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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7年,波斯湾。
一个中国人站在海边,望着眼前浩瀚无际的蔚蓝水面。他的身后,是穿越了整条丝绸之路的使团队伍;他的前方,是传说中"大秦"的方向——那个西方最强大的帝国,罗马。
他已经走了数万里。翻过葱岭,穿过沙漠,经过大宛、贵霜、安息,抵达了安息西界的条支。只要渡过这片海,他就能踏上罗马帝国的土地。
但他停住了。
一个安息船夫告诉他:"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渡,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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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了,转身,回去了。
他叫甘英。他止步的地方,叫波斯湾。他和罗马之间,只隔着一片海——和一句谎言。
今天,史海寻珠,我们来打捞这段被史书轻描淡写的往事。一个关于勇气、利益和错过的东西方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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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超的棋局:为什么要派甘英去大秦?
甘英出使的背景,必须从班超说起。
永元三年(91年),班超被正式任命为西域都护。经过近二十年的经营,西域五十余国尽数归附,丝绸之路南北两道全线畅通。大宛、贵霜、安息等周边大国也纷纷遣使通好。
但班超的目光比西域更远。他知道,在安息以西,还有一个更庞大的帝国——"大秦",也就是罗马帝国。
班超派甘英西使,推测至少有三层目的:
第一,外交上,想与罗马建立直接联系,形成东西两大帝国遥相呼应的格局。
第二,经济上,打破安息对丝绸之路贸易的垄断。安息人把汉朝的丝绸转手卖给罗马,赚取巨额差价。《后汉书》直言:"其王常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大秦想直通汉廷,安息不让——中间商的利润来自两头不见面。
第三,情报上,摸清丝路西段的真实路况,探明远西的文明虚实。
他选中了甘英。甘英是都护掾——掾,即属吏、佐官之臂,文职,不是持弓握戟的武将,是提笔理卷的书吏。他长期追随班超鏖战天山南北,对西域极为熟悉——这正是班超需要的:一个懂文书、通路况、能远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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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九年(97年),甘英从西域都护府驻地龟兹它乾城出发,向大秦进发。路线远迈张骞:
西出疏勒,翻越终年积雪的葱岭帕米尔高原,险隘冰封,人马负重艰难前行;途经大宛、大月氏故地,遍历中亚城邦,记录各国户口、兵甲、物产风俗;再向西踏入安息国境,穿行木鹿、和椟城、阿蛮、斯宾诸城——木鹿即今土库曼斯坦梅尔夫,和椟城即Hecatompylos百门之城,阿蛮即哈马丹,斯宾即泰西封安息冬都——横穿整个波斯腹地。
跋涉数万里后,甘英抵达安息西界条支,直面浩渺西海(波斯湾)。他登岸寻访船只,预备渡海前往大秦——只要跨过这片海,他就将踏上罗马帝国的土地。他成为有史可据的第一位到达波斯湾的中国人。
条支在哪里?主流说法指波斯湾沿岸——甘英所临之海,即波斯湾。一说条支在地中海东岸,学界尚有讨论,此稿正文取波斯湾说,存异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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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波斯湾边的谎言:谁阻止了甘英?
甘英站在海边,准备渡海。这时,安息西界的船人叫住了他。
他们说的话,被《后汉书》完整记录下来:
"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渡,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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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恐吓层层叠加:顺风航行三月,逆风漂泊两年,出海必须储备三年粮草;海上雾气苍茫,人极易心生乡愁、心神溃散,常有旅人悲痛离世。
《晋书·四夷传》还有一段异文,语气更直——"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者可入。"你不恋家,你就走。你恋家,你就别走。
这段"思慕之物",可能是西方塞壬传说的东传痕迹。塞壬——希腊神话中的海妖,以歌声诱惑航海者触礁身亡,即"思慕→死亡"。张绪山先生在《史学月刊》二〇〇三年第十二期系统论证了这一推断。如果成立,那么安息人不仅夸大了航程,还动用了文化武器——用对方文明中的恐惧符号来吓退汉使。
甘英"闻之乃止"——听到后就停下了。他止步,转身,踏上归途。把一段本应由中国人完成的壮举,留在了波斯湾的海风里。
谁阻止了甘英?表面上是"安息西界船人"。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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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的主流看法是:安息船夫的说辞,背后是安息帝国的商业算计。《后汉书·西域传》大秦条记:"其王常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又记大秦"与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大秦人在海上做转手生意,一转就是十倍利润。安息横亘在丝绸之路中段,把中国的丝绸转卖给罗马,正是要独吞这份差价。一旦汉朝与罗马直接联系,安息就失去了中间商的身份,失去巨额利润。所以他们编造了海途艰险的故事,吓退了甘英。日本学者长泽和俊也认为,"安息国是因为不欲使后汉的使节甘英直抵大秦"。
但也有学者指出,地中海航行在那个时代确实不易。《魏略·西戎传》记载:"从安息界安谷城乘船,直截海西,遇风利二月到,风迟或一岁,无风或三岁。"船夫的话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实情则与谎言截然不同:安息陆路可直通罗马叙利亚行省,波斯湾近海风浪平缓,利用季风从波斯湾到红海实际约四十至六十日即可抵达——安息船人说的"三月乃得度"已是夸大,"二岁"与"三岁粮"更是几倍于实际的恐吓。安息人不是在报航程,是在砌壁垒——用恐惧砌的壁垒。
甘英不渡海的原因,可能是安息商人夸大了风险,也可能是当时航海条件确实艰险,还可能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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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止步之后的回响
甘英没有完成使命。但这次"失败"的西行,意义远超一次成功的外交。
第一,他拓展了中国人对世界的认知。
甘英"穷临西海而还",是中国人第一次抵达波斯湾。"皆前世所不至,山经所未详"——他所到之处,都是前人未曾踏足的。这些一手见闻全数传回洛阳,范晔编撰《后汉书·西域传》,大半西亚史料取自甘英笔录。中原第一次系统掌握波斯湾以西世界。
第二,他摸清了通往罗马的路线。
甘英虽然没有渡海,但他抵达了条支,明确了从陆路通往罗马的最后一段路程。他熟悉了沿途的风土人情,为后来者留下了宝贵的地理信息。他打通直达波斯湾的陆路干线,拓展丝路西段版图,为后世商旅、僧人西行铺就清晰路线,地理探索价值无可替代。
第三,他的出使传回了信息,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甘英出使的消息传开后,"远国蒙奇、兜勒皆来归服,遣使贡献"。蒙奇即马其顿——主流考证认同;兜勒一说推罗,一说色雷斯,学界尚有讨论。无论哪种说法,它们都在罗马帝国境内。这意味着,甘英的出使间接促成了罗马商人东来。
公元100年,一支来自马其顿的商团抵达洛阳——托勒密《地理志》记载了马其顿商人梅斯提提阿努斯从石塔到赛里斯首都Sera城(洛阳)的路线。东西方两大帝国,在甘英止步三年后,完成了一次隔空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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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甘英的出使构成了东西方文明交流史上一条重要的暗线。
甘英止步的那一年,公元97年,罗马帝国在位的是涅尔瓦。这一年十月,涅尔瓦收养图拉真为继承人——那个日后将兵锋推至波斯湾的将军皇帝,刚刚被赋予了帝国的未来。十九年后,公元116年,图拉真攻克泰西封,直抵波斯湾,站在甘英曾经站过的岸边,望向东方。他们没有渡海东来——战争是另一种壁垒,比恐惧更坚硬。
又过了五十年。公元166年,《后汉书》记载:"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大秦使者终于来了。安敦——主流考为Marcus Aurelius,但有争议——从日南郡的海外小路进入汉境,绕过了安息。范晔附了一句"疑传者过焉",暗示他自己也怀疑这不是正式使团。但无论如何,这条海路,正是甘英当年被劝阻的那条海的延伸。从甘英出发,到罗马使者到来,整整六十九年。
寻珠之得
甘英站在波斯湾边,止步,转身。这个转身,让中国与罗马的直接对话推迟了将近七十年。
但也正是这个转身,让甘英的名字被写进历史。他不是最勇敢的探险家,没有像张骞那样"凿空"西域;他也不是最成功的使者,没有完成班超交付的使命。但他走得比任何人都远——远到站在了亚洲大陆的最西端,远到只差一片海就能踏上另一片大陆。
后世多苛责甘英怯懦畏难。康有为1904年游历罗马时,在《欧洲十一国游记·意大利游记》中痛陈:
"甘英愚怯,辜负班超凿空之盛意。至今中西亘数千年不通文明、不得交易,则甘英之大罪也。其与哥伦布……之流相及何其远哉?中国人而有此,至今国土不辟于大地,知识不增于全球,遂以一切让于欧人,皆英辈之罪也。"
一位维新变法失败后流亡海外的思想家,站在罗马的斗兽场前,把中国近代千年落后的账,算到了甘英一个人头上。
梁启超在《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中则相对温和,写道:"班定远既定西域,使甘英航海求大秦,而安息人遮之不得达,谬言海上之奇新殊险,英遂气沮,于是东西文明相接触之一机会坐失。读史者有无穷之憾焉。"范文澜等近代史家亦从"缺乏探险精神"角度批评甘英。但这些批评,实则脱离时代背景。
甘英面临的不是简单的"敢不敢"的问题。他面对的是安息人精心编织的商业谎言、是当时确实艰险的航海条件、是一个从未有中国人涉足的未知世界。他身负完整记录西域风土、安全复命的重任,不能拿全员性命赌一场未知航程。现代学者反驳了这些苛责:张绪山指出安息船人的恐吓是蓄意的商业垄断行为;余太山认为一个文吏在异域听当地商人的航海警告而选择退回,是合理的判断;王小甫同样强调安息的中介垄断才是甘英无法渡海的根本原因——不是甘英不想走,是安息不让走。
他止步了。但止步本身,也是一种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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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抵达了中国人此前从未抵达的地方,带回了中国人此前从未掌握的信息。他没有跨过那片海,但他站在了海边。他让后来者知道:海的那边,有一个叫"大秦"的地方。而他与罗马之间的距离,只差一片海——和一句谎言。
一段止步西海的远行,藏着丝路文明交流的渴望,也道尽古代地缘博弈的无奈。山海相隔,中间商作梗,认知受限,多重因素叠加,造就这场千年憾事。史书寥寥一句"穷临西海而还",背后是数万里风霜跋涉,与海岸那一场望向大秦的长久凝望。
而班超呢?永元十四年(102年),八月抵洛阳,九月卒。七十一年的人生,最后两个月在洛阳的秋天里收场。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献狮子及条支大鸟;班勇随安息使入朝——不是"护送狮子"的壮举,是随使入朝的日常往来。甘英此后再无史载。一个掾吏,万里西行,临海而返,然后消失在正史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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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海风没能渡人,五十年的海路终究渡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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