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坏了三天,我还没来得及换。他坐在那片半明半暗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三个月前他把军装挂在衣柜最里面那格,挂得很仔细,肩章摘下来用软布包好,放进抽屉。我说:“休息一阵吧。”他点头,说:“好。”
于是开始打游戏。
每天我出门时他在打,回来时他还在打。键盘声噼里啪啦,偶尔戴耳机跟队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还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饭菜端到桌上,他说“马上”,等凉透了再热一遍,他说“这把打完”。
我没催。
邻居大姐来串门,瞅了一眼卧室方向,压低声音:“这都三个月了吧?你也不说说他?”
我笑了笑:“刚从部队回来,让他缓缓。”
其实我心里也慌。他的退役金有限,我的工资刚够房贷和日常。有天晚上我偷偷翻他的手机支付记录,除了游戏充值,什么都没有。没买衣服,没出去吃饭,没乱花一分钱。充值记录从每天几块到后来隔几天十几块,越来越省。
我反而更难受了。
他在部队待了十六年。十六年,从列兵到四级军士长,从毛头小子到眼角有细纹。他跟我说过新兵连第一次站夜岗,戈壁滩的风能把人吹透;说过某年抗洪,在水里泡了三天,脚趾缝烂得走路都疼;说过最后一次出操那天,他绕着营区跑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眼。
他没说过的是,回来以后怎么办。
游戏里的枪声还在响。他玩射击类游戏,端着虚拟的步枪在虚拟的战场上跑。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在,屏幕幽幽地亮着,他弓着背,手指很稳。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是周六。我照常做了早饭,两个荷包蛋,一碗小米粥,他那边放着不加糖的豆浆。他没出来吃,我也没叫。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卧室里游戏结束的提示音,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我端着豆浆走过去,想说“凉了,给你热热”。
他先把耳机摘下来了。慢慢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原地立正了一秒。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双脚并拢,收腹挺胸,下巴微抬——十六年刻进骨头里的站姿。
他开口说:“媳妇。”
声音哑的。
“我打了三个月游戏。”他说,“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干什么。没人给我下任务了,没人吹哨子,没有紧急集合。我就想,那就打游戏吧,打到想吐就不打了。结果打不吐,越打越慌。”
我站在门口,豆浆碗烫着手指。
他转过来面对我。客厅灯坏了,但窗户有光,清晨的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洗旧的T恤上。我看到他眼睛是红的。
“这三个月,”他说,“你没催过我一次。饭凉了你就热,热水没了你就烧,我打游戏你连门都不敲。我知道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早上起来还笑嘻嘻跟我说‘今天想吃什么’。”
他吸了口气,喉结动了一下。
“媳妇,我在部队教新兵的时候常说,军人的脊梁是钢打的。但回来这三个月我发现,我的脊梁是你。是你不催我,不问我还找不找工作,不说我没用。你让我觉得……输了也没关系。”
我的眼泪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没出声,一滴一滴砸进豆浆碗里,泛起很小的涟漪。
他走过来,两只手捧住我端碗的手,低头喝了一口那碗咸豆浆,然后抬起脸笑了一下。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眼角挤出褶子。
“明天,”他说,“我去把客厅灯换了。然后投简历。”
我点点头,把碗又往他嘴边送了送。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没开电脑。把家里所有窗户擦了一遍,又把衣柜里挂着的军装拿出来,从新兵的冬常服到士官的夏迷彩,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叠到最后一件,是最初那身列兵作训服,洗得发白的绿色,袖口有磨破的线头。
他把脸埋进去几秒钟,然后合上箱子。
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顿火锅。他涮毛肚的时候忽然说:“媳妇,其实我游戏打得很烂,老被人骂。”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他伸手抹了把我的脸,说:“以后不打了。以后打游戏的时间,都陪你。”
可我知道,我不会催他的。过去三个月没催,往后无论他找工作顺利不顺利,会不会碰壁,会不会夜里又睡不着爬起来坐在电脑前发呆——我还是不催。
钢打的是他的脊梁,我是裹着那根脊梁的肉和血。他扛了十六年国家的事,往后漫长的、普通的、琐碎的日子,我慢慢陪他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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