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前妻半夜发消息:我们离婚吧。我愣了5秒平静回复:林总,咱们离婚5年了,我女儿都上幼儿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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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给女儿洗那双沾满泥巴的小白鞋。
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名还是五年前那个——“林总”。消息只有一行字:我们离婚吧。
我愣了五秒。真的只愣了五秒。然后我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平静地打字:林总,咱们离婚五年了,我女儿都上幼儿园了。
发送。
对面秒回:???
我没再理,把手机扣在洗衣盆边,继续搓那双鞋。鞋帮上干了的泥巴很硬,得用刷子使劲刷。
阳台门被推开一条缝,五岁的念念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跟妈妈发消息。”
“哪个妈妈?”
“幼儿园那个张妈妈。”
念念缩回去,门缝里传来她稚气的哼歌声。
我把洗好的鞋晾在晾衣架上,进屋。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我按掉。再亮,再按掉。第三次,我没按,直接关了机。
半夜一点,我爬起来给孩子盖好被子。出租屋很小,卧室和客厅隔着一道帘子,念念的小床就在帘子边。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
我摸黑打开手机,微信里多了十七条未读。清一色来自“林总”。
第一条:你什么意思?
第二条:谁?
第三条:说清楚。
第四条:我老公要跟我离婚,我拿你顶一下,你配合就行。
第五条:你孩子?
第六条:你什么时候有孩子的?
第七条:你结婚了吗?
第八条:不对,你不是一直单身吗?
第九条:你回话。
第十条:林巍,你哑了?
第十一条:你信不信我让你在物业这行干不下去?
第十二条:……
第十三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十四条:你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第十五条:你回我一句话,就一句,行吗?
第十六条:求你。
第十七条:我这边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回。
早晨六点,闹钟响了。念念在帘子后面喊:“爸爸,我要穿那条有小兔子的裙子。”
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把念念送去幼儿园。幼儿园门口,念念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爸爸,今天能早点接我吗?”
“能。”
“拉钩。”
我蹲下来跟她拉钩,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她笑出一排小白牙。
走到物业办公室的时候,七点四十。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抽烟,看到我,有个叫老周的笑了一声:“林巍,昨晚林总找你?”
“嗯。”
“林总追着你要离婚啊?”
“嗯。”
老周笑嘻嘻地:“你是不是得罪她了?我听说她跟老公吵架,找你撒气呢。你得想想怎么哄,不然她给你穿小鞋。”
我没接话,推开办公室的门。
电脑打开,邮箱里躺着一封红头文件:关于对林巍同志工作安排的调整通知——调离项目经理岗位,转至安保部外勤,即刻生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隔壁工位的小刘探头过来:“巍哥,什么情况?”
“调岗。”
“调哪?”
“安保部。”
小刘低声骂了一句:“操,她真动真格的了。就因为你不回她消息?”
我没说话。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微微的喘:“是林巍吗?我是林总的老公,姓陈。我想问你,昨晚她给你发了什么?”
“离婚的消息。”
“离什么婚?谁要跟她离婚?她跟个疯子一样,半夜把我推起来说要签协议,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老婆,你老婆你老婆你老婆!你到底谁老婆?”
我静了两秒:“陈先生,你冷静一下。我跟林总在五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一会,那个姓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低了很多:“你说什么?五年前?”
“对,五年前。她当时叫林莹,我叫林巍。我们是闪婚闪离,没孩子。后来她改名叫林总,换了一家公司,我跟她再没联系过。”
“不可能。”姓陈的笑了,那笑声带着崩溃的前兆,“她跟我说你是她男朋友,她一直说你还在等她。她说你给她发消息,问她离不离婚。她说她在跟我赌气,想拉你刺激我。”
“证据呢?”
“你要什么证据?”
“微信聊天记录。如果我给她发过任何一个字,算我输。”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水杯、一盆小多肉、一个旧笔记本。
同事们围过来,老周皱起眉头:“真调岗了?”
“文件都下了。”
“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保安一个月四千五,多一千块钱,我还能多给念念买两箱奶粉。”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色套裙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极其有节奏。
是林莹。
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青,远远地看到我,眼神像刀一样扎过来。
“林巍。”
“林总。”
“你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我老公看到了。”
“嗯。”
“他跟我闹了一夜,现在要跟我离婚。”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明明知道我在跟他吵架,你明明知道我需要你帮我圆一下,你——你故意的,对不对?你还什么女儿,还什么幼儿园,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神经病!”
她嗓音劈叉,办公区十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睫毛膏糊了一块。
“林总,你听我说。”
“你说。”
“五年前咱们领证的前一天,你把我的银行卡和身份证都拿走了,说要帮你存钱。第二天领完证,你告诉我你欠了八万网贷,要用我的身份信息去平台借钱。我不同意,你说那明天就去离。”
林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三天咱们就离了。你拿了我的身份证去办了四张信用卡,刷了十二万。后来我接到催收电话才知道。那笔钱我替你还了两年半,上个月刚还清。我女儿的名字,叫林念。念恩的念,念旧的念。”
走廊里静得像墓地。
林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起手擦了擦:“可是你以前……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堪。但是现在,你让我在单位待不下去了。你是副总,我是保安,你拿这种事来臊我,你觉得合适吗?”
旁边一个男同事咳嗽了一声。
林莹后退一步:“你离职吧,我给你写推荐信。”
“不用。我自己辞职。”
“林巍——”
“我辞职。”
我把纸箱重新抱起来,绕过她,往电梯口走。
背后传来林莹尖利的声音:“你女儿上幼儿园,你每个月多少钱?四千五?你拿什么养她?你辞职了连四千五都没有!”
我按了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林莹,是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陈向北。
陈向北是林莹的弟弟。我当保安之前,在陈向北的公司干过两年工程监理。
消息只有六个字:哥,你们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回。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莹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林巍”,然后就是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跑远。
我闭上眼睛,纸箱里的多肉叶片蹭着我的小臂,凉凉的。
回到家的时候十点二十。念念不在,我把纸箱放到床底下,打开冰箱,里面剩半瓶牛奶和一袋速冻饺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向北打来的。
“哥,你现在有空吗?”
“有。”
“来我公司一趟,有个活想跟你聊聊。”
“什么活?”
“不是活。是你的事儿。我姐昨晚把事儿都跟我讲了,我怕她再找你麻烦。我给你安排个职位,不用来坐班,挂个技术顾问的名,每个月按时打钱。你女儿学费我包了。”
“不用。”
“哥,你跟我客气什么。以前你帮过我那么多,你忘了?我姐她——她性格就那样,你……”
“向北,谢了。但我不能拿你的钱。”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你怎么办?”
“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知道一点——我不想再欠林莹家任何东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陈向北声音变哑了:“哥,你知道吗?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跟鬼一样。她说她只知道你沉默寡言,不知道你替她还了那么多钱。她说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她说——她说她当年要是没走那一步,现在你女儿就是她女儿了。”
“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她当年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我没有逼她。她没有逼我。我们只是——”
我顿了一下。
“我们只是不合适。”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念念的头像在手机上跳动,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念念拿着画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底下用拼音写着:baba。
我嘴角动了动,站起来去接孩子。
幼儿园门口,念念冲过来扑进我怀里,小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爸爸,今天老师问我妈妈是谁,我说不知道。”
“你以后就说妈妈在国外。”
“那她想我怎么办?”
“她会想你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等爸爸有了钱,买一张飞机票,带你去见她。”
“那我们要好多好多钱。”
“嗯。”
“那爸爸快去挣钱。”
我笑了,抱着她往家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捏着十八块钱。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两根葱。
回家炖排骨的时候,手机第四次亮了。
这回是工作群。
群里炸了锅。有人在截图聊天记录:林总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褪色的结婚证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和林莹。我的脸很年轻,林莹的脸很瘦,两个人笑得都挺勉强。
底下文字只有一行:那年我还不叫林总,他还在追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陈向北发了一条长文,是《我姐和我姐夫,以及一个叫林巍的人》。
陈向北是本地地产圈子里的红人。那条长文五千字,详细写了他姐五年前闪婚闪离的始末,包括她欠网贷、盗用身份、刷信用卡、甩锅给前夫、又在前夫最穷的时候拿工作施压等等所有细节。
文末最后一句是:林巍,五年前你说你们不合适,现在我信了。你女儿,对得起你。
评论区爆了。第一条是林莹自己:向北,你疯了吗?
第二条是某地产大V:林总,这瓜保真吗?
第三条是一个匿名账号:林巍还替她养了十二万的债,图啥?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排骨炖好了,念念坐在小板凳上,用筷子夹着骨头啃。满屋子肉香。
“爸爸,排骨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爸爸,你今天没有笑。”
“爸爸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明天去哪个单位上班。”
“我可以去吗?”
“不可以。你要上幼儿园。”
“那我明天在幼儿园帮爸爸想。”
“好。”
十一点零三分。
手机静默了三个小时之后,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林莹的婆婆——姓陈的老太太。
语音通话。
我接了。
老太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慈祥的腔调:“林巍啊,是我。你别挂,我就说几句。”
“陈阿姨,请说。”
“我今天看了向北那篇文章。我想跟你说,小莹做错了事,我知道。但我今天不是来替她道歉的——我是来替我自己道歉的。当年你跟她领证,我不同意。我觉得你配不上她。”
“嗯。”
“后来你们离了。我以为是你伤害了她。可是今天向北说的那些事儿,我才知道是她伤的你。”
“你要是不嫌弃,你来我家吧,我给你介绍个保安队长的工作。一个月六千,包午饭。你孩子,你可以带过来。我家里有院子,孩子能跑来跑去。”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陈阿姨,我——”
“别急着推。明天你过来看看再说,行吗?”
“我……”
“就这么定了。明天十点,我让老头给你开门。”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念念在帘子那边已经睡熟了,小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窗外是这城市凌晨的夜色。无数个窗口亮着灯,无数个故事在那些灯光里流动。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把锅里剩下的排骨汤盛出来,放进冰箱。
然后我走到帘子边,蹲下来,看着念念熟睡的脸。
她翻了个身,小手攥住被子,嘟囔了一句:“爸爸……妈妈……”
我没说话,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明天,我去见那个老太太。
但我不会去当保安队长。
我有别的打算。
我这五年攒了四万二,加上上个月刚结清的网贷单子,我重新理了理我的技术证。
我要去工地了。
我有一张二级建造师的证,还考了安全员。陈向北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我手机里多了十五个猎头的好友申请。
人嘛,只要还能喘口气,就不会一直困在谷底。
凌晨十二点半,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微信多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备注写着:你们幼儿园李老师。
消息:林念爸爸,明天幼儿园六一汇演,需要家长配合准备一个节目。您有空吗?
我打字:有。
对面回:好的,那明天见。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房顶的灯灭了,窗外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不断流动的光带。
五年前,我二十岁出头,被一个女人的眼泪骗进民政局,又用一张身份证把自己钉进了网贷的泥潭里。
五年后,我二十七岁,住在城中村出租屋,女儿睡得正香,冰箱里还有一碗明天要热给她喝的排骨汤。
我觉得挺好的。
我现在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那块结婚证了。
无所谓。
2
第二天早上八点,念念把奶油抹了一脸,我拿湿毛巾给她擦干净。她坐在小板凳上晃着小腿,突然问我:“爸爸,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叫林莹。”
“林莹……好听。”
“嗯。”
“她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被问住了。
牙膏还含在嘴里,泡沫从嘴角淌下来。我含含糊糊地说:“因为……她跟爸爸吵架了。”
“那你跟她和好呀。”
“和不好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现在有你了。”
念念眨了两下眼睛,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喝牛奶,奶胡子糊了一嘴,像只小白猫。
我把她送到幼儿园门口,李老师远远地招手:“林念爸爸,你这边来一下。”
我走过去,李老师年纪不大,扎马尾,笑起来眉角弯弯的。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六一汇演,我们要一个亲子节目,您会唱歌吗?”
“五音不全。”
“跳舞呢?”
“四肢不协调。”
“那……”她眨眨眼,“您会变魔术吗?”
“会一点。”
“真的?”
“真的,哄孩子用的那种。”
她笑了:“那正好。您给念念当魔术搭档,她当小助手。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您能来吗?”
“能。”
表格填完,我签字的时候,念念踮着脚尖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拽了拽李老师的裙摆:“李老师,我爸爸真的会变魔术,他上次用硬币在我耳朵后面变出了一块糖。”
“那周五就看你们表演了。”
念念用力点头,小脸红了。
我转身走出校门,手机响了。
是陈向北。接通之后,他劈头就是一句:“哥,你今天有没有看头条?”
“没有。”
“我姐的那条动态被人截图了,现在热搜第九。”
“评论区都在骂她。还有人扒出你替她还贷的事。你公司那边,有人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向北,你发那篇长文之前,问过我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受不了她这么多年一直拿你当挡箭牌。她跟姓陈的吵架,就把你扯进来。她后悔了,又拿你当假想敌。她跟姓陈的逼得你调岗,你还替她还钱——我想让所有人知道,到底谁欠谁。”
我站在路边,人来人往,车鸣声嘈杂。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向北,你发那篇文章,是你姐让你发的吗?”
“不是。”
“那你图什么?”
“图我心里爽。我受够了她每天在家里跟我妈哭。哭完了又跑出去说自己是女强人。我就是想让所有人看看,她所谓的强,是用别人的骨头垫起来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向北,你这样做,对你姐没有任何好处。”
“那对你呢?”
“对我也没好处。”
“什么意思?”
“我女儿的名字,以后会在网上被搜出来。她上幼儿园的家长群,可能有人会刷到我姐的瓜。她是无辜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十几秒,陈向北低声说了一句:“哥,对不起。”
“没事。你发都发了,现在删也晚了。”
“那我……”
“你今天别再发了。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林莹谈一次。”
“你疯了吗?她现在跟姓陈的正在闹离婚,你去找她,她只会闹得更凶。”
“所以我不去见她。我去找姓陈的。”
“你要找他做什么?”
“他老婆欠了十二万,还了五年,这事儿他有知情权。”
电话那头陈向北的呼吸急促了一拍:“那……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好好上班。晚上我去接念念,你看好你姐别让她再发朋友圈。”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我把电话挂了。
十点过十分,我站在陈向北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手机里存着姓陈的号码——就是昨晚那个打电话过来的男人。
我拨过去,接通之后,他声音沙哑:“又是你?”
“陈先生,我林巍。我想跟您见一面。”
“见我?你凭什么见我?”
“因为我替您老婆还了十二万。您不想知道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来我家吧。”
“什么时候?”
“现在。”
他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二楼,阳台晾着几件男式衬衫。我按门铃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玄关,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进来。”
我走进去,客厅乱糟糟的。茶几上搁着两个空酒瓶,一盒没拆的烟,还有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
姓陈的坐到沙发上,自己点了根烟:“说吧,十二万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林莹拿我身份证办信用卡,我被迫还了两年半,上个月刚清零。中间催收电话打到我公司,逼得我换了三家单位。我没有报警,因为我觉得这种事闹大了,对她不好。
姓陈的听完,手指夹着烟,抖了半天没送到嘴里。
“她跟我说,你跟她是高中同学,你追了她十年。”
“骗你的。”
“她还说,你们离婚是因为你出轨。”
“也是骗你的。”
他猛吸一口烟,眼眶里泛起了红:“那她还有什么话是真的?”
“你问她。”
“我问了,她什么都不说。她说我不配。她说她跟我结婚是为了气你。她说她心里一直有你。”
我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陈先生,我昨天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跟她五年前就离了,没有任何联系。她拿我做筹码,是她的选择。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你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把那条离婚协议撕了。”
“什么意思?”
“你们俩闹离婚,是你们的事。但我女儿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你们的纠纷里。我求你别在网上发任何关于我女儿的事。”
姓陈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低头掸了掸,然后盯着我。
“你女儿?”
“五岁了,上幼儿园中班。”
“她……她知道你是她爸?”
“知道。”
姓陈的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疲惫。
“林巍,你比我强多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老婆到底姓不姓林。”
“她真的姓林。”
“她姓林吗?她跟我结婚的时候说她姓刘。后来我才知道她户口本上写的是林。她改过两次名。我查过,她原先叫林小云。”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小云。她身份证上的曾用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林小云?林莹什么时候叫过林小云?
五年前我俩去民政局领证,她户口本上写的明明是林莹。她身份证照片比现在年轻五岁,但那确实是她的脸。
“你确定?”
“我确定。她的户口本我翻过好多次。林小云,出生日期一九九二年三月。后面改成了林莹。”
我脑子里翻涌起来了。五年前她跟我闪婚闪离,我只知道她欠网贷,其他一概不了解。她从没提过她改过名。
“陈先生,你把她的户口本给我看看。”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分钟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抽出两张复印件。一张是林莹现在的身份证复印件,另一张是她老户口本页的复印件——曾用名:林小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分钟,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莹”的名字。
我拨过去。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林巍?”
“林莹,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以前叫林小云?”
电话那头寂静了。
死寂。
过了很久,林莹的声音响起来,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老公给我看了户口本复印件。你跟我说你叫林莹,但你身份证上最早的名字是林小云。”
“我……我改过名。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问你一件事——五年前你跟我领证,你用的那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林莹还是林小云?”
“林莹。”
“那为什么曾用名栏里写的是林小云?”
“因为……因为我大一那年改的。改完没换身份证,后来才换的。领证的时候我已经换了。”
“那你换了名字之后,你父母那边的户口本也改了吗?”
“改……改了。”
“那你为什么还保留老户口本?”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因为……因为老户口本上有我弟弟的名字。”
“陈向北?”
“不是。是我亲弟弟。”
我整个人像被冷水浇透了。陈向北跟林莹是姐弟?林莹姓林,陈向北姓陈,可陈向北管林莹叫姐——那林莹到底姓林还是姓陈?
“林莹,你跟你老公离婚,跟我没关系。但你现在说陈向北是你亲弟弟——你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陈莹?”
电话那头突然断线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陈先生家的客厅里。
陈先生抬头看我:“怎么了?”
“你老婆她……她有两个弟弟?”
“她就一个弟弟啊,陈向北。”
“那她刚说,老户口本上有她亲弟弟的名字。”
陈先生的脸白了一截。
“她亲弟弟……是谁?”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站起来,把复印件还给陈先生:“陈先生,你们家的事,我不参与。我先走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
“你上次说……你女儿叫林念?”
“对。”
“林念……是林莹的女儿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不是。林念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她的妈妈叫——林念她妈。我没有别的解释。”
我把门带上,下楼。
午后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我站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
微信弹出一条陌生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小云”。
验证消息:我是林小云。你信不信,你女儿是我亲生的?
我盯着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十秒后,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我不信。
我不能信。
我女儿是念念,是那个凌晨四点爬起来尿尿,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手好凉”的念念。是那个画蝴蝶的念念。
任何人的话,都不能让她变成别人的筹码。
我走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两个番茄,一把葱,五个鸡蛋。
晚上要给念念煮番茄鸡蛋面。
她最爱吃面。
3
晚上七点,番茄鸡蛋面刚端上桌,门铃响了。
念念坐在椅子上,叉着面条抬头看我:“爸爸,有人来找你吗?”
“你先吃,爸爸去开门。”
我擦了擦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旧中山装,脸上皱纹深刻,腰背挺得很直。
是林莹的爸爸。
我认识他。五年前领证那天,他来了一趟婚宴,全程没说过几句话。只在我敬酒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后来离了,他再也没联系过我。
“林叔?”
“林巍。你方便吗?我进来说几句。”
我侧开身:“您请进。”
林叔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这间出租屋——二十平不到,一张沙发,一个折叠餐桌,帘子后面露出一小截床铺。
他看了一眼念念,念念也看着他。小家伙不怕生,歪着脑袋问:“爷爷好。”
“你好。”
林叔的声音沙哑。他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
“这是十万。你收着。”
“林叔,您这是?”
“小莹的事,我都知道了。向北那篇东西,我看了。你替她还了十二万——我只凑了十万,你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林叔,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但我不能让我女儿欠着一个外人这么多钱不还。你拿着。”
我看着那信封,厚厚一沓,捆得整整齐齐。我又看了一眼林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但里面有东西。
“林叔,您女儿的户口本,我以前看过。上面她叫林莹,不是小云。”
林叔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是她自己改的。”
“她为什么改名?”
“因为——她亲妈姓林,她爸姓陈。她从小跟妈过,后来妈不在了,她爸再婚。她自己改姓林的。”
“那她跟陈向北是什么关系?”
“陈向北是她继父的儿子。不是亲弟弟。”
“那她为什么要说陈向北是她亲弟弟?”
林叔沉默了。
“您知道吗?”
“知道。因为……她跟她继父家关系不好。她在外面一直说陈向北是她亲弟弟,是想让别人觉得她也有完整的家。”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叔,这钱我不收。您拿回去。我跟林莹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没有怨她。我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你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林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看看你这屋子。你女儿睡在帘子后面。你每天吃什么?面条?排骨?你一个月四千五,你拿什么攒钱?”
“我明天就去工地了。”
“工地?什么工地?”
“二级建造师,安全员。有人介绍我去一个项目当技术员。”
“待遇呢?”
“底薪八千,绩效另算。”
“那能撑多久?”
“撑到念念上小学。”
林叔盯着我,嘴唇颤抖了几秒钟。最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林莹。日期:今天下午三点。
内容只有一句话:爸,他女儿是我的。
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林叔:“林叔,您信吗?”
“我不信。”林叔摇摇头,“小莹从小就爱撒谎。但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大的谎。”
“那您为什么给我看这条消息?”
“因为我怕你信了。”
“我不会信。”
“你现在不信。可万一有一天,你带着念念去做亲子鉴定——”
“我不会做的。”
“为什么?”
“因为念念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十个小时。她第一声哭,是我听到的。她妈妈生完孩子就走了。林莹五年前跟我离了婚,我连她人在哪都不知道。”
林叔的眼眶红了。
“那念念她妈……是谁?”
“一个普通人。”
“她为什么走?”
“因为她在医院确诊了癌症,三期。她不想拖累我和孩子。”
“她……”
“她叫刘雨。”我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这个名字。
“刘雨……刘雨……”林叔喃喃念了两遍,然后问,“她……在哪儿?”
“她去年春天走的。墓地在城西那个公墓,第二排六号。”
空气凝住了。
念念吃完了面,端着碗走进厨房,踮着脚把碗放进洗碗池。她回头看了看我们俩,轻声说:“爸爸,我在画画。你聊完来检查。”
“好。”
念念回到帘子后面去了,传来彩笔在纸上沙沙的摩擦声。
林叔坐在沙发上,脑袋垂得很低。过了好久,他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你受苦了。”
“没什么受苦的。念念健康,我健康,日子过得下去。”
“可是——”
“林叔,我把您当长辈。您别替林莹说话。我跟她没有关系了。五年前她骗我,我没计较。她现在还想骗我,我也不会计较。但念念不能被她拿去当筹码。”
林叔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犹豫了两秒,又放下。
“这钱你留着。不是为了小莹,是为了念念。”
“我留着。”
“你明天去工地?”
“嗯。”
“注意安全。”
“好。”
林叔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楼梯口咳嗽了好几声,然后脚步声慢慢地远了。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餐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洗碗。
念念在帘子后面喊:“爸爸,你看我画了什么!”
我擦干手走过去。画纸上是一只黄色的蝴蝶,翅膀很大,下面写着“爸爸”两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妈妈在云朵里。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爸,妈妈是住在云朵里吗?”
“是。”
“那她能看到我吗?”
“能。”
“她什么时候下来找我玩?”
“等她变成蝴蝶的时候。”
“那爸爸你变成什么?”
“我变成风。”
“那你天天吹着我,我不就感冒啦?”
她咯咯笑起来,小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里那个叫“小云”的账号又发来一条消息:林巍,我求你,你见一面。就一面。
我回:不。
她又发:你知道刘雨是什么人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住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短发,圆脸,笑得眉眼弯弯。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念念。
那是念念出生第二天拍的照片。
刘雨。
林莹。
林小云。
这三张脸在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们长得不像。刘雨是圆脸,林莹是尖脸。林小云……我没见过林小云。
我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刘雨的下巴弧度,嘴唇的薄厚度——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刘雨的下巴,跟我前妻林莹的下巴,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给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公安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身份证号码我发你。我要照片。
朋友回得很快:谁?
我打了两个字:刘雨。
朋友问:什么关系?
我又打了两个字:我亡妻。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婴儿照片。念念,刘雨,林莹,林小云。四个名字,三张脸。
到底谁是谁?谁又替谁活着?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陈向北打来电话,声音急促:“哥,我姐跑了!我妈说她拿了两万块钱和户口本跑出去了!她会不会去找你?”
“向北,你姐长什么样?”
“你问我?”
“你说,她长什么样?”
“就是……一米六五,瘦,瓜子脸——”
“那她有没有可能跟另外一个女人长得很像?”
电话那头安静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收到了一张照片。一张念念刚出生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叫刘雨。刘雨跟林莹长得很像。”
陈向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还没确认。但我要先找到林莹。”
“她去哪儿了?”
“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一面。我没回她。但她如果真有户口本,她可能去找她了。”
“找谁?”
“找刘雨。”
“刘雨不是——”
“刘雨去年去世了。但她如果去找刘雨的父母,或许能找到她以前的资料。”
陈向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哥,你小心点。我姐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她吗?”
“我了解她。她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谎都敢撒。”
我挂了电话。
念念从帘子里探出脑袋:“爸爸,你在跟谁打电话?”
“一个叔叔。”
“他是不是来找你玩的?”
“不是。”
“那他是来找我的吗?”
“也不是。”
“那他是找妈妈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念念,你猜对了。”
念念眨了眨眼睛,重新缩回帘子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
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是林莹的号码。
接通了。
“你在哪?”
“你在关心我?”
“我在问你,你在哪?”
“我——”林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哭腔,“我在城西公墓。第二排六号。”
我头皮炸了。
那是我刚才跟林叔说的,刘雨墓碑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的?”
“因为……因为我就是刘雨。”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麻了。
“你不是叫林莹吗?”
“我改过名。刘雨是我真名。林莹是我后来用的名字。林小云——那是我妈姓林,我姨给我起的小名。你一直都不知道,我从来都是两个人。”
“你一个人,怎么有两个身份?”
“因为我——我需要用两个身份活下去。林莹是我对外用的身份,刘雨是我跟自己对话的身份。生念念的时候,我用的是刘雨的身份证。跟你结婚的时候,我用的是林莹的身份。所以——在你眼中,林莹和念念她妈,其实是同一个人。”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生病了。我怕你知道我有癌症,你就不会跟我离婚了。”
“你——”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骗你身份证,恨我刷信用卡,恨我拿你当挡箭牌。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我那时候刚查出来三期,我不想拖累你。我想让你恨我,这样你才会舍得走。”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会走了。”
“那你现在说什么?”
“现在——我马上就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林巍,我跟老陈离婚了。没有你的事。我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你。但我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我把念念留给了你。”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林莹——不,刘雨——”
“别来了。太晚了。你回家吧。念念一个人在家。”
“你——”
“林巍,再见。”
电话挂了。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夜风灌进来,窗台上的多肉叶片被吹得微微晃动。
帘子后面传来念念均匀的呼吸声。
我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地板上。
刘雨。林莹。
原来。
全世界都在骗我。
她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可是她临走之前,还在骗我。
她告诉我,刘雨去年春天去世了。
她活着。
她走了。
她还在那儿。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叫“小云”的账号。
我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刘雨吗?
对面秒回:是。下午那张照片——那是念念出生第二天拍的。你当时不在,因为你那时候在工地上赶进度。我让护士帮我拍的。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抖了两下。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我原谅你。
又打了三个字:你回来。
对面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弯腰钻进帘子里面,把念念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你没关门。”
我走出去,关上阳台门,拉好窗帘,把客厅的灯关掉。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在窗台上亮着。
那行字还亮着。
我原谅你。
你回来。
我躺到沙发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窗户外面,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很轻,很远。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4
第二天早上六点,念念把我拍醒了。
“爸爸,爸爸,你昨天晚上睡沙发啦?”
“嗯。”
“为什么?”
“因为爸爸想事情。”
“想完了吗?”
“想完了。”
“那我可以吃两个荷包蛋吗?”
“可以。”
我爬起来,洗了脸,把两个荷包蛋煎好了端上桌。念念用筷子戳破蛋黄,看着金色的汁液慢慢流出来,她眯起眼睛笑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她的眉毛像刘雨,鼻子像我,嘴巴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里,微信弹出一跳新消息,来自“小云”。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点开消息。
小云:林巍,我晚上六点二十的飞机,飞成都。如果你愿意,来机场送我一趟。如果你不愿意,我把念念的出生证明压在你家楼下便利店老板娘那儿。你记得去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念念抬起头:“爸爸,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个朋友的消息。”
“是妈妈吗?”
我放下手机:“不是。是爸爸以前的一个同事。”
“那她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鸡蛋?”
我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荷包蛋,蛋黄已经凝固了。我夹起来咬了一口,温度正好。
“吃完了,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好!”
送念念上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去不去机场。城西公墓那次她已经骗过我一次了——她说她走了,结果她还在这里。她说她要去成都,也许她明天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她总是这样。说话真真假假,像是每一句都带着试探和退路。
可这一次,她把念念的出生证明留在了便利店老板娘那儿。
那是我唯一一张还带着刘雨签名的文件。
念念的出生证明上,母亲那一栏,签的是“刘雨”。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条关于自己身份的线索。
所以我得去机场。
我得去见她。
送完念念,我回了趟出租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胡子刮了。刮胡子的时候,我对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说:“别被骗了。她可能又在骗你。”
镜子没回应我。
我出门了。
下午两点,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手心里全是汗。四点多的时候,林莹从安检口那边走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宽松衬衫,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嘴唇有些发白。她远远看见我,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还是来了。”
“念念的出生证明呢?”
“我放在老板娘那儿了。但我要是你不来,我就会自己拿走,然后寄给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
她走得更近了一些,抬头看着我。她比我矮半个头,她眼睛里有光。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改过名。我改过很多次。林小云是我小时候的名字。刘雨是我上高中之后用的名字。林莹是我上大学改的。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在用林莹。你跟我领证的时候,我在用林莹。念念出生的时候,我护照上写的还是林莹。”
“但你签的那个出生证明——”
“那个是我用刘雨的名义签的。因为我觉得,我不管叫哪个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念念的妈妈。”
“那刘雨的病……”
“假的。”她打断我,“我从来没有癌症。我编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是我抛弃了你们。我宁愿你觉得我有病,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看着她,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眼泪。
“那你这五年——”
“你这五年,每个月还信用卡的账,我都知道。陈向北跟我说了。你的钱都拿去还债了。你没攒钱。你吃的面条,穿的是地摊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卡上的消费记录——我能看到。我没用你的密码。你的密码一直是念念的生日。”
我愣住了。
“你跟我离婚,但你没改过你的银行卡密码?”
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我改了。但我后来又改回去了。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你真的还不起债,我还能帮你一把。”
大厅的广播开始播报航班登机信息,去成都的那趟飞机正在登机。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因为我要走了。我走了,你就不恨我了。你恨我,你就能好好过下去。”
“我不恨你。”
“你不恨我吗?”
“我恨过你。但那种恨,在念念叫我爸爸的时候,就没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走吧。”
“你……”
“走吧。念念的出生证明,我会去拿。你去了成都,好好生活。如果想见她,随时可以回来。”
她眼圈红了,低头拉开包,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这……这是念念小时候的头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发黄的胎发,用红绳扎着。
“她出生的时候,我偷偷剪下来的。我一直留着。”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色衬衫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道铝合金闸门后面。
我低下头,口袋里那撮胎发隔着衣料,温热得不像真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内容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相关联。文中素材来源于网络,部分图片非真实影像,仅用于叙事呈现。慢慢品读,静心聆听。你心中想要的答案,早已在心底悄然生长。期待与您再次相遇,再见。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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