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晴方：万岁口碑，仁德为基

要想留下万岁的口碑，奠基的除了仁德，还能有什么呢？

我好浏览文史，《史记》《汉书》之类史书，早就读过。 今夏刚入伏期间，一天偶然在央视科教频道看到专题节目“考古公开课”之“往事越千年 ·汉文帝的薄葬与厚德 ”，于是又找出汉朝人写有汉朝帝王的权威史书《史记》和《汉书》来，专一细读了《孝文本纪第十》和《帝纪第四 文帝》。这次再读，下意识地有了这样的直觉——万岁口碑，仁德为基。“万岁”要想留下万岁的口碑，奠基的除了仁德，还能有什么呢？

《史记》和《汉书》记载汉文帝，体例和内容大同小异，笔调也一样 ——一律肯定，赞颂。

依照这两本史书的记载，不妨给汉文帝画一幅素描像吧。

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等重臣诛灭了吕后培植起来的诸吕后，选定并迎立身为代王的他为帝。而对这样的天赐好事，他一再辞让不受。在众人的一再劝说下，才接受皇帝印玺即位。

刚一即位， “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紧接着，免连坐法， “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汉文帝认为：“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取消株连罪，这在社会进步了的后代，也难完全做到。

此后，他下令 “除肉刑法”。他真个以慈悲为怀，“夫刑至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大臣们建议早点确立接班人，就是确定自己的长子为太子。而汉文帝婉拒，说先要考虑从宗室、诸侯 中选拔。最后不得不听从了臣子们的意见。宣布自己的长子（后来的汉景帝）为太子，赓即赏赐天下。

确立皇后之后，马上恩泽特殊人群： “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

为了不劳民伤财，遣列侯回归封地。理由是：大家都住在京城， “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他担心的还是送租税的下人跋山涉水，实在辛苦。

见到日食出现，他就自责有过，并且还要 “免官奴婢为庶人”——官府的奴婢们不再是任人鱼肉的奴隶身份了；“出美人”——宫中的一些美女可以出宫嫁人。

他多次主动要求下属们 “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这种谦虚且要听取不同意见甚至逆耳之言的举动，除了有自知之明，还有博大的胸襟。与此同时，他还认为：“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其除之”，就是“诽谤妖言之罪”法作废了。包括“而吏又以为诽谤”的民间难听的话，“有犯此者，勿听治。”所谓“勿听治”，就是不要听进耳朵，不要随便治人家的罪。废除统治者喜欢的“思想言论罪”，这是何等的英明举动和宽广的胸怀？

他认为，不要把过错的责任随便推给下级， “百官之非，宜由朕躬。”

天旱了，他令诸侯们不要 “入贡”京城，放开山水管理，减少冗员和声色狗马之类，“发仓庾以振贫民”。此外，他还亲耕，劝农，“除田之租税”。他说：“不为百姓，朕甚愧之。”

他不轻易出兵大动干戈，首创要与匈奴 “和亲”，“以全天下元元之民”。他要以德感动外邦。他自责说：“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

他十分节俭，即位 23 年来，“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自己“常衣绨衣（经常穿的是粗糙的丝衣服）”；“帏帐不得文绣”；取消拟建的“露台”，为的是节省开支；……“专务以德化民”。

更节俭的是他立遗诏要 “薄葬”。“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 “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汉书》说的更明白：“治 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 ”什么意思呢？ 就是 不要另建陵墓，不要改变霸陵那个地方的山川原貌，就打个山洞作为墓穴就可以了。陪葬的不许用贵重的金银铜锡等，只能是陶器瓦罐之类。对于这方面，央视报道得相当深入、全面。至于朝野吊唁之类，什么孝服呀，酒肉呀，嫁娶呀，祭祀呀，哭丧呀，等等，他也有具体的交代。一句话，突破 “唯我独尊”，为活着的天下人着想。

《史记》在结尾处发出这样的感叹： “呜呼，岂不仁哉！”

《汉书》在结尾处发出这样的感叹： “呜呼，仁哉！”

我阅览了两史书，汉文帝口中提到的始终是 “德”；而《史记》和《汉书》的概括语是“仁”。其实，德、仁基本上是同义词，有“德”即有“仁”，无“德”即不“仁”；仁者必有厚德，不仁者注定寡德。真正的区别在于，德，侧重在自个修为；仁，侧重在有德之人对外的行为，即施德即为仁。对于统治者来说，德政就是仁政，就可以有“万岁口碑”。两千多年前的“万岁”汉文帝至今还受到国家级媒体的肯定并宣扬，央视用“厚德”一词来送给一位封建皇帝，这是非常罕见的；在民间呢，同样有相当好的口碑，就是明证。秦始皇一统天下，为我们中华民族建立了丰功伟绩，但为何口碑始终逊于汉文帝？因为，在所有史书和千百年来的民间口碑中，难见“德”与“仁”二字，而“残暴”对于他来说，绝对是形影不离的。

德政也罢，仁政也罢，其推行的核心就是 “得民心”，而“民心齐，泰山移”，不用说，政权稳固，政通人和，国泰民安，社会昌达。汉文帝和他培养的接班人汉景帝共同打造的“文景之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