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委员杨建德：让逻辑为创新插上理性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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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政协报 人民政协报）

近日，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指出，着力提升学生能力素养。深入实施素质教育。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加大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力度。

时代迭代发展，社会对人才的能力结构、综合素质提出了更高要求，新时代育人应当聚焦哪些核心素养、培育什么样的时代新人？本期特邀全国政协委员、民进四川省委会副主委杨建德与读者共同关注。

——编者

在人工智能技术突飞猛进、全球竞争日趋激烈的今天，“创新”已成为一个被反复提及的热词。从科技突破到产业升级，从教育改革到社会治理，创新被视为驱动发展的核心动力，是新时代推进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内涵、内在要求与关键着力点。然而，在热烈探讨如何培养创新人才时，一个关键的底层能力却常常被忽视，甚至被误解——那就是逻辑学。

很多人将逻辑视为束缚思维的条条框框，认为创新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逻辑则会限制这种自由。这种误解在社会上并不少见。实际上，逻辑与创新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互为支撑的统一体。没有逻辑的支撑，创新思维很容易沦为不着边际的空想；而没有创新的引领，逻辑思维也可能变成墨守成规的重复。在建设创新型国家的今天，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逻辑学的价值，并将其真正融入国民教育体系。

逻辑学究竟如何在创新思维中发挥作用？它并非枯燥的公式推演，而是贯穿创新全过程的底层能力。

首先，逻辑学培育批判性思维，为创新筑牢起点。创新的第一步，是发现问题、质疑权威、打破惯性。如果一个人习惯于盲从和轻信，就很难产生真正的创新。逻辑学中的概念辨析、谬误识别、推理有效性分析等内容，能够帮助我们养成“不盲从、不迷信、善质疑”的思维习惯。

比如，面对网络上流传的“喝红酒能软化血管、延年益寿”的说法，缺乏逻辑素养的人容易轻信转发；而具备逻辑思维的人会追问：论据是否可靠？是否混淆了“动物实验”与“人体效果”？是否忽略了酒精本身的危害？通过识别“以偏概全”“诉诸传统”等逻辑谬误，才能拨开迷雾，发现真正的健康问题。面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信息，缺乏逻辑素养的人容易情绪化地接受，而有逻辑素养的人则会运用逻辑规则，分析信息的前提、论据与论证过程，辨别是否存在偷换概念、以偏概全、因果倒置等谬误。在科研中，逻辑训练更能帮助研究者识别数据解读中的“幸存者偏差”或混淆相关与因果的错误，从而锁定真正值得深究的科学问题。

二战期间，统计学家沃德分析返航战机的弹痕时，没有盲从“哪里中弹多就加固哪里”的惯性思维，而是通过逻辑推理发现：返航飞机的中弹部位是“幸存部位”，未返航飞机的中弹部位才是“致命部位”，从而提出加固弹痕少的部位，这一逆向思维挽救了无数战机。这种去伪存真的能力，是创新得以发生的起点。

其次，逻辑学塑造结构化思维，为创新搭建框架。创新并非零散灵感的堆砌，而是系统化、结构化的思维构建过程。逻辑学中的定义、分类、归纳、演绎等方法，能够帮助创新者构建清晰、严谨、有序的思维框架，将复杂问题拆解为可分析、可解决的模块。

比如，一家企业想要研发一款新型智能家电，若没有结构化思维，想法会杂乱无章；运用逻辑分类法，可将问题拆解为“用户需求、核心功能、技术实现、成本控制、市场定位”五大模块；运用归纳法，从用户调研中提炼出“便捷、节能、安全”三大核心需求；运用演绎法，从“节能需求”推导出“低功耗芯片﹢智能感应”的技术方案，让创意从模糊变得清晰。在研发新技术或策划新项目时，我们需要运用归纳法从大量现象中提炼共性规律，运用演绎法从已知原理推导新的结论，运用分类法对问题进行层级化梳理。这种结构化思维能力，能够避免创新思路的混乱与碎片化，让富有创意的构想落地为具体的方案。

再者，逻辑学锤炼严谨论证能力，保障创新能够落地。创新成果的价值，不仅在于“新”，更在于“可行”与“有价值”。这就需要创新者具备严谨的论证能力，能够用逻辑证明自己的想法为何可行、为何有价值。逻辑学中的论证规则、证明方法、反驳技巧，能够帮助创新者有理有据地阐述创新价值，说服同行、市场与社会。

比如一位创业者提出“社区共享自习室”的创新项目，若仅说“大家有学习需求”，难以获得投资；通过逻辑论证：明确论点“社区自习室有市场前景”，精选论据“周边3公里内有5所中小学、2个大型社区，缺乏安静学习空间”，构建论证链条“需求存在﹢成本可控﹢盈利模式清晰=项目可行”，才能让创意获得认可。撰写科研论文、提交创新提案、进行商业路演时，创新者都需要遵循逻辑论证的要求，明确论点、精选论据、构建严密的论证链条。缺乏逻辑论证能力的创新，往往只能停留在“想法”层面；而具备逻辑论证能力的创新，才能实现从创意到产品、从理论到实践的成功转化。

此外，逻辑学还能帮助创新者规避误区，护航创新的方向。创新活动充满不确定性，容易出现方向跑偏、逻辑自洽但脱离实际等问题。逻辑学能够作为创新的“导航仪”，帮助创新者自我审视，检查创新思路中存在的逻辑漏洞，如循环论证、虚假因果、滑坡谬误等，防止陷入思维陷阱。

比如，有人提出“只要大力推广某类保健品，就能全面提升国民健康水平”，这一思路看似合理，实则存在“虚假因果”的逻辑漏洞——健康水平受饮食、运动、医疗等多重因素影响，单一保健品无法决定结果；同时存在“滑坡谬误”，过度夸大单一产品的作用。通过逻辑自检，可以在早期识别方向性错误，避免资源浪费。同时，逻辑学能够帮助创新者评估创新的可行性，结合现实条件、市场需求与技术边界，判断创新方案的合理性与落地性。

尽管逻辑学对创新思维的培养如此重要，但在我国当前的国民教育体系中，逻辑学的教学现状却存在诸多不足。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逻辑学课程缺乏统一的培养体系。在基础教育阶段，逻辑学内容多隐含在语文、数学等学科中，缺乏系统的教学与训练，学生难以形成清晰的逻辑思维习惯；在高等教育阶段，逻辑学多作为哲学、法学等专业的专业课开设，未成为面向全体学生的通识必修课，导致大多数学生缺乏逻辑学知识。据相关调研，国内高校将逻辑学设为全校通识必修课的比例不足10%。这种“小众化”的教学现状，使得国民整体逻辑素养参差不齐，难以支撑大规模的创新活动。

同时，当前高校的逻辑学教学多以理论讲授为主，注重传统形式逻辑的传授，缺乏与非形式逻辑、论证逻辑以及新兴领域的结合，缺乏与创新实践、现实问题的融合。教学内容往往局限于传统的逻辑规则，导致学生“学了逻辑，但不会用逻辑”。此外，逻辑学师资力量也普遍薄弱，专业教师数量不足，难以开展高质量的逻辑教学。

如何改变这一现状？我们需要将逻辑学全方位融入国民教育体系，让逻辑素养成为每一位国民的核心能力。

在顶层设计上，应构建贯穿学段的逻辑教育体系。基础教育阶段是逻辑素养培育的关键期，应将逻辑学内容显性化、系统化。在语文课程中强化议论文写作的逻辑训练，在数学课程中增加逻辑推理比重，在科学课程中强调观察、假设、实验、验证过程中的逻辑链条。同时，编写适配不同学段的启蒙教材，在小学低年级阶段引入趣味逻辑游戏，培养逻辑兴趣。高等教育阶段应大力推动逻辑学成为面向全体学生的通识必修课，开发多样化课程模块，如“逻辑与批判性思维”“逻辑与科学方法论”等，并鼓励各专业融入逻辑学方法。职业教育阶段则应结合行业需求，开发实践导向的逻辑课程。

在教学模式上，应推动逻辑学从“知识灌输”转向“能力赋能”。内容上突破传统形式逻辑局限，纳入非形式逻辑、批判性思维、认知偏见识别等内容，结合人工智能、大数据、公共政策辩论等设计案例。方法上倡导互动参与和实践导向，采用案例教学、项目式学习、辩论等形式，鼓励学生动手设计论证、拆解谬误。在师资上加强专业发展与培训，培养懂逻辑、懂教育、擅跨学科应用的复合型人才。

在评价体系上，应改变单一笔试模式，将逻辑能力纳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评价方式可以包括分析论证文本、识别日常谬误、设计解决方案、参与结构化辩论等。在社会层面，应营造重视逻辑的文化氛围，鼓励出版逻辑普及读物、开发在线课程，支持媒体制作揭示思维陷阱的节目，企业也将逻辑能力纳入员工招聘培训体系。

逻辑与创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共同驱动着个人成长与国家进步。将逻辑学深度融入国民教育体系，绝非复古守旧，而是为创新插上理性的翅膀，使其在正确的轨道上飞得更高更远。这既是对教育本质的回归——培养会思考的人，也是应对未来挑战的战略投资。唯有夯实逻辑根基，方能孕育出枝繁叶茂的创新之树，为建设创新型国家和实现民族复兴提供不竭的智慧源泉。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民进四川省委会副主委）

作者：杨建德

文字编辑：朱英杰

新媒体编辑：臧文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