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爸,我真的差三分吗?”
女儿赵小满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大,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她刚从七中招生办回来。早上六点出门,排了四个小时的队,挤到窗口,里面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连头都没抬,把报名表推出来,说了一句:“差三分,不行。”
赵小满今年十五岁,中考总分七百二,她考了六百八十七。七中的录取线是六百九。
差三分。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七中今年的招生简章,铜版纸印刷,封面是七中的新图书馆,那栋楼是他两年前捐的,第三栋。他前前后后给七中捐了七栋楼,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还有一栋艺术中心,是他太太去世前最喜欢的设计方案,他坚持要捐,哪怕那时候公司现金流已经吃紧了。
“主任说了,这是原则问题。”赵小满吸了吸鼻子,“他说……谁家孩子都一样,教育要讲公正,不能因为家里捐过钱就破例。”
赵东升把招生简章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今年的招生委员会名单,副主任那栏写着:刘建民。
他认识刘建民。七中的教导主任,干了十二年,赵东升每次去学校谈捐赠,都是刘建民接待。上个月他还请刘建民吃过饭,在新荣记,三个人吃了四千多,刘建民拍着他的肩膀说:“赵总,您对七中的恩情,学校都记着呢。”
记着呢。
赵东升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通和刘建民的电话是上周二打过去的,他当时问了一句:“老刘,小满的分数应该没问题吧?”
刘建民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说:“赵总,您放心,孩子的底子好,我们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
“爸,要不我去二中也行。”赵小满把书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系鞋带,动作很慢,“二中分低,我超了二十多分呢,班上的李倩倩就去二中,她说二中的食堂特别好。”
赵东升看着女儿的头顶,她头发有点乱,早上走得急,可能都没来得及梳。
“你不想去七中?”
赵小满没抬头,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又系。“想啊,可是我差三分嘛。主任说了,差一分都不行,这是规矩。”
赵东升站起来,从玄关柜上拿了车钥匙。“走,再去一趟。”
七中的招生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下午四点,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赵东升推开门的时候,刘建民正靠在椅背上喝茶,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看到赵东升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笑。
“赵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赵东升把门带上,把女儿从身后拉出来。“刘主任,这是我女儿,赵小满。上午她自己来的,说差三分。”
刘建民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撑住了,他看了看赵小满,又看了看赵东升,叹了口气。“赵总,这事……真不是我不帮忙。今年的政策您也知道,上面卡得严,电脑系统自动投档,分数够了就进,不够就刷,人工根本插不上手。”
“小满分是多少?”赵东升问。
“六百八十七。”刘建民坐回椅子上,把保温杯盖拧紧,“赵总,我这么说吧,您对七中的贡献,我刘建民一辈子都记得。七栋楼啊,全市哪所中学有这条件?但是赵总,规矩就是规矩,我也得对得起这份工作。教育要讲公正,不能因为谁家有钱,谁家捐了东西,就让孩子破例进去,对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赵东升,但目光有点飘,飘到赵东升身后那扇窗户上。窗外是七中的操场,新铺的塑胶跑道,也是赵东升捐的。
赵小满扯了扯赵东升的袖子。“爸,走吧。”
赵东升没动。他看着刘建民,忽然问了一句:“刘主任,今年七中招了多少个?”
刘建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统招加指标,一共六百五十个。”
“统招线是六百九,指标生呢?”
刘建民的杯子停在嘴边,顿了一下。“赵总,指标生那是给教育资源薄弱片区的,小满的片区不在那个范围。”
“我问你指标生多少分。”
刘建民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六百五。”
赵小满猛地抬起头。
六百五。
比她低了三十七分。
“赵总,这不一样。”刘建民的语气变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套说辞,“指标生政策是市教育局定的,目的是促进教育公平,名额定向到学校,跟统招不是一个渠道。我们不能拿指标生的分去衡量统招线,这是两码事。”
赵东升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七中的官网,翻到今年的招生公示。首页第一条,红色字体加粗的:《关于我校2026年秋季招生指标生名额分配的公告》。
他点开附件,是一张Excel表格,上面列了今年七中指标生分配到的所有初中学校,一共四十七所。
赵小满上的是育才中学,不在名单里。
但赵东升没有看名单。他看的是表格最底部的那行备注,字体很小,灰色,几乎和表格背景融为一体。
“指标生名额如有空缺,由招生委员会统一调配,按分数从高到低顺次递补。”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刘建民。
刘建民的眼睛扫了一眼那行字,迅速移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稳。
“赵总,调配的事,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招生委员会七个人,得投票。”
“什么时候投票?”
“这个周五下午。”刘建民把烟按灭,抬起头看着赵东升,笑了笑,“赵总,您要是真想让小满进来,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今年学校有个特殊人才引进计划,针对在科技创新方面有突出表现的学生,可以降分录取,小满以前有没有参加过什么比赛?拿过奖没有?”
赵小满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她去年拿过省里的机器人竞赛二等奖,但赵东升先开口了。
“什么比赛算?”
刘建民笑得更深了一点,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最好是省级以上的,一等奖更好。要是没有的话……也不急,报名截止到月底,还有时间。赵总可以帮孩子想想办法,比如让孩子参加个什么夏令营,拿个证书什么的,这个我们学校认的。”
赵东升听懂了。
他听完就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满,你先去楼下等我。”
赵小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刘建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响起她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
门关上之后,赵东升走到刘建民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他。
“刘主任,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
刘建民靠回椅背。“赵总,您说。”
“年初的时候,学校跟我谈了一笔新的捐赠,九千五百万,建一个综合科创中心,我记得,是你来跟我谈的。”
刘建民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项目,”赵东升直起身,声音很平,“现在我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刘建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保温杯被胳膊带倒了,枸杞茶洒了一桌,褐色的水洇在文件上。“赵总,赵总,您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赵东升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周五投票是吧?不用投了。我女儿不上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赵东升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瓷砖上,节奏均匀。他走到楼梯口,看见赵小满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望着楼下的花坛发呆。
“走吧。”赵东升说。
赵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爸,他没同意吧?”
“不同意算了。”
“那七中……”
“不去了。”赵东升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还有点抖。“爸给你换个学校。”
赵小满抬起头看他。“换哪儿?”
赵东升没说话。他牵着她走下楼梯,走出行政楼,走过他捐的那片塑胶跑道,走过他捐的那栋新图书馆,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东升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赵总?”对面的声音有点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校长,”赵东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还攥着女儿,没松开,“你们学校那个新校区的规划,上次说的那笔钱,还缺多少?”
对面沉默了两秒。“还差……大概一亿出头。赵总,您这是——”
“我给你凑够。”赵东升说,“明天上午,我带人来签协议。”
他挂断电话。
赵小满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爸,你给谁打电话?”
赵东升低头看着她,笑了笑。“职业学校。”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带着女儿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七中的校门。
门头上那几个烫金大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捐的。
赵东升拉开车门,让女儿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七中的校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缩成一个金色的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面是刘建民的声音,语速很快,很急,和刚才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赵总,赵总您听我说,投票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小满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您先别急着做决定……”
赵东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前方的红灯,还有二十三秒。
他把电话挂了。
红灯变绿。
他踩下油门。
后座上的赵小满忽然开口了:“爸,那个职业学校,有图书馆吗?”
赵东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
“大吗?”
“马上就有了。”
赵小满没再说话,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外面是这座城市熟悉的街景,路过一家奶茶店,路过一个公交站,路过她初中三年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那棵大榕树。
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赵东升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库入口的栏杆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建民刚才说,指标生名额空缺,由招生委员会投票调配。
七个人。
他认识其中四个。
周四晚上,他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七中招生委员会里的一个熟人,就一句话:
“老刘今天下午把指标生递补名单报上来了,填了三个名字,都是他自己片区的。小满不在上面。”
赵东升看完短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五。
他约了职校的周校长上午十点签捐赠协议。
九千五百万。
他把这笔钱从七中账上划走了。
但他刚才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来另一个念头,一个他之前没想到的念头。
七中的招生委员会,七个人。
刘建民只是副主任。
主任是七中的副校长,姓林,赵东升去年过年还给林副校长送过一箱茅台。林副校长的儿子,前年刚毕业,现在在赵东升公司下面的一个项目部上班。
赵东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光晕。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林副校长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又放下了。
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隔壁房间传来赵小满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动物在窝里折腾。
赵东升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他在等明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七中的那个投票,不可能正常进行。
因为刘建民不知道,林副校长也不知道,那九千五百万,其实有一半已经在七中的账上了,是分三期付的,第一期上个月刚打过去,三千万。
赵东升在签捐赠协议的时候,加了一条附则。
附则第七条,只有一句话,他自己拟的,没有让任何律师看过。
“如校方单方面解除捐赠合作关系,需在七个工作日内返还全部已到账资金,并支付百分之二十违约金。”
明天是周五。
他等着看那七个人怎么投票。
第2章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分,赵东升把车停在七中行政楼后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熄火,没急着下车。他盯着后视镜里那扇白色的小门,那是行政楼的侧门,平时没什么人走,但他知道,林副校长每天这个点会从这里出来,绕到操场抽根烟。
他等了一分半钟,门开了,林副校长果然走出来,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眉头皱着,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赵东升推开车门。
林副校长看见他的时候,手机差点没拿稳,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把烟塞回烟盒里,挤出笑容迎上来。
“赵总,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
“林校长,借一步说话。”赵东升往行政楼旁边那条没人的窄巷子走了两步,林副校长跟过来,脸色有点发紧,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抠着打火机。
“林校长,我问你个事儿。”赵东升转过身,背靠着墙,声音不大,但巷子窄,反射回来的音效让每个字都像砸在砖面上,“你们学校那个招生委员会,今天是投票,对吧?”
林副校长点了点头,眼皮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下午两点。”
“指标生递补名单,刘建民报上去了?”
林副校长的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报上来了,三个名额。”
“有我女儿吗?”
沉默。
巷子里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尖锐的,一下接一下。
“赵总,”林副校长终于抬起头,眼睛对上了赵东升的,但只对了一秒就移开了,“这事我昨天才看见名单,老刘报上来的时候我确实不在场。但是赵总,我看了名单上那三个孩子,都是老刘那边初中部推荐上来的,成绩也确实在递补范围内,分数卡得挺死的……”
“多少分?”
“六百四十八、六百四十九、六百五十一。”
赵东升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感觉后槽牙咬紧了一下,但他脸上没动。六百四十八,比他女儿低了三十九分。
“林校长,你儿子在我公司项目部,上个月刚转正,你知道吗?”
林副校长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赵东升抬手拦住了。
“我不是拿这个要挟你。”赵东升把右手从墙上放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墙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那个投票,我不要求你投谁,也不要求你不投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他凑近了一步,林副校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到了对面的墙上。
“那九千五百万的科创中心捐款,”赵东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巷子里的回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第一期的三千万,你们学校已经花了一千八百万,工程队都进场了,地基都打了。如果我今天把这笔捐款撤回,你们赔不赔得起违约金,那是你们的事。但是那个地基坑,填不填得上,那是你们自己看着办的事。”
林副校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赵总,我……”
“我不为难你。”赵东升退开,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松下来,甚至笑了一下,“你该投谁投谁,公平投票嘛,教育要讲公正,对吧?刘主任昨天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公平公正,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林副校长。
“对了,你儿子上个月那个项目,甲方那边有点意见,回头我让人去对接一下,问题不大。”
他没等林副校长回话,径直走出了巷子。
下午一点五十分,七中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门外,赵东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等着。
门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隔音不太好,能听出刘建民的声音最响,在讲什么“按规定办事”“不能开这个先例”“今天你塞一个明天他塞一个”。赵东升把矿泉水咽下去,拧上盖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上的玻璃窗磨砂了,看不见里面。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但很稳,是林副校长的。“老刘,这个名单我觉得有必要再议一下,育才中学那个赵小满,六百八十七分,比咱们现在递补的第一名高了三十多分,放在外面哪个学校都是尖子生,我们把人刷下去,说不过去。”
刘建民的声音立刻顶了上来:“林校,递补名单是定向的,育才中学不属于指标生分配范围,这个政策咱们得执行到位,不能因为谁有背景就改。”
“背景?”林副校长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老刘,你说谁有背景?赵小满的分数写在系统里,六百八十七,你自己看看那个系统排名,比她分低的指标生都录了三个,就因为片区不对就给人刷了?你这叫公平?”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一个年轻老师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赵东升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赵、赵总?您怎么……”
赵东升对他点了点头。“我路过。”
年轻老师尴尬地笑了一下,缩回去把门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缝里传出来的声音更清楚了。这回是一个女老师的声音,赵东升不认识,但听出来她在说:“刘主任,我昨天查了一下,赵小满那个分数,在育才中学排年级第三,七中统招线六百九,差三分不假,但指标生递补这条线,按政策确实没有明确规定必须是定向学校的学生,如果名额有空缺,可以全市统筹。我们是六月份出的文件,总不能七月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刘建民的声音明显急了:“什么叫自己打自己的脸?统筹的意思是名额调配,不是说把定向名额直接改成统招名额!赵小满成绩再高,她要录也是走统招,统招差三分就是差三分,我们不能自己把标准降了,那以后谁还认真考试?”
“老刘,”林副校长的声音又出来了,这次语气很沉,“你今天反复强调标准标准,但我问你,你报上来的这三个孩子,分数摆在那里,六百五十一最高,比赵小满低三十六分。我们学校收了人家七栋楼,赵总从来没拿这事跟我们开过一次口,昨天他女儿自己来排队,排了一上午,你窗口的老师连杯水都没给人倒。结果今天你告诉我这叫公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东升站在门外,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飞蛾。
然后他听见刘建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林校,你今天这么积极帮赵总说话,我听说你儿子在赵总公司上班?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这句话掉进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缸。
赵东升抬手,把门推开了。
会议室里七个人,围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坐着,桌上摊着文件、笔、保温杯、一碟没动过的橘子。刘建民坐在桌子右侧,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拔开了,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林副校长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
赵东升走进去,所有人抬起头看他。
他走到桌尾,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来,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
“你们继续。”他说,“我就听听。”
刘建民的脸涨红了,站起来。“赵总,这是招生委员会的内部会议,您不是委员会成员,按校规是不能旁听的——”
“刘主任,”赵东升没看他,低头拧矿泉水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我昨天来的时候,你说教育要讲公正。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你们是怎么讲这个公正的。”
他把矿泉水瓶竖在桌上,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投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七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林副校长先拿起了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名字,折起来,推到桌子中间。接着是那个女老师,然后是另一个男老师,一个接一个,纸条从桌面上滑过来,叠成一摞。
刘建民最后写。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两道痕迹,撕下来的时候边角都毛了。
林副校长把纸条收过去,一张一张拆开,念名字。
第一张:赵小满。
第二张:赵小满。
第三张:赵小满。
第四张:赵小满。
刘建民的脸色开始发灰。
第五张:赵小满。
第六张:赵小满。
林副校长拿起最后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念出来:“赵小满。”
七票。
全票。
刘建民的手里那支笔“啪”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卡在文件缝里。
赵东升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拿在手里,对会议室里所有人点了点头。“谢谢各位。我女儿的事,麻烦你们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刘建民。
“刘主任,你昨天说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这个结果,也是规矩投出来的,对吧?”
刘建民没说话。
赵东升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周校长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协议签完了,钱下周到账。
发送成功。
他又翻到赵小满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闺女,七中录了,下午去办手续。”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赵东升吸了一口,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小满回的消息,就三个字:“我不去。”
赵东升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两边都是白的墙,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
他不去。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他打字回过去:“那你告诉爸,你想去哪儿?”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说那个职业学校有图书馆的那个。”
“那是新的。”
“新的也行。”
赵东升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会议室门口。
门还没关严,他听见里面刘建民的声音,很低,在跟旁边的人说:“她不来?那这票不白投了……”
赵东升推开门。
会议室里六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看他。
他走到刚才那把椅子旁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其实他刚才故意落下的——然后对林副校长笑了笑。
“林校长,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
“那九千五百万的科创中心,我还是会捐。”
林副校长愣住了,然后松了口气,下意识去摸桌上的保温杯。“赵总,那太好了,我们……”
“但我改一下方向。”赵东升把矿泉水瓶装进外套口袋里,声音很平,“那个科创中心,我改成捐给职教园了。七中这边,我捐的那七栋楼,我也不会要回去,该是你们的还是你们的。”
他转向刘建民。
“刘主任,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现在还给你。”
刘建民抬起脸,像是没听清。
赵东升一字一句地说:“教育要讲公正。”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再回头。
走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赵小满发了张照片过来,拍的是她书桌上摊开的一本职业技术学校的招生简章,里面一页用荧光笔标出来了,上面写着:图书馆管理专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赵小满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学生可参与新图书馆建设方案设计。”
赵东升站在七中的台阶上,看了这张照片很久。
阳光晒在他的后脖颈上,热烘烘的,有点烫。
他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报名表爸给你打印,放学回来签。”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穿过操场,走向停车位。
他没有看见的是,行政楼三楼的窗户后面,刘建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校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是市教育局督导处。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刘主任,关于七中今年指标生递补流程的投诉,请于下周一前提交书面说明。”
刘建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窗外的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风吹过那片塑胶跑道,带起一点灰色的颗粒,打着旋儿落到旁边的草地上。
第3章
赵东升到家的时候,赵小满已经放学了,书包扔在玄关地上,人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招生简章,旁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牛奶,杯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她把荧光笔换成了红笔,在图书馆管理专业那页的背面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建筑制图基础”六个字。
赵东升把外套挂好,走过去看了一眼。“你想学这个?”
赵小满仰起头,头发扎了个马尾,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你看它课程设置,第一学期就有CAD制图,我上学期在育才报过那个社团,老师说我画得比高二的都好。爸,我想自己设计图书馆,不是花钱让人建,是自己画图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赵东升很久没见过她眼睛这么亮了。上次见还是她妈妈没走的时候,那年赵小满上小学四年级,拿回来一张美术奖状,也是这个眼神。
“行。”赵东升说,“明天去职校报名,我陪你。”
赵小满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嘴角挂了一圈白,拿袖子胡乱蹭了一下就跑回房间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里面是她自己画的一些建筑草图,歪歪扭扭的线条,但比例关系卡得很死,有几页还标了尺寸。
“我上学期偷偷画的,”她把本子塞到赵东升手里,“你别笑。”
赵东升翻了两页,翻到一栋三层建筑的立面图,窗户的排列方式眼熟,他想了一下,想起来是他去年带她去七中看工地的时候,艺术中心那栋楼还没封顶,她站在工地围挡外面看了半小时。
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赵小满接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本子封底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手机号,赵东升不认识。
“谁的?”
赵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表情没什么变化。“职校招生办陈老师的,她上次来我们学校宣讲,我问她要的。她说如果我报他们学校,她可以帮我联系建筑系的导师,让我提前去看实训室。”
赵东升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要的?”
“上个月。”赵小满把本子抱在怀里,“你那时候天天加班,我没跟你说。”
上个月。那是赵东升最忙的一个月,公司两个项目同时在赶节点,他连续三周没在家吃过晚饭,每天回来赵小满已经睡了。他以为她吃了睡睡了吃,好好复习,好好中考。
原来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给自己选了一条路。
赵东升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你当初怎么不直接跟我讲?”
“我怕你觉得职业学校不好。”赵小满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含着什么东西,“同学都说职校是考不上高中才去的,我爸肯定不同意。”
赵东升端着杯子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那现在呢?七中录了你,你也不去?”
赵小满把怀里的本子放在桌上,双手压在上面,指腹蹭着牛皮纸的棱角。“爸,七中那个艺术中心,我看过了,里面很大,但是那些电脑设备都是你捐的,你见过咱们学校电脑房吗?都是十年前的老机子,上课的时候三台蓝屏一台死机。我在育才就是这样,你以为我在好好上课,其实每节课有一半时间在等电脑重启。”
赵东升没说话。他想起上周二给刘建民打电话,刘建民说“孩子的底子好,我们心里有数”。他当时信了,现在想想,“心里有数”这四个字能装满多少东西,谁也说不准。
“那职校呢?你去看过?”
赵小满摇头。“宣讲会在我们学校大礼堂开的,我就坐第一排。陈老师说他们今年刚买了一批新的绘图工作站,一人一台,不用抢。他们还接学校的真实项目,学生可以跟着老师一起去现场勘测。”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是宣讲会上拍的一张PPT,上面印着职校建筑系的实训基地照片,一排白色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CAD的界面,墙角堆着几台建筑模型,有一个是半成品,能看到内部的结构骨架。
赵东升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去年他带赵小满去七中看工地,她站在围挡外面,手扒着铁皮边缘,头仰着看那个还没封顶的楼顶,看了半个小时,中途下雨了,她也不走。
他当时以为她是好奇。
现在想想,她是在记。
“行。”赵东升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明天上午去职校,下午去七中把报名表领回来,你自己撕了也行留着也行,爸不管。”
赵小满愣了一下。“下午去七中?”
“你总得去一趟,把档案转出来。”
赵小满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抱回房间去了。赵东升听见她在屋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高兴。
那天晚上赵东升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几下,是林副校长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想请他吃个饭。赵东升没回。又过了一会儿,刘建民也发了一条,内容长一点,大意是今天会议上他有些话说过头了,希望赵总不要放在心上,孩子的入学手续他亲自去办,最快下周一就能走完流程。
赵东升把两条消息都读了,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小满画的那几页建筑草图,一会儿是刘建民开会时那张灰白的脸,一会儿又是周校长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还差一亿出头”,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张PPT上,白色的电脑,黑色的半成品模型,还有一个他当时没注意的细节——那间实训室的窗户外面,能看到一座桥。
他认得那座桥。职校旁边那条河上的桥,他开车路过无数次,从没拐进去过。
第二天早上九点,赵东升和赵小满到了职校。周校长亲自在校门口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了个保温杯,这回泡的是绿茶,叶子在杯里竖着飘。
“赵总,欢迎欢迎。”周校长迎上来,伸手握了握,又冲赵小满笑了一下,“你就是赵小满吧?陈老师跟我提了好几次,说你画的图她看过,很有灵气。”
赵小满脸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还没画完呢。”
“画不完没事,来了接着画。”周校长侧身让路,“走,先去看看实训室,陈老师今天正好在,让她带你转转。”
赵东升跟着往里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了一眼,水泥地,划线是重新刷过的,但底下那些裂纹还是透出来了。跑道边种了一排法桐,叶子绿得发黑,有学生在树下坐着聊天,看到校长走过来也没站起来,就招了招手,周校长也招了招手。
到了建筑系的实训楼,楼不高,四层,外墙马赛克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但走进去之后,赵东升看见走廊两边贴着学生作品,一张一张排过去,从大一的基础制图到大三的毕业设计,每一张都有名字、有指导老师、有批注。
他停下来看了一张,是一栋社区图书馆的设计方案,手绘的透视图,画得很细,连窗户上的反光都勾出来了。右下角写着设计者:马海涛,指导老师:陈雪。
“这是去年毕业的一个学生,”陈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赵小满笑,“他现在在市设计院工作,上个月还回来看过我。”
赵小满的眼睛钉在那张图上,没动。
赵东升站旁边看着她,没催。
然后陈老师带他们去了实训室,推开门的那一刻,赵东升看见那排白色的电脑果然一人一台,屏幕都是新的,墙上挂着几张建筑蓝图,其中一张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批注写着“方案已落地,施工中”。
赵小满走进去,手在桌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走到一台电脑前面,俯身看了看屏幕下面的型号标签。
她回过头来看赵东升,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赵东升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能看到那座桥,灰色的水泥拱桥,桥上有电动车和行人来来往往,河面上有只白色的鸟低低飞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又起来了。
“周校长,”赵东升转过身,“捐赠协议上那个新图书馆的设计方案,学生的参与度,能到多少?”
周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总,只要孩子愿意,整栋楼都能让学生画。我们有这个机制,大二以上的学生,在老师指导下可以参与真实项目,过去三年做了六个,都落地了。”
赵东升看了一眼赵小满,她正站在那台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通电,她就是在摸那个键帽的感觉。
“那就这样。”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协议我今天签,钱下周二之前全部到账。九千五百万,一分不少。但是有一条——”
周校长看着他。
“新图书馆的施工图上,要留一行字。”
“什么字?”
赵东升想了一下,说了四个字:“给赵小满。”
周校长愣住了,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电脑前面那个瘦瘦的姑娘,她耳朵红了,但腰挺得笔直。
赵小满没回头,但她听见了。
她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指尖微微发抖。
那天中午他们没在职校吃饭,赵东升带赵小满去了一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肚。赵小满把面汤都喝完了,用纸巾擦嘴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说七中那边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
“那他们会不会把咱们捐的楼改名?”
赵东升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筷子搁在碗上。“楼是给学校用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每天走进去,知道里面哪块砖是你爸搬的。”
赵小满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剩下的几粒葱花。“那下午去七中,刘主任会不会给我脸色看?”
“他不敢。”
“为什么?”
赵东升笑了一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因为他昨天刚收到市教育局的短信,让他下周一前交书面说明。他现在没空给你脸色,他忙着写材料。”
赵小满抬起头。“你投诉的?”
“不是我。”赵东升站起来去结账,“但有人投诉了。”
他没说是谁。
下午两点,赵东升把车停在七中门口,没进去,让赵小满自己去了行政楼。他在车里等,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烤红薯摊的甜味。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小满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里面应该是档案。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来,脸上表情很平静。
“怎么样?”赵东升问。
赵小满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刘主任不在办公室,说请假了。林校长帮我办的,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赵小满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措辞。“他说,那九千五百万,七中上下都替学生们谢谢你。然后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赵东升。
“他说,小满是个好孩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赵东升没说话。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了两下。
“走吧,”赵小满系上安全带,“回家,我要开始画图书馆的草图了。”
赵东升发动引擎。车子拐出七中的校门,这次他没看后视镜。
但他听见赵小满在旁边翻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什么东西来,哗啦哗啦响。
“爸,这里面怎么还有一张纸?”
赵东升瞥了一眼。“什么?”
赵小满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抬头写着“七中特殊人才引进计划申请表”,下面大部分栏目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栏,已经填好了,手写的字迹,赵东升不认识,但看得出来写得很用力。
那一栏的是:“推荐人意见”。
底下写了一行字:“该生综合素质优异,建议破格录取。推荐人:刘建民。”
赵小满把那行字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她沉默了。
赵东升也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直到车子拐进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灯光暗下来,赵小满忽然开口:“爸,他为什么又给我填这个?”
赵东升把车停好,熄火,车灯灭了,地下车库里只剩下远处排气扇转动的嗡鸣声。
“因为他也怕,”赵东升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怕那件事真查下去,他填的那个六百五十一分的递补名单,跟这张表对不上。”
赵小满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那这张表怎么办?”
赵东升偏过头看她。“你觉得呢?”
赵小满想了很久,车库里那个排气扇嗡鸣的声音在她思考的间隙里填满了整个车厢。
最后她说:“留着吧。”
她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胳膊底下,推开车门跳下去,哒哒哒跑向电梯口。
赵东升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然后他从手套箱里摸出手机,翻到林副校长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回复:“不了。”
发完他又打了一行:“问你个事。刘建民的那个短信,是你递的?”
林副校长回得很快:“不是。赵总,真不是。”
赵东升看着屏幕上的“不是”两个字,拇指悬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下,推开驾驶座的门,下车。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赵东升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北京的。
他接起来。
“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这里是教育部基础教育司,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七中招生流程的实名举报材料,想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赵东升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赵小满在跟邻居家的狗玩,那狗叼着一个飞盘,绕着赵小满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
“举报人不是我。”赵东升说。
“我们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举报人没有署名,但材料里附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我们要核实,可以先找您。”
赵东升没说话。
他看着赵小满把飞盘扔出去,那狗蹿出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叼着飞盘跑回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封信,”赵东升说,“能让我看看吗?”
“我们可以给您发一份电子版。”
“行。”
他挂断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封邮件。他点开附件,是一张扫描件,手写的信纸,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像学生写的。
信只有三行字:
“我是七中今年的考生。我差三分,被拒了。刘主任说教育要讲公正。我想知道,那张六百五十一分的递补名单,公正在哪里。”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日期是赵小满被拒的第二天。
赵东升站在阳台上,把那张扫描件放大了,看了很久。
楼下花园里,赵小满蹲下来,摸着那条狗的头,笑得前仰后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第4章
那张扫描件在赵东升手机里躺了三天,他没删,也没转发。
周一早上七点半,他送赵小满去职校报到。车停在职校门口,赵小满背着个新书包跳下去,书包侧面插着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筒,里面装着她暑假画的那些草图。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赵东升把窗摇下来,她探进半个身子,说话的声音被早晨的风吹散了半个音。
“爸,陈老师说这周有个建筑工地的现场课,我可以去吗?”
“你放学自己打车去,我给你叫好车。”
赵小满笑了一下,马尾辫在肩头晃了晃,转身跑了。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她,是一个瘦高的女生,穿着职校的校服,冲赵小满招了招手。赵小满跑过去,两个人并排走进去,那女生的手搭在赵小满肩膀上,赵小满没躲。
赵东升看着她们走进教学楼,才把车窗摇上来,发动引擎。
上午九点半,他刚到公司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响了。接起来,是林副校长。
“赵总,打扰您了。昨天市教育局督导处来人了,调了咱们学校近三年指标生递补的全部档案。”
赵东升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跟你有关系吗?”
“暂时没有。”林副校长的声音听着有点干,“但是老刘那边……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找你聊聊,他好像知道那封举报信的事了。”
“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但他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赵东升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让他打给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吊顶看了半分钟。刘建民知道举报信的事不奇怪,市教育局调档案,动静不会小,学校里人多嘴杂,传到他耳朵里是早晚的事。问题是,刘建民知道那封信是赵小满写的吗?
他在办公室待到中午,手机一直没响。十二点一刻,他下楼去食堂吃饭,刚端上餐盘,手机终于震了。
一串本地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刘建民的声音,跟上周四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蔫了,像被水泡过夜的茶叶。
“赵总,我……我想跟您当面聊聊。”
赵东升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聊什么?”
“那个举报信的事,赵总,我知道不是我干的。但是……我想我知道是谁写的。”
赵东升把筷子放下。“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建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赵东升没听过的调子,像在求人,又像在交代后事。“赵总,我不是来求您撤诉的。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那个名单上的三个孩子,有两个是我表妹家的。我表妹夫妻俩下岗了,孩子成绩一直靠前,就是片区不好,去不了好高中。我想着指标生递补能沾点边,就把人塞进去了。第三个孩子我不认识,是初中部一个老师托上来的,我也没多想就报了。”
赵东升把餐盘推到一边,面前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建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赵总,我干这个岗位十二年了,头一回让人把档案调走。教育局那边昨天跟我谈过了,说如果查实违规,调离岗位是最轻的。我今年四十八了,再换个地方从头干,没什么意思了。”
赵东升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食堂角落的窗户旁边。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一只猫趴在机箱顶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刘主任,你上周四跟我说,教育要讲公正。”
“我知道。”
“你上周四也跟我说,不能因为谁家捐了东西就破例。我女儿差三分,你说不行。你外甥差四十多分,你就行了。”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赵东升差点以为电话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然后刘建民说了一句:“赵总,我没法跟您解释。但我能跟您说的是,我昨天晚上把那三个孩子的名额都撤了。”
“撤了?”
“撤了。”刘建民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粗重,像跑了很远的路,“我给教育局那边的说明材料里写了,我承认是我操作违规,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赵总,我不是想让您同情我,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小满的事,对不起。”
赵东升站在窗边,猫翻了个身,从机箱顶上跳下去,钻进空调后面不见了。
“那三个孩子呢?”
“什么?”
“你撤了,他们怎么办?二中、三中,都还能报吗?”
刘建民没吭声。
赵东升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刘主任,你跟我说实话,那三个孩子里,有没有考得比你递补名单上写的分数还高的?”
刘建民的声音闷闷的:“有一个,六百五十八,但片区不符合统招线,人家学校不收。我给塞进递补名单的。”
“其他两个呢?”
“六百四出头。”
赵东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端着餐盘找座位,有些人已经吃完了在聊天,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拿着手机的中年男人。
“那三个孩子,你给他们找好下家了?”
“没有。”
赵东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建民没想到的话:“你把那三个孩子的档案,发给我。”
“赵总?”
“你不是说我给职校捐了九千五百万吗。”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职校今年扩招,分数线降了,六百二以上就能报。你要是觉得那三个孩子还有书读,自己去联系周校长。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然后赵东升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又像是有人在抽鼻子。
“赵总,我……”
“你别说谢谢。”赵东升打断他,“你跟那三个孩子说,跟他们家里人说,这次是他们运气好,碰上个愿意掏钱的冤大头。下次要是再碰上个刘主任,哭都没地方哭。”
他挂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把那封举报信的扫描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赵小满的字他认得,从小学到初中,她的字一直是那种圆乎乎的、带点小尾巴的字体,像没长大的小孩。但信上那三行字,收得紧,笔画硬,横竖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他给赵小满发了条消息:“今天的工地现场课去了吗?”
过了五分钟,对面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赵小满站在一个工地基坑旁边,戴着安全帽,帽带勒在下巴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低头跟旁边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老师说着什么。背后是一台挖掘机,铲斗上沾着湿泥。
赵东升把照片放大,看见赵小满手里的图纸上画了几道红线,是修改标记。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回得很快:“工地旁边有家麻辣烫,陈老师请客。”
赵东升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他公司的项目总监,姓孙,跟了他八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有点古怪。
“赵总,有个事跟您说一声。七中那边的科创中心项目,工程队今天停工了。他们项目经理说,甲方单方面发了停工通知,说是要重新评估用地规划。”
赵东升靠在椅背上。“谁发的停工通知?”
“林副校长那边签的字。”
赵东升愣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林副校长的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上周五那条“不了”。
他拨了林副校长的号码,响了四声才接。
“林校长,科创中心停工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还有椅子滑动的声音。“赵总,您不是把捐款撤了吗?”
“我没撤。”赵东升坐直了,“我说的是改方向,科创中心那笔钱我挪给职校了,七中这边我原本捐的七栋楼不会动,没说过科创中心还要继续盖。”
“但是您上周五在会议室里说……”
“我说的是那九千五百万捐给职校了,不是说不捐了。”赵东升耐着性子讲,“林校长,那七栋楼已经是七中的资产了,我不往回拿。但科创中心这个项目,从一开始的规划书里写的投资方就只有我一个,我决定不投了,项目就停了,合理合法。你签字停工的,正好省得我再派律师去发函。”
林副校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赵总,您知道那个基坑已经挖了三米深了吗?上个月下雨,里面灌了半米水,抽了三天才抽干。现在说停就停,那个坑在那儿,安全隐患谁来管?”
“谁挖的坑谁填。”赵东升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周五在巷子里,他站在林副校长面前说“那个地基坑,填不填得上,那是你们自己看着办的事”。他没想让这句话成真,但他也没说错。
“赵总,”林副校长叹了口气,“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就是想问一句,那个基坑,如果您不投了,学校现在账上没钱填,可能得跟上面申请专项资金,一走流程就是半年,坑在那儿半年,早晚出事。”
赵东升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林校长,你给我发一份那个基坑的现状报告,还有填坑的预算。我看看再说。”
“您愿意看?”
“我说了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赵东升点开邮箱,看到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主题写的是“七中举报信相关”。
他点开,附件是一张PDF。他扫了一眼,是一份正式的投诉回执,收件人写的是“匿名举报人”,内容是告知该举报已立案,调查周期预计十五个工作日。
赵东升把PDF滑到最下面,看到一行红色的公章,是市教育局督导处的。
他正要关掉邮件,忽然注意到附件里还有一个页面,是第二页,他刚才没看见。
第二页只有一段话,手写体的扫描件,和那封信的字迹一样,但这次写的不是匿名举报。
写的是一个名字。
一个赵东升不认识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给赵小满发了一条消息:“闺女,你写那封信的时候,落款写的是谁?”
赵小满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回了一段语音。赵东升点开听,背景音里还有挖掘机轰隆隆的声音,赵小满的声音盖在上面,有点喘,像是刚从哪儿跑过来。
“我没写名字啊爸,陈老师说匿名举报不用写名的,我就写了考生。”
赵东升看着附件第二页那个手写的名字,是一个女生的名字,三个字,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是备注:“该生中考成绩六百八十七,与赵小满同分,同校,同班。”
赵东升忽然想起来了。
赵小满班里有个女生,姓李,从初一开始座位就排在赵小满后面,两人中考分数一样,都是六百八十七,第一志愿都填的七中,两个人都被拒了。
那个女生叫李心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