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立秋后第一个清晨,赵德厚坐在小区健身广场的水泥墩上,双手捂着右膝盖,指节有些发僵。塑胶跑道上几个年轻人跑得呼哧带喘,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社区医院李大夫那句话:“过了七十九,练得越狠,关节毁得越快。长寿靠的不是硬撑,是六种软功夫。”晨风钻过梧桐叶缝隙打在他后脖颈上,凉飕飕的。这双走了快八十年的腿,头一回让他心里发了虚。
第一章:倔老头的五公里
赵德厚今年七十九,虚岁八十,住在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六层红砖楼,他住二楼,两室一厅,房龄比儿子年纪还大。老伴陈美琴小他四岁,七十五,头发白了大半,腿脚倒比他利索些。两口子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出头,日子不宽裕,但也饿不着。
赵德厚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灌一缸子温白开,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蹬上那双儿子去年给买的健步鞋,出门跑五公里。路线是固定的,从家属院出发,沿着建设路跑到人民公园,绕人工湖三圈,再原路折返。他跑了整十二年,风雨无阻,过年都不歇。
院子里人都知道赵老头能跑。老邻居孙国良每次见了他都竖大拇指:“赵哥这身板,活一百岁没问题。”赵德厚嘴上谦虚,心里受用。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棉纺厂机修工干到退休,唯一能拿出来说的就是身体好。体检报告比五十岁的人还漂亮,血压血脂血糖全正常,他觉得自己这锻炼的法子就是铁打的真理。
可今年入夏以后,右膝盖开始不对劲。
先是跑完回来有点酸胀,他没当回事,用热毛巾敷敷接着跑。后来酸胀变成隐痛,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嵌在膝盖骨缝里,每蹬一步就轻轻戳一下。他也不吭声,自己买了两贴膏药贴着,照旧五点出门。陈美琴说过他几回,他听不进去,回回拿话噎人:“你看院里老周,六十五就坐轮椅了,我为啥?就是练出来的。腿这东西,越不动越废。”
陈美琴说不过他,也懒得吵,只能由他去。她心里清楚,老头子这辈子脾气硬得像厂里那台老冲床,认准的事十头牛拽不回来。
这一天是星期三,赵德厚照常跑完五公里回来,上楼梯时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下去。他一把攥住扶手,手心全是汗,站在楼道里缓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挪回家。进门时陈美琴正端着一锅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发白,问了一句怎么了。赵德厚摆摆手,说没事,起猛了。
粥桌上,陈美琴把碟子里的咸菜丝往他跟前推了推,说:“老孙他老伴昨天跟我说,人民公园有个老头跑步跑出心梗,救护车呜哇呜哇拉走的。你七十九了,不是五十九,能不能消停点?”
赵德厚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应了一句:“他是他,我是我。”
陈美琴筷子往桌上一搁,嗓门高了半度:“你膝盖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半夜翻身都哼哼,当我聋?”
赵德厚不接话,闷头喝粥。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那碟咸菜丝上,屋子里只有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陈美琴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响,像是替她把没说完的话全冲走了。
第二章:菜市场里的踉跄
早饭后赵德厚主动提出去买菜,陈美琴有些意外。平时买菜都是她的事,老头子只管跑步看新闻。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没多想,把购物布袋递给他,嘱咐买两根黄瓜、一把小油菜、两块钱的细面条,再带半斤瘦肉回来包馄饨。
赵德厚提着布袋下楼,膝盖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但他走得慢,尽量不让左邻右舍看出来。路过门卫室,老孙头正端着茶缸子听收音机,看见他就问:“赵哥,今儿咋没见你跑步回来?”赵德厚笑笑说跑完了,早回来了。老孙头啧啧两声,说你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
菜市场在家属院东边八百米,过两个红绿灯。赵德厚走得很慢,八百米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吆喝、砍肉的剁板声、大妈们讨价还价的尖嗓门搅成一锅粥。他先到蔬菜摊挑黄瓜,弯腰去拿的时候膝盖忽然一阵剧痛,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扑在菜摊上。卖菜的小伙子赶紧扶了他一把,说大爷你慢点。
赵德厚脸上有些挂不住,连说没事没事,付了钱拎着黄瓜就走。走到肉摊前,他想蹲下来挑块瘦肉,右腿刚一弯,膝盖像被火烫了一下,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撑着肉案边缘慢慢直起身,脸色白得吓人。肉摊老板娘吓了一跳,说你大爷你没事吧,要不要叫120?赵德厚摆手说不用,老毛病,站站就好了。
他靠在菜市场的水泥柱子上缓了足足十分钟,人来人往都朝他看两眼,那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当老人看。年轻时在厂里他是技术骨干,机床坏了谁都喊他赵师傅。退了休他也是院子里最能跑的老头,走路带风,腰板笔直。现在这副样子,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勉强买完肉和面条,赵德厚往回走。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他一步一步挪,右腿不敢使劲,身体重心全压在左腿上,走路姿势变得一瘸一拐。布袋里的菜和肉不重,但他觉得越拎越沉。
快到家属院门口时,远远看见老孙头还在门卫室坐着,赵德厚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步子调整得尽量平稳,咬着牙挺直腰杆走过去。老孙头果然没看出异常,还朝他乐呵呵打了个招呼。赵德厚挤出个笑脸,上楼时每踩一级台阶膝盖都像被锉刀锉一下,他扶着墙,走一层歇半分钟,二楼到家门口时里面的背心已经湿透了。
进屋后他把菜交给陈美琴,一声不吭回了卧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陈美琴在厨房择菜,觉得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油菜走过来问怎么了。赵德厚闭着眼说困了,眯一会儿。陈美琴没再追问,但她在卧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厨房里择菜的声音细细碎碎传过来,赵德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自己的腿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还行,里头早就裂了。
第三章:一瓶活络油
连着三天,赵德厚没出门跑步。这是十二年来头一回。他对外说是天气太热,歇两天。陈美琴听了没吭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老头子那膝盖一定是疼狠了,不然以他的倔脾气,天上下刀子都拦不住他跑。
第三天傍晚,陈美琴去楼下药店买了瓶活络油,回来时顺道在门口老孙头那儿坐了一会儿。老孙头问她赵哥这两天咋没见出来活动,陈美琴说天热歇着呢。老孙头哦了一声,说那可得注意,上了岁数不能硬撑。陈美琴点点头,心里说你这会儿倒会说话了,平时拱火让老头子多跑多练的不也是你。
晚饭是素炒小油菜、西红柿鸡蛋汤,外加一碟花生米。赵德厚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碟花生米发呆。陈美琴把活络油搁在桌上推过去,说晚上洗了脚我给你揉揉。
赵德厚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的玻璃瓶,没说话,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真老了?”
陈美琴正舀汤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七十九了,你说老不老?”
赵德厚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他说:“我不是不服老,我是怕一服老,人就真的老了。厂里老周退了休天天在家躺着,没两年就走了。老马也是,退休那年还跟我一起爬山呢,后来懒了不动,现在拄拐棍都走不出小区。我怕的是这个。”
陈美琴把汤碗放到他面前,语气比平时软了许多:“怕归怕,法子得对。你那个跑法,年轻人都未必受得了。腿要是真跑废了,你连楼都下不去,那才是真躺下了。动不了和能动但是慢点,你选哪个?”
赵德厚没接话,低头喝汤。西红柿的酸味裹着蛋花的香,暖烘烘地滑进胃里。窗外有人在遛弯说话,楼下小孩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洗完脚,陈美琴拧开活络油,倒了几滴在掌心搓热,然后按在他右膝盖上慢慢揉。药油的味道辛辣冲鼻,但手劲温热舒服。赵德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渐渐松开。陈美琴揉了十来分钟,忽然说:“星期六社区医院有义诊,骨科专家来,我陪你去看看。”
赵德厚眼皮动了动,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美琴洗了手回到卧室,看见老头子侧身躺着,不知道睡没睡着。她拉过薄被给他搭在腰上,自己躺下后轻声说了句:“别逞能了,行不?”黑暗中没人应声,但过了好久,她听见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攒了好些天的闷气一点点泄出来。
第四章:社区医院的忠告
星期六早上七点半,陈美琴就把赵德厚从床上拽了起来。老两口简单吃了碗豆浆泡油条,走路去社区医院。赵德厚原本想骑车,被陈美琴一把夺了钥匙,说你这腿还骑车,不要命了。
社区医院在街道办隔壁,两层小楼,外墙刷着浅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起了皮。义诊的桌子摆在候诊大厅里,几把折叠椅,两台血压仪,一个白大褂大夫坐在桌后,面前排着七八个老人。赵德厚排在第五个,前面都是些量血压问失眠的,轮到他时已经快九点了。
坐诊的大夫姓李,四十来岁,戴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是区中心医院骨科下来支援的。赵德厚坐下来先客气了两句,然后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七十九,跑了十二年,最近右膝盖疼,上楼梯腿软。
李大夫让他把裤腿撩起来,上手摸了摸膝盖骨,又让他做了几个屈伸动作。赵德厚咬着牙做完,额头上渗了一层细汗。李大夫看了看,没急着下结论,又详细问了平时的运动强度、饮食作息,还拿小锤子敲了敲他的膝盖腱反射。
检查完,李大夫摘了手套,语气很平和:“赵大爷,您这个情况不是什么大毛病,退行性骨关节病,说白了就是关节用久了,软骨磨损了。问题不大,但您那跑步的法子得停。”
赵德厚一听“得停”两个字,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陈美琴在旁边站着,悄悄捏了捏他的肩膀。
李大夫接着说:“我不是说让您不动,动是一定要动的。但过了七十九,锻炼这事儿得换个思路。您之前那种长跑,对膝盖的冲击太大了,每一步落下去,膝盖承受的压力是体重的三到四倍。年轻时候软骨厚,滑液足,扛得住。现在不行了,再这么跑下去,不出半年您就得坐轮椅。”
赵德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大夫看他那表情,笑了笑说:“大爷,锻炼不等于长寿,练错了比不练还糟糕。您别急,我给您说六种适合您这个年纪的运动方式,一样能让您身板硬朗,还不伤关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列着几行字,边递过来边逐条解释。
“第一,平地慢走。不是跑步,是散步。每天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步速以能顺畅说话不喘为准,别走太快,也别走太少。穿上软底鞋,尽量在塑胶道或者土路上走,避开水泥地。”
“第二,坐式八段锦。不是站桩那种,是坐着练的,网上有视频,回头让您家孩子给您找找。主要练上肢、腰腹和呼吸,不伤膝盖。”
“第三,水中行走或者慢泳。水的浮力能把关节压力降到最低,尤其适合膝盖不好的人。找个恒温游泳馆,水深到腰就行,在水里走比在岸上走安全得多。”
“第四,固定自行车。不是满大街骑那种,是家用的固定式磁控车,调低阻力慢慢蹬,每天蹬个十五二十分钟,对膝关节的灵活度特别好。记住别站着蹬,坐着匀速来。”
“第五,门框拉伸和坐姿压腿。家里门框边站着,扶着门框做肩背拉伸。坐着椅子上把腿伸直了慢慢压脚背,活动髋关节和膝关节,幅度别大,有牵拉感就行,别弹震。”
“第六,太极云手和简化推手。不是整套太极拳下势那种低架子的,只练上肢的云手动作和推手,站着坐着都能练,练的是协调性和平衡能力。老人最怕摔,平衡练好了能保命。”
赵德厚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不大,但他看得格外仔细,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李大夫最后补了一句:“大爷,这六种运动您循序渐进地来,哪样舒服就多练哪样,不舒服就停。锻炼是为了活得有质量,不是为了跟自己过不去。”
从社区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赵德厚把那张A4纸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陈美琴走在他旁边,偷眼看他,发现老头子的表情跟来时不一样了,嘴角松了下来,不像之前那样绷得紧紧的。
回去路上经过菜市场,陈美琴说买条鲫鱼回去炖豆腐,赵德厚没反对,还主动帮她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卖鱼的老板娘认出他们,笑着说了句叔叔阿姨真恩爱。赵德厚有点不好意思,陈美琴倒是大方地笑了。
第五章:八百步的黄昏
当天晚上,赵德厚等陈美琴收拾完厨房,把那张A4纸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试着感受膝盖的反馈。从阳台到厨房门口是十一步,折回来又是十一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鸡蛋上。走了几个来回,膝盖没抗议,他暗暗松了口气。
陈美琴从厨房擦着手出来,看见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没出声,悄悄坐到了沙发上。赵德厚走到第五个来回时发现她在看,有点不自在地停下来,说我就是试试。陈美琴点点头,说挺好,客厅走也是走。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赵德厚忽然说想去楼下走走,陈美琴说行,我陪你。两个人换了鞋,慢慢悠悠下了楼。这次赵德厚没逞强,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陈美琴走在他后面,随时准备搭把手。
楼下小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正在调音响,几个小孩骑着滑板车窜来窜去。老孙头坐在花坛边沿上乘凉,看见赵德厚两口子出来,有些惊讶地招呼:“哟,赵哥,好几天没见你,今天出来活动了?”赵德厚点点头说随便走走,没多解释。老孙头也没多问,继续摇他的蒲扇。
赵德厚沿着家属院的内部路慢慢走,一圈大概四百步。他没数圈数,只数步数。走到差不多八百步时膝盖隐隐发酸,他立刻停了下来,对陈美琴说差不多了,回吧。陈美琴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老头子会硬撑到走不动才停,没想到这么自觉。
上楼时陈美琴忍不住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赵德厚扶着扶手喘了口气,说:“人家大夫说得在理,我不能拿自个儿的腿赌气。真要是走不动了,受罪的是我,伺候我的是你。我不想你跟着遭罪。”
陈美琴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别过头去,装作看墙上的小广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换鞋的时候赵德厚弯腰费劲,陈美琴蹲下去帮他把鞋带解开。赵德厚低头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只顾着较劲,有些对不起眼前这个人。
那天晚上老两口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什么谁也没在意。陈美琴在织一件毛线背心,说是给孙子冬天穿的,手上的针走得飞快。赵德厚靠在沙发上,把那张A4纸又掏出来看,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句:“那个水中走路,咱去哪儿找恒温游泳馆?”
陈美琴停下手里的针线,想了想说文化宫那个游泳馆好像是恒温的,票价不贵,老年证还能半价。赵德厚哦了一声,又看了看纸上的其他项目,嘴里念叨着固定自行车不知道贵不贵,回头让儿子上网查查。陈美琴嗯了一声,继续织背心,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第六章:儿子的电话
赵德厚和陈美琴只有一个儿子,叫赵志刚,今年四十六,在市里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算是子承父业。儿媳妇周小燕在超市做收银,两口子带着儿子赵宇租住在城东,离老两口这儿坐公交要一个小时。平时各忙各的,见面不多,但儿子每隔两三天会打个电话来问两句。
星期天上午,赵志刚的电话准时打过来了。陈美琴接的,聊了几句家常后,赵志刚问爸最近身体怎么样,膝盖还疼不疼。陈美琴看了看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赵德厚,把社区医院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赵志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早跟他说过别那么跑,他不听。现在大夫说了,他总算信了吧。”陈美琴叹了口气,说信是信了,但你爸那个要强的性子你也知道,嘴上服软心里不知道多憋屈。赵志刚说这是好事,总比跑坏了强,又问那六种运动具体是什么。
陈美琴把A4纸上的内容逐条念给他听,赵志刚听得挺仔细,还在那边找笔记了下来。听完后他说:“固定自行车的事你们别操心了,我网上看看,买一台直接寄过去。游泳馆的票我让小燕用手机给你们买,到时候发个码给你们,去了扫就行。八段锦视频我也帮爸下到手机里,让他对着学。”
陈美琴连忙说不用不用,你们挣点钱不容易,别老往我们这儿花。赵志刚说妈你别说这个,爸的腿要紧。他要是真动不了了,受拖累的还是你们俩,我能帮一点是一点。陈美琴不好再推,心里又酸又暖。
挂了电话,陈美琴把儿子的安排跟赵德厚说了。赵德厚嘴上说着“花那个钱干啥”,但陈美琴看得出他是高兴的。他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阳光把他的白头发照得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
下午赵志刚又打来一个电话,说固定自行车已经下单了,后天到,是他同事推荐的一款磁控静音的,不占地方,调阻力也方便。八段锦的视频也发到赵德厚那个老年手机上了,不过是存了链接,得让隔壁的小刘帮忙点开。赵志刚又叮嘱了几句,说爸刚开始练别心急,不舒服就停,千万别再硬撑了。
赵德厚拿着手机,听儿子说了一大通,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声音有点哑。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发呆。那棵树他搬进来那年才碗口粗,现在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第七章:隔壁的小刘
星期一上午,赵德厚拿着老年手机敲开了隔壁的门。隔壁住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刘洋,在快递公司当分拣员,租的房子。小伙子人不错,平时见了老两口都会打招呼,偶尔还帮忙拎个重东西上楼。
刘洋刚下夜班回来,正打算补觉,开门时眼睛还半眯着。听赵德厚说完来意,他二话不说接过手机,三下两下就把八段锦的视频调出来了。视频是坐式八段锦,示范的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坐在方凳上,动作缓慢柔和,配着轻声的讲解。
刘洋帮他把手机音量调大,又教他怎么暂停和重播。赵德厚学得很认真,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刘洋每说一步他就跟着按一下。学了十来分钟,总算能自己操作了,赵德厚连声道谢,刘洋笑着说赵大爷您甭客气,有不会的随时来敲门,我除了睡觉都在。
回到自己家,赵德厚把手机立在茶几上,拉过一把餐椅坐在客厅中央,对着视频开始学坐式八段锦。第一式是“两手托天理三焦”,双手缓缓上举,掌心向上,配合吸气。他跟着做,动作有些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陈美琴在旁边择韭菜,时不时瞟他一眼,也不说话,怕打乱他的节奏。
从头到尾做完一遍大概十二分钟,赵德厚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但膝盖完全没疼。他心里有点高兴,像是发现了一条新的路。做完一遍他还想再来一遍,陈美琴及时拦住了,说人家大夫说了循序渐进,第一天别过量。赵德厚难得没犟,收了手机坐到沙发上喝水。
中午饭是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外加昨天剩的鲫鱼豆腐汤。赵德厚吃得很香,比前几天多添了半碗饭。陈美琴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不少。饭后赵德厚主动去洗了碗,虽然动作慢,但洗得挺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陈美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什么活都抢着干,后来日子磨得久了,他渐渐把家务全撂给了她,自己只顾着上班和锻炼。现在倒像是绕了一大圈,又绕回来了。
第八章:固定自行车
星期二下午,快递把固定自行车送来了。箱子挺大一个,快递员帮忙搬上了二楼。赵德厚签收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激动。刘洋正好在家,主动过来帮忙组装。两个人蹲在客厅里拆箱子,螺丝、扳手、说明书摊了一地。陈美琴给他们泡了两杯茶放在旁边,自己躲进卧室纳鞋底,免得影响他们干活。
刘洋手巧,半个多小时就把车子装好了。银白色的车架,黑色的坐垫,前面有个小小的电子表盘,可以显示时间、速度和消耗的卡路里。赵德厚坐上去试了试,刘洋帮他调好坐垫高度,又教他怎么调节阻力。调到最低档时踩起来跟平地散步差不多,稍微加一档就有点蹬脚踏车的实感。
赵德厚坐在车上慢慢蹬了五分钟,膝盖没有不适。他从车上下来,围着车子转了两圈,在坐垫上拍了拍,像拍一匹老马的脖子。刘洋笑着说赵大爷这车子不错,静音的,您在家蹬不怕吵到楼下。赵德厚点头说谢谢你小刘,改天让阿姨包饺子请你吃。刘洋说行,那我可等着了。
刘洋走后,赵德厚又坐上去蹬了十分钟,额头冒汗,气息平稳。陈美琴从卧室出来,看他蹬得挺带劲,脸上也带了笑。她说这比你在外面跑五公里强多了,刮风下雨都不耽误,还安全。赵德厚没反驳,从车上下来时膝盖有点酸,但那种酸和跑步后的酸不一样,是肌肉用了力的酸,不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晚上赵志刚打电话来问车子收到没有,赵德厚说收到了,挺好用。赵志刚说那就好,您悠着点蹬,别一上来就蹬半小时。赵德厚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跟你妈一个口气。赵志刚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因为我俩都怕您倔。赵德厚也笑了,是那种从嗓子眼里轻轻滚出来的笑,不响亮,但松快。
第九章:太极云手与门框
固定自行车骑了三天之后,赵德厚开始琢磨另外两样:太极云手和门框拉伸。八段锦他已经能独立做完全套了,每个动作的呼吸配合也慢慢找到了感觉。早上起来先做一套八段锦,再蹬一刻钟自行车,傍晚下楼走八百到一千步,日子有了新的节奏。
太极云手他没敢自己瞎练,怕动作不对伤了腰。正好楼下小广场每天早晨有一帮老头老太太打太极拳,领头的是退休教师老许,打得有模有样。赵德厚以前从不凑这个热闹,觉得太极拳软绵绵的没啥意思。现在他主动走过去,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比划。
老许看见他来,挺热情地招呼他站到前面来学。赵德厚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在后头跟着就行。他主要练云手那一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左右移动,两手在胸前画弧,像抱着一团棉花在揉。动作很慢,但做对了能感觉到腰胯在缓缓发力,膝盖不用受太多力。
练了几天,赵德厚发现自己的平衡感确实比以前好了。以前单脚站穿鞋都晃,现在扶着门框能稳稳当当站上好一会儿。
门框拉伸就更简单了。家里卫生间门框、阳台门框,都是现成的。他每天早中晚各站一次,双手举起扶着门框上沿,身体慢慢往前倾,把肩膀和后背拉开。第一次做的时候陈美琴以为他要干什么,赶紧过来看,结果发现他在那抻筋,又好气又好笑。
坐姿压腿他也在坚持。坐在餐椅上,一条腿伸直脚跟着地,脚尖往回勾,身体慢慢往前倾,感觉到大腿后侧和膝盖后窝有牵拉感就停住,保持二十秒。两条腿轮流来,每天做几组,膝盖的活动度在一点一点改善。
这些事说起来琐碎,但赵德厚做得认真,像是在重新学一门手艺。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坚持,以前把这股劲用在了跑步上,现在换了个方向,劲头一点没减。陈美琴有时候看着他扶着门框拉伸的背影,觉得老头子其实没变,还是那个认准了就钻到底的性子,只是钻的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章:文化宫的恒温泳池
星期六,赵志刚用手机给老两口买了文化宫恒温游泳馆的票,两张老年票,时段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周小燕还特意发了一段语音,教婆婆到了游泳馆怎么扫码,说得很细,生怕老两口不会弄。陈美琴听了两遍,又在纸上记了步骤,揣在兜里。
赵德厚有些紧张。他这辈子没进过游泳馆,年轻时在乡下河里扑腾过几下,但那跟正儿八经的游泳是两码事。去的头天晚上,他翻出一条老旧的深蓝色泳裤,腰上的松紧带已经有些松了,陈美琴连夜给他换了根新皮筋缝上。她自己倒是有件连体的泳衣,是前年跟老姐妹去温泉买的,穿过两回。
第二天早上,老两口坐公交去文化宫。车上人不多,赵德厚靠窗坐着,一路看着街边的店铺往后倒退。到了地方,陈美琴掏出手机扫码,手有点抖,扫了两次才成功。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很好,帮他们指了更衣室的方向。
更衣室里暖气开得足,地板有点滑。赵德厚换好泳裤出来,站在池边有些发懵。池子里的水清得发蓝,阳光从顶棚的玻璃窗打下来,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影。池子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水里慢慢走着,还有两个在边上扶着池壁练蹬腿。
赵德厚扶着不锈钢扶手一步一步走进浅水区,水温温热,漫过膝盖时他下意识停了一下,发现膝盖在温水里格外舒服,那种紧绷的酸胀感被水温柔地托住了。他试着往前走几步,水的浮力让他感觉身体轻了一大截,走起来比在岸上轻松太多。
陈美琴跟在他后面下水,两个人并排在浅水区来回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德厚觉得不过瘾,试着把脚离地漂了一下,结果平衡没掌握好,呛了口水。陈美琴赶紧拽住他胳膊,两个人站在水里互相看着,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那天他们在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赵德厚还趴在池边练了几下腿部的轻蹬。出水的时候全身热乎乎的,膝盖不但没疼,反而比平时更灵活。赵德厚在更衣室里穿衣服时对陈美琴说,这水里走路真好,膝盖跟没毛病似的。陈美琴说那以后每周来一次,反正票价便宜。赵德厚没犹豫就点了头。
第十一章:老孙头的疑惑
赵德厚的生活方式变了,最先注意到的是老孙头。连着好多天没见赵德厚跑步,老孙头终于忍不住了。这天傍晚赵德厚和陈美琴散步回来,老孙头在门卫室门口叫住了他。
“赵哥,你这阵子咋不跑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老孙头问得直来直去。
赵德厚也没藏着掖着,把膝盖的事和李大夫的忠告原原本本说了。老孙头听完有点意外,他比赵德厚小两岁,平时也爱运动,每天早上快走五公里,膝盖偶尔也酸,但从没当回事。
赵德厚说:“老孙,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想的,觉得能动就狠动。可人家大夫说了,过了七十九,关节就跟旧机器的零件一样,使劲磨肯定坏。我现在不跑了,就散步、骑车、练练八段锦,还有去水里走。你还别说,膝盖真见好。”
老孙头将信将疑。他看看赵德厚的腿,又看看自己的膝盖,说我这几年快走也没见出啥大毛病。赵德厚也不跟他争,只说了一句:“等你真疼起来就晚了。我这是疼过了才知道怕。”说完摆摆手上了楼。
老孙头坐在门卫室外面,摇着蒲扇琢磨了半天。他想起自己最近上楼梯时膝盖偶尔也会嘎嘣响一声,心里莫名有点打鼓。但几十年的认知不是一两句话能改变的,他摇摇头,心想各人有各人的命,该咋练还咋练。
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孙头早上快走时左膝盖忽然一阵刺痛,疼得他当场蹲在了路边。老伴赶紧扶他去了社区医院,一查也是退行性骨关节病,轻度。李大夫把对赵德厚说过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老孙头坐在诊室里,忽然想起赵德厚那天的话,脸上有些发烫。
回来以后老孙头主动敲了赵德厚家的门,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赵哥,你上回说的那个坐式八段锦,能不能让美琴嫂子也教教我老伴?我俩也想学学。”赵德厚哈哈笑了两声,说快进来快进来,让你嫂子给你比划比划。陈美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棵葱,笑着说老孙你可算开窍了。
第十二章:邻居们的闲话
家属院的消息传得快。赵德厚从“跑步达人”变成“养生达人”的事,没过多久就在院子里传开了。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嗑着瓜子议论,有的说赵老头是怕死,有的说人家那是聪明,膝盖坏了谁替你疼。说啥的都有,赵德厚听了也不生气,该散步散步,该骑车骑车。
有一天三楼的王姨在楼道里碰见陈美琴,拉着她小声问:“你家老赵那六种运动真管用?我家那口子腰不好,能不能也照着练?”陈美琴就把李大夫的嘱咐复述了一遍,说主要还是得看自己身体,不能照搬,但大方向没错。王姨听得直点头,回头就让她老伴别再做那些大弯腰的操了。
日子一长,家属院里慢慢形成了一股小小的风气。早上小广场上练八段锦和云手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还专门跑来找赵德厚请教。赵德厚也不藏私,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他们看,还亲自示范坐姿压腿的动作。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围在一起伸胳膊拉腿,场面又热闹又有些滑稽。老许的太极拳队伍反而冷清了些,但他也不在意,反而跟赵德厚成了朋友,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研究云手的发力技巧。
人情往来也多了起来。四楼的张婶蒸了红薯面窝头,端了几个给老两口送来,说是谢谢赵叔教的拉伸法子,她老伴练了半个月,腰痛轻了不少。陈美琴收下窝头,回头炸了菜角子回赠过去,有来有往。这些琐碎的日常像温吞水一样,把楼道里原本淡漠的邻里关系泡得柔软了些。
赵德厚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往下看,看着广场上那些跟着他一起练的老伙计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不是什么专家,就是个跑废了膝盖的普通老头,没想到自己这点弯路还能让周围人少踩个坑。这种感觉挺奇妙,比当初跑完五公里被人夸一句还踏实。
第十三章:猪肉炖粉条
入了九月,天凉得明显了。赵德厚蹬固定自行车的时间从十五分钟慢慢加到了二十五分钟,阻力还是最低档,速度不快,稳稳地蹬。膝盖的状态越来越好,平时走路已经完全看不出异常了,只有下蹲的时候还稍微有点紧,但他也不勉强自己深蹲。
陈美琴的日子也跟着规律起来。每周三和周六她陪赵德厚去游泳馆,在水里走上一堂课。她在水里比老头子灵巧,还能漂一小段,赵德厚到现在也只敢在浅水区走,偶尔扶着池边打打水花。两个人每次从游泳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色红润,在公交站等车时会讨论中午吃什么。
这天从游泳馆回来,路过菜市场,陈美琴说买点五花肉,天凉了炖粉条吃。赵德厚说行,正好想吃这一口了。两个人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一把红薯粉条和两颗大白菜。
回到家,陈美琴系上围裙开始忙活。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煸出油,放葱姜八角炒香,加酱油和热水慢慢炖。赵德厚也没闲着,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蒜。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灶台的白瓷砖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酱香味一起弥漫开来。
肉炖到半烂的时候,陈美琴把泡软的粉条和手撕的白菜叶子放进去,盖上锅盖继续焖。赵德厚剥完蒜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当年在厂里食堂,大铁锅炖出来的粉条菜,就是这个味儿。”
陈美琴没回头,拿勺子搅了搅锅,说那时候你一顿能吃两大碗,现在可不行了,顶多一碗。赵德厚笑了笑,说一碗就一碗,够了。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陈美琴听出了一种跟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以前老头子说话总带点不服气的劲儿,现在好像那股劲儿还在,只是变得软乎了。
中午两个人对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猪肉炖粉条,配着新蒸的米饭。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白菜炖得透烂,五花肉入口即化。赵德厚吃得很慢,嚼得仔细,偶尔抬头看陈美琴一眼,正好陈美琴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又都低下头继续吃。
第十四章:老家的电话
十月中旬,赵德厚接到了老家堂弟打来的电话。堂弟叫赵德义,比他小五岁,一直住在乡下。电话里赵德义说,村里老赵家的一个远房大伯过世了,八十四,头天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赵德厚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大伯他记得,年轻时是村里最能干的庄稼人,七十多岁还能挑百十斤的担子,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谁也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
赵德义在电话里感慨了一通,又说哥你身体咋样,我记得你以前老跑步,腿还行不。赵德厚把自己膝盖的事简单说了,赵德义听了啧啧称奇,说看来硬练真不一定好使,你那个李大夫说的有道理。
挂了电话,赵德厚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陈美琴端了杯水过来,问他咋了。他把老家大伯的事说了,然后叹了口气道:“以前我总想着,锻炼就是为了活得长。现在想想,活得长不长是老天的事,活得舒坦不舒坦是自己的事。我这膝盖要是真废了,躺在床上多活十年有啥意思。”
陈美琴挨着他坐下来,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说你能想通这个,比吃啥药都强。赵德厚喝了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嗓子滑下去,胸口暖乎乎的。
那天下午赵德厚比平时多练了一刻钟的云手,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他站在阳台上,双手在胸前慢慢画着弧,楼下有人在收被子,有人在遛狗,天边的云被风推着往西走。他忽然觉得,这慢下来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第十五章:孙子赵宇
十一月初,周小燕带着儿子赵宇回来了一趟。赵宇今年十三,上初一,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瘦高瘦高的,嘴巴上冒了一层淡淡的绒毛。男孩跟爷爷奶奶不算特别亲,毕竟不常见面,但也不生分,进门叫了声爷爷奶奶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赵德厚看着孙子,心里高兴,想跟他说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儿聊起。后来他看到赵宇在刷短视频,忽然想起什么,让陈美琴把手机拿来,调出那个坐式八段锦的视频给孙子看。赵宇接过来看了看,说爷爷你现在练这个啊,我们体育课也教过八段锦,不过是站着的。
赵德厚来了兴致,让孙子给他比划比划。赵宇放下自己的手机,站起来在客厅里打了一套站立八段锦,动作还挺标准。赵德厚坐在椅子上跟着比划上肢,嘴里念叨着“两手托天理三焦”,祖孙俩一坐一站,画面有些滑稽。周小燕在厨房帮陈美琴包饺子,探出头看了一眼,笑着又缩了回去。
吃饭时赵宇忽然问了一句:“爷爷你的腿还疼不?”赵德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子会主动问这个。他说不咋疼了,慢慢养着挺好的。赵宇哦了一声,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别再去跑步了,我们体育老师说老年人跑步伤膝盖。赵德厚看着孙子鼓鼓的腮帮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下午赵宇要走了,在门口换鞋时忽然又说了一句:“爷爷,那个八段锦你好好练,等我放假回来你教我坐着的那种。”赵德厚笑着说行,一言为定。门关上以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陈美琴说:“这孩子像我。”陈美琴白了他一眼,说像你倔吗。赵德厚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第十六章:天冷以后
进入十二月,天彻底冷了下来。北风刮得紧,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赵德厚把散步的时间从傍晚改到了午后两点,太阳最足的时候,走起来身上暖烘烘的。固定自行车和八段锦雷打不动,游泳馆去得少了些,因为天冷换衣服麻烦,但他保证至少十天去一次。
陈美琴给他织的毛线护膝也派上了用场。深灰色的,里面夹了一层薄棉,套在秋裤外面正好。赵德厚一开始嫌麻烦不想戴,后来有次降温没戴护膝出门,回来膝盖就隐隐发僵,从此不用陈美琴说,自己主动戴上。
有天下午陈美琴出去买菜,回来时被风吹得直打哆嗦。进门看见赵德厚正扶着门框拉伸,护膝套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固定自行车旁边还放了一杯温水和一条干毛巾。她换鞋时忽然觉得家里变了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赵德厚忽然说:“我想起来咱们刚搬进这房子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那会儿还没暖气,烧煤炉子,你半夜起来添煤,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陈美琴说提这干啥,都多少年了。赵德厚说没干啥,就是想想。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掌心里,陈美琴没抽手,两个人就这么捂着,看了半集电视剧。
这个冬天过得比往年慢,但慢得让人安心。以前赵德厚总盼着开春好出去跑步,今年他不盼了,冬天有冬天的过法,骑车、拉伸、云手,在屋里一样能活动开。他发现自己不跟自己较劲之后,日子反而变得耐过了。
第十七章:一次意外的腿软
腊月里的一天,赵德厚在菜市场买菜时右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没有任何预兆地失了力,整个人歪了一下,幸亏旁边有个卖干货的摊子,他一把按在了装满花生的麻袋上才没摔倒。那一瞬间他心跳得咚咚响,后背刷地出了一层冷汗。
站稳之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不疼,就是那种突然脱力的感觉让人害怕。他没敢多待,匆匆买了该买的东西就回家了。到家后他把刚才的事跟陈美琴说了,陈美琴吓了一跳,赶紧让他坐到沙发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膝盖,不红不肿,按压也不疼。
赵德厚自己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下午给李大夫打了个电话。李大夫听了描述后问他最近有没有过度活动,赵德厚说没有,都是按你说的量来的。李大夫又问他有没有腰部不适,赵德厚想了想说没有。李大夫说偶尔的腿软可能跟膝关节周围肌肉力量下降有关,不一定就是膝盖本身的问题,也有可能是腰椎神经的一过性影响。建议他加强一下大腿前侧肌肉的练习,比如坐姿直腿抬高,每天做几组。
赵德厚挂了电话,马上坐到椅子上练了起来。一条腿伸直慢慢抬高,保持十秒再放下,两条腿交替,每组十五个,每天早晚各做两组。他练得很认真,像是在给膝盖上保险。
练了大概两个星期,腿软的情况没有再次出现,他才慢慢放下心来。这件事让他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老了就是老了,身体这部机器随时可能出点小状况,不恐慌、不乱来、及时问、慢慢调,才是正理。
陈美琴那阵子格外注意他的状态,每次出门都跟着,哪怕下楼买个酱油也不让他一个人去。赵德厚知道她担心,也不逞强,两个人进进出出跟连体婴似的。有一天刘洋在楼道里碰见他们,笑着说了句叔叔阿姨真恩爱,赵德厚摆摆手说别笑话我了,你阿姨现在是我拐棍。陈美琴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谁是你拐棍,好好说话。
第十八章:春暖花开
过了年,开了春,家属院里的玉兰花打了骨朵。赵德厚的固定自行车蹬了大半年,里程表上的数字攒到了好几百公里。膝盖的状态稳中有升,偶尔变天时还会酸,但那种酸是可控的,不再影响日常走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新的运动节奏,不再想念跑步的日子。
老孙头也彻底改变了锻炼方式,如今他跟着赵德厚一起练八段锦和云手,快走换成了散步,膝盖的疼痛减轻了很多。两个人经常搭伴去游泳馆,老孙头水性比赵德厚好,还在水里教了他几个简单的漂浮动作。两个老头在池子里泡着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退休金涨没涨、孙子考试成绩怎么样之类的闲话,时间过得飞快。
家属院里越来越多的老人开始调整自己的运动习惯。有人在车库边上装了简易的拉伸杆,每天早晚都有几个人在那儿排队压腿。社区还专门请李大夫来做了两次健康讲座,讲老年人科学运动,赵德厚坐在第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陈美琴的日子依旧忙碌,买菜做饭、洗衣收拾,但心情比前年轻松了不少。老头子不再倔着干那些伤身体的事,她心里那块悬了好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有时候她会想,人老了图啥,不就是图身边这个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地陪着自己么。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赵德厚和陈美琴去人民公园散步。公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玉兰、桃花、迎春挤成一团一团的颜色。赵德厚走得很慢,陈美琴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人工湖走了一圈。路过以前他跑步常走的那段路时,赵德厚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湖边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老头老太太眯着眼晒太阳。赵德厚找了张空椅子坐下,陈美琴挨着他坐。阳光从柳条间漏下来,细细碎碎地洒在两个人身上。赵德厚眯着眼看向湖面,忽然说了一句:“等我八十岁生日那天,咱们还来这儿坐坐。”
陈美琴侧过头看他,说离你八十还差半年多呢。赵德厚笑了笑,说提前约好,省得到时候忘了。陈美琴也笑了,说行,我记着。
湖面上有野鸭子游过,拖着一道细细的水痕。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赵德厚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敞亮亮的。
第十九章:八十岁生日
农历五月十八,赵德厚八十岁生日。儿子赵志刚提前在饭店订了一桌,不大,就一家人——老两口、儿子儿媳、孙子赵宇,再加上老孙头两口子和刘洋。赵德厚本来不想操办,说八十就八十,有啥好过的。但儿子坚持,他也就不再推了。
饭店在家属院附近,步行十分钟就到。赵德厚穿着陈美琴给他新买的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很足。走进包间时老孙头带头鼓了几下掌,赵宇也跟着起哄,气氛一下子就热了。
菜上齐以后赵志刚端着杯子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觉得太正式,最后只说了句爸生日快乐,身体健康。赵德厚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都好,都好。轮着敬了一圈茶,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包间里闹腾腾的。
吃到一半,陈美琴忽然从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小盒子递给赵德厚。赵德厚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块黑色的电子运动手表,表盘不大,功能也简单,能记步数、看时间,还能测心率。陈美琴说你不是老惦记步数嘛,戴上这个,省得天天嘴里念叨。赵德厚把手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笨手笨脚地往手腕上戴,扣了好几下没扣上,赵宇凑过来帮他扣好了。
赵德厚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带稍微有点松,但挺好。他看着陈美琴说花这个钱干啥。陈美琴说钱是我攒的私房钱,你管不着。一桌子人都笑了,赵德厚也笑了,笑完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表,又轻轻拍了拍手腕。
吃完饭走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德厚走得不快,但很稳当,陈美琴走在旁边,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到了一起。快到家门口时赵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新表,说今天走了三千多步,不算多。陈美琴说不多就不多,明天再走。
那天晚上赵德厚洗完脚,自己倒了点活络油在掌心搓热,按在膝盖上慢慢揉。陈美琴走过来想接手,他轻轻挡开了,说我自己来。他揉得很仔细,每一个指节都用上了力。陈美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铺被子。卧室里的灯光昏黄暖人,窗外有虫子在叫,春天过完就是夏天了。
第二十章:日头东升
八十岁以后的日子和七十九岁时没什么两样,六种运动已经长成了赵德厚生活的一部分。坐式八段锦、固定自行车、散步、门框拉伸、水中行走、太极云手,他根据自己的状态每天灵活搭配,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板地执行计划。身体好的时候多练一会儿,累了就少练甚至歇一天,心里没有负担。
李大夫那张A4纸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陈美琴说给他重新抄一份干净的,他说不用,这份上面有李大夫的笔迹,看着踏实。
陈美琴自己的身体也还不错,除了血压偶尔偏高,没什么大毛病。她每天跟着赵德厚练一小会儿拉伸,也学会了坐式八段锦的前三式。两个人早上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练,动作整齐的时候像一对老搭档,不整齐的时候就互相笑话两句,笑笑闹闹地开始一天。
家属院里的日子依旧平淡。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跟谁在楼下吵了一架又和好了,鸡毛蒜皮的事填满了每一天。赵德厚不再羡慕那些能跑能跳的人,他在自己的节奏里找到了踏实感。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有年轻时的活法,老了有老的活法,强求不来。
一个普通的早晨,赵德厚又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东边升起来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年轮。陈美琴在厨房里热牛奶,锅盖轻轻碰着锅沿,发出细小的声响。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不高,刚好能听见。
赵德厚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上面的数字跳了一下。他把袖子往上拽了拽,手指轻轻敲了敲表盘,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倚在门框上说:“今儿早上牛奶里给我加勺糖吧。”陈美琴回头看他一眼,说你不是怕血糖高从来不加糖吗。赵德厚笑了笑,说八十了,少加一点点,甜一回。
陈美琴愣了一下,然后从糖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白糖撒进牛奶里,拿勺子搅了搅递给他。赵德厚接过来喝了一口,眯起眼,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窗外日头正好,家属院里有人喊孩子上学,有电动车嘀嘀两声骑出大门,楼下的梧桐树又绿了一层。
您的家人或者身边的长辈有坚持了很久的运动习惯吗?后来有没有因为身体变化而调整过锻炼方式?欢迎在评论区聊聊那些属于平凡生活里的坚持和改变,也祝每一位老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舒坦活法。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 AI 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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