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认识周叔是在公园的健身角。
那天是冬至后第一个晴天,他中午出来晒太阳,看见单杠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紧身速干衣,正在做引体向上,动作干净利落,上去下来都不带晃的。围观的人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他松手落地,裤腰那里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腹肌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见。
旁边的大爷问:"老周今年有六十?"
老头拿毛巾擦了把汗,笑着说:"六十九了。"
周围一片"嚯"声。小吴站在人群外面,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好一会儿。六十九岁的引体向上,十二个。他二十九岁,一个都拉不上去。
他凑过去搭话,老头说叫他周叔就行。俩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晒着太阳聊起来,小吴才知道周叔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五十五岁开始系统健身,到现在十四年了。每天雷打不动两小时,力量训练加有氧,风雨无阻。
"您身体真好。"小吴由衷地说。
周叔笑了笑没接话,把速干衣的袖子撸上去给他看胳膊——肌肉线条确实漂亮,二头肌鼓鼓囊囊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小吴注意到,周叔的胳膊肘关节外侧有一块明显的增生,骨头凸出来一块,像多长了半个核桃。
"骨刺。"周叔把袖子放下来,"练太狠了磨出来的。还有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膝盖,"半月板磨损,上下楼梯的时候咯吱咯吱响。腰也有一节椎间盘膨出,时不时就犯一下。"
小吴愣了:"那您还练?"
周叔把毛巾叠好搭在膝盖上,看着前面单杠上又一个在做引体向上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练不是为了长寿的。"
他说他五十五岁那年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大夫说要吃药控制。他不想一辈子抱着药瓶子,就捡起了老本行开始锻炼。头两年确实猛,一天恨不得泡在健身房里三四个小时,体重从一百七干到一百四,三高全正常了。那时候他逢人就说锻炼好,能续命。
"六十岁那年我膝盖开始疼,去医院拍片子说软骨磨没了。"周叔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大夫说再这么练下去你就换关节吧。我当时就懵了,我练是为了活得久,结果腿先废了,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阳光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滑下去,在脸上映出明暗交界的一条线。
"后来我想通了。过了六十岁,锻炼根本不是奔着长寿去的。你活多久老天爷说了算,但你能站着上厕所还是躺着让人端屎端尿,这个你自己说了算。"
他指着前面单杠上那个年轻人:"那小伙子三十出头,练引体向上是为了好看、为了比谁拉得多。我不一样,我练是为了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能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练的是那一下站起来的力气。"
小吴看着周叔膝盖上搭着的那条毛巾,忽然想起前阵子他妈说邻居王奶奶摔了一跤之后卧床半年人就没了。王奶奶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讲课的时候在讲台上来回走,精神得很。摔之前还能自己逛菜市场,摔之后连翻身都得让人帮。
周叔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十四年练下来的这些肌肉,不是为了让我活到一百岁。是为了万一哪天摔了,我能靠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不用躺在那儿等人来捞。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那几年活得像一块瘫在案板上的肉。"
他说完站起来,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关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又开始绕着公园慢跑。步伐不快,甚至有点笨拙,右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一下,膝盖明显在替他用一种别扭的姿势缓冲着。但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跑着,背挺得笔直,呼吸匀匀的。
小吴坐在长椅上没动。冬天的太阳挪了个角度,照在他后背上有点发烫。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髌骨软化 康复训练",翻了几页,又关掉了。
那天晚上他去夜市跟老陈说起了周叔。老陈正端着搪瓷缸喝热黄酒,听完点了点头。
"我见过他。夏天的时候他经常穿着那件速干衣从这儿走过去跑步,步子不大利索但从来不间断。"老陈抿了一口酒,"他说的是对的。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六十岁一过就把自己当瓷瓶供起来了,不跑不跳不弯腰,出门就打车,上楼坐电梯。结果三年之后真成了一碰就碎的瓷瓶,走两步喘、蹲下起不来、出门怕摔。你问他长寿吗?活着,但那个活法算不上是'人'。"
老陈放下搪瓷缸,大拇指不自觉地又开始转他那枚酸枣核:"人身体里的那点劲儿,越用越有。你不用它,它就缩回去了。周叔练的是那股'有备无患'的劲,跟我的捏核桃、跟你的提那口气,都是一个道理。不是为了活多久,是为了活着的时候哪哪都灵光,想弯腰系个鞋带不用纠结三分钟该不该弯。"
小吴坐在马扎上,冬天夜里的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把他的裤腿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伸开、攥紧、再伸开。五指灵活,关节不响,腕子能转能翻。
他想起来前两周公司体检的时候骨密度检测那边排了好长的队,全是四十往上的同事,互相交流着每天吞几粒钙片喝几杯牛奶。但周叔没吃钙片,周叔每天在单杠上把自己拉起来十二次,靠自己的肌肉把骨骼稳稳当当兜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从那天起小吴开始在午休的时候去公园跑两圈。不多,就两圈,大概一公里,速度也不快,慢到旁边遛弯的老太太都能超过他。但他跑完之后站在单杠下面,试着把自己吊起来挂几秒钟,手掌磨得生疼,小臂酸得发抖,但脚离开地面那一瞬间,整个人像从地心引力里暂时挣脱了出来,轻飘飘的,像一只年久失修但还能飞的鸟。
周叔有次看见他挂杠,走过来帮他扶了一下腰:"肩膀往下沉,别耸肩,用背阔肌发力。"
小吴照做了,挂的时间从三秒变成了五秒。他松手落地的时候喘着粗气,膝盖没打弯,稳稳当当站住了。
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继续去跑他那个有点瘸但一直没停过的步了。公园的跑道上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在他脚后跟后面打着旋,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那个背影看着不像一个六十九岁的人,倒像一个还在做着热身准备、随时准备再跑很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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