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
吕诗琪跪在考场外的水泥地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依琳!求你了!借我打个电话!”
她拽着我的裤腿,指甲嵌进布料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
身后传来监考老师的声音:“最后三分钟入场——”
我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块牌子上:“考生须凭准考证入场”。
字很大,红底白字,站在三米外都能看清。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转身,走进了考场。
身后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变成一声凄厉的嚎叫。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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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眼皮很沉,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我使劲睁开眼,看到头顶上那盏老式日光灯管,黄黄的,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台上放着奶奶养的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该浇水了。
书桌上摊着一本高中数学课本,封面卷了边,页角都是折痕。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因为它应该是被翻烂的。
不对,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翻身坐起来。
日历挂在床头,红色的大字写着:6月3日,晴。
我浑身开始发抖。
6月3日。
高考前三天。
我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是真的。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间点。
我叫董依琳,出生在这个小镇,跟着奶奶冯桂芝长大。
上辈子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高考那天,吕诗琪没带准考证。她在校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求我借手机给她妈打电话。
我信了。
我把手机递给了她。
她打通电话,说了两句,然后转了个身,拨了另一个号。
“明辉,是我。我准考证忘带了,依琳把手机借我了……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她讲得很轻。但我站在旁边,全都听到了。
我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
她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谢谢啊。”
然后她转身走进考场。
我站在校门口,手心冰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等我回过神来,考试已经开始了。
我迟到十五分钟。
语文,82分。
总分,差三分。
本科线,差三分。
那三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奶奶敲了几次门,我没开。
后来,吕诗琪和郭明辉一起去了省城读大学。
我留在这个镇上复读。
奶奶为了凑复读费,早上四点起来去街上扫垃圾。她的腰本来就不好,干了一个月,终于撑不住了。
第二年高考前半年,她走了。
我考上了。
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再后来,我做了很多年的打工妹。在电子厂里站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心里的那个疤也越来越硬。
偶尔听说吕诗琪和郭明辉结婚了,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还行。
我没恨他们。我只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校门口停下来。
恨自己为什么不带脑子。
现在我躺在这张木板床上,头顶是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窗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庆幸。
老天爷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擦干眼泪,坐起来。用手摸了摸床头的日历纸,纸张的触感真实又脆弱。
奶奶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荷包蛋。
“依琳,起来了?吃点东西。”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没白。
她的腰还是直的,没弯。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奶奶。”
“嗯?”
“我想吃荷包蛋。”
“这不给你做了嘛。快吃,吃完好复习。”
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做梦了?”
“没。”
“那快吃。”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
碗里的荷包蛋煎得很嫩,边上有点焦。奶奶做的荷包蛋一直都是这样。
我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哭了?”
“烫。”
“傻孩子,吹吹再吃。”
我笑了一下。
奶奶没看出来什么。
她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浇水,念叨着:“这个天啊,热得要命。你们考试那几天肯定更热,我给你备个扇子。”
“好。”
“对了,你那个同桌诗琪,今天怎么没来找你?”
“她今天有事。”
“哦。那你自己好好复习,别瞎玩了。”
“知道了。”
奶奶出了门。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六月的小镇,蝉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啦的声音传过来。
上辈子,我也坐在这个窗口复习。
但这辈子,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上辈子,吕诗琪的准考证,根本就没忘带。
她是故意装忘记的。
那个电话也是故意打的。
因为郭明辉跟她说过一句:“你要是能让她考不上,咱们就在一起。”
这句话,是我到了下辈子才从她嘴里听到的。
而她不知道,我又回来了。
我抬眼看了看书桌上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有两道划痕。
我又想起了上辈子那个电话的内容。
然后,我把它塞进枕头底下,拿起课本开始翻。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响起来。
02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去学校。
领准考证,听班主任讲考场安排,和同学打招呼。
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
但我的心境不同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傻乎乎地复习、紧张、焦虑,满脑子想着怎么考好。
但这辈子,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吕诗琪。
她说的话,她的动作,她的每一个笑。
我要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有多会演。
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让各小组长发准考证。
吕诗琪坐在我旁边,接过准考证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
“依琳,明天就考试了,我好紧张啊。”
她笑得甜甜的。
我心里一阵恶心,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也是。”
“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肯定没问题。你成绩一直比我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郭明辉的座位。
我的男朋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郭明辉正在和后排的男生聊天,笑得很大声。
教室里的女生都觉得他帅。个子高,长得阳光,爱打篮球,笑起来很招人。
他们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但我知道了。
上辈子的经历让我明白,他不是什么好男人。
他想要的是那种能让他“有面子”的女生。
吕诗琪长得好看,嘴甜,家里开了个小超市,条件比我好。
在她和父母离婚、跟着奶奶长大的我之间,他选了她。
这事说起来狗血。
但现实就是这么狗血。
“依琳,放学我们去喝奶茶吧?”吕诗琪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不去了,我要回去复习。”
“哎呀,就一会儿。”
“真不去。”
她撇了撇嘴:“好吧。”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往外走。
刚走到校门口,郭明辉推着自行车追上来。
“依琳,一起吃个饭?”
“不了。”
“你怎么了?这两天怪怪的。”
“我怪吗?”
“是啊。以前你都会笑眯眯的,这两天你都不怎么说话。”
我没看他。
“我紧张,高考嘛。”
“哦……那考完试我们去看电影?”
他的话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答应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重复这个剧本。
“考完再说吧。”
我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没跟上来。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郭明辉正站在校门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是吕诗琪。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笑得很甜。
他的手不自觉地搭在她的书包上。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
我转过身,继续走。
胸口那个位置,又冷又硬。
回到家里,奶奶正在择菜。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有点事。”
“你那个同桌叫吕什么来着……”
“吕诗琪。”
“对。她妈今天来店里买米,跟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
“聊她闺女。说她闺女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就得送厂里打工。她妈意思让她好好考,不然找不到好婆家。”
我愣了一下。
这话我上辈子也听过。但上辈子我没多想。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着之前做的错题本。
窗外有青蛙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听久了还挺烦。
脑子里反复在想那封信。
那封我在吕诗琪抽屉里拿到的信。
上辈子我没见过这封信。但这辈子,我翻到了。
信是用粉色的信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内容很短。大意是:她爸跟她说了,考不上大学就送她去厂里。她不想去。她说郭明辉要是能帮她,她就愿意做任何事。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发给郭明辉的那条消息,我已经看到了。
那是我昨天无意中扫到的。
她的手机屏幕正好朝向我这边。
上面是微信的聊天框。
备注名是“老公❤️”。
内容是:“她已经答应帮我了,你那边怎么样?”
郭明辉回了一个字:“行。”
我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笔,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很年轻,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上辈子,我以为自己很聪明。
这辈子,我才发现自己那叫蠢。
我打定主意了。
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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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6月5日。
离高考还有两天。
学校停了课,让学生自己在家复习。
但我没待在家。
我去了学校。
不是因为想复习,而是因为我有一件事要确认。
我想知道吕诗琪的准考证是怎么“忘带”的。
上辈子她跟我说,是她妈翻了她书包,把准考证拿出来了,忘了放回去。
我当时信了。
但这辈子我不信。
我到了学校,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吕诗琪不在。
我翻了一下她的课桌,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书,一本笔记本,一个化妆包,一面粉色的小镜子。
和上辈子一样。
但她把什么藏起来了呢?
我想了想,把手伸进课桌抽屉的最里面。
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是张塑封卡。
我抽出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是准考证。
她的准考证。
就放在课桌抽屉里。
我拿着那张卡,手心发凉。
她把准考证藏在学校,然后告诉我她忘带了。
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电话。
我看着她抽屉里的东西,手指微微颤抖。
但我不可能把它拿走。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管她的任何事。
我把它放了回去。
拉上课桌的盖子,拍了拍手。
然后我走出教室。
门口,正好撞上一个女生。
是杨思瑶。
隔壁班的,也是我初中就认识的老同学。
“依琳!你怎么来了?”她手里拎着一袋子零食,笑得很开心。
“我来拿本资料。”
“哦哦。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啊,就那样呗。考不上就复读。”
“那你爸妈同意吗?”
“不同意啊。他们说考不上就回家帮忙看店。”
“那你……”
“没事。我爸妈说了,考不上也没关系,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她这话说得挺豁达的。
但我看着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事。
“思瑶,你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我同桌人挺好的吗?”
“记得啊。你当时说她挺照顾你的。”
“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怎么了?”
“没事。就是发现了一些事。”
杨思瑶看着我,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了,你那个同桌不是什么好人。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看到她和郭明辉在教学楼后面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不记得了。
“我没跟你说过吗?就上个月,放学后。我路过教学楼后面,看到她和你男朋友站在那儿。两个人挨得挺近的。我当时就想跟你说来着,但想想又怕你多想。”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啊!”
我没接话。
杨思瑶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快考试了,别被这些事影响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拎着零食袋子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夹杂着一股尘土味。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咚咚咚地响。
我看着那片绿茵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辈子杨思瑶也跟我提过这事吗?
可能是提过。
但当时的我,被郭明辉几句甜言蜜语就糊弄过去了。
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来没有想过,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会联手坑我。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依琳,你那个同学又来找你了。”
“哪个同学?”
“就那个……高高的,长得挺好看的,你以前带回来吃过饭的。”
吕诗琪?
“她来干嘛?”
“说找你有点事。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
“她说有什么事吗?”
“没说。就是问了问你家住几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我家干什么?
上辈子没这出啊。
难道她也发现了什么?
不。
不可能。
我重生了,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我脑子里装着上辈子的记忆。
她来我家,肯定是因为别的事。
但我还是有点不安。
这辈子的走向,跟上辈子已经有了一点偏差。
我得小心一点。
04
晚上八点多,我正坐在书桌前做题。
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董依琳!”
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探头往外一看。
是郭明辉。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楼下,仰着头朝我家窗户喊。
“下来一下!”
上辈子他没来过我家。
怎么这辈子来了?
“你有事吗?”
“下来再说!”
我想了想,穿上拖鞋下楼了。
楼下路灯昏黄,蚊子嗡嗡地飞。
郭明辉坐在摩托车上,一条腿抵着地面,笑得很痞。
“干嘛?”
“没啥。就是想见见你。”
他的眼神没有上辈子那种温暖了。
我看着他,心里警惕起来。
“明天就考试了,你不在家复习?”
“复习啥。我就这水平,考不好就复读。”
“那你来干嘛?”
“想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同桌,吕诗琪,跟我表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的脸。
他想看我的反应。
但我没什么反应。
“然后呢?”
“你……你不生气?”
“你喜欢她吗?”
他被我问住了。
顿了顿,他说:“她挺好的。长得好看,家里也有钱。”
“那你就跟她在一起呗。”
“你……你不在乎?”
“郭明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什么意思?”
“你俩的事,我知道。”
他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喊了几声:“依琳!依琳!你听我说!”
我没停。
他发动摩托车,追上来。
“你听我解释!是她主动找我的!”
“那你不是在跟她玩吗?”
“我……”
“行了。别装了。你俩的事,我没兴趣。”
我走得很快,直接拐进了楼道。
他在楼下喊了几嗓子,然后摩托车的声音远了。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心跳得很快。
两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愤怒。
我终于知道了。
上辈子让我痛苦的那件事,这辈子的剧本已经提前上演了。
而他,居然敢跑来找我试探我的态度。
这个人渣。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后开门进屋。
奶奶还在看电视。
“谁啊?”
“没啥,同学送资料来了。”
“哦。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辈子的转折已经提前了。
郭明辉提前暴露了。
吕诗琪也提前行动了。
但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看到了上辈子的场景。
校门口,吕诗琪跪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转身一笑:“谢谢啊。”
然后考场里的广播响了:“请考生有序入场——”
我被惊醒了。
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我看了看手机。
凌晨三点。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高考了。
我坐起来,没再睡。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变亮。
心里那片冰,越来越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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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6月7日。
高考第一天。
早上五点,奶奶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辈子,奶奶也是这样给我做的早饭。
但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等到我高考完。
这辈子,她要好好活着。
我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但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奶奶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有点紧张。”
“别紧张。考不上也没关系,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我知道。”
“来,吃了这个,补脑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两个荷包蛋,还加了一勺蜂蜜。
我鼻子酸了一下,低头吃完了。
吃完早饭,我背上书包,穿上奶奶给我洗好的校服外套。
出门前,我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走吧,奶奶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那行。路上小心点。”
“嗯。”
我走出门,拐过楼道的转角。
巷子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电动车开过去。
我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
到了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考生和家长,乱糟糟地站成一片。
卖早餐的摊子在路边支着,热腾腾的包子味儿飘过来。
我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看着人群。
想看看那个熟悉的身影会不会出现。
果然。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她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
脸上的表情是惊慌失措的。
但她的眼角,带着一丝别人看不出来的得意。
“依琳!依琳!”
她喊着我的名字,跑过来。
“我准考证忘带了!”
她拽着我的胳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妈会打死我的!”
周围的家长和考生都朝这边看。
她哭得很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哭的。
一模一样。
“我打个电话给我妈……你手机借我一下好不好?”
她的手朝我的口袋伸过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够到。
“依琳……”
她愣住了,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手机呢?借我一下。”
我看着她。
脑子里的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帮她一下又何妨?反正上辈子也帮过了。
另一个声音说:清醒点,她是想害你。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冰凉的。震动着。
那是我重生后设置的一个闹钟。
时间,正好是八点整。
考场广播响了:“请考生准备好准考证、身份证,有序进入考场——”
吕诗琪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依琳!求你了!你忍心看着我死吗?!”
她的声音很大。
旁边几个家长看着她,又看了看我。
一个中年女人说:“小姑娘,你就帮帮她吧,都是同学。”
另一个大叔也说:“是啊,这一耽误就是一辈子的事。”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等着我拿出手机。
等着我当那个“好人”。
但我看着吕诗琪的眼睛。
她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急切。
一种快要得逞的急切。
我咬了咬牙。
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吕诗琪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我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
又暗了。
我看着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
然后我转身,走进考场入口。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董依琳!”
我没回头。
“你……你……”
她的声音发抖了。
“你会后悔的!”
我进了考场楼,上了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监考老师在核对考生信息。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来。
手心里的手机还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辈子,第一次当了一个“坏人”。
但那又怎样呢?
这个“坏人”,只是没有帮她。
没有重复上辈子的错误。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声音,我听不到了。
因为我的心跳声,比什么都响。
06
第一场语文考试。
题不难。
上辈子我考了82分,这辈子,我要考120分以上。
我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写到作文的时候,题目是“选择”。
然后笑了。
选择。
多好的题目啊。
我提笔写下了第一句话:人生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做对的选择。
写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哭。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校门口,有个人蹲在地上。
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是散开的。
是吕诗琪。
我没多看。低头继续写作文。
考完语文出来,阳光正好。
我走出考场门口的时候,看到吕诗琪坐在台阶上。
她没走。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睛红肿得吓人。
看到我出来,她猛地站起来。
“董依琳!”
“有事吗?”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了?”
“你不借我手机!”
“你的准考证呢?”
“找到了吗?”
她不说话了。
“你的准考证应该没丢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考前那天,我看到你的准考证放在课桌抽屉里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
“你不是忘带了。你是故意的。”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转身就走。
她跟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董依琳!你别走!”
我甩开她的手。
旁边有几个同学看到这一幕,都在小声议论。
吕诗琪的脸红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准考证没带就是没带!你帮我是应该的!”
“为什么应该?”
“因为我们是同桌!”
“你想说的是,因为你觉得我傻。”
“够了。我考完了。你去解决你自己的事吧。”
我大步往外走。
她在后面骂了一句:“董依琳,你会有报应的。”
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报应?”
“对!报应!你等着吧!”
“行。但如果真有报应,该轮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出了校门。
阳光很刺眼。
我抬起手挡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思瑶发来的消息:“考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还行。”
她又问:“听说你同桌没考成?”
“怎么回事?”
“她忘带准考证了。”
“我靠……这么倒霉?”
“不是倒霉。”
我没回那条消息。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
下午考数学。
我发挥得很稳。
上辈子那些题目,多少还有一些印象。
再加上这辈子复习得认真,几道大题都会做。
交卷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心里也在暗暗给自己打气。
晚上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饭。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吃吧。”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因为上辈子的这天晚上,我没吃下饭。
奶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考好。
她还安慰我说没事。
但这辈子,我吃得很香。
吃完饭,我坐在房间里,翻明天的英语和理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董依琳,你等着。”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那条消息删掉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的考试。
但又忍不住想起吕诗琪那句“你会有报应”。
会有吗?
就算有,我也不后悔。
因为这辈子我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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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
理综考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手酸得抬不起来。
但心里是踏实的。
下午英语,最后一场。
进场的时候,我又在校门口看到了吕诗琪。
她没回家,还坐在台阶上。
身上的白T恤已经皱巴巴的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是英语准考证。
但她没看我。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带着血丝。
“你考完了?”
“你知道我昨天怎么过的吗?”
我没说话。
“我妈打了我一顿。我爸说要送我进厂。同学们的群都在发消息,说我高考迟到,丢人现眼。”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满意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哪样?”
“你心里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你以为我想吗?”
“那你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像是在挣扎。
“因为我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离开那个家。我妈跟我爸早就离婚了,我爸重男轻女,他不让我读书,说我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他说我考不上就送我去厂里。”
她抬起头看我。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丢了他的脸。他说让我去广东打工。他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得选。”
我沉默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祝你好运。”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
心里有点复杂。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的选择救了奶奶。
也救了我自己。
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广播里响起了常规提醒。
“请考生将手机调至关机或静音状态——”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关机。
放进书包里。
然后翻开卷子,开始答题。
英语不难。
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都是中规中矩的题目。
听力也清晰。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交完卷,我走出考场。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色的光铺在教学楼上。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考生在拍照、聊天。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手机开机。
杨思瑶的消息跳出来:“考完了!晚上出来吃火锅!”
另一个消息是郭明辉发的:“考得怎么样?”
我没回。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掉了。
抬头看了看天。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我赢了。
08
考完试后的第三天。
成绩还没出来。
我已经开始准备填志愿的事了。
上辈子,我报了省城的大学,差了三分没上。
这辈子,我要去省城。
我要去看看那个让我错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奶奶听说我考得不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真的啊?”
“真的。自我感觉挺好的。”
“那太好了!太好了!”
她擦着围裙的手,眼眶有点红了。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
“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着那本志愿填报指南。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是杨思瑶的电话。
“依琳!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吕诗琪!她在超市打工!”
“哦。”
“你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家里条件不好。”
“也是。不过听说她被她爸骂得很惨,还说让她去广东打工。她不肯,所以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
“那她怎么打算?”
“不知道。她说她想去复读。”
“复读?”
“嗯。她说是你提醒她的。”
我愣住了。
“我提醒她什么了?”
“她说你在校门口跟她说了一句话,她想了三天,想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通什么了?”
“她说,她不想再过那样的人生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天的夜风很凉。
远处有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那天在校门口,吕诗琪跟我说的那番话。
那句话,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她又一次演的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人做坏事,是因为没得选。
有些人做好事,是因为有退路。
我上辈子没得选。
但这辈子,我选了。
选了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路。
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消息:“依琳,谢谢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
放下手机,继续看星星。
心里有些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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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7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599分。
比上辈子高了整整100分。
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我愣在原地。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奶奶在旁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然后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问我:“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大学?”
“能上一本。”
“真的?”
“真的。”
她一下子抱住我,哭了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
我也哭了。
但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上辈子没等到这个结果。
下午,我去学校拿成绩单。
在校门口,又遇见了杨思瑶。
“你考了多少?”
“599!”
“我靠!大神!我比你差远了!我考了520。”
“也还行啊。”
“行啥呀,我就一普通二本的水平。”
我们聊着聊着,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吕诗琪也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找老师吧。”
我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吕诗琪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
看到我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然后朝我走过来。
“依琳。”
“恭喜你。”
“谢谢。”
“我……我考了196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没资格复读了。我爸说了,让我去广东打工。”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杨思瑶识趣地走开了。
我和吕诗琪站在校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的光。
“那天你说我的事,我想了三天。”
“然后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我确实做错了。”
她抬头看着我。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信我。但我也确实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你高考那天,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天。”
“但那也是我这一辈子,最清醒的一天。”
“因为我发现,我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
她瘦了很多。眼睛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依琳,对不起。”
她说得很认真。
“我不是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说,我不该那样对你。”
“你是个好人。”
“我不配当你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心里有点堵。
我不知道她那句“对不起”是不是真心的。
但我知道,不管她是不是真心的,都跟我没关系了。
因为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10
8月底。
我收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奶奶抱着那张红皮的通知书,擦了又擦。
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翘着。
“好好好,我们家出了个大学生了。”
她把通知书放在客厅的桌上,摆了一整天才收起来。
离开的那天早上,奶奶起得很早。
给我煮了一锅荷包蛋,还煎了两条小鱼。
“到了省城,记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钱不够花了给奶奶打电话。”
“别谈恋爱,好好读书。”
“奶奶,我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又抹了一下眼睛。
我背上行李,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车。
车窗外,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变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不见。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上辈子的高考考场。那场迟到的语文考试。奶奶佝偻的腰。复印厂里的流水线。十二个小时的夜班。
然后切换到这辈子。
那个清晨醒来看到的日历。奶奶端来的荷包蛋。课桌抽屉里的信。校门口跪在地上的吕诗琪。我转身走进考场的那一刻。
599分。录取通知书。新生活。
我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车窗外,田野在快速地后退。
绿色的稻田,一片接着一片。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这就是新的生活吗?
是的。
这是我自己选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看到了杨思瑶发来的一条消息。
“到了没?”
“快了。”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我带你去食堂,他们家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好。”
然后我又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好好生活。”
但我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继续往前开着。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是干净的。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没有再走错路。
这一次,我为自己活了一回。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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