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湾里,三件事最有名:王阿婆的酱菜甜,李船工的篙子稳,还有陈阿顺的懒。
王阿婆腌的酱萝卜,甜中带咸脆得能崩掉牙,走几十里路都有人来买。李船工撑摆渡船,遇上再大的浪,篙子一点就能稳稳靠岸,几十年来从来没翻过大船。至于陈阿顺的懒,那是湾里出了名的——天不黑不上床,太阳晒穿破屋瓦不起床,地里的草长到齐腰高都懒得拔,亲戚给介绍活,他摆摆手就说“累得慌,不去”,全靠半亩薄田收点杂粮填肚子,饿不死也吃不饱。
湾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桐树,老辈传下话来:当年太平军过境打了败仗,走得急,把一整罐银子埋在了桐树底下,谁挖着就是谁的。每年秋分桐子落,湾里的男人就扛着锄头铲子,围着老桐树挖三尺深,年年挖,年年啥也没有,可第二年还是照样来,总觉得上回没挖对地方,这回就能挖出黄澄澄的金元宝。
陈阿顺从来不凑这个热闹。秋分那天,他往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一躺,枕着胳膊晒太阳,别人挖得满头大汗喊他:“阿顺,来挖两下啊,挖出银子分你一半!”陈阿顺眯着眼懒得动:“挖那玩意儿累胳膊,我这躺着多舒服。”说得挖银子的人都骂他烂泥扶不上墙,活该穷一辈子。
这年入夏,连下了半个月暴雨,江里发了大洪水,水头漫过了湾口的石滩,不少上游的箱子柜子木料都冲了下来。湾里人扛着钩子麻袋,蹲在岸边抢捞,都说不定能捞着大户人家冲下来的细软。陈阿顺也跟着去了,可他懒得跟人挤,找了个偏僻的浅滩蹲着,半天不动弹。眼看着别人都捞着了坛坛罐罐、木器家具,他啥也没捞着,正打算往回走,就见水头漂下来一块破门板,门板上趴着个小姑娘,也就十来岁,脸泡得发白,还有一口气。
湾里人围过来瞧了一圈,没人肯领:“养个闲人要吃要喝,累死个人,谁要谁领走。”陈阿顺挠挠头,慢悠悠说:“我那儿就一间破屋,多一口人也就多添一碗稀粥,我领回去吧。”就把小姑娘背回了家,给她熬了米汤,擦干净身子,慢慢养了大半个月,姑娘终于能下床走路了。
小姑娘叫阿秀,爹娘都被洪水冲走了,没处去,就留在了陈阿顺家。阿秀勤快,看不惯陈阿顺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半亩薄田种满了青菜萝卜,还跟着王阿婆学腌酱菜,没两年手艺就比师傅还好,咸淡刚刚好,脆劲也够,湾里人都爱买她的酱菜。
陈阿顺还是懒得动,每天往摊子门口一坐,晒晒太阳啃啃瓜,阿秀忙里忙外也不怨他,说要给陈阿顺养老送终。有人劝陈阿顺把阿秀嫁出去,能换不少彩礼,陈阿顺摇摇头:“我懒得折腾,她留在这儿挺好。”
后来省里修公路,刚好要从老桐树那块过,施工队挖路基,真挖出了一个瓷罐子,打开一看,真的是一罐子白花花的银子。湾里当年挖银子挖得最起劲的那几户,当时就红了眼,围着施工队闹,说银子是湾里人的,要平分。闹了大半年,最后官府来人,说这是无主文物,按规矩收归公家了,那几户不光一分钱没分到,还赔了不少打官司的钱,欠了一屁股债。
那几户人家败了兴,路过陈阿顺的酱菜摊子,看见阿秀正帮着陈阿顺擦桌子,摊子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酱萝卜、腌黄瓜,买的人排着队,日子过得红火得冒热气。有人叹口气说:“我们挖了一辈子没影儿的银子,不如阿顺懒得抢,捡了个好丫头,过了一辈子踏实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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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顺听见了,只是啃着阿秀给他留的水蜜桃,嘿嘿笑两声,懒得搭话。后来湾里的老人们教育后生,总爱拿这件事说:你看人家陈阿顺,懒得抢那些天上掉馅饼的财,反倒得了实实在在的福气。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你越急着抢不属于你的,越抢得头破血流啥也捞不着;你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该你的福气,自己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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