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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薇,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饿得胃疼,你给我煮碗面去。”
周明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被子底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还贴着医用胶布。床头柜上堆着几盒药和半杯凉透的水。
我站在卧室门口,脚边是两个拉杆箱,箱子上搭着我的羽绒服。房间里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窗户关了五天没开过。
我看着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屏幕上是银行卡余额的截图,尾号8848的那张卡,余额3.42元。那是我们共同的工资卡。
“周明远,你要面可以。钱呢?”
他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不耐烦的表情,抬手拍了一下被子:“你一个当妻子的,老公刚捐完骨髓,你不说照顾我,你跟我要钱?林薇你讲不讲良心?”
“你捐骨髓给谁,你自己说。”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像是怕我砸到他,“单位给你批了带薪假,你休了五天。你的银行卡呢?你这五天花的谁的钱?”
周明远偏过头去不看我,手指卷着被角,没接话。
我蹲下去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原本放着的那张副卡也不见了。我站起来,低头看他,他的耳根红了。
“你把你副卡给周小曼了,是不是?”我说,“你把自己工资卡也给她了,对不对?”
“她那边……急用钱,她爸要交住院押金……”他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含糊得像含了颗糖。
“她爸?她爸是谁?周小曼她爸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林薇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周明远突然抬头,眼睛瞪圆了,白眼球上全是红血丝,“小曼她爸当年帮过我,我欠人家的。她现在求到我头上,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去救命。”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工资卡上三万七,你转给周小曼多少?”
他没说话。
我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翻到转账记录,戳到他面前。五天前,上午十点十一分,转出三万元整,收款方是一个叫周小曼的账户。
“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说,“你说你要去趟医院,有点事。我问你什么事,你说单位体检出个指标要复查。你骗我。”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脸,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哭一声你就能把她全家都养起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脚边的拉杆箱,“周明远,我告诉你——那三万七是我上个月加班四十个小时换来的。我连着上了三个周末的班,就为了凑季度奖金。你说你妈腿摔了要交康复费,我二话没说全取出来给你了。结果你转头给了周小曼。”
“我妈腿确实摔了啊!”他急了,声音拔高了一截,喉咙里呛了两声咳,“那笔钱我妈用了一部分,剩下来的……”
“剩下来的你当好人全捐出去了。你妈康复得怎么样你问过吗?你给她打过电话吗?”我盯着他,“你妈的康复科账单上个月就欠费了你知道吗?”
周明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光从半拉窗帘缝里打进来,劈在他脸上,像给人抽了一巴掌。
我拉好羽绒服拉链,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几秒钟后,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摸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白了。
“你……你给我妈转了五千?”
“你妈今天下午要办出院,欠的那笔费我先垫了。”我说,“周明远,这不是给你看的。我是让你知道,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你现在靠在这个床上,说是给别人捐骨髓,你倒是有劲儿疼别人,你疼过我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他的手机还在响,他攥着没接。
门外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一兜水果。她看到我和拉杆箱的瞬间,脸上的笑立刻僵了。
“薇薇,你这是……”
“妈,我先走了。”我没看她,拉杆箱的轮子碾过门口的地垫,“你给他做完饭就回吧,不用留这儿了。”
“林薇!”周明远从床上半撑起身体,声音又急又哑,“你走什么走?我这几天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就这么把我扔这儿?”
我站住了。门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病号服领口敞着,锁骨中间那一小块纱布露出来,隐隐渗着点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乍一看,确实像是遭了场大罪。
“周明远,”我说,“你捐完骨髓那天晚上,回来吐了三次,我半夜起来给你换床单、煮粥、量体温。第二天早上你接了个电话,就让我去给你买周小曼爱喝的那家桂圆红枣茶。”
他脸色变了。
“你说她那边也刚做完手术,体虚,想喝那一口。让我买两杯,一杯送过去给她。”我笑了笑,“我当时真去了。我打了个车绕了大半个城,排了快四十分钟队。我提着两杯茶站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旁边有个护士问我,你是家属还是护工。”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睛垂下去。
“我说我是跑腿的。”我说,“那杯茶放到周小曼病房床头柜上的时候,她正靠在她爸怀里哭。她爸看到我进去,还冲我笑了一下,说‘麻烦你跑一趟,明远这孩子就是心细’。”
我把拉杆箱提起来,跨出门半步,又停住。
“人家一家三口在那儿团圆呢。你在自己家床上躺着,让你老婆去伺候你初恋。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声“薇薇”,声音带着哭腔。我没看她,伸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周明远在里面吼了一句我的名字,接着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电梯在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那个惨白的灯管,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
五天前,周明远进手术室之前,我去签同意书的时候,护士递过来一张授权委托表。上面有被捐献人的名字:周小曼,女,二十六岁,血型A,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您是捐献人配偶对吧?这里需要您签字确认知情。”护士指着一个格子说。
我当时签了。但我在那个格子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夹在签名下面。没有人发现。
那行字是:“本人保留随时撤回本授权及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的风很大,刮得脸上生疼。我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咔咔咔咔地响。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是我,林薇。”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变绿又变红,“那个停薪通知,你帮我拟好了吗?……对,今天就发。”
我挂了电话,抬起头。天空是那种压得很低的灰白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路边有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问我走不走。
我点了点头。
上车之后,我报了另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往东边一个我不常去的小区。那是我大学室友陈璐租的地方,她上周跟我说她那间次卧空出来了,随时可以搬。
我在后座上掏出手机,打开单位的工作群。群里有一条人事部今早发的通知,关于年度绩效评定的结果公示。我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我的名字边上写着“优秀”。
我截了图,没有发出去,只是存了下来。然后我打开银行APP,看了眼另一张卡。那张卡是独立的,周明远从来不知道。里面是我这三年从各种加班费、项目奖金里悄悄存下来的,不多,六万出头。
车在路口右转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你认真的?”
我没回。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窗外是行道树的枯枝,一根一根地划过天光。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日子。
五天。从周明远从手术室出来那一刻,到刚才我关上门,正好五天。
第五天,他等来的不是什么签字的同意书,更不是我温顺地端着一碗面回去伺候他。
是他和那个血型相同的女人之间一切关联的起点,被他亲手写进了一张三万元的转账记录里。而现在那张记录,连同我五天前签过字的那张授权书复印件,都在张律师的文件夹里躺着。
车停下来了。陈璐站在小区门口朝我挥手,穿着件橘色的棉袄,跳着脚喊我的名字。
我推开车门,冲她笑了一下。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我知道那不是累的。
是后劲儿上来了。
第二章
陈璐的次卧比我想象的小,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朝北,下午四点以后就没太阳了。她把床单铺好,又跑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速冻馄饨。我坐在床沿上吃,馄饨皮都泡烂了,汤是咸的,我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你那个老公……”陈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我半天,“你跟我说实话,你出来之前跟他吵成什么样了?”
“没吵。”我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就是说了几句。”
“说几句你能带着箱子跑我这儿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我没掏出来看,用不着看,也知道是谁发的。周明远那个人就这样,越急越话多,越话多越说不到点子上。他能连着发十几条语音,每条六十秒,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回来、你过分了、你能不能替我想想。
“陈璐,”我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说。”
“周明远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接。他要是问你我在哪儿,你就说不知道。”
陈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下头出去了。门带上之前她又探进半个脑袋:“对了,你那个律师朋友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让他发的什么通知,今天下午已经发到你们单位人事部了。让你明早去一趟办公室。”
我说知道了。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果然一溜红点。周明远的未接来电七个,语音条十四条,最后一条是十几分钟前发的。我点开,把声音调到最小凑到耳边听。
前面几条全是质问和抱怨,最后一条声音低下来,喘着粗气,听起来像是刚咳过一轮:“林薇,我难受。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一趟。小曼那边的事我跟你解释清楚……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周明远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周明远在电话里也哭了,说他肚子上的伤口裂了,一个人在家连口水都倒不了,让我回去看看他。
“薇薇,妈知道你委屈。可他毕竟刚动完手术……”
“妈,”我打断她,“他手术做的是骨髓捐献,不是截肢。他走得了路,喝得了水,就是懒得动。你自己想想,这五天他使唤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让你买这个买那个,你腿脚也不好,他问过你一句吗?”
我妈在那边顿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早点睡。”我说完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单位。办公楼里还没什么人,保洁阿姨拖着湿漉漉的地拖从我身边过去,地上留了一长条水痕。人事部的门开着,刘主任坐在里面喝茶,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进去。
“林薇啊,你那个停薪通知……我跟你说实话,在我这儿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有人主动申请停薪留职的。”她把茶杯放下,推过来一张表格,“你确认一下,上面写的理由是按你律师给的版本来的,家属重病需要照料,请假时长三个月。你签个字。”
我接过笔,低头看了那张表。家属重病。周明远现在确实算是个病人,肚子上那一刀还没长好呢。我提笔在右下角签了名字,日期写上今天的。
“那我这三个月工资怎么算?”我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停薪嘛,工资停发,社保我们这边继续给你交着。三个月之后你要是回来,岗位还是你的。”刘主任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林薇,你家里出什么事了?用得着停这么久?你要是缺钱……”
“不缺钱。”我把笔帽盖好,“我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
从人事部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同事王慧。她端着杯子从我身边过,忽然退回来两步,压低声音:“诶,林薇,你听说了没有?周小曼那边昨天下午出院了,她爸在朋友圈发了好长一段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还专门提了你老公的名字。”
我脚步没停:“她愿意发就发。”
“你老公捐骨髓的事儿都传开了,群里有人说了,说周小曼是他大学时候的前女友,你知不知道?”王慧凑近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等着看热闹的光,“这你也能忍?”
我站住看了她一眼:“王慧,你上个月的报销单填了吗?财务那边催了三次了。”
她的脸立马垮了,嘟囔了一句走了。我继续往自己工位走,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先把邮箱刷了一遍。最上面是一封张律师昨晚十一点多发给我的邮件,附件三个:一份分居协议,一份民事起诉状草稿,还有一份调取证据申请书。
我点开分居协议看了一眼。张律师写得比我想要的还狠,第二款里列了周明远的收入来源、名下资产、共同存款去向,连带那张三万元的转账记录都附了截图。协议最后有一条:“双方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分居,分居期间各自收入归各自所有,共同账户立即冻结。”
我在“乙方签名”那栏对应的位置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然后关掉邮件,打开通讯录,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王医生您好,我是林薇。上周您在肿瘤科门口跟我提过的事,我想跟您见一面细聊。您今天方便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回信来了:“下午两点,门诊三楼茶水间。”
我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打在桌面上,把我杯子里的隔夜茶照出一圈褐色的水渍。我盯着那圈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上周末的画面。
上周末我在肿瘤科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那天是周明远进去抽干细胞的日子,手术安排在下午,他上午在病房里睡着,我出来透口气。就在走廊尽头那个消防通道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叫住了我。
“你是周明远的家属吧?”她手里夹着个病历夹,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我是他这边的主治协作医生,姓王。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你们捐献人这边有个血液样本的复核结果,昨天出来的,跟之前入库的那个配型报告有一项对不上。具体什么情况我还在核实,你先知道有这么个事。”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她就被同事叫走了。那天下午周明远进手术室之前,护士递那张授权书给我签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但我在那张纸底下写了一行字,然后签了名。
就是因为那句话。王医生告诉我的那件事,让我觉得整个情况不对劲。
下午两点差十分,我到了肿瘤科三楼。茶水间靠着窗户,里面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台饮水机,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王医生比我先到,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坐。”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长话短说,待会儿还有会。”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一串数据。我看不懂,但最下面那行结论写得很清楚:配型复核结果与原记录存在单项位点偏差。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原始的那次配型报告有问题。”王医生看着我,“要么是实验室录入出了差错,要么是那份报告本身就不是周明远的样本。现在的情况是,周明远和周小曼的骨髓配型只匹配了五个位点。按照当前临床标准,没有达到移植要求。”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把纸边压出两道褶皱。
“所以他捐不了?”我说。
“严格来讲,他不应该做这个捐献。”王医生把信封收起来,站起身,“我们这边已经启动内部核查了。你作为家属,有权知道这个情况。后续正式通知会下来,我提前告诉你一声。”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推门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枯黄的叶尖蜷起来,边缘干得像烧过的纸。
我慢慢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包里。
所以周明远肚子上那道口子,那五天我半夜爬起来给他换的纱布、煮的粥、倒的水,走廊上排的四十分钟队买来的那两杯桂圆红枣茶——全都建立在一份存疑的报告上。
他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人英雄。他拿着我的钱去救一个可能根本不需要他救的女人。而现在真正的问题摆在面前了:那份原始报告是谁做的?是谁让周明远和周小曼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配型单上的?
我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病号服和白大褂交错着从身边经过。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早上发来的那串语音,最后一条的语音条时长六十秒。
我没点开。我把他的聊天框往上划了划,翻到五天前那条转账记录截图的下面,我自己的回复是三个字:“收到了。”
那三个字后面,他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兜里,往电梯口走过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人。穿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走得很快,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肩头撞了我一下,也没抬头道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拐进了走廊尽头,身形偏瘦,步幅很大,看背影像个年轻男的。但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东西,亮黄色的塑料封皮,像是医院的病历本。
那个颜色的封皮,是门诊挂号用的。而那一层,只有肿瘤科。
第三章
我没追过去。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伸手挡了一下,重新按了关门键。
下到一楼,我坐在大厅连排椅上给张律师发消息,把今天王医生告诉我的事情精简成三句话发了过去。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原始配型报告查一下来源。医院内部系统如果调不到,就走正规途径调取。”
张律师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行。”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块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科室的就诊信息。肿瘤科三个字每隔几秒就闪过去一次,红的,扎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周明远,是我妈。
“薇薇,”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明远他……他刚才打车到咱家来了。就站门口,没进来。我隔着猫眼看见他了,他脸色难看得很。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他站了快二十分钟了,我看他肚子那块儿衣服湿了一片,好像伤口渗血了。”
“他什么时候到的?”
“就……十来分钟前吧。”
“你开门了吗?”
“没……我没开。”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大厅侧边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医院广场上的喷泉早停了,石台上积了一层灰。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没有周明远的影子。
“妈,你把门锁好,该做饭做饭,他站够了自然走了。”
“薇薇,妈不是心疼他,妈是怕他出事。他要是倒咱家门口了,那怎么办?”
“那就叫救护车。”我说,“你别开门。他一个大男人,伤口如果真的裂了,他第一反应是去医院而不是站在别人家门口演苦肉计。他能打车到咱家,就能打车到医院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尖有点凉。周明远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最擅长做一件事——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所有人觉得是他受了委屈。大学时候他跟周小曼分手,闹得全系都知道,因为他连续一个月在食堂门口那张长椅上坐着发呆,被学弟学妹拍了照片传到校园论坛上,是“深情学长被分手后形销骨立”。三个月后他跟我在图书馆同一个自习室坐上同一张桌子的时候,是我先跟他说话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周小曼后来找过他。不知道他们一直没断干净。不知道大学毕业后这六年里,他们私下见过多少次面。是上个月收拾家里柜子的时候,我翻到周明远一本旧的大学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拍立得,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小曼。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我们结婚前两个月。
那张照片我收起来了,没跟他说。后来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支付宝账单没有。近三年的转账记录里,给同一个账户转过十几笔钱,数目不等,三五百的,一两千的,最近那笔三万的。备注要么空着,要么是一个字:“急。”
我当时拿着他的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晚他洗完澡出来,我问他:“周明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擦着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笑着说没有啊,你想什么呢。然后凑过来亲了我额头一下。
我让他亲了。
然后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开了那张单独的卡,开始每个月往里面转钱。领导说这季度项目奖金发六千,我说好的。回家我跟周明远说发了四千。那一千二的差价我存起来。领导说这个月加班费总共八百,我说行。回家我说加了六十个小时。那笔钱我也存起来。
我用了两年时间,不声不响地攒了六万整。那些钱躺在另一张卡里,从没动过。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攒着要干嘛,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得留条退路。
现在知道了。
下午三点半,张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份配型报告我让人去查了。医院档案科说原记录编号是有的,但底单缺失。他们系统里只有录入后的电子版,纸质底单的归档位上放了个空文件夹。这件事已经往上汇报了。”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放下。
底单缺失。一个三甲医院的肿瘤科,骨髓配型这么重要的文件,底单不在了。这意味着要么是被人抽走了,要么是根本没归档过。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动手脚。
四点半我回到陈璐家,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买菜做晚饭。手机又震了,是单位同事群里有人艾特我。我点开看了一眼,是个截图,来自周小曼她爸的朋友圈。截图里有一段话被红框圈出来了:“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我的女儿战胜了病魔,特别要感谢一位善良的年轻人,在我女儿最危急的时候挺身而出,哪怕自己也要承受手术之苦。这份情谊我们全家永远记在心里。好人一生平安。”
下面配了两张图。第一张是病房里的鲜花和果篮,第二张是周明远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边上的侧脸照。他低着头,露出半截下颌线和锁骨上那块纱布,表情专注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那个角度拍得特别好,光线从窗外打进来,看着真像一幅什么奉献者的画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里周明远的手搭在床栏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差一点点就碰到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了。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个小小的金珠子。
群里的消息一条条往上弹。有人在问:“林薇,这个是不是你老公啊?”“哇,捐骨髓给前女友?这也太狗血了吧。”“林薇你还好吗?”“你老公怎么不跟你商量啊?”一个个问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我放下手机,没回任何一条。厨房里陈璐在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地响着。我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刀:“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我把土豆切成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切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机又在客厅茶几上响了。陈璐跑过去看了一眼,举着手机走过来:“是你那个律师。”
我擦了手接过电话。张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兴奋的压低了嗓:“林薇,医院那边反馈回来了。那个底单消失的时间点有记录了——上周三。也就是周明远进去抽干细胞那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档案室监控拍到有人进出,戴了口罩,但身形能认出来是个年轻男性。档案室门口那段的监控是好的,走廊里的断了二十分钟。”
我手里的刀停了。
“断了的二十分钟,刚好覆盖底单所在那排柜子的范围。”张律师说,“而且那天上午九点半,周小曼的父亲在同一个楼层出现过。护士站有他的探视登记。”
“年轻男性,”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多年轻?个子多高?”
“监控里看不太清楚,但估摸着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深色衣服。”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肿瘤科电梯门口撞我那个穿黑卫衣的人。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帽子低着头,手里攥着黄色的门诊病历本,从王医生茶水间那个方向出来,撞了人连头都没抬。
“张律师,”我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小曼的弟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张律师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她有弟弟?”
“我看了她爸朋友圈三年了,”我把刀放下,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她爸发过一张全家福,里面有一个男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周小曼边上。周明远有一次跟我提过一句,说周小曼家里就她一个女儿。我当时没在意,后来翻旧照片才注意到那个人。他骗了我。”
“行。”张律师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林薇,你那个分居协议,你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我说,“你拿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油热了,哗啦一声响。陈璐在旁边靠着冰箱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跟他耗着?”
我翻炒了两下,锅里的土豆片滋滋地响,边缘开始变焦。
“耗?”我笑了一下,把火关小了一点,“我不耗。我是在收网。”
陈璐没再问了。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搅着,筷子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周明远的聊天框。最后那条六十秒的语音还在那儿,我犹豫了半秒,点了播放。听筒凑到耳边,周明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中间咳嗽了好几次,断断续续的。
“林薇……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知道你生气,我承认我瞒了你……可小曼她……她当时真的情况不好……我没办法……你回来行吗?你回来我们好好说……我伤口今天又裂了,我一个人……”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呼吸声,像是累极了。
我听完,把那条语音删了。然后把他的聊天框置顶取消了。
锅里的土豆片已经焦了一面,我翻了个面,用铲子压了压。油烟升起来,熏得眼睛有点刺。但我没眨。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张律师把分居协议摊开在桌上,最后一页右下角那个签名栏空着,等着我落笔。
我拿起笔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尾号看着有点眼熟。我没接,等它响完。五秒钟之后,同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林姐你好,我是周小曼。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想跟你说。就今天中午,你方便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屏幕转给张律师看。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时间点找你,不太对。你要是去,我建议有人陪同。”
“我自己去。”我把手机收回来,在分居协议上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地方她选。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实名是谁。”
张律师收起协议,点了下头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今天有雾,外面的楼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我回了一条:“哪里?几点?”
那边很快回复:“医院旁边那家星巴克,十二点半。”
十一点五十,我到了那家星巴克。店里人不算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浅蓝色毛衣的女人,长头发披着,脸色偏白,但看着精神还行。她面前放着一杯热饮,杯盖没掀,手搁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红。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容柔柔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跟她爸朋友圈照片里一模一样。
“林姐,谢谢你愿意见我。”她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讨厌我。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我看着她。
“明远哥……周明远捐骨髓给我的事,是我求他的。我当时情况确实不好,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我家里人都配不上,只有他那个初筛结果是对上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是我打电话给他哭了一场他才答应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手指绕着杯子转圈,白白的指甲盖在杯壁上磕出轻轻的嗒嗒声。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欠你们家一个大人情。但林姐,他真的只是可怜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了。他就是心软。”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话时候的表情很到位,眼睫毛垂下去,嘴唇微微抖着,鼻尖有点红。如果我是第一次见她,我会觉得这姑娘真可怜,真懂事,真让人不忍心。
“周小曼,”我叫了她的全名,“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份配型报告有问题?”
她停了。绕杯子的手指顿住,像被人摁了暂停键。整个人的动作凝固了半秒,然后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那层水雾还在,但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配型报告?”
“你不知道吗?”我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放在胸前,“你接受的是五个位点配型的骨髓。周明远跟你根本就不是全相合。你那份初筛报告被人做过手脚。这件事你从头到尾不知情?”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但我看见了,那个抿嘴的动作持续了快两秒。一个人在听到完全陌生的信息时,第一反应是睁大眼睛问“什么”,而不是嘴巴先闭紧再开口。
她知情。或者至少,她知道那份报告可能有问题。
“我……”她的嗓子紧了一下,换了副语气,声音比刚才稳了,“林姐,你说这些有证据吗?我生病这么久,医院所有的流程我都签字确认过,配型的事都是医生跟我说的,我一个病人哪懂这个?”
“你没懂。但你弟弟可能懂。”我说。
她的脸刷一下变了。那种柔弱的、楚楚可怜的表情在脸上断了一下,像镜子裂了条缝。她右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杯子,指甲陷进杯壁的纸壳里去。
“我弟弟?林姐你什么意思?”
“上周三上午九点到十点,你弟弟去过档案室。监控拍到了。档案室里周明远那份配型报告的纸质底单在那个时间段被人抽走了。”我看着她,一眨不眨,“你弟弟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爱穿黑色卫衣。你喜欢让他穿黑色,对吧?你朋友圈去年夏天发过一张合照,他穿黑T恤站在你边上,你配的文字是‘我家最帅的弟弟’。”
周小曼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她张了张嘴,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凭什么说是他拿的?”
“我没说他拿。我说他进去了。”我笑了笑,“他进去干了什么,监控断了二十分钟。但巧得很,他在那二十分钟里进出的那条走廊,整层楼只有档案室一个出口。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黄色的东西,后来他把那东西塞进了衣服内侧口袋里。”
周小曼的手开始抖了。那种抖很细微,隔着一张桌子几乎看不见,但她面前的杯子跟着晃了一下,浅褐色的液体从杯盖缝隙里渗出来一滴,落在白色的桌面上。
“林姐……”她的声音哑了,“你到底是来跟我谈什么的?你把话说明白。”
“我来跟你说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你让周明远捐骨髓这件事,建立在虚假的配型报告上,属于骗取医疗资源。医院正在内部核查,如果查实是人为造假,涉及的法律责任你自己清楚。第二,周明远转给你的三万块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未经我同意的大额赠与,我可以起诉追回。第三——”
我停下来,看着她脸上彻底消失的笑和微微发抖的嘴唇,慢慢把手放下去。
“第三,你跟你弟弟之间的那个秘密,你自己兜得住就兜。兜不住的话,我这儿有一份律师函,随时可以寄到你爸的收件地址。”
周小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往后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旁边桌两个女生抬头看了过来。她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眶红了一大圈,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
“林薇,你太过分了。”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过分?”我也站起来,跟她对视,隔着一张窄窄的咖啡桌,“你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你让你弟弟去把底单抽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你发朋友圈让所有人知道周明远多善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周明远拿我挣的钱养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旁边的桌角上,整个人弹了一下。咬着嘴唇,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
“那些钱……我会还的……”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细又尖。
“不用你还。”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转过去给她看。那是一封已经拟好的邮件页面,收件人是她父亲所在的社区离退休人员管理办公室,是“关于周洪亮之子涉嫌医疗文件违规调取的反映”,内容已经写了一半。
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周小曼,”我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收回来,“我劝你好好想一想,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周明远傻,是心软。我不是。”
我拎起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林薇”,声音里的哭腔终于出来了。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脸颊上的皮肤猛地收紧了一下。
沿着人行道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张律师发来的:“号码实名查到了,是周晓光,男,二十三岁,本市户籍,无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站在路边回了一句:“她慌了。准备下一步吧。”
发完之后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雾比早上散了一些,露出一块淡蓝色的缺口,像被人用手抹开了一片灰。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里的那股闷劲儿慢慢散了一点点。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明远。
我接起来,没说话。他在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林薇……我在医院。伤口感染了,烧到三十九度。护士说需要家属签字处理。你来一趟行不行?”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上。
“周明远,你一个人在医院?”
“……小曼她爸在。”
“那你让他签。”我说,“你不是他全家的大恩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明远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态:“林薇,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闭上眼,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糊了一脸。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说,“周明远,你先烧着吧。等你退烧了,我们再谈。”
我挂了电话。风继续吹着,路边的银杏树掉下来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脚边。我踩过去,往前走。下一步的事,我清清楚楚。
第五章
周明远的烧退了三天。这三天我没去看他,也没接他电话。他的消息从质问变成哀求,又从哀求变成断续的语音条,一段一段的,好多条点开来只有喘气声和背景里监护仪的滴答声。
第三天晚上九点多,陈璐在外面敲门。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开门,她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四个字:“我是晓光。”
周小曼的弟弟。
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几秒,点了通过。对方立刻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十一秒。我点开,是个年轻的男声,声音有点紧,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林姐,我姐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档案室的事……是我干的。是我把那份底单抽走的。你要查要告冲我来,别动我爸。”
我听完,把语音转了文字存下来,回了一条:“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我姐又发烧了,在住院部五楼。”
“等着。”
我套了件外套出门。陈璐在身后喊我,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我说见个人,你锁好门。她喊了句有事打电话,我已经进了电梯。
到住院部五楼的时候快十点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护士站只剩一个人值班,趴在桌上翻什么本子。我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周小曼靠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挂着吊针,脸色蜡黄。旁边椅子上坐着个年轻男的,穿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摘了,露出来一张瘦长的脸,眉毛拧着,手指不停地在大腿上敲。
我推门进去。周晓光猛地抬头,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绷紧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撞上了窗台,发出一声闷响。
“林……林姐。”他嗓子发干,说话的时候咽了口唾沫。
“坐下。”我拉了另一张椅子坐到床边,离他不到一米。
他乖乖坐下去,两条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周小曼在我进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但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湿漉漉的。
“你说底单是你拿的,”我看着周晓光,“谁让你拿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垂着眼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捏紧了,指节发白。
“你姐让你拿的?”
“不是!”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立刻压下去,脖子上的青筋鼓出来,“不是她……是我自己去的。我姐做配型的时候,那个报告出来是五个点,医生说不够标准。当时我爸急得都要跪下来了,后来有一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档案室有一份之前的初筛记录,调出来就能对上。让我去把它换掉。”
“谁给你打的电话?”
周晓光的嘴又闭上了。这回他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别扭,像是嘴里含了块铁,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小曼,周小曼微微摇了摇头。
“你不说也行,”我站起来,“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抽走那份底单的时候,走廊监控断了二十分钟。你能断监控,是因为有人提前告诉了你那个时间段管理员换班。这件事一查到底,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周晓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响。“林姐你别走!”他声音大了,走廊里护士喊了句“安静”,他缩了一下脖子,又压低嗓子,“那个人……那个人是明远哥。”
我站住了。
“他……他那天早上给我打的电话。”周晓光的声音开始抖了,语速越来越快,“他说报告的事他知道有问题,但他已经答应了我姐要做这个手术了。他说让我去把底单拿了,这样医院复核的时候查不到原始件就不会追究,他还说这事不能让我姐知道,她扛不住。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脑子里有一根弦,嗡地一声绷断了。
周明远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份配型报告有问题。他知道自己跟周小曼配不上。但他还是上了那张手术台,还是让我签了那张同意书,还是转了那三万块给周小曼。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救人。他是为了当那个“救命的人”。
周小曼在床上动了一下,吊针的管子晃了晃,她用那只没打针的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开始抖。她哭了,那种哭法我见过,装不出来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跟我说……他说只要手术做了就没事了。”周小曼的声音从手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他说他有办法让一切都变成真的……他说他欠我的……”
我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走廊里凉飕飕的,护士站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背贴在冰凉的瓷砖面上,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我没回陈璐家,打车去了我妈那儿。她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
我坐在她旁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慢慢往上爬。
“妈,”我说,“周明远要是再来咱家门口,你别开门,直接报警。”
我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她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碎头发拈掉,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张律师。把昨晚周晓光说的话整理成文字记录发给他,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封他昨晚已经写好的邮件,收件人是我单位法务部和医院伦理委员会,是“关于周明远、周小曼涉嫌串通篡改医疗配型记录的情况说明”,附件里挂了所有能调到的监控截图、转账记录和通话记录。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昨晚你发消息之前我就写好了。”张律师看着我,“我在等你最后那个确认。你说发,我就发。”
我拿起鼠标,光标移到“发送”按钮上,停了两秒。然后我点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把鼠标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周明远出院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没了那种委屈巴巴的劲儿,变得很平,很空,像被人抽空了什么东西。
“林薇,你厉害。你真厉害。你把我工作也弄没了,你知道吗?单位人事部刚才通知我,说我涉嫌严重违反员工行为准则,让我去办离职手续。”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我想起来我那份停薪留职申请里确实写着“家属重病需要照料”,但单位那边从哪里知道了周明远的事?
“不是你让法务部发邮件过去的?”周明远的声音带上了点颤,“林薇,你真的做得这么绝?我捐个骨髓我他妈错哪儿了?我帮个人我有罪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点开张律师的聊天框问了一句:“你给周明远单位也发了?”
张律师回:“没有。我只发了医院和你单位法务部。你单位法务是内部的,按流程应该只流转到人事和合规。”
我盯着屏幕想了几秒。然后明白了。
那份邮件抄送里的医院伦理委员会成员名单里,有一个人,是周明远单位那个项目合作方的对接领导。信息传过去只需要一个下午。周明远是私企合同工,公司最怕的就是员工有医疗违规方面的黑历史,光是“涉嫌串通篡改医疗记录”这几字就够他丢饭碗的了。
我没回他那条语音。他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过来,这次是文字,六个字:“你能不能回我。”
我还是没回。
晚上七点,天全黑了。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周洪亮。小曼她爸。林薇,叔叔想跟你谈谈。给个机会。”
我看了十秒钟,点了通过。那边很快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打得很慢,像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过来的是短短两行:“叔叔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你看在明远也遭了罪的份上,高抬贵手行不行?”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
油烟机停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吃饭。我站起来走过去,桌上有三个菜,一碗汤,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淡正好。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薇薇,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离婚?”
我嘴里的饭停了一拍,咽下去,也放下筷子。
“分居协议已经签了,”我说,“离婚的事,等所有证据走完流程再说。不着急。”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端起碗来继续吃。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对面楼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我妈碗里,她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也没哭。
我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把碗筷收到厨房洗完,擦了手出来。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张律师转发的一条邮件回执。医院伦理委员会那边回复了,说已经启动正式调查程序,三天内出初步结论。
我把手机锁屏,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很久。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里面有一小块阴影随着电流轻轻晃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闹钟走针的滴答声。
我在心里数了数日子。从第一天晚上关上门到现在,一个礼拜。不多不少。
一个礼拜之前,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在床上喊我的名字,又咳又喘。一个礼拜之后,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手机里存着我六十秒的语音条,我一条都没听完。
我不需要他对我说什么了。
该说的,我已经全部通过其他方式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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