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卖过期药被罚20万，法院：处罚太重，交5000，剩下的不用交了

一次日常检查，一张20万元罚单，一家小微诊所的命运就此改变。而法院的一纸裁定，又让事情出现了转机。案例内容来源：（2025）川0107行审25号行政裁定书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2022年初，成都市武侯区市场监管局对一家中医诊所进行日常检查时，发现了一些问题：

过期药品：诊所货柜和收银台下方的框里，存放着8种已过有效期的药品——盐酸左氧氟沙星胶囊、多酶片、薄荷喉片等，货值一共569.5元。其中大部分已经单独存放，准备销毁。

来源存疑的中药饮片：首乌（制）、鱼腥草、续断、木香四种中药饮片，是从成都荷花池中药材专业市场购进的，但供货商家没有药品经营许可证。货值824.9元。

采购记录缺失：诊所没有建立完整的药品采购和销售台账。

2022年3月，市场监管局作出行政处罚：警告、没收涉案药品、罚款20万元。

一张20万的罚单，诊所仅缴纳了5000元

这家诊所是什么规模？注册资本10万元，面积约20平方米，每月租金5000元，营业额也就1万元左右。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诊所，请了一位老中医坐诊，法定代表人杨某自己管日常。

20万元罚款意味着什么？差不多是诊所两年的纯利润。

诊所不服，申请了行政复议，又提起了行政诉讼。在诉讼过程中，市场监管局同意诊所申请免除加处罚款（原本逾期还要加罚20万），并同意分期、延期缴纳。

诊所撤回了起诉。随后缴纳了5000元，申请再次延期一年。但一年后，剩下的19.5万元还是交不上。

市场监管局于是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剩余的19.5万元罚款。

法院为何不准予强制执行？

2025年4月28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不准予强制执行剩余的195000元罚款。

法院的理由是什么？

第一，危害后果确实很轻微。

大部分过期药品已经单独存放准备销毁，并没有摆在货架上销售。只有两盒“四物膏”放在货架上，价值400元，但诊所否认销售过，也没有证据证明卖出去了。四种中药饮片虽然来源存疑，但至听证时，没有任何消费者投诉、举报，更没有造成任何人身体损害。

第二，诊所态度很好，积极整改。

从调查一开始就配合执法，如实陈述，发现问题后马上整改。不存在“明知故犯”的恶意——不是明知药品过期还故意卖，也不是明知供应商没资质还硬要进货。

第三，20万对这个规模的诊所来说，确实太重了。

法院在裁定中明确指出：市场监管局虽然考虑了从轻处罚，但只给了“从轻”却没给“减轻” ——这两个词在法律上差别很大。“从轻”是在法定幅度内选较低的，“减轻”是可以降到法定幅度以下。

按照《药品管理法》，销售过期药品货值不足1万元的，按1万元计算，罚款是货值的10到20倍。从轻就是10万。违规购进药品货值不足5万元的，按5万元计算，罚款是2到10倍。从轻就是10万。两项加起来正好20万。

但法院认为，鉴于危害后果显著轻微，又有配合调查、积极整改等情节，应当适用“减轻”处罚，而不是仅仅“从轻”——也就是说，罚款可以低于法定的最低幅度。

第四，诊所已经停业了，没有继续违法的可能。

再罚下去，除了把这家已经关门的诊所彻底压垮，没有什么意义。行政处罚的目的是教育、纠正，不是把当事人逼到绝路。

此案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纠治“小过重罚”趋势的一个缩影

法院不准予强制执行，表面上看是基于“过罚相当”原则和“减轻处罚”情形的认定，但在这背后，确实与近年来一系列司法理念和政策的转变密切相关。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当前司法系统纠治“小过重罚”趋势的一个缩影。

首先，“过罚相当”原则的司法强化。

“过罚相当”原则要求处罚必须与违法行为的性质、情节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匹配。近年来，部分执法机关存在“管理就是处罚，执法就是罚款”的错误观念，导致“小过重罚”频发。法院通过司法审查对此进行纠偏。本案中，法院认为虽然诊所违法，但危害后果显著轻微且积极整改，20万的罚款已显失公正，因此不准予强制执行。

其次，行政处罚需引入“比例原则”。

“过罚相当”是“比例原则”在行政处罚领域的具体体现。“比例原则”要求行政权力的行使必须符合适当性、必要性、均衡性三重约束。对于情节轻微的行为，应优先适用警示、限期整改等柔性措施。处罚的“成本”与所要保护的“公共利益”必须相称。法院在裁定时，会重点审查过错程度、违法情节、社会危害性等因素。本案中，诊所的违法行为未造成实际损害，且已停业，继续执行罚款不符合比例原则。

第三，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政策导向。

保护市场主体，尤其是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的生存空间，已成为重要的政策方向。高额罚款可能直接压垮小微企业。本案中，法院充分考量了诊所规模小、经营困难、已停业等实际情况，裁定不准予执行。

当前，政策鼓励对轻微违法行为采取更加包容、审慎的监管方式，法院的裁定与这一导向高度一致，引导执法机关从“重惩戒”向“重教育”转变。

第四，人民法院案例库的指导作用。

2024年上线的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了大量“小过重罚”相关案例。案例库明确，在特别法（如《药品管理法》）未对从轻、减轻情节做特殊规定时，可直接适用《行政处罚法》的一般规定。

本案裁定书明确引用了“人民法院案例库第2024-12-3-001-009号案例”的裁判要旨。该入库案例确立了在适用《药品管理法》时，仍须审酌全案事实，坚持过罚相当原则的规则。这使得本案法官有充分的依据来审查处罚的合理性。

这个案子告诉我们什么？

第一，“过罚相当”是基本原则。

《行政处罚法》明确规定，行政处罚必须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不是“只要违法了就往狠了罚” 。罚20万还是罚5万，要看具体情况。

第二，“从轻”和“减轻”不一样。

这两个词经常被混用，但在法律上完全不同——

• 从轻：在法定罚款幅度内，选较低的。比如法律规定罚10到20万，从轻就是罚10万。
• 减轻：可以低于法定最低幅度。比如法律规定最低罚10万，减轻后可以罚5万甚至更少。

这个案子里，法院认为诊所的情况已经符合“减轻”的条件，但市场监管局只给了“从轻”，所以处罚偏重了。

第三，小微企业面对处罚，别轻易放弃救济权利。

这家诊所走了复议、诉讼、申请分期延期缴纳的全流程。虽然最后没完全“翻盘”，但在法院审查环节，这些积极态度和整改事实都成了法院裁定不准予执行的重要依据。

第四，药品安全无小事，但处罚也要看情节。

药品安全确实事关人命，“四个最严”的要求没错。但“最严”不等于“一刀切”。同样是销售过期药品，故意把大量过期药卖给患者，和不小心存了几盒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过期药，性质完全不同。执法的力度，应当与违法的“刻度”相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