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海那房子,我挂出去了。
中介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啃黄瓜。自己种的,歪歪扭扭,不好看,咬一口嘎嘣脆。中介说有个东北大姐想看房,问底价多少。
我说你让她出价吧,差不多就行。中介说宋哥你这房子海景好,挂低了可惜。我说没啥可惜的,空着更可惜。挂了电话,我把黄瓜头往菜地里一扔,愣在那儿。
我老伴儿从厨房出来,端了碗绿豆汤,放石桌上。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又是北海那边?我说没事,有人要看房。她没吭声,坐旁边剥毛豆。剥了一会儿,停下手,问我,你心里有数没有?我说有啥数,卖就卖了。她叹了口气,说,也是,都空了一年了。
一年。我俩在靖西住了一整年。北海那套海景房,空了整整一年。客厅里的沙发,卧室里的衣柜,阳台上那两把藤椅,全在那儿落灰。海风带着盐分从窗缝钻进去,什么东西都潮乎乎的。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房子像一个冰箱,把我们那三年的日子冻在里面,不新鲜了,也不坏了,就那么搁着。
中介又来电话,说那大姐想周末看房,问我方不方便过去一趟。我说我不在北海,钥匙在物业那儿,你直接带她去吧。中介说行,又问,宋哥你现在住哪儿呢?我说靖西。他说靖西?没听说过,哪儿啊?我说百色下边一个县,小地方。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挂了电话,老伴儿问我,周末要不要回北海看看?我说不看,有啥好看的。她说那你也不怕人家把价压狠了?我说压就压,那房子我买的时候四十五万,现在能卖四十我就烧高香了。老伴儿摇摇头,说你这人,一辈子就没个数。
这话说得对,也不对。我以前也是有数的,在单位干了一辈子会计,跟数字打了三十年交道。退休那会儿,我觉得我这辈子最会算账。后来才发现,有些账你算不过命。
2018年冬天,我们单位退休的老张、老李,好几家一块儿去的北海。那时候北海正火,东北人扎堆买房,冬天一到,满大街都是东北口音。老张说,老宋你听我的,北海这地方养老绝了,冬天二十度,空气好,海景房才四十来万,你买一套,以后咱们做邻居,天天一块儿钓鱼。老李也说,他儿子给他查了,说北海是长寿之乡,负氧离子高,对心血管好。
我跟老伴儿一合计,觉得有道理。北方冬天冷,我们陕北那边更冷,零下十几度,出门骨头都冻得疼。北海暖,空气湿乎乎的,看着就养人。我俩攒了一辈子钱,买一套养老房,不算奢侈。
看了两个盘,定了一套海景的,八十九平,四十五万,月供两千八。老伴儿说贵,我说贵啥,咱们这个年纪了,享受享受。搬家那天,老张老李都来帮忙,晚上在楼下大排档喝酒,老张举着酒杯说,以后咱们就是北海人了,多好。
头两年确实好。冬天暖和,我俩每天早上起来去海边散步。沙滩上人多,有跳广场舞的,有打太极的,有遛狗的。我跟老伴儿走累了就找个椅子坐下,买个椰子,十块钱一个,插两根吸管,一人一口。海风吹在脸上,湿湿的,咸咸的,刚开始觉得新鲜,觉得这就是海边生活。
后来身体开始记账了。一件一件记,清清楚楚。
第一年冬天,我的膝盖开始不对劲。早上起来发僵,上下楼梯嘎嘣嘎嘣响,跟踩了碎玻璃似的。我以为老寒腿犯了,贴膏药,泡温泉,拿热毛巾敷。不管用。有一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坐起来揉膝盖,老伴儿醒了,问我干啥。我说膝盖疼。她说是不是潮气重了?我说不知道。第二天我去楼下诊所,医生说你这个是关节炎,海边湿度大,北方人不适应。
![]()
我不信。我心想我在陕北活了六十多年,黄土高坡上风吹日晒的,什么苦没吃过,还能被这点潮气打倒了?我照常出去溜达,照常喝酒。又过了一个月,膝盖肿了。肿得发亮,蹲不下去。老伴儿急了,拉着我去大医院看。拍了片子,医生说关节腔有积液,不能再潮了,再潮要动手术。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俩坐公交回去。公交车上人多,我站了一路,膝盖疼得我直冒汗。老伴儿扶着我,说你看看你,倔啥倔。我没说话。车窗外边是北海的大街,路两边全是椰子树,外地人看着稀罕,我看了一年了,看腻了。椰子树这种东西,好看是好看,不遮阳,不挡风,根还浅,台风来了就倒。我那时候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也觉得奇怪,好好的想这些干啥。
第二年是老伴儿。她开始起疹子,胳膊上、后背上,一片一片的红,痒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去医院看,医生说过敏性湿疹,跟环境有关系。开了药膏抹,口服药吃,好两天又犯。那一年她瘦了八斤。原来一百一十六斤,瘦到一百零八斤。脸小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吃饭没胃口,睡眠也不好,整个人蔫蔫的。
她跟我说,老宋,我是不是水土不服?我说你瞎说,咱们都来两年了,哪有两年了才水土不服的。她说可是我在老家从来不这样。我嘴上安慰她,心里也犯嘀咕。她这个人皮实,一辈子没住过医院,生儿子的时候都是顺产,疼了一夜没吭一声。她能说水土不服,那就是真的不舒服。
到第三年冬天,有一个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看海。那个阳台是当时买房的时候最得意的,正对着海,三十楼,视野开阔。那会儿我俩坐在藤椅上,一人裹一件外套。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的海黑乎乎的,能听见浪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有节奏,跟打鼾似的。
以前觉得这片海多好啊,那会儿看着,就跟一堵墙一样。不是挡了视线,是挡了心。你看着它,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也去不了,就在那儿堵着。
我对她说,咱搬吧。
她没问搬去哪儿,就点了点头。
搬哪儿?这是个问题。回陕北?不现实。老家房子早卖了,儿子在西安,我俩去了也是添麻烦。换个城市?北方的都冷,南方的都潮,中间的城市没考虑过。
后来是以前一个同事介绍的靖西。他姓刘,退休后去百色看亲戚,顺路去了趟靖西,回来跟我说,老宋,有个地方你肯定喜欢。我说啥地方。他说靖西,百色下边一个县,跟越南挨着。我说穷地方吧。他说不穷,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边山水好。我问气候怎么样。他说夏天不热冬天不冷,关键是干爽,不潮。
“干爽,不潮”,这四个字戳中我了。我跟老伴儿一说,她说去看看。
那年十一月份,我俩开车去了一趟。从北海出发,四百六十公里。走南北高速,过南宁转广昆,再走合那高速。
赶路那天下着毛毛雨。雨刮器咯吱咯吱响,老伴儿说这雨刮该换了。我说到靖西再换。高速上没什么车,我开一百一,稳稳当当的。车后备箱不大,我们没带多少东西,就两个行李箱和一床薄被子。老伴儿腿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她蒸的花卷和两瓶矿泉水。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
过了南宁,地形开始变了。北海那边平,一马平川,种的全是甘蔗和木薯。这边开始起山了,先是小土包,后来越来越高,一座一座尖的,绿的,从地底下冒出来。老伴儿说这山真好看。我说南方的山都这样。她说不一样,这边的好看。
隧道多起来了,一个接一个。最长的那个七公里多,车灯打进去,两边墙壁上的反光条刷刷刷往后跑,像进了时间隧道。从隧道里钻出来,天晴了。太阳一下子洒下来,眼睛都有点不适应。两边山上的树绿得发亮,刚下过雨,叶子上挂着水珠。我降下车窗,一股凉气涌进来。不是空调的那种凉,是自然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吸进去肺里凉丝丝的。
老伴儿深吸了一口气,说,这空气甜的。
下午三点十七分,到靖西收费站。我掏了两张一百的,收费员找了我五个钢镚,哗啦一声搁我手心里。我看了看,三块五是过路费找零,还有刚才买水找的零钱混一块儿了。过路费一百九十五,油费算了一下,加了三百块钱的,油价七块八毛二一升,跑了四百多公里,还剩小半箱。
进了靖西县城,路不宽,两边全是卖米粉的、卖水果的、卖农具的铺子。街上人不多,骑电动车的慢慢悠悠的。我跟老伴儿说,就这儿了。
落脚的地方是老刘帮忙联系的。旧州古镇边上一个农家院,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族女人,姓农,我们叫她农姐。院子不大,三间平房,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和一丛三角梅。月租八百。农姐说,水井自己压,电费另算,网线可以拉,一个月五十。我算了算,全加起来不到一千块。北海那个海景房月供两千八,物业费一个月三百五。
![]()
搬进去第一天,收拾到晚上九点多。铺好床,挂了蚊帐,老伴儿去厨房烧水。水井在后院,铁把手,要使劲压。我压了十来下,水出来了,清亮亮的,用手接了一口喝,甜的。不是糖的甜,是矿物质的甜,凉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舒服。
那天晚上睡了个踏实觉。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有海浪声,没有汽车喇叭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半夜醒了一次,听见窗外有虫叫,细细的,不吵人,叫了两声停了。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叽叽喳喳,像开会似的。我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起床推开窗,对面就是座山。山不高,但是陡,上面长满了树,密密匝匝的。雾缠在半山腰,白色的,慢慢悠悠地飘。空气是凉的,吸进去肺里跟洗了一遍似的。我站在窗口抽了根烟,老伴儿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你把烟掐了,好不容易空气这么好,你又污染。
我掐了。她笑了,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我说换了地方,人得跟着换。
早饭去镇上吃的米粉。旧州古镇,说是古镇,其实就一条街,青石板路,两边是清末民初的老房子,有些还住人,有些改成铺面了。卖米粉的那家没招牌,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骨头汤,一锅开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光膀子系个围裙,拿大勺搅汤。
我问他,多少钱一碗。他说六块。我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多少?他说六块啊,加卤蛋一块五。我看了看老伴儿,老伴儿也看我。北海一碗米粉十二,加卤蛋三块。我们吃了两碗粉加两个卤蛋,一共十五块钱。我掏钱的时候又问了一遍,老板说没错,六块一碗。后来我知道,这个价在靖西是正常的。
吃完粉,我俩在街上溜达。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踩得光滑发亮。早上的太阳从东边山垭口斜着打下来,黄澄澄的,洒在石板上。石板上有些坑洼,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我一般走到第三个巷口就停住,那儿有棵老榕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大得能遮住半条街。
树底下坐着一排当地老人。有个老头姓黄,八十多了,牙掉得只剩三颗,两颗上边的一颗下边的,笑起来特别有特点。他每天早上坐那儿抽烟筒,咕噜咕噜响。我头一回听那声音,像牛喝水。不是吸,是咕噜,水在竹筒里头翻滚的声音。听习惯了,觉得那就是旧州的早晨。
老黄说话我听不太懂,他的普通话夹着壮话,呜哩哇啦的,大概能猜出七八成。但他每次见我都递烟,那个烟叶子是自己卷的,塞在一个铁盒子里。我摆手说我不抽,他就笑,露出那三颗牙。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接着抽。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绕在榕树的气根上,一丝一丝的。
那边的女人早上在水渠边洗衣服。不是用洗衣机,是用棒槌捶。啪啪啪的,有节奏,有时候捶三下停一下,有时候连着捶。捶完把衣服抖开,晾在竹竿上,水珠子顺着衣服往下滴,滴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太阳一晒,过一会儿就干了。
我从来不跟老黄聊什么人生大道理。我们就蹲在那儿,他抽他的烟筒,我喝我的豆浆。豆浆是旁边一个阿婆卖的,自己磨的,一块钱一杯。有时候我喝完豆浆,他一根烟还没抽完。他抽完,把烟筒往地上一磕,烟灰掉出来,用脚踩灭。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对我笑笑,走了。我也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坐够了就走。完了就完了。那条街跟我的生活没别的关系了。我不用认识它,它也不用认识我。
来靖西两个月,老伴儿的湿疹没抹药自己消了。有一天晚上她换衣服,我看了看她后背,光溜溜的,啥也没有了。她说早就不痒了,忘了跟你说。我说你这人,这么大的事也能忘。
我的膝盖也不嘎嘣响了。说来也怪,以前在北海蹲下去费劲,现在蹲下去能蹲半天,膝盖不疼。我不知道是气候的原因,还是心情的原因,或者都有。反正身体自己会算账,算得比脑子清楚。
村医老周给我量的血压,低压八十,高压一百三。在北海的时候低压常年九十多,高压最高到过一百六。老周说,叔你这血压比我都标准。我问他为啥,他说这地方养人呗。气压合适,水好,空气好,还有就是心里舒坦。我信他说的。
物价这件事,我刚来的时候总忍不住跟北海比。猪骨头十二一斤,五花肉十五,在北海猪骨头要二十八。我跟老伴儿去买菜,卖猪肉的大姐说五花肉十五,你要这块瘦的给你算十四。老伴儿在旁边捅我,说这边的五花三层真漂亮。我买了两斤排骨,四十二块钱,在北海同样的钱只能买一斤半。
老伴儿炖了一锅排骨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炖,放了莲藕和花生。炖了一个多小时,汤白白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她舀了一碗给我,说尝尝。我喝了一口,愣了一下。那股肉香是小时候的味道。不是饲料猪的那种淡味,是真真正正的猪肉味儿。老伴儿看我表情,笑了,说我没骗你吧,这边的猪肉有猪肉味儿。我说废话,猪肉没猪肉味儿还能是啥味儿。她说你不懂,城里的猪肉就是没味儿。我低头喝汤,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
后来我不换算了。有一次老伴儿问我现在排骨多少钱一斤,我说忘了,不知道。她说你这人不是干了一辈子会计吗,怎么价都记不住。我说老算那个没意思,算来算去日子还不过了?
这些数字不是我查的,也不是我刻意记的。是买菜的塑料袋上印的价签,是卖猪肉大姐嘴里说出来的,是掏钱的时候手摸到的纸币和钢镚。钱花出去了,日子过来了,数字就记住了。
靖西的生活简单。早上六点半起来,泡杯茶,坐院子里看山。老伴儿在后院浇菜,她种了西红柿、黄瓜、青椒,还有几棵玉米。七点去老街溜达一圈,看老黄抽烟筒,看女人捶衣服。回来吃早饭,一般是米粉或者玉米粥。上午去龙潭湿地公园转转,那边有个湖,水是绿的,四周全是山。有时候跟当地老头下两盘象棋,水平一般,输赢无所谓。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写点毛笔字,看看手机。晚上九点多就睡了。
不赶景点。不拍照发朋友圈。不算日子。
靖西周边有景区。鹅泉,通灵大峡谷,德天瀑布。来了一年,我一个都没去。老伴儿说去看看吧,人家大老远跑来,咱们住在这儿倒不去。我说急啥,又不会跑。后来拖拖拉拉去了一个鹅泉,开车二十分钟,门票四十。进去转了一圈,泉眼冒水,清澈见底,鱼在里面游,旁边是座古桥,确实好看。拍了两张照片,回来了。老伴儿说这就完了?我说完了啊,看过了就行了呗,又不用在那儿住。
她笑我懒,我说不是懒,是不着急。以前上班的时候干什么都急,急着上班,急着下班,急着退休。退了休在北海也急,急着赶海,急着买菜,急着跟老张他们钓鱼。现在不急了。日子就在那儿,你急它也走,不急它也走。
古今通感这种事儿,我琢磨过。不是说文人那种酸溜溜的感慨,是实实在在的身体记忆。
我小时候在陕北乡下待过,我奶奶家。夏天晚上睡窑洞,土炕,凉席,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响。那股子凉是从地里头渗上来的,漫过土炕,漫过凉席,漫过身体。不是空调的凉,不是风扇的凉。是大地自己的凉。
靖西的晚上就是那种凉。不是冷,是凉。晚上盖一床薄被子,窗户开条缝,风从山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裹着泥土的腥味。我躺在那儿,皮肤是凉的,呼吸是凉的,但胸口那一块是热的。有时候半梦半醒之间,觉得回到了八九岁,睡在奶奶的窑洞里。我奶奶睡旁边,打着轻鼾,窗户外边是陕北的夜空,星星又多又亮。
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记住了。膝盖不疼了,呼吸顺畅了,皮肤不痒了,就是那个八九岁的身体。六十三年过去了,中间隔了千山万水,身体还替我记得。
我老伴儿也有一处。这边的人煮玉米粥,用本地老品种玉米,粒小,颜色发黄,不像超市里那种水果玉米饱满好看。熬出来的粥黏黏糊糊的,冒着小泡,一股粮食的香味。她第一次喝,喝了两口停住了。我说咋了,不好喝?她不说话,眼泪下来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后来说,跟她妈煮的一个味儿。她妈走了二十多年了。陕北乡下,那个年月没什么好吃的,玉米粥是家常饭。她妈每天早起熬一锅,一家人围着喝。后来她妈走了,那个味道再没出现过。现在在靖西,隔了两千多公里,又喝到了。
她没多说什么。喝完那碗粥,洗了碗,出去浇菜了。我也没问。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
![]()
北海那边的朋友打电话来,问我这边有啥好玩的。我说没啥好玩的。他说那你待那儿干嘛。我说待着。他沉默了两秒,说行吧,你高兴就行。挂了电话,老伴儿问我谁啊。我说老张,问咱们啥时候回北海聚聚。她说你怎么说的。我说我说待着。
老黄后来中风了。去年秋天的事。他儿子从南宁赶回来,把他接去南宁治病。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儿子扶着他上出租车,他半边身子不利索,嘴歪着,但那三颗牙还露着,想对我笑,没笑出来。
榕树底下那个位子空了。我现在早上溜达到那儿,站一会儿,然后接着往前走。有时候别的老头坐在那儿,我不熟,也不过去蹲着。有些事情就那样,你刚习惯了,它就变了。变了就变了呗。
我今年六十三了。这辈子做了不少决定,大部分都后悔过,后来又不后悔了。买北海那套海景房,跟风扎堆,是我最后悔的决定之一。但要不是买了那套房子,我也不会来靖西。所以你说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算不清楚。
搬来靖西,是我这些年最不后悔的决定。北方人的骨头里,记着的是黄土的干爽,是山风的清凉。你把一棵枣树移到沙滩上,它活不舒坦。它能活,但是不舒坦。我就是那棵枣树。
日子这个东西,你不能跟风过。海边好不好?好。适不适合你?那是另外一码事。别人说好的不一定适合你,别人看不上的,可能是你的宝地。靖西这地方,没有海,没有大城市的繁华,没有高档的养老社区。它就是个小县城,安静,干爽,便宜。就够了。
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面的山发呆。山还是那座山,早上的时候雾缠着,中午的时候太阳照着,傍晚的时候变成青黛色。它就在那儿,不动,不说话。我看着它,心里踏实。这种感觉在北海从来没有过。
老伴儿端了盘切好的芒果过来,放石桌上。她说下个月儿子要来看咱们,要不要去车站接。我说接啥,让他自己打车过来。她说你这爹当的。我拿起一块芒果塞嘴里,甜。她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是觉得,这地方待着舒坦。
舒坦。就这两个字。
靖西这个地方,我说不上它哪里好,但就是______。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