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八十大寿,摆酒选了城南顶奢的酒楼。包厢门口两溜儿花篮,都是我和老公陈远提前好几天订好的,鲜花开得热热闹闹,看着就喜庆。
亲戚们挨个儿进门,见了婆婆都竖大拇指,说她这辈子好福气,养了两个好儿子——老大稳重能干,老二嘴甜会来事,这晚年简直泡在蜜罐里。
我端着茶杯在边上伺候着,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发酸。整整十五年啊,平日里陪她跑医院、挂号缴费、取药、做饭、擦身子的,都是我和陈远。可到了婆婆嘴里,最孝顺的永远是小儿子陈辉。
陈辉比陈远小八岁,折腾过开店、炒过股,欠了一屁股债,最后窟窿全是婆婆和陈远掏腰包填上的。弟媳赵琳更是会来事,见面“妈”喊得比谁都甜,转身连婆婆的降压药放在柜子哪一层都不知道。
菜上到一半,司仪请寿星上台讲话。婆婆红光满面,嗓门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先是感谢亲友捧场,又感叹自己这辈子不容易,说着说着忽然从红色手包里摸出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声明。
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宣布:以后每个月八千六的退休金全交给陈辉保管,名下二十多万存款也都给陈辉一家,末了还补了句,“老大条件好,有房有车不差这点钱,老二压力大,当妈的得帮衬着点”。
我捏着杯子的手都攥白了,转头去看陈远,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鼓起了掌,那掌声在热热闹闹的包厢里,听着格外刺耳。婆婆满意地看着他,只当他默认了这场偏心,只有我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
寿宴散场,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陈辉搀着婆婆,赵琳抱着礼金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婆婆瞥见我站在门口,随口就问:“账结了吧?别让人家酒楼看笑话。”我点头说结过了,那一桌菜加酒水四万八,是陈远提前刷的卡。
等电梯的时候,婆婆还在数落我们订的蛋糕不够大,说陈辉公司老板过生日,蛋糕都有三层。陈远忽然开口,让她先别急着回家,说有东西给她看。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三张机票,整整齐齐摊在婆婆面前。婆婆一开始还以为是给她订的旅游票,嘴一撇说自己可不坐经济舱。
陈远把最上面那张推到她跟前,说机票是他、我,还有十二岁的女儿安安的,我们下周就要去新加坡定居了。
婆婆脸上的笑“唰”地就僵住了,指着他质问:“我刚过完八十大寿,你就要丢下我不管?”陈远语气很平静,说她刚才当众把财产全给了陈辉,以后的日子自然该由陈辉一家多费心。
赵琳立刻跳出来接话,说得理直气壮:“妈愿意给谁钱是她的自由,照顾老人本来就是两个儿子的共同责任!”我实在忍不住反问她:“过去十五年,妈住院、缴费、半夜急诊,哪次有你们的影子?”赵琳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陈辉皱着眉指责陈远小气,说他一年赚那么多,还惦记老人那点退休金。陈远没跟他吵,只是掏出一沓纸递给陈辉——那是过去十五年他给婆婆花的每一笔钱的清单,转账记录、发票都附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总共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婆婆看见那串数字气得浑身发抖,拍着大腿喊:“我当妈的花儿子点钱,你居然还记账?”陈远弯腰把散落的纸理齐,反问她:“你记不记得我当年为什么没读完大学?记不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给过你儿媳妇什么?”
原来当年陈辉要去省重点借读,婆婆拿不出择校费,是陈远主动退学去工地打工,赚的钱全给了弟弟当学费。我们结婚的时候,婆婆只给了我一个旧金镯子,第二天就借口自己手腕空,又要了回去;后来陈辉结婚,她直接卖了老家的地,给小儿子付了婚房首付。
被戳中了旧事,婆婆还嘴硬,说当老大的本来就该让着弟弟。陈远点了点头,说以前他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只不过是按婆婆定的规矩来:谁拿了财产,谁负责养老。
陈辉当场就慌了,连忙说自己只是答应帮妈管钱,没说要全权照顾老人。正闹着,婆婆气得胸口疼,陈远直接拨了120,把人往陈辉怀里一送,让他负责签字陪诊。
救护车到的时候,婆婆死死攥着陈远的袖子喊害怕,陈远一点点把她的手掰开,轻声说:“喊陈辉,他现在是你的监护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去陪床,陈远叫了护工,费用当场就让陈辉转了账。回家路上他才跟我说,海外任职的批复三个月前就下来了,他本来想等寿宴结束好好跟家里谈,现在倒好,省了不少麻烦。
第二天婆婆出院,陈辉把她接回了自己家,结果不到六个小时就给我打电话哭,说赵琳嫌婆婆上厕所慢,他自己嫌老人看电视声音大,连儿子都嫌奶奶身上有药味,求我赶紧把婆婆接回去。
陈远接过电话,只问了一句:“退休金和存款是不是还在你手里?”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赵琳的尖叫,质问婆婆翻出来的遗嘱是什么。
我们这才知道,公公去世前留了一份公证过的遗嘱,说老房的拆迁补偿款一半归陈远,可这笔钱早就被婆婆偷偷拿给陈辉花光了。
我们赶到陈辉家的时候,婆婆坐在门口的地上,头发乱得一团糟,怀里死死抱着个装遗嘱的旧铁盒。陈辉反倒倒打一耙,说陈远早就知道遗嘱的事,故意等着看他们家笑话。
陈远懒得理他,只说属于自己的那份拆迁款可以不要,但以后不会再替任何人收拾烂摊子,养老的事,全归陈辉负责。
婆婆哭着求陈远带她一起走,说自己知道错了,会把退休金卡要回来,以后再也不偏心了。陈远松了口,同意她住到我们出发前,但说行程不会改。
那几天婆婆跟变了个人似的,抢着做家务,吃饭的时候还给安安夹菜,可安安每次都默默把碗挪开。她晚上总坐在阳台翻公公留下的信,信里写着:不能因为老大懂事,就一直让他吃亏。
临走前两天,陈辉找上门借钱,说店里周转不开。陈远直接放出一段录音,是赵琳跟他商量,要趁婆婆没反悔,先转走十五万存款的内容。
婆婆这才知道,寿宴当天晚上,自己的存款就被转走了十五万,给赵琳弟弟付了首付。
婆婆这次是彻底寒了心,让陈辉三天之内把钱还回来,不然就报警。赵琳知道后直接撕破了脸,说钱进了她家就别想拿回去,还骂婆婆都八十岁了还不安分。
婆婆没跟她吵,转头自己联系了养老院,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养老院主任,说不想再拖累陈远。
出发那天,婆婆坚持要送我们去机场,穿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一袋子凌晨起来包的饺子。安安犹豫了好久,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婆婆站在原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飞机起飞后,我问陈远会不会后悔。他握住我的手说,会难过,但不会后悔。爱从来不该靠牺牲一个人来维持。
半年后我们在新加坡彻底安顿下来,安安适应得很好,陈远的工作也顺利。婆婆每周都会发消息报平安,不再诉苦,也不提让我们回去的事。
陈辉两口子被债务压得天天吵架,最后把房子都挂出去卖了,婆婆再也没替他收拾过残局。
第二年春节我们没回国,只给婆婆寄了衣服和常用药。她发来一张和养老院的老伙伴一起包饺子的照片,桌角摆着公公的那封信,配文说自己今年过得挺好,让我们也好好的。
陈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这个结局算不上什么大团圆,过去那些伤害也不会因为几滴眼泪就烟消云散,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偏心的人终于学会了放手,被亏欠的人也终于敢大步离开。那个在寿宴上微笑着鼓掌的男人,终于把掌声,送给了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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