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让我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一下接一下,跟拉风箱似的。我翻了个身,吊瓶的管子扯了一下手背,疼得我嘶了一声。
护士小刘进来换药,看了眼床头卡:"李老师,明天有人来看您不?"
"没有。"
"那我帮您打份饭?"
"行,白菜豆腐就行。"
小刘走了以后我盯着天花板发呆。七十七了,住进来一个礼拜,没人来看过。隔壁床老头的闺女天天来送汤,排骨汤、鸡汤、鲫鱼汤,香味飘过来我就假装睡觉。其实我不饿,就是鼻子有点酸。
我这辈子没结过婚。年轻时候在陕北插队,后来回城当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了住单位分的房子里,一个人,两间屋,养了一盆君子兰,开了三回花。
别人问过我为啥不找对象,我笑笑说年轻时候错过了。具体错过啥,我没细说过。
1969年,我在陕北一个叫青石崖的村子插队。村里有个赤脚医生姓杨,他闺女叫杨小莲,扎两根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给村里人看病,我发烧四十度那回是她守了一夜,拿凉毛巾给我擦额头,擦到天亮。
后来我俩好了。她爹知道了没反对,只说"你们知青迟早要走的"。我说我不走。我说的是真心话,那时候真这么想的。
1975年冬天,第一批招工名额下来了,有我。杨小莲把我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递给我一双她纳的棉鞋,鞋底密密匝匝全是针脚。
"你走吧,"她说,"回城里去。"
"我不走。"
"走吧,"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要是不走,我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后来我才知道,她爹去找了大队干部,把第一个名额硬塞给了我。她爹说"这娃不是咱这儿的,别耽误人家。"
我走那天她没来送。我坐着手扶拖拉机出村,回头看了好几眼,只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着,上面蹲了一只乌鸦。
回城以后我写过信,都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后来托人打听过,说她嫁到邻县了。再后来我就没再问了。
那年的棉鞋我一直留着,穿了好几年,鞋底磨穿了我也没舍得扔。后来搬家搬了几次,不知道弄哪去了。
住院第九天下午,我正在闭目养神,病房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男一女,都四十来岁的样子,男的穿着灰夹克,女的围着红围巾。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神情有点紧张。
我以为是走错病房了:"找谁?"
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喊了一声:"爸。"
我脑子嗡了一声。
男的也跟着喊:"爸。"
我坐起来,吊瓶晃了两下。护士小刘从后面跟进来:"李老师,这两位找您,说是您的……"
她没说完。我看着那两张脸,那女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可又分明是头一回见。
"你们……"我嗓子发紧,"认错人了吧?"
那女的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鞋——棉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底是手纳的,针脚密密匝匝。虽然旧得发黄,有些地方开线了,但一看就知道是杨小莲的手艺。
"这是我妈留的,"那女的眼泪掉下来,"她说当年给一个知青纳的,人家没带走,她收了一辈子。"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发抖。翻开鞋口,里面用线绣了一个"莲"字——她没读过多少书,这个字练了好多天才绣上去的,歪歪扭扭的。
"你妈……杨小莲?"
男的点头,眼圈红了:"我妈说,当年你走的时候她其实怀了,双胞胎。她没告诉你,怕你走不了。后来我们长大了,她一直说你是个好人,让我们别怨你。她走之前让我们一定找到你。"
"她啥时候走的?"
"去年腊月。"
我攥着那双鞋,低头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莲"字,眼前一片模糊。六十年前老槐树底下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到底还是没嫁人,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了。
那女的蹲到我床前,握住我的手:"爸,我们找了您大半年了,终于找着了。"
男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杨小莲扎着两根辫子,胸前别着一支钢笔——那是我的钢笔,我送给她的,她一直留着。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哭了。
六十年的光阴,就剩这一张薄薄的纸片和一双纳了又纳的棉鞋。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我好像又看见那棵老槐树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树底下站着一个姑娘,扎辫子,抿着嘴笑,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棉鞋。
"爸,"那女的说,"跟我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把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等了六十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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