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世界遗产焕发时代活力（探访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本报记者 焦思雨

西夏陵3号陵远景。 李 靖摄

游客在西夏陵博物馆参观。 张 鹰摄(人民图片)

西夏迦陵频伽。 本报记者 焦思雨摄

“贺兰山下古冢稠，高下有如浮水沤。”500余年前，明代安塞王朱秩炅途经贺兰山麓，面对这片错落的古冢遗迹，留下如此慨叹。这些被当地人称为“土堆堆”的巨大锥形土堆，究竟掩埋着怎样的秘密？

从银川市区驱车向西约30公里，贺兰山如一道天然屏障横亘眼前。山脚下的洪积扇上，矗立着一座座黄土陵塔，背靠巍巍贺兰山，面向银川平原与九曲黄河——这便是西夏陵，2017年被公布为第三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成为宁夏首个国家考古遗址公园；2025年7月11日，在法国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十七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西夏陵”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六十项世界遗产。

从“土堆堆”到世界遗产

西夏陵的发现与认知，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20世纪70年代以前，人们对贺兰山脚下这些巨型土堆知之甚少。1972年，宁夏文物部门开展考古调查，首次确认了西夏陵的身份。此后半个多世纪的考古发掘，逐渐揭开了这片遗址的神秘面纱。陵区内含9座帝陵、271处陪葬墓、5.03公顷北端建筑遗址以及32处防洪工程遗址，与峰峦叠嶂的贺兰山共同形成了雄伟壮丽的陵区景观。西夏陵还出土了7100件馆藏文物及原址上的大量建筑构件残件。2021年，西夏陵入选全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现在看西夏陵的陵塔是一座座锥形土堆，但过去并不是这样。陵塔原本是逐层收分的密檐式实心夯土塔，外壁为赭红色，各层檐口饰有瓦当、滴水等建筑构件。

据考古实测，3号陵陵塔残高约21.5米，原地表之上叠压的数层夯土痕迹清晰可辨，那是层层出檐的旧影。历经近千年风雨侵蚀，外层木作、瓦作构件已剥落殆尽，只剩下黄土芯。

走进西夏陵博物馆，一件件文物无声讲述着西夏王朝的故事。国家一级文物红砂岩石雕力士志文支座，1972年出土于西夏陵区8号陵，近似正方体，顶面中部有一榫孔。其面部夸张，立眉如角，眉间卷云纹，阔嘴短鼻，獠牙外露，紧握双拳支撑于膝，如负重物之状。不同于中原文化常见的龟砆座，石雕力士支座造型夸张，风格粗犷，可谓西夏雕塑之典型作品，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和时代特色。

大量西夏文和汉文残碑，体现了宋夏文化的深度交流。西夏仿照汉字造字方法创制了西夏文字，形体介于汉字楷书与草书之间。西夏陵出土的碑刻包含西夏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反映了双语并用的文化现象。

人首鸟身的迦陵频伽，吸引了许多参观者驻足。它们头戴华丽花冠，宝缯下垂，双手合十，身后双翅展开，神态静谧安详。“迦陵频伽”为梵语音译，意译为“妙音鸟”，以美妙乐舞供养诸佛。在西夏陵，迦陵频伽构件主要位于屋顶垂脊和戗脊。3号陵出土了形态各异的迦陵频伽残件近百件，其花冠装饰有莲瓣、卷草纹等多种形式。望着这些精美构件，足以想见西夏陵建筑的华丽璀璨。

多元文化交融的“活态见证”

西夏陵是多元文化交融的见证。陵区空间布局、设计理念和建筑形制承袭了唐宋陵寝制度，又融入佛教信仰与党项习俗，形成了特殊的信仰与丧葬传统。

在建筑形制上，西夏帝陵保留了传统帝陵中陵门、献殿、神道、石像生等构成要素，总体布局背靠贺兰山、面向黄河，与唐宋帝陵“背山面水”的传统一致。

但它创造性地以类似辽塔的密檐式夯土实心高塔作为陵塔，将陵墓建筑与佛塔形制结合，在中国历代帝陵中前所未有。阙台、碑亭、月城、陵城、献殿呈中轴对称分布，陵城内墓道封土、陵塔则位于轴线偏西，这一设计融合了中原礼制与党项民族信仰。

西夏陵采取帝、后同穴合葬的制度。陪葬墓中出现的夯土冢、土丘冢、积石冢等不同墓葬类型，应是受到亚洲内陆游牧和畜牧地区多种民族丧葬习俗的影响。

从出土文物来看，鸱吻、摩羯、迦陵频伽等建筑构件体现了多元文化的交融——鸱吻源于中国本土神话，摩羯和妙音鸟源自印度佛教，但早已融入中华文化。这些元素丰富了古代陵寝制度，使西夏陵成为中国古代陵园中具有民族特点的独特景观。

正如宁夏大学民族与历史学院院长杜建录所说：“从选址方位、陵寝制度和建筑风格等方面来看，西夏陵是11至13世纪中国北方尤其是西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产物，是各民族共创共享共传中华文化符号的生动体现。”

可沉浸感受的历史现场

如何守护好这片历经近千年风雨的土遗址？西夏陵区管理处文物保护和考古科科长任秀芬说：“西夏陵地处干旱半干旱区，陵区建筑多为夯土结构，面临墙体根部掏蚀、裂隙、表层片状剥蚀等威胁。主体结构加固完成后，西夏陵自2017年起进入预防性保护阶段。”

2024年投入使用的西夏陵遗产监测预警平台，设置99项精细监测指标，通过多种技术手段实现遗产区全方位实时监测。监测中心不仅关注遗址本体安全，还重视环境因素对遗址的长期影响。通过布设在遗址区内的多种传感器，实时采集温湿度、风速风向、降雨量、夯土表面含水率等数据，并与气象部门联动，提前预警暴雨、大风等极端天气对遗址可能造成的威胁。

西夏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积极构建“社区参与”机制，鼓励周边居民参与遗产保护、文化宣传和旅游服务，让当地百姓从文化遗产保护中切实受益。景区聘用众多村民担任安保员、保洁员和绿化养护工，并定期开展文化遗产知识培训，增强居民的保护意识。

“申遗成功后，全方位的升级让更多人意识到了这块‘金字招牌’的分量。”银川文旅集团西夏陵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许婷婷说。

如今的西夏陵，已从静默的土冢变为可读懂、可对话、可沉浸感受的鲜活历史现场。

在3号陵，透明亚克力插片沿建筑基址而立，冰蓝色的线条勾勒出殿堂、门阙的昔日轮廓。透过亚克力板望去，古建轮廓与夯土遗迹重合，可以直观感受到建筑原本的恢宏。游客站在特设点位拍照，便能定格“古今重叠”的画面。

月城内，金属网编织的石像生立于地面，在不改变遗址真实现状的前提下，让游客能窥见其历史风貌。陵城西门处，金属网还原了城门屋顶的轮廓，屋脊宝瓶与鸱吻的形态依稀可辨。

在西夏陵博物馆，AR智能导览眼镜成了新晋“逛馆神器”。戴上眼镜，展柜中静静陈列的文物仿佛“活”了起来，再现亭台楼阁的原貌，讲述西夏文字的演变，让厚重的历史变得生动有趣。

连接展馆与遗产区的通道内，“西夏乐集”行浸式演艺实现“戏在身边演，人在剧中游”。雄浑鼓乐响起，刚劲有力的战舞与温婉曼妙的宫廷乐舞相继上演，游客可随演员动线信步移动，感受“一步一景一故事”。演出落幕，通道变成热闹的市井街巷，再现了西夏时期各民族贸易交往的场景。游客可在摊位前体验对弈、猜拳、投壶等，游戏胜利还可获得“西夏通行宝钞”一张，购买文创产品时抵扣现金。

4D电影《时空秘境之旅——重回西夏》、VR大空间“神秘的西夏陵”、XR沉浸式体验项目“西夏寻踪”等先后落地遗址公园，构建起“科技+文化”的体验矩阵。研学产品“我在西夏陵修文物”“夯土体验”“考古探方”等深受亲子家庭与学生群体欢迎，2025年累计接待研学学生12万人次。

西夏陵景区还打造了“妙音鸟”“塔陵陵”等IP形象，联合开发文创雪糕、夏国剑书签、数字藏品等1300余款文创产品，并联动贺兰山东麓酒庄资源，打造“微醺西夏”葡萄酒品鉴中心，推动“遗产+葡萄酒”跨界融合。

“我们的想法是让西夏陵成为充满活力的文化空间。在这里，历史不再遥远，传统融入生活，每一名游客都能成为西夏文化的感知者与传承者。”许婷婷说。

对西夏陵而言，申遗成功是新的起点。馆藏金属器修复项目扎实推进，“珍贵文物数字化二期项目”已启动，对珍贵文物进行三维数据采集和数字资源确权登记。今年7月11日，修订后的《银川市西夏陵世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对标国际准则，为遗产保护提供更坚实的法律保障。此外，《西夏陵气候变化防御规划》和《西夏陵保护传承行动计划(2026—2030)》正在编制中，后者对标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8条评估意见，部署30项具体工作任务，系统兑现申遗承诺。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扛牢世界文化遗产保护责任，严格恪守世界遗产公约，在文物保护提质、学术研究深化、文化传播推广上发力，持续推进西夏陵遗产整体性保护、系统性传承与科学化利用。”西夏陵区管理处副主任杨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