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兵的自述：为什么有些人会阵亡，而有些人却毫发无损？

第一天，他用缴获的机枪扫射了一支德国机枪组，暴露了己方阵地。结果第二天，德军便发动了猛烈反击，生存似乎已无可能。正是在那时，惩戒营营长苏克涅夫意识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战争中，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武器，还有本能。有时，本能比规章制度更为重要。

他以一句几乎可以概括前线生活的格言开篇：战争是指挥官的第二所，也是最重要的一所军事学院。第二天，在成功打击德军炮兵阵地后，这句话以最残酷的方式得到了印证。五一劳动节那天早上，苏联士兵们正准备享用人民委员赠送的100克伏特加庆祝节日，一枚德军超重型迫击炮弹击中了指挥所。

第一次爆炸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直到那时，苏克涅夫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指挥所必须在夜间立即转移，但时间已经不多了。几乎就在同时，第二次爆炸响起。地面震动，掩体里的灯灭了，一名被爆炸冲击波从战壕里抛出来的、耳聋的军士长冲进了掩体。他刚才站的位置上驻扎着三名机枪手。他们违抗命令，在一处废弃的德军掩体附近扎营，而事后证明，那处掩体早已被发现。他们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第三枚炮弹几乎正中目标——只差十米就击中目标。掩体被炸得变形，大块大块的泥土落了进去。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但最糟糕的还在后头。第四枚炮弹又偏离了十米，摧毁了入口和部分结构。这时，一切都明了了：下一枚炮弹肯定会正中目标。在这样的时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德军的120毫米 Granatwerfer 42迫击炮

但第五发炮弹始终没有落下，德军以为目标已被摧毁。但却救了这些幸存者，苏联士兵们迅速清理瓦砾，爬出掩体，看到一个巨大的弹坑——大到足以容纳一整栋村屋。他们毫不犹豫地撤退到沃尔霍夫河谷，躲在悬崖下。

历史背景：德国国防军确实在东线战场上使用重型迫击炮摧毁敌方防御工事。其炮弹威力巨大，直接命中即可摧毁掩体和防空洞。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就在同一天，莫尔恰诺夫中尉的阵地也遭到攻击。而这一次，原因却截然不同。前一天，他摧毁了一门德军火炮后，决定炫耀一下自己的“英勇”——将那门40毫米炮推到开阔地带，对着被摧毁的目标开始射击，每开一枪就夸张地挥舞一下手中的白手套。这场景看起来很美。但在战争中，美往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德国人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位置。炮火开始向他们的小队倾泻而下。一枚炮弹射入一间被毁小屋的地窖，在士兵们眼前旋转了一圈，冒着烟……竟然没有爆炸。纯属侥幸。看到这一幕，苏克涅夫只是冲他吼道：“这就是你炫耀的下场，能活着就该知足了。”

渐渐地，苏军的这位营长得出了一个结论，但并非所有前线士兵都理解。他营里有个年轻的政治军官，总是请求跟他一起去视察阵地。但苏克涅夫不带他去，同时解释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危险意识。

苏克涅夫几乎是凭着本能就能应对枪林弹雨。他能躲开弹幕，纵身跃起，让子弹从身边掠过。这并非什么奇迹——而是战争磨砺出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本能。有一天，苏克涅夫终于带上了那位政委。当枪声响起时，他大喊一声：“跳！”自己也纵身跃起。年轻的政委却摔倒在地，结果是身负重伤，一条腿被截肢。

历史背景：在前线，生存往往不仅取决于准备，还取决于在枪林弹雨中的反应和行为。许多前线士兵的回忆录中都提到了一种所谓的“本能”，使他们能够预判危险。

战后，苏克涅夫试图解释这种现象。他写道，有些人先行动后思考。在和平时代生活中，这可能会带来麻烦。但在战争中，恰恰是这种特质往往能拯救生命。不是逻辑，也不是算计，而是瞬间的决策。

他似乎也把自己视为那种人。那种不分析危险，而是用身体去感受危险的人。正是这类士兵往往能坚持到胜利来临。至于其他人……战争中对他们的评价总是简短而沉重。

这就是为什么前线归来的士兵通常会不带伤感地说：在战争中生存下来的不是最强壮或最聪明的人，而是那些及时感知到死亡并设法躲开的人。

然而，苏克涅夫本人既不美化自己，也不美化战争。他深知，即使是最敏锐的直觉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今天躲过了炮火，明天可能就没躲过了。今天炮弹偏离目标，明天可能就正中靶心。再多的经验也无济于事。这就是前线的根本真相——绝对的安全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存在。

他回忆起自己对危险的感知是如何逐渐改变的。最初几个月，士兵们按部就班，力求“正确”行事。但战争很快就打破了书本上的条条框框。规章制度规定的是一回事，而现实却要求他们做另一回事。有时他们不得不撤退，有时他们不得不冒险，有时他们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而这种直觉是地图和命令都无法解释的。

这一点对指挥官来说尤其如此，因为他们往往是最常被攻击的目标。任何不必要的动作，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炮火或机枪扫射。因此，真正的前线指挥官都学会了低调行事，不作秀，不炫耀。因为战争中的作秀几乎总是以同样的下场告终。

这就是为什么莫尔恰诺夫中尉的遭遇在苏克涅夫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并非因为他是个糟糕的军官，恰恰相反，他很勇敢。但缺乏对战争理解的勇敢会变成冒险，而冒险会变成伤亡。他们在前线很快就明白：要想活下去，想继续战斗，就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举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克涅夫开始注意到一些其他的事情。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很少谈及自己的英雄事迹，他们并不刻意追求英雄主义。他们只是默默地、精准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不带任何不必要的情绪。除非必要，否则他们不会冲锋陷阵；但即便真的到了必须撤退的时候，他们也不会退缩。他们是一群特殊的人——不是电影里那种英雄，而是战争专家。

正是这些战士构成了部队的中坚力量。他们坚守前线，他们或许没有获得过什么显赫的勋章，但正因为有了他们，各营才没有在炮火下崩溃。而且，他们往往也是幸存者。

但即便在他们之中，也没有不死之身。苏克涅夫比许多人都更明白这一点。他亲眼目睹了经验丰富、谨慎小心、意志坚强的人接连丧生，偶然性往往比周密的计算更能决定成败。然而，他得出的结论听起来残酷，却也诚实。

战争中，人人都有生存的机会。但那些能够感知危险的人，生存的几率会略高一些。

或许正是这“一点点”决定了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多年后，他用简洁的语言和不带任何煽情的笔触写道：人们之所以能生存下来，并非因为他们更强大或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在正确的时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有时，他们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战争……总是会夺走其余的一切。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苏克涅夫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苏克涅夫（1919年9月21日出生于苏联阿尔泰边疆区阿列伊斯基区，2004年1月25日逝世于新西伯利亚）是一位苏联军官，曾参加过伟大的卫国战争。他曾指挥一个步兵营和一个惩戒营。他是少数两次荣获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的人之一，此外还获得过许多其他军事勋章和奖章。他同时也是一位艺术家和文化名人。著有回忆录《惩戒营营长笔记：营长的回忆录，1941-1945》，《前线：战争的真相》。

他荣获八枚勋章，包括两枚红旗勋章、两枚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一枚和一枚卫国战争勋章（一级和二级）以及两枚红星勋章。他还荣获多枚奖章，包括勇气奖章和两枚军事功绩奖章。

作者：弗拉基米尔，著有《两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