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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县长要指标,高冷厅长递烟,我一句兄弟全场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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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谁让你坐主宾位置的?你一个写材料的,懂不懂规矩?”

县长秘书老钱的声音从我背后劈过来,带着一股烟味和焦灼。包厢里那盏水晶吊灯打了蜡似的亮,晃得桌上的五粮液瓶子反出青光。我正把椅子往后拖,手顿了一下,没松。皮革座椅发出“吱”的一声。对面的服务员正往转盘上摆一碟芥末墩,塑料手套上沾了水。我扭头看他:“老钱,这局是我攒的,我不坐这儿,谁坐?”

钱秘书的脸在灯下白得像张A4纸。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是给林厅长留的位置!你一个借调来的科员,坐门口上菜位就行了。”他说话时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往包厢门口飘——门开着半扇,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

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三小时前,我还在县政府的打字室里誊一份八页的汇报材料,关于本年度农业转移支付缺口。打印机卡纸了三次,我撕了两条废纸边,桌角压着一盒没抽完的红塔山。县长赵东升的秘书推门进来,说你跟我走一趟,晚上省厅有个对接会,你负责记录。我什么都没问,把钢笔别进衬衫口袋,跟着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车后排坐着老钱,他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头也不抬地说:“今晚林厅长亲自来,你少说话,多看多记,别丢人。”

四个小时,从县城到省城,高速两边的杨树叶子被大灯扫得发白。老钱睡着了,呼噜声断续,像车顶松动的一颗螺丝。我看着窗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微信里还躺着一个没回复的对话框,头像是空白的。

“林厅长到了——”门口传来接待处小李的声音,脆生生的。

门被彻底推开。进来的人穿一件深灰夹克,没打领带,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进来先扫了一圈桌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赵县长从旁边的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堆着笑:“林厅,您辛苦了,大晚上还从办公楼赶过来。”

林厅点了点头,说“没事”,语气淡得像白水。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没错,就是那张我刚坐下的主宾位。赵县长愣了一下,看了眼老钱,老钱的脸又白了一度。包厢里的气氛像被抽了真空,桌上那盘芥末墩的绿意显得格外刺眼。

“小周,你往那边挪一下。”赵县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笑意。他拍了拍我的肩,劲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白。

我坐着没动。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服务员端着第二道菜进来,看见这阵势,脚步明显缩了一下,把一碟糖醋小排放到转盘边缘,退出去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把手,“咔嗒”一声。

林厅坐下来,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扯了半寸,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圆领衫。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很随意,像在家吃饭似的。然后他抬眼,看了一眼赵县长,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弯了那么一下——不深,但能看出来不是客套。

“赵县长,”林厅拿起面前的茶杯,没倒酒,抿了一口,“你们县那个转移支付的材料,我前天看了。”

赵县长立刻凑近半个身位:“林厅,您看了就好,我们今年的缺口确实大,光水利这一块……”

“先不急。”林厅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先吃饭。”他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说,“再加个菜吧,拔丝地瓜。我兄弟爱吃甜的。”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聚到我身上。赵县长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准备长篇汇报的弧度,但僵住了。老钱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我感觉到后颈有一层细汗,衬衫领口有点紧。

我转头看着林厅。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皱纹比七年前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沉,带着一点儿嬉笑的底色。

“兄弟?”赵县长的声音劈了岔,“林厅,您——”

“赵县长,”林厅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像安抚一匹受惊的马,“你让小周坐这儿,是对的。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主位,比我坐合适。”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明说。

我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发件人名字在通知栏里一闪而过——虽然我存的备注是“李主任”,但我知道那是谁。上面的字很短:“听说你今天去省厅了?别让他知道我也在。”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转盘上的五粮液转到我面前,瓶身上的红色标签被灯光照得发烫。我伸手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一杯,没给任何人倒,只给自己倒。

赵县长的嘴张开又合上。老钱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林厅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只空杯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我把那杯酒端起来,没敬任何人,自己喝了一口。酒液烧过喉咙的瞬间,我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一瓶五粮液——是假的,三十块钱一瓶,我们两个对着墙上一张破地图,一个说要考公务员回县城,一个说要进省厅。那时候谁说“苟富贵勿相忘”来着?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整夜,我们谁都没睡。

“周彦,”林厅打破沉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切进空气里,“你那个汇报材料,我看了。第三页的数据,跟你们县报上来的年度报表对不上。你们县财政局给的数,跟水利局给的数,差了一百七十万。”

赵县长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包厢里的那盏吊灯忽然闪了一下,电流不稳似的,光晃了一秒。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我说,“那一百七十万,是我让他改的。”

赵县长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周彦,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他。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在吊灯下亮得扎眼。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开会时他一紧张就这样,像抓着悬崖边最后一块石头。

“没胡说。”我说,又把酒杯端起来,这次没喝,在手里转了半圈,“第三页那个表,原来填的是1360万。我改成1190万,差的那170万,挪到了第六页的‘基础设施维护’项下。这样整份材料看起来,总缺口没变,但水利专项的缺口显得更大了——大得值得省厅特批。”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那盘拔丝地瓜上糖浆冷却时细微的“噼啪”声。服务员刚把菜端上来,搁在转盘边上,热气慢慢散开,糖丝拉得老长,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林厅靠在椅背上。他面前那杯茶没再动过,杯口浮着两片茶叶,已经沉下去了。他看着我,目光稳得像钉子。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县里水利那块确实缺钱,但财政局不敢往上报实数。”我说,“上个月我去下面两个镇走了一圈,三条灌溉渠快干了,有一个村的井抽出来的水是黄的。赵县长上周开班子会的时候说过,水利局的预算如果照实报上去,市里那边会卡——去年汛期出了事,问责还没完呢。”

赵县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坐回了椅子上,手还攥着桌沿,但力道松了一些。老钱在一旁站着,烟夹在手里一直没抽,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像一根白虫子趴在指缝间。

“所以你替他把账做了?”林厅的语气还是平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底色变了,像一潭水底下忽然有了动静。

“我替他写了两个版本。”我把杯子放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那条未读消息挂在通知栏里,我没点开。“一份报给市里,一份给您看。您看的是给市里的那版。”

林厅沉默了几秒。他把夹克拉链拉下去,从内兜掏出一包烟——软中华,没拆封。他拆开,抽出一根,没点,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慢慢捻着。

“你调到县府办几年了?”

“三年。借调的,编还在下面的镇里。”

“三年没转正?”林厅眉梢抬了一下,捻烟的动作停了。

赵县长的后背又绷直了。他看了一眼老钱,老钱终于把那截烟灰弹掉了,烟灰落在桌布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碎末。老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县长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周彦能力没问题,”赵县长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就是……借调名额有限,县里编制一直紧,等明年——哎林厅您别误会,我们很重视小周……”

“我没什么误会的。”林厅打断他,把那根烟搁进嘴里,没点,咬着过滤嘴,“他当年要是听了我的,现在不会只有这个位置。”

赵县长愣住了。老钱也愣住了。连旁边那个一直垂手站着的服务员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林厅。他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灯下泛青。桌上那盘拔丝地瓜的糖壳已经硬了,我用筷子尖敲了一下,“叮”的一声。

“我当年是没听你的,”我说,“但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好。”

林厅没接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夹在指间,转了两圈。“挺好?”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一个县政府借调三年没转正的科员,为了给老百姓修两条渠,偷着改数据,还指望不被发现。你管这叫挺好?”

赵县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可能是想插话,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发现不了。”我说,“因为第三页的数据您看过了,您会批的。”

林厅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包间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把桌上那碟芥末墩的辣味吹散在空气里,我鼻子有点发酸,说不上是因为芥末还是别的。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七年前你说过一句话。”我端起酒杯,把那剩下的大半杯一口干了。酒从喉咙烧到胃里,热辣辣的。“你说,这世上的规矩是给人设的,不是给事设的。真该办的事,规矩得让路。”

林厅没说话。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根中华烟放在桌上,推到了我面前。然后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把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像个喝酒的人那样,喉结动了动。

赵县长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又变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厅一眼,站起来退到角落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包厢太安静了,那边说的话能飘过来几句——“什么?市里来人了?现在?——好好好,我马上——”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回来,脸色从紫红变成了灰白。“林厅,抱歉,市局那边临时过来检查,我得——”

“去吧。”林厅摆摆手,看都没看他。

赵县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力度比之前轻了许多。“小周,好好招待林厅。”说完他拽着老钱往外走,老钱手里的烟头终于灭了,被他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子。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包厢里只剩我和林厅两个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拔丝地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糖丝粘在他嘴唇上,他舔了一下。“凉的。”他说,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动。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那条消息,谁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机还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消息?”

“你进门之后看了三次手机。上一次你看手机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这次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半空中散开,“周彦,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七年前就这样。”

我没说话。

“谁发的?”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很轻的两声,像有人用指节骨碰了碰木面。我转头看向门口,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林厅也转头。他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灰掉在桌布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伸进来一只手——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款的劳力士,表盘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然后门缝再大了些,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包厢的暖光灯下显得有些过白,下颌线很紧,眼睛却弯着,带着一种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听说今晚有人请客吃拔丝地瓜?”来的人站在门框里,目光越过林厅,直接落在我身上。“周彦,好久不见。你连我都不请,先请了林轩?”

林厅手里的烟猛地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在白色桌布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圆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响了一声。

我看着门口那个人,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杯壁上的温度已经散尽,只剩一片冰冷的触感。

我认出了那块表——七年前被当掉的那块,当了两千块,给我们凑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门口那个人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他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块表的光泽。头发比七年前长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比我此刻所在的位置昂贵得多的场合抽身出来。

“李珂。”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不是情绪,是生理性的——连续两天没睡够的干涩感。

林厅——林轩——还站着,烟灰在桌布上烫出来的那个焦圈正在慢慢扩大。他没去捡那根烟,也没坐下,只是看着门口的人。他脸上的表情很奇妙,像一层薄冰下面涌着热的东西,但表面纹丝不动。

“你进来坐。”林轩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李珂笑了笑,那种挂在嘴角、眼睛里却不带温度的弧度。“坐就不坐了。我就是路过,听说你在这边吃饭,顺道打个招呼。”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走失多年又出现在旧货市场的东西。“周彦,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我把翻扣的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听说你今天去省厅了?别让他知道我也在。”

发送时间:18:47。现在是19:22。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没电。刚充上。”

“哦。”李珂走进来两步,伸手从转盘上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家厨房里抓零嘴。但我知道他不是随意的——他从来不做随意的事。“那挺好。充上了就行。”他把花生米的皮吐在纸巾上,叠整齐了,搁在桌角。“林轩,你们继续聊,我就是过来看看。”

林轩盯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那张圆桌,中间是五粮液、凉了的拔丝地瓜、一碟没动过的糖醋小排。空气里那只中华烟的焦味还没散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轩问。

“上个月。”

“住哪儿?”

“省宾馆。”

“住多久?”

李珂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纹。“林轩,你查户口呢?我就是回来处理点旧事,处理完了就走。”他的目光又转回我身上,“周彦,你那材料批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号码没变。”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深蓝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灯下亮了一下,然后被门框收窄,合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见走廊尽头的一盆绿萝,叶子在中央空调的风里微微颤着。

林轩坐回椅子上。他伸手把那根掉落的烟捡起来,看了看烫焦的桌布,把烟摁灭在骨碟里。动作很慢,像每一下都在想别的事。

“李珂是你喊来的?”他问我。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确认。

“不是。”我说。“我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上次联系是四年前,他给我转了一笔钱,我没收。”

林轩看了我一眼。“四年前?他给你转了多少?”

“六万。”

“你没收?”

“没收。”我说,“我给他打回去了。他再转,我再打回去。来回三次,他停了。”

林轩把那根摁灭的烟头转了一圈,骨碟上留下一圈黑色的印子。“他那块表,你认得?”

“认得。”我说,“咱仨一起当的。在中山东路那个典当行,老板姓邢,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当了两千块,你们俩一人给我五百,剩下一千买了三个月房租。”

林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跟你说那块表怎么回来的?”

我没回答。因为桌上的转盘忽然自己动了一下——服务员上菜时没放稳,盘子底下压着的一颗花生米滚了,带动了转盘半圈。这个细小的动作打断了我的话头。

包厢门又开了。这次是服务员进来撤盘子,她低着头,把凉掉的拔丝地瓜端走,动作麻利,嘴里说着“先生慢用”。她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咔嗒”一声扣严了。

林轩看着我。目光重新聚焦。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周彦,你把第三页那个数据改回去。明天上午重新报一版给我。”

我看着他。“不改。改回去,水利那边的钱批不下来。底下那些渠,今年冬灌之前修不好,明年开春就晚了。”

“你改数据这件事,如果被审计查出来,你承担什么后果想过没有?”

“想过。最严重是开除公职,背个处分,这辈子别想在体制内待了。”

“那你还改?”

“我想的是那三条渠修好之后,能浇多少亩地。”我说,“那个村去年收成减产了四成,不是因为旱,是因为水过不来。林轩,你当年跟我说规矩得让路,现在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你让不让?”

他看着我。包厢的吊灯在他眼睛里有两点碎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芥末墩底下化出一圈水渍,浸湿了桌布。

“让。”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李珂那块表,是去年我找人赎回来的。”林轩把烟盒收进内兜,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上。“他回来,不是处理旧事。他是回来处理我的。”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材料报上来,我会批。但批完之后,你跟李珂见一面,替我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林轩的手把门把手按下去,门开了半扇。走廊的光切进来,在他侧脸上分出一道明暗的线。

“问他,七年前他拿走的那份东西——到底给了谁。”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包厢里只剩我一个人,和一桌子没动几口的菜。吊灯还在亮着,嗡嗡地响着微弱的电流声。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李珂那条未读消息。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出去的瞬间,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我盯着它看了五秒,它消失了。没消息进来。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起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看见那盆绿萝旁边站着一个人。深蓝衬衫,袖子卷着,手腕上的表在走廊顶灯下折出一道冷光。李珂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我走过来。

“他跟你说了?”李珂问。

“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回答我?”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走廊里没有人,远处电梯“叮”一声开了又合,没有人出来。

“你先告诉我,”我说,“七年前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份稿子,你给了谁。”

李珂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进嘴里,咬了一下过滤嘴,又拿下来。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包厢门。

“那份稿子,”他说,“你写了一个月。每天凌晨两点睡,五点起。桌上摆着三包红塔山,抽到最后一包的时候,你把它写完了。”

“我知道我写了多久。我问你给了谁。”

李珂把手插进裤兜里。那只旧款劳力士的表盘在袖口边缘露出来,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他低头看了看表,像在确认时间。

“我给了省报社一个编辑,姓陈。当时他答应我,如果稿子发出来,能帮你在省城落地,不用回县城。”

“他发了?”

“没发。”李珂说,“稿子在他桌上压了两个月,然后省里换了宣传部部长,原来的路子断了。姓陈的调去了文联,那份稿子锁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后来他退休,东西也不知道归了谁。”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躲。还是那双眼睛,七年前我们一起蹲在出租屋门口啃西瓜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你当时跟我说,稿子丢了。”

“是丢了。”

“你偷走的,和丢了,是两件事。”

李珂把烟折成两截,搁在窗台上。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翻了一下。

“周彦,我当时想帮你。那份稿子写的是基层水利的真实状况,如果能在省报发出来,你就不用回去当镇里的办事员。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他的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那时候在省城连个正式住处都没有,我拿你的稿子去换什么?换姓陈的一顿酒?我图什么?”

“图什么你自己清楚。”我说,“稿子没发成,但你拿它换了别的东西。”

李珂没否认。他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又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走出来,皮鞋声由远及近,李珂侧了侧身,让那人过去。那人穿着灰色西装,夹着一只公文包,走得很快,没看我们。

等脚步声远了,李珂才开口:“我换了林轩的面试名额。那年省厅招人,他笔试没过线,但有一个‘特批通道’,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推荐材料。姓陈的用你的稿子做底,改了一份水利调研报告,署了林轩的名。”

我的后牙咬了一下。舌头抵住上颚,酸涩的津液从两侧涌出来。

“林轩知道?”

“不知道。”李珂说,“他到现在都以为那份报告是省厅内部帮他拟的。我没告诉过他。”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李珂往前迈了半步。走廊的灯光把他影子拉长,压在我的鞋尖上。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因为姓陈的退休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那份原稿他一直留着,没销毁。去年他清理办公室,把东西交给了接他位置的人。接他位置的那个人,姓周。”

我看着他。他嘴角那点弧度没了,整张脸在灯下显得很平,没有表情。但他看我的眼睛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的重量都压进我耳朵里。

“新来的那个周编辑,上周给我打了电话,”李珂说,“他说他收到了你寄的一份东西。一份新的水利调研报告,署名是你。问我要不要刊发。”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那份新报告我上个月寄出去的,寄给《省域经济》杂志社,用的是平邮,没有跟踪单号。我不知道接任的编辑姓什么,我只在信封上写了“编辑部收”。

“你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李珂说,“内容和七年前那份,重合度百分之八十。周编辑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不认识你。”

“那你怎么回他的?”

李珂看着我。他手里的两截断烟被他碾碎了,烟丝撒在窗台上,一小撮褐色的碎末。

“我说,这个人我认识。他的稿子,如果你们不发,我会很失望。”

风又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烟丝被吹散了一些,飘到空中,被走廊顶灯照成细碎的影子。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周编辑怎么说?”

“他说他这周给你电话。”

李珂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块表。他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周彦,七年前我拿走那份稿子,是因为我觉得你守不住它。你心太软,谁找你帮忙你都答应,稿子在你手里只会烂在抽屉里。”他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有点闷,“现在我回来,是因为我觉得你能守住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说,“林轩让我查的那件事——不用查了。那份稿子当年姓陈的署了林轩的名之后,送上去的不止是省厅。市里也有人收到了副本。所以赵县长当年为什么卡着你的编制,三年不给你转正,你自己想想。”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从4跳到3,2,1。走廊又安静了,只剩那盆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一行字:“周彦同志,你好。我是《省域经济》周明。你的稿件我们收到了,方便的话请回电。”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了拨号键。等待音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男声,年纪不大,语气温和。

“周编辑,你好,我是周彦。”

“哦,周彦同志,你好你好。”那边顿了一下,“我看了你的稿子,写得很好。但有一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这篇稿子和你七年前寄给我们前主编老陈的那篇,内容很接近。老陈退休的时候特意把那份原稿留给我了,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相似的稿子来,让我一定问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让我问:你是为了修那几条渠写的这篇稿子,还是为了别的事?”

走廊尽头,电梯又开始往上走。数字从1跳到2,3,4。我看着那跳动的数字,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为了修渠。”我说,“一直都是为了修渠。”

电话那头的周编辑笑了一声,很轻。“那行。稿子我们发了。下周出刊。你要不要来省城一趟,当面聊聊?”

我说好。挂断电话。走廊的电梯停在了4楼,门开了,没人出来。我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响。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我看见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深蓝色的车正缓缓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里不见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裤兜里有东西硌着腿——是林轩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包中华烟,我走的时候顺手揣进来的。烟盒还剩大半包,我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

风把窗台上的烟丝又吹散了一些。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了。这个城市的晚上和七年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气味,一样的灯光,只是站在这里的人比那时候沉了一些。

我把烟别在耳后,转身下楼。明天上午要把那版材料重新报上去——不改数据的那版,我知道林轩说的是真的,他会批。但批之前,我要把赵县长那三年卡着我编制的事,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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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录
2026-07-23 1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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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联社
2026-07-23 20: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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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19:2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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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报
2026-07-23 11:4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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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姐居
2026-07-22 11:3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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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08: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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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1 19: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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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14: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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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17: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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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22: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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