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西洋的正中间,有一座火山岛叫圣赫勒拿。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英国皇家海军在大西洋上巡逻,拦截那些满载着被绑架非洲人的奴隶船。英国早在1807年就废除了奴隶贸易,但殖民地是否遵守是另一回事。于是海军执法者扣押了大约1600艘船,解救了约15万人。
其中差不多450艘船被带到了圣赫勒拿岛。海军在这里设立了一个海事法庭,在岛的鲁珀特山谷里安置了大约27000名被解救的非洲人。听起来像是一个获救的故事,但接下来的数字就没那么让人欣慰了:这些人里,大概有三分之一抵达后不久就死了,死于坏血病、痢疾、脱水——那些在奴隶船上常见得要命的疾病。只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岛上,组建家庭;多数人最终回到了非洲大陆。
![]()
2008年,考古学家开始挖掘这个曾被一位传教士形容为“枯骨之谷”的定居点。他们找到了325具遗骸,大多数埋葬得很随意,没有棺材,有些还挤在同一个墓穴里。
“很快就清楚了,这些都是被解救的非洲人。”哥本哈根大学的遗传学家汉内斯·施罗德对《科学》杂志说。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浮了出来:他们从哪儿来?如果这些人是被解救的俘虏,是否应该把他们送回非洲老家安葬?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研究团队把目光投向了死者的牙齿。他们最近在《科学》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分析了鲁珀特山谷152具遗骸牙釉质中的锶同位素。
这个方法说起来并不复杂。锶同位素会混在当地的水和植物里,然后在儿童牙齿成形的时候嵌进牙釉质。一旦牙釉质长好了,里面的同位素信号就锁死了——无论这个人后来被带到多远的地方,童年生活地的痕迹永远留在牙齿里。“即使他们被驱离故土,成长地的签名也被锁定在牙齿里,永远不变。”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的地球化学家、研究合著者维基·奥尔泽解释道。
分析结果指向一个清晰的画面:大部分人在西非海岸附近长大。但也有一些人,童年时期经历过一场更深入内陆的迁移。一个年轻男性的牙齿记录了他很可能在7岁到9岁之间,从安哥拉内陆地区移动到了一个靠近登船港口的沿海地区。施罗德告诉《生活科学》,这些人在孩童时期的迁移,“可能与他们被奴役的经历有关”。
这个发现把地图上的箭头往东延伸了一大截,超出了研究者之前的预期。以前大家可能觉得被英国海军拦截的奴隶船,抓来的非洲人大概率来自西非沿海地带。但牙齿里的同位素说明,其中一部分人来自更内陆的安哥拉和津巴布韦地区。
换句话说,在一颗牙长齐的那几年里,这些孩子已经从故乡出发,完成了一段几百甚至上千公里的苦旅,才被塞进大西洋上的船。他们的被解救地圣赫勒拿岛,对有些人而言,只是这条漫长被迫迁徙路线上的最后一站——而且,是没能走出去的那一站。
这件事情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地方,也许不是死亡数字本身,而是牙齿里锁住的那段行程。你本来以为听到的是一个被海军营救的故事,结果发现故事的内核是:一个人小时候在内陆一条河边喝水,牙釉质记住了那里的锶同位素;几年后他被押上船,漂过赤道,最终倒在了一个离故乡几千公里的大西洋孤岛上。而考古学家在两百年后,从他牙齿里挖出了这段隐秘的个人史。
这项研究没有给出“应该归葬何处”的最终答案,但它至少让一个沉默的墓园,有了更具体的声音。那些被草草掩埋的遗骸,不再只是“被解救的非洲人”这一个模糊的群体标签——他们当中有西非海岸长大的,有从安哥拉内陆走出来的,有童年就踏上迁移之路的。至于该不该把他们送回各自故乡,那是接下来科学家、考古学家和非洲各国需要一起面对的难题。
眼下能确定的是,枯骨之谷不枯。每一颗牙齿里,都还藏着一条回家的线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