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志,在殡仪馆火化车间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恍惚。当初入行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从部队退伍回来,一身力气没处使,被家里一个远房亲戚介绍进了殡仪馆。那时候民政系统还没有完全改制,殡仪馆算是事业编,虽然听着晦气,但在小地方也算个体面稳定的工作。我爹是跑长途货运的,常年不在家,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听说我进了殡仪馆,哭了一整夜,说她对不起我爹,没把儿子培养好。我倒觉得没什么,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人干这活儿。别人不愿意干的,我干。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但有个优点,手稳,心细,胆子大。火化车间那个地方,说白了就是人生的最后一站,甭管你活着的时候多风光多落魄,到了我这儿,都是一样的。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十五年下来,经我手送走的逝者少说也有上万了。上万具遗体,上万次告别,上万缕青烟。
外面的人对殡仪馆有太多好奇和误解,网上那些所谓的“殡仪馆灵异事件”我看了都想笑,编得天花乱坠的,一看就是没进过后场的。真正的殡仪馆,真正和死人打交道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鬼鬼神神,但有些事,比鬼神更让人脊背发凉,也更让人心里发酸。
今天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事。既然要写,我就痛痛快快地写一场。你们就当听一个在火葬场烧了十五年人的老伙计,跟你喝顿酒,掏心窝子聊一聊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先从入行说起吧。
二〇〇九年,我刚到殡仪馆报到的时候,整个馆里加上我一共十九个人。馆长姓廖,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退休教师。他把我领到火化车间,指着门口那扇掉了漆的铁门说:“小陈,这就是你的地方了。”
推开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臭味,也不是焦味,是一种很复合的、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后来我才知道,这股味道是消毒水、骨灰粉尘、柴油和死亡本身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车间不大,并排摆着四台火化炉,炉体是银灰色的,因为常年高温炙烤,表面已经有些发黄发黑。车间角落里堆着几口备用的卫生棺,墙上挂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操作手册。
我的师父姓龚,五十多岁,人瘦得像根竹竿,皮肤被炉火烤得发红发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怕吗?”
我说不怕。
师父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砂纸磨过铁皮:“不怕就好。不过怕也没关系,干久了就习惯了。”他带我走到其中一台火化炉前,拍了拍炉门说,“这东西,一天烧四趟是常事,忙的时候五趟。每一趟,里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把灰。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安安稳稳地送走,别出差错,别造孽,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心里其实没什么概念。师父大概是看出来了,也不多说,让我先跟着他看流程。
火化的流程说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有讲究。遗体送过来的时候,一般是从告别厅或者太平间直接推过来的,装在卫生棺或者裹尸袋里。家属会在火化车间门口做最后的告别,这是整个殡仪馆里哭声最密集的地方,那种声音听多了,人心会变硬,因为不变硬你根本撑不下去。但也会变软,因为你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悲欢离合,最后都会浓缩成这么一声哭喊。
告别完了,遗体就交到我们手里了。师父会先核对遗体身份信息,手腕上的牌子、死亡证明、火化申请单,三证合一才能推进炉子。这一步绝不能出错,错一步就是天大的事,烧错了人,家属能把你撕了,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师父干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错,他跟我说:“干这行,最要紧的是敬畏。你要是不敬畏,早晚要出事。”
核对完了,就是入炉。我们车间用的是老式的卧式火化炉,遗体放在耐火材料制成的台车上,推进炉膛。师父操作台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个睡着的人,虽然他心里清楚这个人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他跟我说,推遗体进炉的时候,一定要让逝者的脚先进去,头朝外,这样他们走的时候是回头看亲人最后一眼的。我不知道这规矩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但师父一直这么做,后来我也一直这么做。
点火,升温。炉膛内的温度从几百度飙升到上千度,遗体的皮肤和肌肉组织最先燃烧,然后是内脏,最后是骨骼。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看遗体的情况。胖的人烧得久一些,因为脂肪多,燃烧值高;瘦的人烧得快;小孩和老人的骨骼脆弱,烧完之后骨灰分量会少很多。这些都是师父一点一点教我的,他说火化也是一门手艺,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第一趟火化我看完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理反应,像是身体在告诉你,你刚才目睹了一个生命的彻底消失。师父递给我一根烟,说抽一根,驱驱味。我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上了,靠在工作台上,吐出一口烟雾,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松弛。
“小陈,你记住今天的感觉。”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没感觉了,你就真正入门了。”
我确实记住了。到现在十五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个午后,火化炉的轰鸣声,空气中那层淡淡的焦灼味,还有师父烟雾后面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火化车间的工作,技术含量比外人想象的高得多。你要会看炉温,知道什么时候该开鼓风机,什么时候该翻动遗骨。对,你没听错,翻动遗骨。火化过程中遗体会因为高温而收缩、变形,有时候腹腔里的气体会膨胀,如果不处理可能会炸开。所以烧到一半的时候,我们要用一根长长的铁钎伸进炉膛,把遗体翻个面,让火均匀地烧透。我第一次做这个操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铁钎碰到遗骨发出的那种脆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也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腐朽和脆弱的声音。师父说,那是人最后的声音。
烧完之后,就是出灰。炉膛冷却到一定温度,我们把骨灰扒出来,装进骨灰盒。这一步也有很多讲究,骨灰不能乱扒,要顺着一个方向,从脚到头,寓意逝者从此走完了这一生。骨灰盒里要先铺一层黄纸,然后把骨灰均匀地放进去,最后盖上盖子。有些家属会要求把骨灰全装进去,一点都不能少,但说实话,火化后的骨灰不可能完全收集干净,炉壁上总会残留一些,这是没办法的事。师父从来不跟家属解释这些,他只是在每次出灰之后,用毛刷把炉壁上的灰仔细刷下来,能收多少收多少,然后对着空炉子鞠一个躬。
这些细节,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觉得是做给人看的。后来干久了才明白,这些动作是做给自己看的,是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你在这个岗位上,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曾经和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你总得做点什么,来表达你对生命的尊重,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殡仪馆里的人,各有各的故事。除了师父,还有开灵车的周师傅,四十多岁,以前是开长途大巴的,因为一次事故死了几个乘客,心理阴影太大,改行开了灵车。他跟我说,开灵车比开大巴轻松,因为乘客从来不催你。这话听着像玩笑,但你仔细品品,全是辛酸。还有遗容化妆师鲁姐,她是我们馆里唯一的女性,干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惨不忍睹的遗体,车祸的、跳楼的、溺水的,她都能把逝者的面容恢复到让家属接受的程度。她手上有一套很专业的化妆工具,粉底、腮红、口红都有,颜色比活人用的要深一些,因为遗体皮肤颜色会变,不上重色看不出来。鲁姐脾气很好,但话很少,她说她一天说的话是有定额的,在殡仪馆说多了,回家就不想说话了。
我刚入行那几年,殡仪馆的条件很艰苦。火化车间夏天能热到五十度,炉子一开,整个车间像个大烤箱,汗水顺着裤管往下流,一天下来能拧出一盆水。冬天倒是暖和,但那是因为你离火近,后背还是凉的,真正是“前胸贴着火,后背贴着冰”。防尘口罩是最便宜的那种棉纱口罩,根本防不住骨灰粉尘,每天下班鼻子里全是黑的。保护措施几乎没有,全靠身体硬扛。师父的肺不好,常年咳嗽,但他从来不去医院看,说看了也是这个结果,何必花那个钱。
那时候火化一具遗体,我们车间工人能拿二十块钱的补贴。二十块钱,买不了一包好烟。但师父从来不抱怨,他说这是积德的事,不能拿钱来衡量。我那时候年轻,不太信这些,觉得他就是自我安慰。但后来我自己也慢慢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因为在这个地方,你需要一个信念来支撑你,不管这个信念是什么。
殡仪馆闹鬼的传闻,社会上一直都有。我在网上看过很多帖子,什么半夜听到哭声啊,看到白影啊,炉子自己点火啊,编得跟真的一样。说实话,我在火化车间睡了不下几百个夜班(因为老馆条件差,夜班工人就睡在车间旁边的小值班室里,隔着一堵墙就是炉子),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一件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事。真正的殡仪馆夜里安静得很,只有排气扇的声音和老鼠偶尔跑过的动静。死人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害人,他们只是躺着,仅此而已。
但你要问我有没有让人头皮发麻的事,那我得说,有。只不过这些事跟鬼神没关系,跟人心有关系。
比如压舌板的事。
压舌板,就是人去世之后,为了防止舌头后坠堵住气管或者面容变形,用一块小木板或者棉条垫在逝者舌下的东西。这东西按理说应该在化妆入殓之前就取掉的,因为告别仪式上家属要看遗容,嘴里垫着东西不好看,而且入炉火化之前也要取掉,不然烧完之后骨灰里会多出一块焦炭,家属要是看到了不好交代。
那是二〇一三年的秋天,我印象很深,因为那天是我独立操作火化炉的第三个月,师父请假回老家了,我带着一个新来的学徒小赵值班。送来的是一位老太太,八十多岁,寿终正寝,面容很安详,告别仪式的时候家属哭了一场就走了,后面的事全交给我们处理。我按照流程核对信息、检查遗体、入炉点火,一切都很正常。烧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打开观察口看了一眼,火势均匀,遗体已经基本碳化,再过个十来分钟就可以关火出灰了。
但就在我关上观察口的那一瞬间,我的余光扫到炉膛深处,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在橙红色的火焰里显得格外扎眼。我愣了一下,又把观察口打开仔细看,确实有东西,大概指甲盖大小,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在火里翻卷着,但始终没有烧化。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什么东西能在上千度的炉膛里烧不化?
我赶紧关了鼓风机,让炉温慢慢降下来,然后打开炉门用铁钎把那东西拨了出来。等它冷却之后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块白色的陶瓷片,大概三四厘米长,两厘米宽,边缘很光滑,像是专门打磨过的。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红色的字,已经被火烧得模糊了,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写的是一串数字。
我当时脊背就凉了。这明显不是压舌板,压舌板都是木头的或者棉的,烧了就没了。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塞进老太太嘴里的。
我叫来小赵,他看了也傻了。我们俩把骨灰全部出完之后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这块陶瓷片,其他一切正常。我拿着那块陶瓷片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数字像是一个手机号码,但又不太像,位数不对。我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一个日期,但又不确定。
按规矩,火化过程中发现的非人体残留物,我们要记录在案并通知家属。但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事不简单,我要是按流程报上去,说不定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我犹豫了半天,最后把那块陶瓷片用报纸包好,塞进了更衣柜最里面的角落里,谁也没告诉。
这一塞就是大半年。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那块陶瓷片,想起上面的数字,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弄明白,心里不踏实。直到有一次鲁姐跟我聊天,说起她化妆的时候遇到过一件怪事。有个老太太,入殓的时候嘴角一直合不拢,她用手一摸,感觉口腔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掰开嘴一看,舌头底下压着一小块陶瓷片。她当时以为是家属放的什么辟邪的东西,也没太在意,取出来放在逝者寿衣口袋里就入殓了。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下,赶紧问她那块陶瓷片还在不在。鲁姐说都跟着遗体火化了,哪还找得到。我又问她上面有没有字,她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回去之后从更衣柜里把那块陶瓷片翻出来,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是“19560312”,确实是一个日期。一九五六年三月十二日。
我想了很久,决定查一下那位老太太的身份信息。殡仪馆的档案室里有记录,我翻出来一看,老太太姓田,生于一九三三年,二〇一三年去世,享年八十岁。我又查了她配偶的信息,她丈夫姓郑,比她还早走了二十年,一九九三年就去世了。但郑老先生的出生日期,我翻遍了档案也没找到。
那个日期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某个人的生日?还是某个重要的纪念日?为什么要写在陶瓷片上塞进逝者嘴里?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跟一个老殡葬同行喝酒时聊起来,他才给了我一个可能的答案。他说,有些地方的老规矩,人死了之后要在嘴里放“口含”,有放铜钱的,有放玉石的,有放珍珠的,叫“压舌”。寓意是让逝者到了那边不要乱说话,不要泄露阳间的秘密,也有的说是给逝者过奈何桥的买路钱。至于陶瓷片,可能是家里条件不好,用不起玉石珍珠,就用瓷片代替了,上面写的日期,多半是逝者生前最放不下的那个人的生日。
我不知道这个解释是不是对的,但我觉得挺有道理。那位田老太太,也许一辈子都记着三月十二这个日子,那是她某个至亲的生日,可能是早夭的孩子,可能是离散的亲人,也可能是某个不能说的名字。她把这个日期压在自己舌下,带进坟墓,带进火海,谁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我碰巧看到了那块没烧化的陶瓷片,这个秘密就会跟着她一起变成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每一个被我推进火化炉的逝者,都不只是一具遗体那么简单。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故事,带着遗憾,带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死亡终结了他们的生命,但并没有终结这些秘密。而我和我的同事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批有可能窥见这些秘密的人。
但这种窥见,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得越多,心里越沉重。所以师父说得对,干这行,心要先变硬,但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又会发现,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变硬过,只是学会了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在某个角落,不去碰它罢了。
殡仪馆的秘密,远不止这一件。如果说压舌板的事让我看到了死者身上隐秘的情感,那接下来这件事,则让我见识到了活人世界里最深的恶意和最笨拙的爱。这件事,跟一条假肢有关。那是二〇一六年入冬以后的一个清晨,我记得特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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