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赌徒”隆基：再见，白银！

前几日，隆基绿能在上海交通大学举办了一场光储创新技术发布会。

发布会上，隆基不讲订单，不讲市场，而是一口气发布了8项底层创新技术，并首次提出了一个新概念——技术森林。

其中，一项名为“ACM（纳米合金矩阵式接触）技术”备受行业关注。

来源：隆基绿能

原因很简单。

它给出了一个业内想要很久的答案：不用银，确实能做出光伏电池。

消息一出，不少人直接给它贴上了“光伏进入无银时代”的标签。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就会发现，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去银，不是隆基的新故事

如果只看过去一年多的新闻，你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隆基似乎越来越少谈光伏本身。

储能、氢能、光储融合、场景解决方案……围绕隆基的新闻，大多集中在这些新业务上。

再加上整个光伏行业持续低迷，企业讨论最多的是价格、库存、现金流和产能出清，技术似乎不再是舞台中央的主角。

但这次发布会，又把外界对于隆基的印象拉了回来。

而这次发布的ACM（纳米合金矩阵式接触）技术，也把行业的讨论拉回到了一个最底层的问题——材料。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一块光伏电池里，关键材料，并不只有硅，还有银。

太阳照射到硅片上，会激发大量电子，但电子并不会自己跑出来，它们必须通过栅线被快速收集，再输送到外部电路，最终形成电流。

过去几十年，承担这项工作的，一直都是银浆。

因为银拥有自然界最高的导电率，化学性质稳定，工艺成熟，烧结之后还能与硅形成稳定可靠的电接触。

为此，在过去几十多年里，它几乎是光伏金属化工艺的标准答案，甚至从行业到国家都专门出台过相应的标准。

但与此同时，它也是整个产业链里最“不舒服”的一种材料。

一方面，它贵。

从2024年初的约6元/克，一路飙到2026年初的31元/克，翻了5倍；如今虽然价格腰斩，但也是在13元/克左右，比两年前还是贵了两倍多。

对于利润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光伏行业来说，实在承受不起。若再叠加日益庞大的装机规模，更是难以想象。

更关键的是，白银还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特点，它不是想增产就能增产。

全球每年矿产白银产量大约在2.5万至3万多吨，而其中约70%的白银并不是专门开采出来的，而是铜矿、铅锌矿等矿产开采过程中伴生获得。

也就是说，即便银价上涨，也不意味着白银产量能够迅速增加，因为决定是否开矿的，往往是铜、铅、锌等主矿种，而不是白银本身。

这意味着，白银天然就是一种供给弹性有限的资源。

试想一下，一个越来越大的产业，如果长期建立在一种供给弹性有限的关键资源之上，迟早都会面临压力。

因此，过去十多年里，“去银化”一直都是整个光伏行业共同面临的问题。

比如，中来股份较早探索了“种子层+导电层”的金属化思路，只是在接触层材料上采用了不同的硅化物方案；晶科围绕银种子层、不连续矩阵开孔等方向进行了大量研究，希望在保证接触可靠性的同时减少银耗；国内浆料龙头帝科股份持续推进银包铜浆料产业化，试图在成本与可靠性之间找到平衡；海外像以色列企业Copprint则长期押注纯铜浆路线，希望直接用铜替代银……

可以说，光伏“去银”从来都不是秘密，就看谁能真正把这事做成了。

如今，隆基站了出来表态自己可以，让人不禁困惑：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这一次，真的走通了吗？

去银容易，接触难

先看一下隆基的ACM技术。

它是隆基自主研发的一项创新栅线技术，采用专利授权的纳米合金材料和全新的矩阵式接触技术，实现电池及组件产品的效率与可靠性升级。

或许很多人看到ACM，第一反应都是：隆基找到了一种新的金属。

但隆基创始人李振国则宣称：最终，我们没有选择某一种金属。

官方只是说结合多种金属的优异特性，来降低电阻值，提高导电性能。

但如果你去看这些年行业关于“去银化”的研究，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去银只是个结果，背后真正的难点，是界面接触。

换句话说，真正困扰行业十几年的，不是简单的用什么金属替代银，而是替代银之后，电子还能不能顺利跑出来。

举个简单例子。很多人以为，一块光伏电池里的栅线就像高速公路，负责把电子运出去。

这没错。

但问题是，高速公路修得再宽，也要先经过收费站。如果收费站堵了，后面八车道、十车道都没意义。

在光伏电池里，这个“收费站”，就是金属与硅之间的接触界面。

从结构上看，一块电池的导电结构大致可以理解为：电子产生于硅片，先穿过接触层，再进入金属栅线，最终汇集成电流。

因此，真正决定电子能否顺利被收集的，并不是最上面的金属，而是最下面那层只有几十纳米甚至几纳米厚的接触层。

正如行业里常有人说：Contact is King接触为王，就是这个意思。

而这，恰恰也是光伏“去银化”最难的地方。

如果设计不好，就会形成额外阻力，行业称之为接触电阻。接触电阻越高，电子通过越困难，最终发电效率就会下降。

为什么银用了这么多年？并不仅仅因为银导电性能好，更重要的是，它能够与硅形成稳定、低电阻的接触。

也就是说，真正难替代的，其实不是银，而是银在这个界面里承担的作用。

但仅仅做到低电阻，还远远不够。

就以“铜替银”为例，铜有一个天然缺陷，容易向硅内部扩散。

一旦铜原子进入硅，就会形成大量复合中心，电子还没有被收集，就提前损失掉了，结果就是效率下降、寿命下降、可靠性下降。

因此，“去银”后不仅要保证电子顺利通过，还必须牢牢“锁住”金属。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很多金属化技术都会设计种子层、阻挡层等结构。

而且，随着行业发展，现代高效晶硅电池越来越“娇贵”。

无论BC、TOPCon还是HJT，它们之所以能够不断提高转换效率，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都采用了更加精细的钝化结构，以减少电子复合损失。

这更加印证了，金属与硅之间的接触，已经不是简单的“贴上去”那么容易。

接触太浅，电子出不来；接触太深，又可能破坏原有的钝化结构。

既要建立高效导电通道，又不能影响电池本身的效率，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平衡。

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当然，到这，还是要回到一个最现实的问题：ACM，会不会成为光伏行业最终的答案？

恐怕谁都不敢下这个结论。

毕竟一项底层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从一家企业走向整个行业，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更何况，截至目前，隆基公开的信息仍然有限，在整个发布会上，李振国全程重点讲纳米合金，对于关键的种子接触层，也只提了种子层概念，至于结构材料工艺只字未提，完整的体系没有公开。

哪怕业内猜测纷纭，但在最终答案出来之前，就说“光伏进入无银化时代”，显然还太早。

但值得关注的是，去年12月，隆基西咸基地建成ACM吉瓦级量试线，完成首单电池与组件交付；今年7月初，隆基宣布其ACM（纳米合金矩阵式接触）电池项目在西咸生产基地正式量产。

据量产导入数据显示，ACM技术使量产转换效率提升0.2%-0.3%，组件功率提升3-5瓦。

这意味着，围绕光伏“去银化”的技术变革，开始从可不可行，尝试进入到另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能不能规模化制造。

这事要是真成了，那对行业内的玩家都会带来影响。

比如受到冲击的，组件企业。

光伏行业历来如此，无论当年的单晶替代多晶，还是后来PERC、TOPCon、BC等技术路线，每当一项能够兼顾效率、成本和可靠性的技术被验证成功，其他企业都会迅速跟进。

对于组件企业来说，谁率先掌握更先进的制造工艺，谁就拥有更强的成本优势和产品竞争力。

换句话说，如果光伏真的实现了“去银”，还能保持稳定量产和长期可靠性，那么摆在其他企业面前的问题就不是“要不要跟”，而是什么时候跟、怎么跟。

与此同时，上游材料企业也可能迎来新的变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银浆企业会很快退出市场。

事实上，银浆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工艺成熟、可靠性高，短时间内仍然会是行业的重要选择。即便未来出现新的技术路线，也很可能经历一个少银、低银、无银并存的发展阶段，而不是一夜之间完成替代。

另外还有，整个产业链的研发方向可能因此发生变化。

材料企业可能会投入更多资源研究新型导电材料，设备企业围绕新的金属化工艺开发设备，电池企业持续优化接触结构和制造工艺……

总之，围绕“去银”形成的新一轮技术竞争，很可能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