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远,一九九二年那年,我十九岁,高考落榜了。
分数出来那天,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把那张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盼着能多出几分来,可每一次,那个刺眼的数字都纹丝不动——离大专线,差了整整二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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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两旁的玉米地里,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嘲笑我。我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爹娘说。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盼着我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可为了供我读书,她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爹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看见我回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考得咋样?”
我没说话,把那张揉皱的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成绩单,展开,看了一眼,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磨刀石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没事。”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没考上就没考上,这年头,不读书也能活。”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粗糙的手,握着那张成绩单,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我爹和我娘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为我的事发愁。
第二天一早,我对我爹说:“爹,我不复读了,我要出去打工。”
我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行,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我娘红着眼眶,给我煮了十个鸡蛋,又烙了几张饼,塞进我的背包里,叮嘱我:“到了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自己。”
我点了点头,背上包,走出了家门。
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车窗外,熟悉的村庄和田野一点一点地后退,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走到哪里,会遇到什么。
到了省城,我跟着一个老乡,来到一个建筑工地。工地的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长着一张黝黑的脸,说话嗓门很大。他打量了我一眼,问:“多大了?”
“十九。”我说。
“干过活吗?”
“干过,在家里什么活都干。”
“行,那你留下吧,一天八块钱,管吃管住,明天开始上工。”
我点了点头,把背包放在工棚里,就算是正式安顿下来了。
工棚是用木板搭的,里面摆着十几张上下铺,住着二十多个工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流眼泪。我找了个靠窗的下铺,铺好被子,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块漏风的木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工头叫醒了。我跟着工友们来到工地,领了一双手套和一顶安全帽,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搬砖。
工地上的砖,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我要把那些砖一块一块地搬到手推车上,然后推到楼底下,再一块一块地搬上楼。一车砖,少说也有两百来斤,推起来费劲得很,尤其是上坡的时候,得弓着腰,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把车推上去。
第一天干下来,我的双手磨满了血泡,肩膀也磨破了皮,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晚上回到工棚,我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同屋的一个老工友叫老周,四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了。他看我那副样子,递给我一支烟,说:“小伙子,第一天干吧?习惯就好了。”
我摆了摆手,说不会抽烟。
“不抽烟好,抽烟费钱。”老周把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怎么来干这个了?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去读书?”
“高考落榜了。”我说。
“落榜了?”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你复读啊,复读一年,再考一次,说不定就考上了呢?”
“不想复读了,家里没钱。”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抽着烟。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渐渐习惯了工地上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收工,吃的是白菜炖粉条,睡的是硬板床,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也不再那么疼了。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很少跟工友们聊天,每天干完活,就一个人躺在工棚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工地上干多久。我只知道,我得活着,得赚钱,得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就在这工地上,搬一辈子的砖,晒一辈子的太阳,流一辈子的汗?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工地上放了半天假,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出去逛街了,我一个人待在工棚里,不想出去。
傍晚的时候,我出了工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街上到处都挂着红灯笼,飘着月饼的香气,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陌生的街头。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算命先生。那算命先生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红布,上面写着“麻衣神相,测字算命”几个字。
有人正在算命,是个中年妇女,看起来像是来城里打工的。算命先生问了她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算,然后说:“大姐,你命里有贵人相助,今年年底,你家会有好事发生。”
中年妇女听了,喜笑颜开,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连声道谢。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算命先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块钱,是我这几天的工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桌子前坐下。
算命先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问:“小兄弟,你是想测字,还是想算命?”
“算命。”我说,报上了我的生辰八字。
算命先生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脸,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九。”
“十九……”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小兄弟,你命里有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必成大器。”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说好听的,敷衍我,便笑了笑,说:“先生,你是在逗我吧?我就是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哪来的大富大贵?”
“我没逗你。”算命先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相面几十年,从未看走眼过。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梁挺直,耳垂厚实,这是典型的大富大贵之相。你虽然现在落魄,但用不了多久,就会遇到贵人,从此飞黄腾达,身价过亿,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我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身价过亿?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我连明天的早饭钱都在发愁,怎么可能身价过亿?
“先生,你这是在安慰我吧?”我说,苦笑着摇了摇头。
“信不信由你。”算命先生捋了捋胡须,说,“十年后,你自然会知道我今天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五块钱,放在桌上,说:“先生,我就这些钱了,不够的话,改天再补给你。”
算命先生看了看那五块钱,又看了看我,说:“这钱,我不收你的,你留着用吧。等你以后发达了,再回来请我喝酒。”
我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兄弟,你记住一句话。”算命先生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人生就像这天气,有阴有晴,有雨有风。你现在虽然在下雨,但用不了多久,天就会晴的。你只要坚持住,别放弃,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太阳。”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酸。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先生,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子后面,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回到工地,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算命先生说的那些话。他说我将来会身价过亿,会飞黄腾达,会找到贵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的话,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那个黑暗的角落,让我觉得,生活好像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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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搬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搬砖的时候,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目标,一个方向。
我开始留意工地上的各种事情,留意那些工头是怎么管理工人的,留意那些包工头是怎么跟甲方谈价格的,留意那些工程师是怎么看图纸的。我虽然只是个搬砖的小工,但我开始学着观察,学着思考,学着从那些比我优秀的人身上,吸取一些东西。
一个月后,工地上的一个老瓦工,姓张,看我干活踏实,又肯学,就主动跟我说:“小伙子,你跟着我学瓦工吧,学会了,以后也能多赚点钱。”
我答应了,跟着张师傅学起了砌墙。张师傅手艺很好,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他教我的时候,很耐心,从怎么拿砖,怎么抹灰,怎么找平,一步步地教。我学得很认真,白天跟着他干,晚上回到工棚,就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学到的那些东西,把它记在心里。
半年后,我已经能独立砌墙了,手艺虽然比不上张师傅,但在工地上也算拿得出手了。我的工资也从一天八块钱,涨到了十五块钱。
可我知道,这远远不够。我不想一辈子都当个瓦工,我想做更大的事。
一九九三年春天,工地上的一个包工头,姓王,接了一个大工程,缺人手,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干。我答应了,跟着他去了新的工地。
王老板是个很精明的人,他看我干活踏实,又识字,就让我帮忙记账、管材料。我干得很认真,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把每一批材料都管理得井井有条。王老板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渐渐地,他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活交给我做。
有一次,工地上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甲方要求返工,王老板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图纸,发现是施工方案有问题,就提出了一个修改建议。王老板将信将疑地采纳了我的建议,结果问题解决了,甲方很满意。
从那以后,王老板对我刮目相看,他开始把我当成他的心腹,什么事都跟我商量。我也终于有了机会,接触到这个行业更深层次的东西。
一九九五年,我在工地上干了整整三年,攒了五千块钱。这点钱,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一笔巨款。我拿着那五千块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自己干。
我找到王老板,跟他说了我的想法。王老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方,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想自己干,我支持你。这样吧,我手头有几个小工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挑一个去做,赚了钱,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我感激地看着他,说:“王老板,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挑了一个小工程,是个私人住宅的装修,面积不大,只有一百多平米,但利润还可以。我带着几个工友,干了一个多月,把活干完了,甲方很满意,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那一次,我赚了八千块钱。
我拿着那八千块钱,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我终于尝到了当老板的滋味,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包工头,但我知道,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地接工程,不管是大的小的,只要有钱赚,我都接。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全都在工地上。我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从材料采购到施工进度,从质量把控到成本核算,每一件事,我都要亲力亲为。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三年后,我已经从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包工头,变成了一个有上百名工人的工程队老板。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买了车,在城里买了房,把爹娘从老家接了过来。
可我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算命先生说的,是身价过亿,不是身价百万。
二零零零年,我遇到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林总。
林总是个房地产开发商,在省城很有名,身家几个亿。他有一个楼盘要开发,需要找一个施工队,我托了很多人,才终于见到了他一面。
林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锐利。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你就是方远?”
“我是。”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听说你干工程干得不错,有什么代表作吗?”
我把我这些年干过的工程,一个一个地跟他汇报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履历我看了,还算不错。但这个楼盘,是我近几年来最重要的项目,我不能轻易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
“林总,我知道您需要时间考虑,但我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说,看着他的眼睛,“我保证,我一定会把这个项目做好,不让您失望。”
林总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我给你一个机会,但这个项目,我先给你一个标段,你要是干得好,剩下的,全给你。你要是干不好,以后就别再来了。”
“谢谢林总!”我激动地说。
那一个标段,我投入了全部的心血。我亲自盯在现场,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小到一根钢筋的绑扎,大到整个楼体的浇筑,我都亲自检查。我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质量不仅是全部标段里最好的,工期还提前了半个月。
林总来工地检查的时候,看到我的标段,点了点头,说:“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
“林总,那剩下的标段……”我试探着问。
“都给你了。”林总说,看着我,“方远,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我信得过你。”
那一个项目,我赚了五百万。
从那以后,林总成了我最大的客户,他开发的每一个楼盘,施工队都是我。我的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几十个人,发展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我的财富,也从几百万,变成了几千万,再变成了几个亿。
二零一零年,我三十五岁,身价已经过亿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忽然想起了那个算命先生。当年,他在那个十字路口,说我会身价过亿,我当时只当他是为了骗我那五块钱,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说中了。
我忽然很想再见他一面,请他喝一顿酒,告诉他,他当年的话,没有说错。
我开车回到当年那个工地,那条街已经变了样,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那个十字路口了。我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没有人认识那个算命先生。有人说,他早就去世了,也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站在当年那个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感慨。
十九岁那年,我从老家出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工地上搬一辈子砖,晒一辈子太阳,流一辈子汗。可没想到,一个算命先生的一句话,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我心里,让我有了希望,有了奔头,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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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个算命先生,并不是真的能算命,他只是看穿了我心里的迷茫和不安,用一句“你将来会身价过亿”,给了我一个信念,一个目标。
可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他。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真的就在工地上搬一辈子砖了。
我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往家的方向开去。
现在,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家庭,有车有房,什么都有了。可每次路过工地,看到那些满头大汗的工人,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因为他们身上,有当年的我。
那个在工地上搬砖,对未来充满迷茫,却又从不放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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