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事求是才是最大的粮食安全——从江华县“纸上种水稻”说起

前不久到基地指导，跟村里几个种地的老把式坐在田埂上聊天。一个老哥指着对面的山坡跟我说：“邓教授，你看那一片，种的是水稻，但那坡上浇水都成问题，一亩收两三百斤谷子就不错了，你说这叫种粮还是叫遭罪？” 我没接话。但心里清楚——他说的不是个例。

过了几天，央视《焦点访谈》就曝了江华县的料。全县报上去将近39万亩水稻，实际领补贴的面积只有23万多亩，差的15万亩长的是南瓜、罗汉果、芋头。村干部在台账上“承包”上百亩水稻，地里一根苗都没有。检查来了，就在路边种水稻给你看，远处照种经济作物。还有个说法，叫“可视范围种田法”。 看完报道，说实话心里不是滋味。但光骂造假解决不了问题。这些年我去过几百个村镇，关于农民种粮，背后有更深的东西得掰扯清楚。

一、你非让旱地种水稻，农民只能“纸上种”

先说说江华是个什么地方。湘南山地丘陵，水田金贵，32万亩基本农田里挤出了39万亩水稻任务。上面的想法很简单：你有水田，又是双季稻产区，任务没问题。但到了下面呢？ 我走过太多山区了。山脚河边的好田种水稻没二话，但山腰上的旱地、坡地，水根本保不住。你非要在那上面种稻子，结果是水不够、产量低、人工还得多花。农民种一亩亏一亩，凭什么种？

任务压到乡镇、村组，完不成要问责，怎么办？只能造假。于是两本账：一本写给你看，面积“圆满达标”；一本自己藏着，才是真账。江华县的局长说了一句大实话——“汇报这些东西就像写文章一样，要精准，又不可能完全精准。”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得说句公道话：问题不只在基层。任务定下来之前，有没有人实地去江华的山上走一圈？有没有人问问农民到底愿意种什么？干部坐在办公室算账，不出门调研，这种现象在各地都不少见。你在纸上看地图，是平地；你到现场看，东一块西一块的梯田，中间还夹着石头。

实事求是四个字，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二、到底什么是“粮食”？这个问题必须先搞清楚

说到这儿，我想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什么叫粮食？ 很多人脑子里一转，就是水稻、小麦、玉米——这老三样。但咱们中国人几千年来吃的就这三样吗？ 四川人过年吃的甜烧白，底下铺的是啥？红薯。陕西人离不开的洋芋叉叉，材料是啥？土豆。湖南人喝的南瓜粥，主料就是南瓜。我小时候家里穷，只有在过年才能吃上几顿白米饭，平时就是红薯、南瓜、萝卜白菜掺点米。困难时期老人们常说一句话：“是红薯救了我们全家。” 红薯、土豆、南瓜、山药、芋头、木薯——这些东西在过去救了无数人的命，到今天依然是老百姓餐桌上的重要食物。它们，全都是粮食。

国家这些年一直在提“大粮食观”。什么意思？就是不只看水稻小麦玉米，还要把薯类、杂粮、豆类纳入粮食安全的考量。这个方向完全正确，但落地远远不够。很多地方考核粮食安全，还是只算水稻种了多少亩，红薯种得再多也不算“粮食任务”里的账。 这就导致一个怪圈：好田种水稻没错，但旱地明明更适合种红薯，可因为考核不算数，农民种了红薯也白种——上级不看这个。那还不如造个假，在纸上种水稻。

大粮食观，缺的不是喊口号，是把它变成真正的指挥棒。

三、旱地种红薯比种水稻划算得多，不妨算笔账

我说旱地适合种红薯，不是随便说的，很多老农都算过这笔账。一亩旱地种水稻，风调雨顺满打满算收六百斤谷子，一块二一斤，毛收入七百二。遇到干旱天气，基本绝收。种子、化肥、农药、抽水电费，加上人工，成本一除，农民基本白干。 同样一亩旱地种红薯呢？普通红薯一亩能收四五千斤。好点的品种像西瓜红、烟薯25，在地头就能卖到八毛到一块一斤。毛收入三四千块，刨掉成本，净利润一千以上。而且红薯耐旱耐瘠薄，不需要天天管水，化肥用得少，农药基本不用打。种完了还能养地——红薯藤翻进土里就是绿肥，下一季种啥都长得好。

你说，同样是旱地，种水稻还是种红薯划算？ 有人可能要问：红薯能当饭吃吗？我告诉你，不仅能，而且中国人吃红薯的历史比吃大米饭长得多。红军长征路上吃煮红薯，三年困难时期救命的又是红薯干、红薯面。现在城里烤红薯一个卖十几块，红薯粉条、红薯淀粉、红薯干，哪个不是餐桌上的常客？从粮食安全的角度讲，一亩红薯提供的热量不低于一亩水稻。种旱地红薯，既让农民赚了钱，又丰富了老百姓的餐桌，怎么不能算粮食安全？

四、让种粮的农民赚钱，比什么考核都管用 说到底，还是一个老问题：种粮食不赚钱，谁愿意种？ 我在很多地方推广技术时都问过农民同一个问题：“你希望你儿子以后也种地吗？”十个有十个都摇头。为啥？太苦了，还挣不到钱。一亩水稻种两季，累死累活十亩田，一年纯收入也就几千块。出去打两个月工，轻轻松松挣一万。你说年轻人谁还愿意种？ 但反过来，那些种土豆、种红薯的大户，一亩地能挣两千到三千。虽然也辛苦，但收入上来了，年轻人就愿意干。我见过一个返乡创业的小伙子，包了五十亩坡地种优质红薯，一年挣十来万，比在城里打工强。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搞好粮食安全，得从根上解决问题： 第一，考核标准得改。不能只看水稻种了多少亩，要算总账——马铃薯折算成粮食是多少？红薯、杂粮、豆类各算多少？把大粮食观落到实处，让种红薯的地方不再“白种”。 第二，补贴政策要跟上。水稻有补贴，红薯、土豆有没有补贴？既然提倡大粮食观，补贴就该一视同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让种地的人能体面地活着。种粮不应该是“没办法才去干的事”，而是一门有尊严、有奔头的职业。这需要从价格保障、技术服务、产后加工到销售渠道，全链条帮农民打通。

江华县的“纸上种水稻”，说到底是形式主义在作怪。上面压任务，下面造数字。但根子在哪里？根子在“实事求是”四个字没有被真正落实。在“大粮食观”还停留在口号上没有变成政绩考核。在种粮的农民还没有赚到钱，没有过上体面的日子。 旱地本来就种不了水稻，你非让他种，他就只能“纸上种”。这是逼出来的造假。什么地适合种什么，种什么更赚钱，种地的农民心里最清楚。

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宜粮则粮，宜林则林——这些道理不是书上写的空话，是几千年农业文明总结出来的真理。 如果您觉得说得在理，希望您转发这篇文章，让实事求是的道理传得更远。有农业技术问题，欢迎联系我，咱们一起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