,也带着埋怨:“张磊啊,你劝劝小云,她妹妹现在躺在医院里,腿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直哭。你们要是不帮,她妹妹就真瘸了。你也是个明白人,总不能看着自家人见死不救吧?”
张磊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也有为难。
我接过手机,开了免提,平静地说:“妈,你让爸接电话。”
“你爸他……他刚才被你气着了,血压高,在那边躺着呢。”
“那我跟他说,让他接。”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苍老了很多,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你想说什么?”
“爸,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妹妹的腿,要是瘸了,你心疼吗?”
“废话!那是我女儿!”
“那我呢?”
父亲没说话。
“我也是你女儿。我要是瘸了,你心疼吗?”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我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母亲在旁边小声啜泣的动静。
过了好久,父亲才憋出一句:“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干什么?”
我笑了,眼泪却砸在手机屏幕上。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有真瘸了,才配得上一句心疼。
“爸,我没跟你说不吉利的,我跟你算账。”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妹妹去年买丰田,你掏了十万,里面有我寄回去修厨房的三万五。
我结婚的时候,张磊家给的八万彩礼,你说给我存着,转头给妹妹交了大专三年的学费,还给她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那时候刚出的,八千多。
我读大学四年,你给我的生活费加起来不到三万。
暑假我在工厂打螺丝,寒假在超市当收银员,学费都是自己挣的奖学金加贷款。
妹妹读大专三年,光生活费你就给了七万二,每个月两千,逢年过节还多给五百买新衣服。
这些我都没跟你算过。
我总想着,你是我爸,她是我妹,一家人不算这个。
但你不能拿着我拼死拼活挣的钱,去疼你的小女儿,反过来还要扒我的皮。
“你……你怎么能这么算?”父亲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怎么不能算?”我把手机贴得更紧,“你刚才在家族群里说我冷血,说我白养了。那你呢?你养我花了多少钱,养我妹妹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张磊拉了拉我的胳膊,让我别激动。
我甩开他的手,站在玄关的鞋架旁边,鞋架上还摆着去年回老家给父亲带的那双皮鞋,他嫌不是名牌,一次都没穿过。
“爸,我再跟你算现在的账。”
妹妹做手术要五万六,对吧?
她自己那辆丰田,去年买的,现在卖二手最少能卖八万,卖了不仅够做手术,还能剩两万多养伤。
她老公刚买的房子,首付付了二十万,就算现在卖亏点,凑个五六万也没问题。
你跟我妈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五,手里还有五万多的存款,我上次回家翻到过你的存折。
“这些加起来,哪一样不够给她治腿?”
“你凭什么一开口就让我卖车?我的车是国产车,现在卖二手最多卖六万,还得先还三万的贷款,到手就三万。我卖了车,张磊每天五点半就得起来赶公交,晚上加班到十点还得倒两趟车回来,他上个月刚累得胃出血住了院,你忘了?”
父亲没说话。
我听见母亲在旁边小声说:“那丰田是她的嫁妆,卖了不吉利。她老公的房子是婚前财产,咱们怎么好让人家卖?我们那点存款是留着养老的,动不得。”
“哦,原来如此。”
我笑出了声,笑得胸口发疼。
合着她的嫁妆不能动,她老公的婚前财产不能动,你们的养老钱不能动。
就我的车是大风刮来的,就我的日子不是日子,就我跟张磊的命不值钱?
“小云,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母亲的声音带了点指责,“你是姐姐,帮衬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我帮衬她还少吗?她上大专的时候,我每个月给她打五百块零花钱,她跟同学去旅游,我给她转了两千,她手机丢了,我给她买了个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这些我都没说过。”
“我结婚的时候,你跟我爸说家里没钱,一分钱嫁妆没给,我没说什么。张磊家给的八万彩礼,你全收了,我也没说什么。我就是想着,你们养我不容易,我该孝顺。”
“但孝顺不是让我把自己的日子拆了,去填你小女儿的窟窿。”
“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她受不了疼,受不了罪,那我呢?我刚去杭州的时候,连续吃了三个月的泡面,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上班,我就活该受这个罪?”
张磊过来把我手里的手机拿过去,对着听筒说:“爸,妈,不是我们不帮,是真的帮不起。我们在杭州,每个月车贷房租就得五千,水电煤气吃饭人情往来,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去年小云胃不好,做胃镜花了三千,我们都是刷的信用卡。”
“那你们就忍心看着小芳瘸了?”母亲又开始哭。
“我们没说忍心。”张磊的声音很稳,“你们把她那辆丰田卖了,钱肯定够。要是不够,我们这边凑个五千一万的,也不是不行。但要我们卖车,真的做不到。”
“五千一万顶什么用?”父亲突然吼了一句,“我告诉你,今天这车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不然我就去杭州找你们,我到你们公司门口闹去,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些不孝的东西!”
张磊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抢过手机,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吧。你到我公司门口闹,我就把这些年的账全打印出来,贴在公司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偏心小女儿,怎么逼着大女儿卖车救命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挂了电话,直接把父母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张磊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背心打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不心疼妹妹,她躺在医院里疼,我知道。但我不能拿我跟张磊的日子去换她的安逸。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我早看明白了。
在我爸我妈心里,我就是那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大女儿。
他们习惯了我懂事,习惯了我让步,习惯了我把所有好东西都让给妹妹。一旦我不让,我就是冷血,就是不孝,就是白养了。
我拿起手机,给表妹发了条消息。
表妹跟妹妹在一个县城,平时关系不错。
我问她:“小芳到底怎么出的车祸?真的是骑电动车撞的?”
过了十分钟,表妹回了消息。
“姐,我跟你说,你别告诉我姑跟姑父啊。小芳不是骑电动车撞的,是她晚上跟朋友去酒吧喝酒,喝多了开车撞了路边的护栏。那辆丰田前脸都撞烂了,交警还测了酒驾,她驾照都被扣了,现在还在跟保险公司扯皮呢,哪敢卖车啊。”
我看着手机屏幕,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原来如此。
合着她是酒驾撞的,车撞烂了没法卖,怕酒驾的事传出去影响她老公跟她离婚,所以才编了个骑电动车撞人的瞎话,骗我卖车给她填窟窿。
张磊凑过来看了消息,气得脸都白了。
“他们合起伙来骗你?”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
我想起父亲刚才在电话里的愤怒,想起母亲的哭腔,想起他们那句句不离的“你妹妹疼得直哭”。
原来所有的可怜都是装的,所有的逼迫都是算计。
他们知道我心软,知道我顾念亲情。
所以就拿着妹妹的腿当幌子,骗我把车卖了,给她擦酒驾的屁股。
甚至可能,连腿骨折的事,都有水分。
“走,不去西湖了。”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去哪儿?”
“回老家,去县医院。”我咬着牙,“我倒要看看,她的腿到底断得有多严重,我爸我妈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车钥匙跟在我后面。
“我跟你一起去。”
下楼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里面有我跟张磊攒的三万块钱,本来是打算今年要孩子用的。
我本来想着,就算再生气,妹妹真要是断了腿,我多少也得拿点。
现在看来,我真是个傻子。
坐进车里,张磊发动了车子。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在杭州拼了六年,攒了一辆车,攒了一点存款,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结果我的亲生父母,跟我的亲妹妹,合起伙来想把我这仅有的一点安稳,扒得一干二净。
手机又震了,是堂哥打来的。
我接了,堂哥的声音有点急:“小云,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孝顺,不管你妹妹的死活。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平静地说:“哥,你知道她怎么出的车祸吗?”
“不是骑电动车撞的吗?”
“是酒驾,开她那辆丰田撞的护栏,车都撞烂了,驾照被扣了,不敢卖车,所以骗我卖车给她填窟窿。”
堂哥那边一下子没了声音。
过了好久,他才憋出一句:“真的假的?”
“你要是不信,就去县医院问问,问问医生她到底是怎么伤的。”我顿了顿,“哥,你是家里最明事理的,你帮我算算,这些年我爸我妈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在我妹妹身上花了多少钱。我是不是真的冷血,是不是真的不孝。”
堂哥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开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
我知道,等我到了县医院,肯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我不怕了。
有些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到县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父亲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妹妹半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好像受了天大的罪。
我没理她,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右胫骨骨折,酒精浓度检测168mg/100ml。我把病历卡拍在她被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酒驾撞的,跟我说骑电动车?你当我是傻子?”
妹妹的脸一下子白了。母亲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父亲猛地转过身,电话都忘了挂,张着嘴看着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爸,妈,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让我卖车给她擦屁股。”我站在病房中间,看着他们三个,“她酒驾撞了车,驾照被扣了,跟保险公司扯皮,车卖不了,手术费不够,所以你们就编了个瞎话,让我来当这个冤大头,对吧?”
“小云,你听我说……”母亲站起来,想去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不用说了。”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表妹发给我的聊天记录,举到他们面前,“她晚上去酒吧喝酒,喝到凌晨两点,开车回家的路上撞了护栏。交警到现场的时候,她站都站不稳。你们跟我说她骑电动车跟人撞了?她骑的电动车是丰田牌的?”
父亲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母亲捂着脸哭起来,嘴里念叨着“我们也是没办法”。妹妹不敢看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被套上。
“没办法?”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妹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酒驾是多大的事,你不知道?你撞了护栏,要是撞的是人呢?你让爸妈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妹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天就是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打断她,“没想到会撞车?还是没想到会被查到?还是没想到瞒不住了,得让我来替你扛?”
她说不出来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云,你妹妹知道错了,你就别逼她了。”母亲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哀求,“她腿断了,疼得不行,医生说再不做手术,以后走路会受影响。你当姐姐的,就帮帮她吧。”
“帮她?”我转过身看着母亲,“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她?把车卖了,跟张磊每天挤公交上班?把存着要孩子的钱拿出来,给她交手术费?然后呢?她下次再酒驾,我再卖什么?卖肾?”
母亲被我问得噎住了,只知道哭。
父亲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这个角度让我突然意识到,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小云,爸求你了。你妹妹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她以后不会再犯了。你就帮她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愧疚,还有一丝我太熟悉的理所当然。他想用父亲的权威压我,想用眼泪打动我,想让我像以前一样,心一软,就答应了。
但这次不行。
“爸,你说最后一次。”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从小到大,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最后一次?妹妹抢我东西,你说最后一次,下次她还会抢。妹妹花我的钱,你说最后一次,下次她还会花。妹妹骗我,你说最后一次,下次她还会骗。你什么时候管过她?你什么时候让她自己承担过后果?”
“她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腿断了,驾照扣了,她还能怎么犯?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妹妹,行不行?”
“行。”我点点头,“我可以帮她。”
父亲眼睛一亮,母亲也抬起了头,妹妹止住了哭声,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期待。
“但有个条件。”我掏出一张纸,从包里拿出笔,放在床头柜上,“让她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酒驾,不再骗人,不再让爸妈替她撒谎。如果她再犯,这次我出的钱,翻倍还给我。你们三个,都签字,按手印。”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妹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妹妹,表情僵硬。父亲脸上的那点期待,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灭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的声音有点哑,“你亲妹妹,你还让她写保证书?你当她是外人?”
“我当她是亲妹妹,她当我是亲姐姐吗?”我紧紧盯着妹妹,“你问她,她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她亲姐姐?她跟爸妈合起伙来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跟张磊的日子怎么过?”
妹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不说话。她从来都是这样,犯了错就哭,一哭就有人心疼,有人替她收拾烂摊子。她习惯了,所有的人也都习惯了。
“不写是吧?”我把纸和笔收起来,转身往外走,“那手术费你们自己想办法。丰田撞烂了,修修还能卖,或者让她老公家出钱。实在不行,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你们不是最疼她吗?那就豁出去,替她扛到底。”
“你站住!”父亲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走廊里都有人回头看。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爸!”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在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养你二十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就这么报答我?我白养你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母亲在旁边拉着他,让他别激动,他的血压高。妹妹在床上哭出声来,喊着“爸你别说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
“爸,你养我二十多年,我记着。”我站在原地,声音很平静,“但我也想问你一句,你养我,是为了让我长大以后,继续替你养妹妹吗?”
父亲愣住了。
“我六岁开始洗碗,八岁帮你们卖包子,十二岁暑假去地里拔草,手磨得全是血泡。妹妹呢?妹妹六岁在干嘛?她在你们怀里撒娇,要买新裙子。我考上大学,你跟我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妹妹考上大专,你掏了十万给她买车。”我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爸,你告诉我,你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拳头变成了摊开的巴掌,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我看向母亲:“妈,你总说,我是姐姐,应该让着妹妹。我让她二十年了,让到她敢酒驾,敢骗人,敢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你觉得,我还能再让下去吗?”
母亲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我最后看向妹妹。她还在哭,但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不甘,还有一丝我太熟悉的怨恨。她恨我,恨我不像以前那样好说话,恨我这次不替她扛,恨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她的遮羞布。
“你不用恨我。”我看着她,“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都行。但今天的事,你得自己扛。腿断了,你自己疼。驾照扣了,你自己去处理。手术费不够,你自己想办法。你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该学会为自己的错买单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回过头来:“爸,妈,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孝,就跟亲戚们说,说我冷血,说我忘恩负义,都行。我无所谓。但有一件事,你们得记住。”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三个:“我每个月给你们打两千块钱,是养老钱,不是给她填窟窿的。从下个月开始,我会直接打到你们卡上,但我会查账。要是让我知道,这钱又花在她身上,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打。”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张磊靠在墙上等我。他看见我出来,眼神里全是心疼,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终于松了口气的那种哭。就像憋了二十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浑身都虚脱了,但心里却敞亮了。
“走吧。”张磊说。
“嗯。”
我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堂哥,他刚才一直在走廊那头站着,大概是听见了病房里的动静。
“小云。”堂哥叫住我,眼神有点复杂,“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你……”
“不用劝了。”我打断他,“哥,你比我大几岁,你应该懂。有些事,不是劝就能过去的。”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你爸你妈偏心,这么多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你妹妹腿断了,你爸血压又高,我怕他们受不了。”
“哥,我问你一件事。”我看着堂哥,“如果是你,你会卖车吗?”
堂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老婆不会答应。”
“那不就得了。”我笑了笑,电梯来了,我跟张磊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堂哥突然说了一句:“小云,你做得对。”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是解脱,也许是难过,也许是后悔,也许什么都不是。
张磊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干,很有力。我转头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庆幸。庆幸我当初坚持嫁给他,父母反对,亲戚们看不起,但我还是嫁了。他在杭州没房没车,但他有把我当人看。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泼了颜料。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也闻到了秋天的味道,有一点凉,有一点干,但很干净。
“回家吗?”张磊问。
“回家。”我说。
我们走到停车场,张磊发动了车。那辆国产车,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大,座椅有点硬,空调也不太凉。但它是我跟张磊一辆一辆挑出来的,是我们攒了两年钱买下来的,是我在杭州这几年,唯一一样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县城慢慢往后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每条街我都认识,但现在看着,却觉得特别陌生。
张磊打开了收音机,放的是周杰伦的老歌。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听着,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张磊问。
“想起来一件事。”我睁开眼,看着前方的高速公路,“我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我爸给我跟我妹一人买了一双新鞋。我的那双,是地摊上买的,二十块,穿了三天就开胶了。我妹那双,是商场里买的,一百二,穿了一年都没坏。”
张磊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我去问我爸,为什么我的鞋那么便宜。我爸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我说,那我脚疼怎么办。我爸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夕阳,眼睛有点酸:“我忍了二十年,今天终于不想忍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听见张磊说了一句:“以后在我这儿,你不用忍。”
我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很硬,但嘴角是弯的。我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我伸手抹了一把,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堂哥发来的消息。
“小云,你走后,你爸哭了。你妈让我跟你说,让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没办法。你妹妹的手术费,她老公家答应出一半,剩下的你爸你妈凑。他们让我问你,你之前说的每个月两千块,还算数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算数。”
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车里的音乐还在放着,张磊跟着哼了几句,跑调跑得厉害,但我没笑他。
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医院里,父亲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头有愤怒,有失望,但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从小到大都听话的大女儿,突然就不听话了。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养我二十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我知道。
我养我自己,不是为了当谁的提款机,不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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