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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在文旅工作受尽委屈,我亲自前往探望,全体工作人员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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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在文旅局受委屈,我以县委书记身份到场,他们局的人脸都白了。可没人知道,我只是来接她下班。局长擦着冷汗递来检讨书,副局长慌忙倒茶。妻子红着眼眶站在角落。我走过去,轻声问:“今天想吃什么?”“鱼。”“好,回家给你做。”满屋子人目瞪口呆。他们忘了,五年前我是个厨师,她嫁给“火夫”时,全城都说她疯了。

那天下午我本来在县委会议室里听水利局汇报防汛工作,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已经压到了楼顶。分管水利的老周拿着激光笔在幕布上划来划去,我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冰箱里的青椒放了三天,再不吃该蔫了。那青椒是前天傍晚妻子下班回来顺路买的,三块钱一大袋,她拎进门的时候还跟我说,你看这青椒多新鲜,明后天炒肉吃。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乡镇报上来的材料,抬头应了一声好,也没多留意。现在想起来,那袋青椒还搁在冰箱中层靠左的位置,旁边是半块豆腐和几个鸡蛋,再不吃确实该软了。

五点半,会还没散。我给了办公室的小刘一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地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书记,文旅局那边有点情况。”我看了他一眼,小刘跟了我两年,知道分寸,不会无缘无故在开会时跟我说这种话。他补充道:“嫂子好像受委屈了。”我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对老周说:“今天就到这,防汛方案你明天拿给我签字。”说完起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一串压低了嗓门的议论。我不在乎他们议论什么,我只想知道文旅局发生了什么。

从县委到文旅局走路十二分钟,开车反而要绕一圈。我没让司机跟着,自己从车库里开出那辆黑色帕萨特,空调还没来得及制冷,方向盘烫手。小刘追出来要上车,我说不用,一个人去。他站在车库门口欲言又止,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他这才退了两步,转身小跑着回了办公楼。车拐进建设路的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响,那声音密得像是谁在天上往下倒豆子。文旅局那栋五层小楼就在路尽头,门口两棵樟树被雨浇得油亮亮的,树叶被砸得低垂下来,水珠顺着叶尖一串串往下坠。我在路边停了车,没熄火,让雨刮器来回刷着,雨刮器每刮一次,挡风玻璃就清晰两秒,紧接着又被新的雨水糊住。我透过那短暂的清晰看见文旅局大门口的台阶上湿漉漉的,有几把撑开的伞在门廊下晃来晃去,大概是下班的人被雨堵住了。

拿起手机看了看,妻子没给我发消息。她从来不在上班时间给我发消息,不是不关心,是怕影响我。结婚六年,她这点始终没变。有时候我出差在外,她一整天就发一条,问我吃饭了没有,我回吃了,她就回个好字,再也不多说。我又翻了翻微信,文旅局那个叫孙巧玲的同事倒是在下午两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沓文件,文案是“某些人倚老卖老,真当单位是自己家开的”。底下已经有好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还有人评论说“姐消消气”,孙巧玲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我认得孙巧玲,去年局里年终聚餐时见过,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那种人。妻子跟她一个办公室,平时没少听妻子提起她,说她干活挑肥拣瘦,邀功却跑在前面。妻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有数。孙巧玲是前年从下面乡镇文化站调上来的,据说跟某个副县长的亲戚沾了点边,来了之后升得挺快,不到一年就坐进了大办公室靠窗的好位置,名义上是业务骨干,实际上不少活儿都推给了同办公室的人。

雨小了些,我推开车门。文旅局门卫老赵认识我,刚要站起来敬礼,我摆了摆手。他嘴里喊着“书记书记”把伞递过来,我说不用,几步路。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滚着“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的红字,我心想今天没安排来这儿的行程,他们这字大概是忘了关。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值班室的阿姨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我之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锐的响声。我问她办公室副主任钱敏在哪层,她结结巴巴地说四楼左手边第二间,又问我需不需要带路,我说不用。

楼梯口碰见钱敏本人,她正抱着一摞材料往下走,看见我愣了两秒,材料差点撒了。我冲她点点头,问她四楼办公室怎么走。她结结巴巴地说四楼,左手边第二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张姐也在那儿。我知道她说的张姐是我妻子,她大概以为我不知道。我说好,你忙你的。她抱着材料站在原地没动,我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像回过神似的“哎”了一声,匆匆往楼下去了。

走到三楼拐角就听见了声音,虽然隔着一层楼板,但那种尖锐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腔调还是清晰地传了下来。我放慢了脚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我想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张姐,这个申报表格式不对,你得重做。”是孙巧玲的声音。“哪里不对?我照着去年省里的模板做的。”妻子嗓门不高,但我听得出她压着火。“去年是去年,今年局里要求用新模板,刘局上周开会说的,你没听?”“我没参加那个会,那天我请了病假去看牙,回来也没人告诉我这事。”“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孙巧玲的声音拔高了,“反正今天下班前必须交,省里明早就要电子版。你重做吧,我不管了。”紧接着是纸张被拍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椅子腿拖地的声音。

我站在三楼到四楼的拐角,正好能看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有人从里面出来,是文旅局的一把手刘长河。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瞬间煞白,手里夹着的烟都忘了掐。他穿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大概刚才在办公室里待得热,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那汗在我看见他的那一秒像是突然变冷了,他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苍白,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察觉。“书、书记——”他的声音有点抖,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没应声,继续往上走。刘长河转身就往办公室跑,皮鞋在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稳了一下身形,三步并两步蹿了进去。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和谁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急促而短浅,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孙巧玲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份申报表,看见我进来,脸色刷一下从红变白,跟川剧变脸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攥着纸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副局长马成功本来坐在沙发上喝茶,茶缸子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泼在了茶几面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半弓着腰冲我笑,那笑容比哭还别扭。还有个我不认识的小年轻缩在角落的电脑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显示器里,键盘上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动。

刘长河这会儿已经从慌乱中缓过神来,脸上的汗却还没来得及擦,他往前迎了两步:“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就行……”他的领带歪了,一边长一边短垂在胸前,大概是刚才跑进来的时候蹭的。我没看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门边的工位上。妻子坐在那里,桌上摊着一沓表格,右手还拿着笔,笔尖停在半空。她穿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着,刘海有点乱,大概是刚才低头改材料蹭的。她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就是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是,但是没掉眼泪。她知道我来了,也知道为什么来,但她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诉苦,她从来都是这样。我注意到她面前的申报表右下角有一个被揉皱又抚平的折痕,大概是刚才孙巧玲把纸拍在桌上时弄的,纸面还有一点洇湿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沾到了什么液体又干了。

办公室里另外三个人像被点了穴,刘长河站在我右手边两步远的地方,弯着腰,两只手搓来搓去,指腹搓得发红。马成功端着茶缸子起身也不是、坐下也不是,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书记坐、书记请坐”。孙巧玲最夸张,那张纸在她手里已经被攥出了褶子,她低着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脚尖在地板上碾来碾去,像要把地砖碾出个窟窿。窗外的雨声忽大忽小,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散页吹得哗啦啦翻了个面。

我走到妻子桌前,低头看了看她那份申报表,格式确实还是去年的,抬头写的是“省文旅厅”,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数据。我伸手点了点表格右上角的日期,是昨天才打印的,墨迹还新鲜着。“这东西要得急?”我问。妻子抬起脸,睫毛颤了颤,目光迅速掠了一眼孙巧玲的方向又收回来:“省里明天要。”“格式谁定的?”她没说话,侧头又看了孙巧玲一眼。我没回头,但余光看见孙巧玲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申报表掉在地上也没敢捡,纸页散开铺在瓷砖上,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纸,脚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长河凑上来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路过的人听见:“书记,这个事是这样的,上周局里开了个短会,强调了申报模板更新的问题。小张当时请了病假,可能确实没收到通知。这个我们也有责任,应该会后单独跟她说一声的……”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虚,自己大概也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脚。“你开的会?”“是是是,我主持的。”“你会上说新模板了?”“说了说了,我特意强调的,让各科室统一用新模板……”“模板在哪?”刘长河一愣:“什么?”“我说新模板的文件在哪?发工作群了?还是纸质下发了?”我转过身看他,“你开会说了,大家听了,然后就完了?有没有形成会议纪要?有没有把模板文件发到每个人手上?有没有确认所有人都收到了?”刘长河的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带上,那领带是深蓝色的,汗水在上面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把屋里这点动静全盖住了。孙巧玲终于弯腰把地上的申报表捡起来,手指头在发抖,纸在她手里哗啦哗啦响,她捡起来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攥在手里又怕弄皱了,搁回桌上又怕挡了谁的路,就那么举在半空。马成功终于把茶缸子放下了,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裤缝两侧,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我收回目光,又看向妻子。她把笔放下了,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小块陈年的烫伤疤,是我当年学颠锅时被热油溅的,她伸手替我挡了一下。那时我们还没结婚,她刚从省城师大毕业分到县文化馆,我在街对面开小饭馆,每天中午她来吃青椒肉丝盖饭,八块钱一份,我给她多搁半勺肉。那块疤留了这么多年,颜色淡了不少,但形状还在,像一片小小的枫叶贴在食指侧面。“走吧,”我说,“下班了。”妻子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桌上那沓申报表还摊着,她看了一眼,犹豫要不要收起来。我把那沓纸往旁边推了推,说:“明天再说。”

刘长河一个箭步蹿过来:“书记您放心,这个申报表我亲自改,今晚加班加点也改出来,绝对不耽误省里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膛挺得老高,像是表决心,可眼神却飘忽不定,瞟一眼我又瞟一眼地上的申报表。“不用,”我打断他,“按规矩来。有会纪要就按会纪要办,没纪要就按原来的流程走。制度不是哪一个人张嘴说了就算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刘长河的脸更白了,他张着嘴“呃”了一声,硬生生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马成功在旁边使劲点头,手里的茶缸子晃得茶水都快洒出来。孙巧玲整个人贴在窗户边,后背紧贴着玻璃,恨不得从四楼跳下去,窗外吹进来的雨丝飘到她胳膊上她也一动不动。

我牵着妻子的手往外走,她的手指冰凉,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蜷。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对刘长河说:“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诶诶,好好好,我准时到。”刘长河连连鞠躬,额头差点磕到门框上。我拉开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孙巧玲还贴在窗户边上,脸朝着玻璃,不知道是在看雨还是在躲我的目光。

下楼的时候雨还没停,妻子没带伞,我把外套脱了顶在她头上。她拽了拽我的袖子说不用,自己又没那么娇气。我没搭理她,搂着她的肩膀往车那边走。后视镜里能看见文旅局二楼三楼的窗户边挤着几颗脑袋,我假装没看见,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等我的时候被穿堂风吹进来的雨打了。车开出建设路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的?”“小刘说的。”“你跟小刘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但眼睛还是有点红:“那你怎么知道我受委屈了?”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哪次受委屈不是自己扛着?”她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珠,街边的路灯亮起来,光透过水珠碎成一片一片的,橙黄色的光晕在雨水中模糊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干了这么多年,规规矩矩做事,到头来连个模板长什么样都要看别人脸色。孙巧玲她来局里才多久,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就敢指着别人的鼻子让重做。她凭什么呢?就凭她嗓门大?”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明天找刘长河要个说法。”“别,”她立刻转过头,“你别为了我的事去压他,回头别人说闲话。我自己能处理。”“你处理什么?要不是我今天来了,你是不是就坐那儿加班到半夜把那张表重做了?”她不说话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衣角,把那块布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上。

车拐进我们住的那条巷子,两边的槐树已经很高了,枝丫搭在一起像绿色的棚顶,雨打在树叶上声音比打在车顶上闷一些,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我在路边停了车,熄了火,雨声一下子清晰起来,那种密集的、连绵不断的声响灌满了整个车厢。车厢里很静,能听见她的呼吸,有点急,还在为下午那事憋着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眶又泛上来了水光,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回家给你做鱼。”我说。她愣了一下:“冰箱里哪有鱼?”“刚才路过菜市场买的,你低头没看见。”“你开会中途还跑菜市场?”“没有,让小刘帮我买的,搁后备箱里了。”她终于笑了,这回眼睛里的红褪了些:“你一个县委书记,让秘书去买菜?”“县委书记也得吃饭。”我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拎出个塑料袋,里面一条草鱼还在扑腾,尾巴甩得塑料袋噼啪响。她下车凑过来看,雨打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这鱼看着挺新鲜的。”她说。“废话,我让小刘挑的,他丈母娘在菜市场卖鱼。”她笑着捶了我一下:“你跟小刘真是没大没小。”我拎着鱼,她挽着我的胳膊,两个人顶着一件外套往楼道里跑。雨噼里啪啦浇在后背上,但我们谁也没跑太快,她凉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把裙摆打湿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也不在意。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和楼梯扶手掉漆的地方,我们租的这套两居室在五楼,没电梯,爬上去得喘一会儿。

到家我先去厨房杀鱼,她换了件干衣服过来给我打下手,剥蒜、切姜、洗香菜。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都要侧着身子,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孙巧玲那个人你少跟她打交道。”我把鱼下锅,刺啦一声响,油星四溅。“一个办公室的,避不开。”她递过来姜片。“那就别忍着她。下次她再拿鸡毛当令箭,你直接找刘长河。”“找了有用吗?刘局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和稀泥的好手,谁闹得凶他向着谁。上次计财科的小王跟他反映问题,他哼哼哈哈说了一堆,最后什么事都没解决。”我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卷起来,油在锅底滋滋冒着细泡。“从明天开始不一样了。”她没接话,低头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灶台上。好半天才说:“你明天找他,会不会让他难堪?”“我找他谈工作,你的事顺带提一句。”“你这话骗谁呢?”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睛里闪着厨房的灯光,“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面让他下不来台,明天再叫去办公室,全县城都知道他刘长河被你削了。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整个机关大院都在传这件事。”我把料酒倒进去,蒸汽腾起来,白茫茫一片遮住了她的脸:“那不管,谁让他管不好底下的人。”

妻子靠在灶台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我在这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单位里哪能事事顺心,今天生气明天就忘了。你为这事专门跑一趟,回头人家怎么看你?说我仗着丈夫的势欺负同事?”“你忘了我没忘。”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碟子里,又转身去水槽边洗香菜,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

鱼炖上了,我转去切青椒。冰箱里那三个青椒果然有点蔫了,皮上起了细纹,我把软的部位切掉,剩下的切丝,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妻子站在旁边看我切菜,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孙巧玲跟我吵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你。”“想我干什么?”“想你以前炒菜的样子。颠锅的时候手腕一抖,火苗蹿上来,整个厨房都亮堂堂的。那时候多简单,客人点什么你做什么,做好了端上去,人家说好吃你就笑。现在你坐在县委大楼里,天天开会、签字、听汇报,有时候晚上回来话都不想说。”我把青椒丝放进盘子里:“现在不也给你做饭吗?”“你一个月能做几回?”她说这话时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想了想,还真是。上个月就做了两回,一回红烧肉一回西红柿鸡蛋面,其他时候不是加班就是应酬,要不就是在外面随便对付两口。“以后尽量多回来做。”“别,你忙你的,我自己会做。就是有时候觉得……”她顿了顿,“觉得咱俩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你围着灶台转,我围着讲台转。现在你围着县城转,我围着办公室转。都不知道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汤汁已经浓了,香味飘了满屋子,那种鲜甜中带着葱姜气息的味道把整间厨房都填满了。我把青椒丝下锅,翻炒了两下,加盐、加一点点糖提鲜。妻子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手腕,看那个颠锅的动作,虽然现在手里拿的是炒勺不是炒锅,但那个弧度还在,手腕一抖,勺里的菜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去。她的目光跟着那个动作走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鱼端上桌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今天来接我,单位那些人吓成那样,估计明天整个系统都传遍了。”“传就传吧。”“会不会有人说你滥用职权?”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她碗里:“我滥用什么职权了?我去接自己老婆下班犯法?还是替你说了两句公道话违纪?”“你那是两句公道话?”她笑了,“刘长河那脸白的,我估摸他今晚睡不着觉了。你走之后他站在走廊里发了半天呆,马成功叫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睡不着正好,让他想想单位的管理制度该怎么抓。”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饭桌上投下一小片橙黄。妻子低头吃鱼,吃得挺香,筷子没停过,鱼刺在碟子里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我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在小饭馆里吃青椒肉丝盖饭的样子,也是低头吃得认真,吃完抬头冲我笑,说老板你手艺真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师大的毕业生,以为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每天穿得干干净净来吃饭,吃完饭付钱走人。后来才知道她在文化馆工作,父母都是县里的老师,家里条件不算差。她瞒着家里人跟我交往了大半年,她妈发现的时候差点气晕过去,女儿找了个厨子,说出去丢人。她妈有回还专门跑到我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进来,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看见我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颠锅,转身就走了。可她铁了心要嫁我。领证那天她妈没来,她爸倒是来了,在民政局门口抽了半包烟,烟头在脚边碾了一地,最后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待她。我点头,点了很久,下巴差点磕到锁骨。婚后第三年我考上公务员,从乡镇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中间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我加班到凌晨她就在客厅开着灯等,有时候等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半截的杂志。我下乡调研摔断腿她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守着,每天给我擦身喂饭,同病房的人都说你媳妇真好。我提拔那天晚上喝多了,抱着她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了。她拍着我的后背说吃什么苦了,你以前炒菜锅里的油溅到我手上那才叫苦。

其实我知道她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当上副县长那会儿就有人酸,说她是“夫贵妻荣”,说她当初眼光好赌对了。她听了也不争辩,该上班上班,该买菜买菜,逢年过节该去婆家娘家照样去,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去年我提了书记,更难听的话也有了,说她是“县太爷夫人”,拿她工作上的事说三道四,有人说她评先进是靠关系,有人说她调科室是背后有人。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要不是今天小刘告诉我,她大概会像从前一样,自己吞了这口气。她那张申报表写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她昨晚肯定又在台灯底下坐到很晚,我十一点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以为她在看书,也没多问,现在想起来她大概就在改那张表。而今天下午孙巧玲就那么轻飘飘地一句“格式不对”,就把她几个晚上的工夫全否了。

“想什么呢?”她抬头看我。“没什么,想明天开会的事。”“你少来,你刚才明明在看我的脸。”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脸上有饭粒?”“没有。”“那你发什么呆?”“我在想,”我放下筷子,“当年你要是不嫁给我,现在说不定嫁了个什么局长处长的,日子比现在舒坦多了。”她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你这话说的,你现在不是书记吗?比局长处长都大。”“我是说那时候,我刚开饭馆那会儿。”“那会儿怎么了?”她把最后一块鱼肉夹起来,“那会儿你炒的青椒肉丝比别人家好吃多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人炒菜这么认真,过日子肯定也差不了。再说了,局长处长又怎么样,能天天给我炒青椒肉丝?”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混着草和树叶的气息。我伸手把窗户关小了点,回头看见她把鱼骨头收拾到盘子里,正拿纸巾擦手。“明天中午想吃什么?”我问。“你有什么时间做?”“我看看,明天上午刘长河九点过来,谈完差不多十点半。回去开个常委会,中午应该能赶回来。”“那你回来做吧。”她笑了笑,“我想吃你以前做的那个,青椒肉丝盖饭。”“行。”

晚上洗完碗我坐在客厅看文件,她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忽然她“咦”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是文旅局的工作群,刘长河刚发了一条通知,大意是重申工作制度,强调文件模板下发须经分管领导审核签字,各科室不得自行制定标准。底下马成功跟了一串“收到”,孙巧玲也跟了,发的表情包是个笑脸,笑脸下面还跟了一朵玫瑰花。妻子关掉手机,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说:“刘长河这回动作够快的。”“他怕我明天找他算总账。”“那你明天还找他吗?”“找,九点,说好的。”她侧过头看我:“你不是说顺带提一句吗?”“是顺带提一句,”我把文件翻了一页,“我主要跟他谈文旅局今年的绩效考核方案。”她没再问,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闻到她头发上有鱼汤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的,但闻了好多年了,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客厅的钟走到九点,窗外彻底黑了。远处的县委大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谁在加班。我想起下午开会时那些人的目光,想起刘长河煞白的脸,想起孙巧玲发抖的手。这些人在县城里都有头有脸,平时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敬着,可在我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但我也知道,这种场面不能多来,一次两次人家当你护妻心切,多了就是滥用职权。我坐的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等着抓把柄。今天这事明天准传遍整个机关大院,指不定传成什么样,指不定添油加醋成什么版本。

“在想什么?”妻子没睡着,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在想明天怎么跟刘长河说。”“说重了也不好,毕竟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县里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都跟他有交情,你要把他得罪狠了,回头那些老同志会上门找你喝茶。”“我知道。”“但说轻了也不行,”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是让你替我出头。我是觉得他那个管理方式有问题,下面的人各搞一套,责任推来推去,干活的受气,不干活的享福。局里好几个人跟我抱怨过,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上回文物科的老陈也碰见过类似的事,他那边报一个修缮方案,走了快两个月还没批下来,一问都说在流转,流来流去也不知道流到哪个环节卡住了。”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边角。“你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爱操心?”我逗她。“当老师操心学生,现在操心文件。”她笑了,“操心的命。”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你操心的这些事,明天我帮你操。”她靠回我肩上,好半天说了句:“其实你今天来的时候,我特别想哭。”“我看出来了。”“但我忍住了。那么多人在呢,哭出来让他们看笑话。”“现在哭也行。”她摇头:“现在不想哭了。鱼都吃完了,气也消了大半。而且你说明天回来做青椒肉丝,我得留着肚子。”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没躲。结婚六年,这个动作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她都还会轻轻地靠过来,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猫。客厅里的灯有些刺眼,我起身去关,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她的轮廓模糊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在昏暗中像两颗润润的珠子。“睡吧。”我说。“明天你几点回来?”“中午,说了回来给你做青椒肉丝。”她笑了:“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县委,办公室的王大姐已经烧好水拖完地了。她六十多了,明年退休,每天来得比谁都早,拎着拖把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拖完再用干抹布把地砖上的水渍擦干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往我杯子里放茶叶,今年新下来的龙井,她自己掏腰包买的,说是老家亲戚寄来的,让我尝尝。看见我就笑:“书记今天来这么早?昨晚没睡好?”“睡挺好的。”我把包放下,翻了翻桌上压着的几份文件,有一份是民政局报上来的低保核查报告,还有一份是交通局关于省道改建的请示。刘长河果然发来了短信,凌晨两点发的,说申报表已经改好了,请我过目,短信最后跟了一串诚恳检讨的表情。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点四十,小刘进来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九点刘长河过来,九点半常委会,十一点有个项目签约仪式,下午两点去下面乡镇调研,晚上六点接待市里来的考察组。密密麻麻排了一天,连喘气的空都没有。他说完站在旁边等我的指示,我说知道了,让他把签约仪式的材料先放我桌上。“刘长河来了让他在接待室等一会儿。”“书记,您是让他直接过来还是……”“让他等。”小刘明白了,点点头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中午要不要安排食堂,我说不用,回家吃。他“哎”了一声带上门。

九点十分,刘长河到了。小刘把他安排在接待室,给他倒了茶。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昨天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也刮干净了,皮鞋擦得锃亮。就是黑眼圈有点重,眼眶下方泛着青灰色,昨晚确实没睡好。他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两只手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目光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不知道在看什么。九点二十,我让刘长河进来。他推门时肩膀绷着,步子迈得很小,跟前跟后地叫“书记”。我在大班台后面坐着,手里还在改那份防汛方案,没抬头,只说了句“坐”。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椅面的一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进办公室。我继续改方案,纸面上红笔沙沙响,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送风声。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我放下笔,抬头看他。“申报表改好了?”“改好了改好了,”他赶紧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昨晚加班改的,完全按照省里的新模板,数据也都核对过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接过来翻了翻,格式确实规范了,填得也工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出处来源,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我搁到一边说:“这个我不看,你直接报省里就行了。”“哎好,我今天就报。”“刘局,”我往椅背上一靠,“昨天下午那个事,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况我也不想多问。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刘长河脸色一紧:“书记您说。”“文旅局一共有多少人?”“在编的三十七个,借调的五个,总共四十二个。”“那四十二个人的工作,你管得过来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主要是靠各科室分工协作,局里定方向,科室抓落实。”“那科室之间呢?协调得怎么样?”“这个……”他额头又开始冒汗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总体上是好的,有时候可能有个别细节上的……”“个别细节,”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份申报表的格式,省里发了新模板,局里开了会,偏偏关键的填表人没收到通知。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你们报给省里的材料上,省厅的领导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你刘长河管理不到位,还是会觉得我们县文旅局连最基本的文件传达都做不好?柳树坪小学那批物资也是一样的道理,报上来两个多月走不完流程,下面的人急得跳脚,上面的人一问三不知。”

刘长河的脸彻底垮了,他两只手搓着膝盖,嘴上嗯嗯啊啊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昨天那件小事。我是想提醒你,文旅局内部的管理流程需要理顺。开会要有纪要,文件要有签收,分工要明确到人。你不能让底下的人自己揣测、自己发挥,揣测对了是运气,揣测错了就是你刘长河的责任。局里这几年风气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谁干得多谁受气,谁喊得响谁占便宜,这种现象在我来之前就有,但一直没人碰。你在这个位置上,该碰的就得碰。”“书记批评得对,我回去就整改……”“你回去先看看去年省厅发的关于机关内部管理的那个文件,对照着查一查,有什么问题下周一形成书面材料报给我。”“好好好,我周一就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王大姐泡茶的手艺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不烫不凉,茶叶舒展开来在水里沉沉浮浮。刘长河坐在对面,整个人缩了一圈,大气不敢出,目光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像是要从叶子里找出什么答案。“昨天那个申报表,谁填的?”“是小张,张素芬。”他说妻子的名字时格外小心,嘴唇都在哆嗦。“她平时工作怎么样?”“很好很好,小张是局里的老同志了,业务能力强,干活也踏实,去年局里的先进工作者就是她……”“那你们怎么让人家受了委屈?”我放下茶杯,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刘长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说:“这事是我没处理好。孙巧玲那边我也批评了,她年轻,性子急,有时候说话不注意……”“性子急就可以把工作推给别人做?制度没传达清楚就可以让老同志背锅?”我看着他的眼睛,“刘局,我不是在替张素芬说话。我是觉得你这个班子带得有问题。制度形同虚设,责任推来推去,干实事的寒心,耍嘴皮子的得意。你们局里文博口、旅游口、非遗口哪样不是要跟上面打交道?哪样不需要规范流程?你今天稀里糊涂放过去,明天省厅来检查,你拿什么交差?”刘长河终于低下了头:“书记,我承认,局里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有些矛盾我一直拖着没处理,觉得都是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小事积累多了就是大事。”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能看见县委大院里的那排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几年了,文旅局管着全县的文化、旅游、文物、非遗这么多口子,大事不少。你要是不把内部理顺了,到时候出个什么纰漏,你兜得住吗?”“兜不住,确实兜不住。”刘长河也站起来了,弯腰点了好几下。我转回身,语气缓了缓:“好了,今天就说这么多。你回去先把流程理一遍,该补的规矩补上。至于孙巧玲,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不是用来欺负同事的。你当领导的该敲打就得敲打,不能因为谁嗓门大就让谁占便宜。还有柳树坪那批物资,我下午跟你一起跑一趟。”“书记您要亲自去?”“嗯,教室都塌了,我不去谁去?”刘长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一定好好跟她谈。下午几点出发?我准备车。”“一点半,你到我楼下等我。”“好。”他说完抱着文件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书记,昨天那个事,我是说小张那个事,您看要不要我当面向她道个歉?”“该跟谁道歉你心里有数。”我说。他“诶”了一声,拉开门走了。门关上后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刘长河从县委大楼出来,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然后他上了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车在院子里掉了个头,驶出了大门。

十点半还有常委会,我回到桌前准备材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刘长河走了?”我回:“走了。”“他说什么了没?”“说了回去整改。”“你没发火吧?”“没有,好好谈的。”她回了个“那就好”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排骨我早上拿出来解冻了,你中午回来做?”我看了一眼时间,常委会预计一个小时能结束,十一点半签约仪式,十二点怎么也赶得回去。“回,你等我。”她回了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

常委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是今年下半年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发改局的老钱做汇报,数据翔实,但讲得太细,从背景讲到意义再从意义讲到困难,我中途打断了他两回让他抓重点,他这才把厚厚的汇报材料翻到后面几页匆匆带过。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小刘追出来问要不要安排食堂的饭,我说不用,回家吃。他欲言又止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大概想提醒我下午一点半还要出发去柳树坪,后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只说那我提前把车准备好。

车开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妻子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还搁着早上买的几根黄瓜和一袋番茄,应该是她回来时顺手捎的。我拎着从办公室顺手带回来的半袋子米上了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开了,她穿着围裙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换鞋。“刚回来一会儿,米已经蒸上了,就等你炒菜。”我进了厨房,她帮我把青椒洗了,肉丝已经切好了,码在碗里用料酒和淀粉抓过,旁边还放了三个拍扁的蒜瓣。我看了看那肉丝,刀工比她刚学那会儿强多了,粗细均匀,几乎赶上我以前在饭馆里切的了。“进步了。”我说。“练了这么多年,再切不好就笨死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热锅,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有蝉鸣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还没完全打开。油热了,我把肉丝滑进去,刺啦一声,肉香立刻溢出来,然后是青椒丝,大火快炒,加盐、加生抽、加一点点糖,整个过程用不了三分钟,青椒的绿被热油逼出来,脆生生的还带着锅气。她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说就是这个味儿。米饭盛出来,青椒肉丝铺在上面,酱汁渗进米粒里,油亮亮的,她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点吃。”我坐在对面看她。“好吃。”她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粒米,“跟你以前做的一模一样。”“那当然,手艺又没丢。”“你多久没做了?”我想了想:“上个月做过一回。”“上个月做的是红烧肉,”她纠正我,“青椒肉丝盖饭得有半年没吃上了。”“以后每周做一回。”“你说的。”“我说的。”

她低头继续吃,筷子扒拉得飞快,像饿了好几顿似的。其实我知道她不是饿,她就是爱吃这个。以前在饭馆的时候她每天中午来,雷打不动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有时候带同事来,有时候自己来。后来熟了,她偶尔会提前打电话让我给她留着,怕卖完了。我就每次都多备一份青椒和肉丝,不管她来不来都备着,卖不完晚上自己炒了吃。那时候我租的店面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青椒肉丝盖饭排在第一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挑菜,回来洗切备料,十一点准时开火。忙的时候一中午要炒三四十份,手腕颠得酸疼,晚上回去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干。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一件白裙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我端上去的时候她抬头说了声谢谢,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其实是路过随便找地方吃饭,没想到那个盖饭那么好吃,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到了第四天我忍不住问她,天天吃这个不腻?她说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腻?第五天她来的时候我多给她加了个煎蛋,没收钱。她要把钱给我,我说送的。她看了看我,没再推,说那明天我带两个苹果来跟你换。

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有时候来得早,店里还没客人,她就坐在那儿看我备菜。我切土豆丝她就在旁边数数,看我多长时间切完一个,数到一百出头我就切完了,她鼓掌说比电视上那些大厨还快。我颠锅她就在边上拍巴掌,说像杂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眼睛也跟着亮一下。那时候我觉得她挺有意思,一个姑娘家,不嫌弃油烟味儿,天天往小饭馆跑,有时候来得早了店里还飘着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烟味,她也坐得住。后来她告诉我她爸是县一中的老师,教数学的,她妈在图书馆工作。她师大学的中文,毕业分到文化馆,每天坐公交上下班,单程四十分钟,中午就在外面随便对付。我说你这样的条件怎么看得上我一个小饭馆的厨子,她说厨子怎么了,你炒的菜比别人好吃一百倍。再后来她带她爸来吃过一回饭,老头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坐在靠门的桌子前面,要了三个菜,青椒肉丝、红烧鱼、番茄蛋汤。吃完了没说什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了我一句,以后打算一直干这个?我说想攒够了钱换个大点的店面,最好能开在河边,夏天能看见水的那种。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里面有审视也有打量,但到最后也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妥协。领证那天她妈气得没来,她爸站在民政局门口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屁股在脚边碾了半地。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她拉着我的手说别怕,我爸那人嘴硬心软。果然老头子抽完那根烟走过来,看着我俩,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说既然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句:她从小不吃香菜,你记住了。我点头,点了好几下。

这些事过去好多年了,现在想起来还清清楚楚。她嫁给了一个厨子,后来厨子变成了县委书记,她跟着从文化馆调到文旅局,从小办事员熬成了业务骨干。单位里的人看她的眼光也变了好几回,从当初的“怎么嫁了这么个人”到后来的“人家眼光好”,再到现在的“县委书记夫人”。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这些,只是偶尔会在吃青椒肉丝盖饭的时候发一会儿呆,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今天跟刘长河怎么说的?”她放下筷子,碗已经见底了,只剩下几粒米和一点油汪汪的汤汁。“没怎么说,让他回去理管理流程。”“他没提我的事?”“提了,我说让该道歉的人去道歉。”她笑了一下:“孙巧玲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眼睛肿的,估计昨晚哭过。”“那她活该。”“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妻子把碗收进厨房,“她老公前年跑运输出了事,赔了一大笔钱,她自己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说话冲,也是压力大。她孩子还在上小学,每天早上送完孩子来上班经常迟到,刘长河说过她好几回,她嘴上答应着但改不了,一个人带孩子确实难。”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你还替她说话?”“我不是替她说话。”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就是觉得这人吧,可恨的时候有可恨的地方,可怜的时候也有可怜的地方。昨天她跟我吵完,自己坐那儿抹眼泪,我看见了她也没躲,就那么坐着擦眼泪。她也不容易,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在单位里要强好胜是怕被人踩下去。”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气的是那件事本身,又不是冲她这个人。规矩没了,谁都能凭一张嘴压人一头,今天压我明天压别人,压来压去全乱了。至于孙巧玲那个人,我知道她怎么回事。”我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青椒肉丝留下的烟火气,围裙的带子勒着她的腰,软软的。她没动,由着我抱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手说行了,你下午不是还要下乡调研吗,赶紧去午休会儿。“你呢?”“我下午请假了。”“请假干什么?”“在家待着。”她转过身看着我,“昨晚没睡好,补个觉。”“那我陪你。”“别,你下午还有工作。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就行。”我松开她,回卧室换了件衬衫。她跟进来说这件领子有点皱了,从柜子里重新拿了一件给我,浅灰色的,昨晚她熨过的,折痕还笔挺。我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帮我拽袖子,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一千次一样,手指拂过我手腕的时候温度刚好。出门的时候她又想起什么,喊住我:“晚上回来想吃什么?”“你做主。”“那我做番茄鸡蛋面?”“行。”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喊:“青椒还有两个,明天早上给你炒了带饭?”“不用,明天中午我回来。”“那行。”我发动车的时候朝楼上看了看,她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拢着被风吹散的碎发。她冲我挥了挥手,我按了声喇叭回应。

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在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就好了。有工作要忙,有人在家里等着,中午回来炒个菜,晚上回来吃碗面。什么书记不书记的,在外面是给别人看的,回到家了,我还是那个炒青椒肉丝盖饭的厨子,她也还是那个每天来吃饭的姑娘。电话响了,是小刘,说下午去柳树坪的车准备好了,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我说不用,带上赵德明那个清单就行。

下午在乡镇调研的时候接到小刘的电话,说刘长河下午三点把文旅局全体在岗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传达了上午跟我谈话的内容,强调要规范管理流程,特别重申了文件传达和签收制度,要求各科室在一周内自查自纠报书面材料。散会前刘长河当众向几位“在工作中因沟通不畅受到困扰的同志”表示了歉意,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小刘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说:“书记,文旅局那边的人都挺紧张的,下午办公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看乡镇的扶贫车间,车间里几十台缝纫机嗒嗒响着,女工们低着头踩踏板,没人抬头看我。

晚上回家我问妻子这事,她正往锅里下面条,头也没回说:“刘长河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没让他道歉,他自己说了好多,什么制度不健全、管理不到位,以后一定注意之类的。他还说下午在会上不点名道歉是他考虑不周,应该当面向我道个歉的。”“你怎么说的?”“我说刘局你别这样,该整改整改,不用专门跟我一个人说。他电话里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说以后有任何问题直接找他。”“他是不是挺尴尬的?”“何止尴尬,”她把鸡蛋打进锅里,“他在电话里都快结巴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估计是让你上午训怕了,怕我回去跟你告状。”“你告了吗?”“你这不是都知道了吗?”她笑了,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行了,吃饭。”我接过碗的时候发现她食指侧面那块烫伤疤又红了一点,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锅沿,周围一圈皮肤微微发烫。我抓过她的手看了看,她说没事,早不疼了。我没松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块疤是刚结婚那年留下的。那时候我还在开饭馆,冬天最忙的时候,灶台上的油锅翻了,我想去扶,她比我快了一步,手伸过去挡了半锅热油。我吓疯了,拽着她往水龙头底下冲,冷水哗哗浇在她手上,她疼得直抽气还说着没事没事。那之后好几天她的手指都裹着纱布,不能沾水,饭也做不了。我请了三天假没开店,天天在家伺候她,她笑说我因祸得福,让你歇几天好好陪陪我。后来疤淡了些,但一直没完全消下去。每次看见这块疤我就想起那天她挡在我前面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身体先动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好的坏的都往自己身上揽,替别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看什么呢?”她把手指抽回去,“面条要坨了。”我松开手,低头吃面。番茄鸡蛋面,酸酸甜甜的,跟她人一样。

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翻了翻手机。文旅局的工作群里又热闹起来,刘长河发了一长段文字,详细说明了新的文件传达流程,要求各科室严格按照程序办事,还附了一张流程图,每个环节谁签字谁审核写得清清楚楚。底下马成功第一个点赞,其他人跟了一串。孙巧玲也点了赞,还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妻子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换了个台继续看电视剧。屏幕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很大,她把音量调小了些。“明天周末,”她说,“你有什么安排?”“上午有个公益活动的开幕式要去一下,下午应该没事。”“那下午我们去河边走走吧?好久没去了。”“行。”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脚缩到沙发上,光脚丫子踩在坐垫边缘,指甲盖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涂的。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夏天真的到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燥热。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了。电视还开着,但谁也没在看。

周六上午的公益活动是县里组织的“关爱留守儿童”系列,在文化广场搞了个启动仪式,我上去讲了十分钟的话,底下坐了一排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太阳晒得人发晕,讲话稿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匆匆念完就下来了。有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我一朵皱巴巴的纸花,说叔叔送给你,我蹲下去接了,说谢谢。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就跑回队列里去了。我把纸花折好放进口袋,十点多散了场开车回家。妻子已经收拾好了,穿了条白色棉布裙子,头发披着,站在玄关换凉鞋。看见我进来她抬头问热不热,我说热死了,这天气站外面五分钟就一身汗。“那下午河边还去不去?”她有点犹豫。“去,傍晚凉快了再去。”

中午随便炒了两个菜,吃完饭她午睡,我在客厅看文件。两点多她醒了,头发睡得有点乱,趿拉着拖鞋出来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发呆。“几点了?”她问。“两点二十。”“还早。”她喝了口水,“你今天那个活动顺利吗?”“还行,就是太晒了。有个小孩中暑了,还好现场有医生。还有个孩子跑过来送了我一朵纸花。”“留守儿童?哪个学校的?”“好几个学校的都有,主要是下面乡镇的。县里搞这个活动每年都有,但实际能帮到多少不好说。那些人散在下面各个村子,有的学校路都没修通,活动搞完了也就是热闹一场,真正需要的物资、师资、活动室,缺的还是缺。”她放下杯子:“我以前在文化馆的时候去过下面支教,在柳树坪待过两个月。那儿的留守儿童多,父母都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有些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爸妈一面,过年回来几天又走了。我在那儿教他们背古诗,有个小男孩背到‘慈母手中线’的时候突然哭了,他说他想妈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低低的。“柳树坪那边现在条件好点了吗?”“比前几年强些了,路修通了,学校也翻新了。但还是缺东西,缺老师、缺书、缺活动室。我记得当时教孩子们折纸,一张彩纸折过来折过去舍不得扔,折完了还要摊平了留着下次用。”我放下文件说:“你要是想再去看看,哪天我让文旅局安排一下。”她转过头看我:“你别又拿你书记的身份压人。”“我压谁了?我就是说你要想去,我让小刘跟文旅局打个招呼,你以个人身份去,不搞什么视察那一套。”她想了想:“再说吧。那边赵老师还在,我跟他联系过几回,他总说学校缺这缺那的,听着心里不好受。”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我们换好衣服出门。河边离我们家走路十五分钟,沿着建设路一直走到底,过了那座老石桥就到了。这条河叫清溪河,从县城中间穿过,两岸修了步道,种了柳树和紫薇,紫色的花开了一串一串的,垂在枝条上沉甸甸的。傍晚的时候散步的人多,钓鱼的也多,河面上漂着好些浮漂,红色绿色的浮头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偶尔有鱼咬钩,水面就会荡开一圈涟漪。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她走在靠河的那边,我走在靠路的那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柳条拂过头顶,软软的,梢头蹭过她的肩膀她就伸手拨开。“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吗?”她忽然问。“记得,”我说,“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带我来的。”“是你带我来的,”她纠正我,“你说你每天下午都要来河边走走,我说那我也去,你说行,就带我来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俩刚熟起来,她来饭馆吃饭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两次,中午来吃盖饭,下午下班后路过进来坐坐,有时候点杯水,有时候什么也不点,就坐那儿看我收拾灶台。有一天下午我收工早,跟她说我要去河边遛弯,她说她也去,我俩就一起走了这条路。那时候河边的步道还没修好,就是一条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天晴的时候野草长得没过脚踝。我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穿的白球鞋踩了一脚泥,也不抱怨,反而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巴上画画。我站边上看着她画,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圆脑袋小身子尾巴翘得老高,然后抬头冲我笑,说像不像你家楼下那只橘猫?我记得那天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紫红色的光映在河面上,把她的头发也染成了那种颜色,额头上的汗珠在霞光里亮晶晶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拍了拍没拍掉,我说回去我给你洗,她说不用自己回去洗就行。我说饭馆后头有水管,冲一冲就掉了。她想了想说也行。那天晚上她在我饭馆后院冲鞋,我站在旁边递毛巾,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弯着腰头发垂下来挡着脸。我看着她后颈上细细的绒毛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心跳快了好几拍。后来我就知道了,她每天下午来饭馆坐坐,不是因为没事干,是因为想见我。我也是,每天下午收工后去河边,不是因为爱遛弯,是因为想跟她一起走。

“那会儿这河边还没什么人,”妻子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现在到处都是人。”确实,步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老头老太,有跑步的年轻人,也有像我们这样慢慢散步的中年夫妻。河对岸新开了几家茶馆和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倒影在水里一晃一晃的,风吹过来那些光影就碎成一片。“变化挺大的,”我说,“这两年搞沿河景观带,投了不少钱。”“是好事,老百姓晚上有个地方逛逛。”她走到栏杆边,手扶着石栏往下看,河水泛着粼粼的光,几只鸭子从对岸游过来,划出的水纹一圈圈扩大。“你以前说过,等县城变好了,咱们就怎么怎么样来着?”“我说过好多话,哪句?”“你说等县城变好了,咱们就在河边开个小馆子,你炒菜我收银,不图赚钱就图热闹。”我笑了:“你还记得这句。”“当然记得,”她转过头看我,“那时候咱们刚结婚,还没孩子,你说等过两年攒够钱就盘个店面,在河边开个小饭馆。你炒菜我收银兼端盘子,忙不过来就雇一个人。你还说要在门口种一排指甲花,夏天的时候红的粉的开一片。”“后来没开成。”我说。“后来你考了公务员,在乡镇一干就是好几年,这事儿就搁下了。”风吹过来,柳梢拂过她的肩头,她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动作很轻。“你后悔吗?”我问。“后悔什么?”“后悔我考公务员。要是一直开饭馆,河边那家店说不定真开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你现在不是书记吗?全县最大的官。”“那又怎么样,饭馆没开成。”“你真想开饭馆?”“有时候想。开了十几年饭馆的人,手艺在身,有时候手痒。周末包个包子就高兴半天。”“你手痒了可以回家做,我不嫌弃。”我也笑了,没再说下去。夕阳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染了一层金红色,倒映在河面上,整条河像流动的琥珀。我们顺着步道继续往前走,走到老石桥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桥下有艘小船泊着,船头坐着个戴草帽的老人在钓鱼,鱼竿一动不动,草帽的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只夹着烟的手垂在船舷外面,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妻子靠在桥栏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年你在乡镇值班,我骑着电动车去看你的事吗?”“记得,大冬天的,骑了二十多公里。”“骑到半路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一截,后来拦了辆拖拉机捎了一段。到你那儿的时候天都黑了,你站在乡镇大院门口等,看见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整个人愣住了。”“我当时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说,“电话也打不通,急得满大院转悠。后来问了派出所的人沿路有没有事故,他们说没有,我这才放了点心,但心还是悬着。你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嘴唇都裂了。”“手机冻关机了。”她笑了笑,“你那天晚上烧了炭火,给我煮了姜汤,我俩围着火盆坐到半夜。你说乡镇的星星比县城亮,我说那你以后调回县城就看不见了。你说那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你说县城是你工作的地方,乡镇是你看星星的地方。”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夕阳的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年轻的时候比现在爱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两个酒窝能盛住所有的阳光。现在她也会笑,只是那笑里面多了些别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十几年日子磨出来的那种沉沉的、稳稳的东西。“那时候你怕不怕?”我问她,“一个人骑那么远,路又不熟。”“怕啊,怎么不怕。那截山路黑灯瞎火的,两边都是林子,风呜呜地吹,我骑一段就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到后来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那段路特别长,每一步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顿了顿,“但我想着你在那边,就咬着牙骑下去了。到了之后看见你站在门口,那盏灯亮着,我就什么也不怕了。”“以后别这么干了,危险。”“后来不也没干了吗?你调回县城了。”她说,“其实我想说的是,那时候我特别佩服你。你在乡镇干了四年,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那地方离县城那么远,条件又差,你愣是干下来了。每次去看你你都瘦一圈,但眼睛里亮堂堂的,一说到工作就停不下来。你说要给村里修路,后来路真的修通了;你说要搞产业扶贫,后来大棚真的盖起来了。”“现在呢?”“现在你还是忙,但眼睛里没那么亮了。”我没接话。河面上的金色渐渐褪了,变成了一种沉沉的蓝紫色,远处的山影也慢慢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线。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沿着河岸排成一条光带,从老石桥一直延伸到县城边缘。“走吧,天快黑了。”她说。

我们往回走。路过河边新开的那家包子铺时她停了一下,说这家的肉包子不错,要不要买两个带回去当夜宵。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蒸锅,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老板娘系着围裙在掀笼屉,肉香味飘了半条街。我说行,她买了四个,拿纸袋装着,热气透过纸袋往外冒,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烫手。她递给我一个,自己拿了一个,两个人边走边吃,烫得直哈气,包子皮薄馅大,肉汁渗出来沾在嘴角上。“比当年你做的差远了。”她咬着包子说。“废话,我那是专业水平。”“你什么时候再包一回包子?好几年没吃了。”“下周末吧,起早去买肉。”“那我给你打下手。”包子吃完的时候已经走到巷口了,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她走在我左边,影子靠在我的影子上,像依偎在一起。我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手指回握住我的,手心温热,带着包子馅的油润。上楼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走得挺舒服的,以后每周都去河边走一趟吧。”“行。”“你别光答应,到时候又忙。”“再忙,陪你走个河边的时间还是有的。”她没说话,但握我的手紧了紧,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掌心,不疼,痒痒的。

晚上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看书,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清溪河在夜色里成了一条暗色的带子,两岸的灯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随着流水缓缓晃动着。有几只夜鸟从河面上低低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模糊在夜色里。我听见她在屋里喊我名字,说早点睡。我回了房间。她已经把书搁到床头柜上了,关了顶灯只留了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她半张脸,鼻梁的侧面镀了一层淡淡的光。“你说明天要不要包饺子?”她问。“明天再说,今天累了。”她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被子掀开一角等着我躺进去。我躺下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今天开心。”她说。“开心就好。”“以后别老想着那些工作上的事了,”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回到家就好好休息。你看你眉头皱的,睡觉都皱着,刚才在阳台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你眉头拧着。是不是在想柳树坪的事?”“嗯,赵老师那个物资申请拖了两个月,我下午回来看了一眼相关文件,流转环节太多了,每个环节都要签字都要盖章,走一圈下来两个月算快的。”“那你想怎么办?”“压缩流程,下周一开会讨论。”她伸手把我眉头揉了揉:“别想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那些工作谁干?”“有人干,中国不差我一个县委书记。”“但家里差你一个丈夫。”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侧过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乖乖地靠过来,头抵在我下巴上,头发蹭着我的皮肤,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睡吧。”我说。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了,胸口贴着我轻轻地起伏着。我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会议、汇报、应酬,一样一样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怀里这个人温热的身体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我看着那条线慢慢慢慢模糊了,自己也沉进了梦里。

梦里又回到了那条河边,傍晚的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子一样铺了满河。她蹲在泥巴路旁边画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圆脑袋小身子尾巴翘得老高,画完抬头冲我笑,说你看像不像你家楼下那只橘猫?我说像。她说那我们就养一只吧。我说好。然后梦里的画面晃了一下,变成在乡镇那个冬天,她裹着军大衣坐在火盆边,搓着手呵气,窗外下着雪,雪花在窗玻璃上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房间里炭火烧得通红,映着她的脸也红红的。她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调回县城?我说快了。她说那我等你。我说好。梦境又晃了一下,变成今天的河边,夕阳西下,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我,嘴角带着笑,说你要是在河边开个小饭馆就好了。我说那就不开,这样每天晚上还能出来散步。她说也对。然后我就醒了。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了白色,天亮了,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妻子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枕边,指节微微蜷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清溪河在晨光里缓缓流淌,水面被朝阳照得发亮,像一片流动的碎银子。楼下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喊“豆腐——脑——”,尾音往上挑,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腔调,那个声音从巷口一路飘过来,过了卖油条的摊子、过了修鞋的铺子、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最后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谁家飘出来的葱花饼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今天周末,周末好啊。

周日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街上人还不多,卖早餐的小摊倒是都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响,炸油条的大叔把面团抻长了往锅里一放,滋啦一声膨胀成金黄色的长条。我去菜市场买了三斤五花肉、两把大葱、一块姜、一袋面粉,又顺手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捆香菜,香菜是给自己买的,妻子不吃。回来的时候她刚起床,头发还翘着,后脑勺有一撮倔强地支棱着,看见我拎着一大堆东西就笑了:“你还真去买了?”“说了包包子,还能骗你?”她把面粉接过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厨房走。“你先剁肉,我去洗把脸。”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开了刚好转得开身。我开始剁肉,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节奏均匀,肉块在刀下渐渐变成肉泥,刀刃每落下一次,砧板就轻轻颤一下。她洗完脸回来和面,盆子搁在灶台上,手在里面揉来揉去,面粉沾了一胳膊,白花花的一片,连脸颊上蹭了一小块也不知道。“水多了,”她说。“再加点面。”“面又多了。”“再加水。”她瞪了我一眼:“你指挥倒是挺溜。”我笑:“以前在饭馆带徒弟的时候都这么教的。”“那你怎么不自己来和?”“我剁肉呢。”我扬了扬手里的刀,刀刃上还沾着肉末。她哼了一声,继续跟那团面较劲,胳膊揉得发酸了就换只手,面盆在灶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面终于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我这边肉也剁得差不多了,开始调馅儿,葱姜末、盐、生抽、老抽、香油、一点点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劲儿了,黏稠稠的一团,闻着就香,那股鲜咸的肉味在厨房里弥漫开,盖过了油烟机管道里残余的旧油气。她凑过来闻了闻:“就是这个味儿。以前你店里的包子就是这个味儿,每次路过门口都能闻到,走远了回头还能闻到。”“配方没变过。”“那你怎么不教给我?”“教过你一回,你忘了?”她想起来了:“哦,那回你说我盐放多了。”“你那不是放多了,”我说,“你是把盐当糖搁了。半勺盐你搁了两勺,那包子蒸出来咸得没法吃。”她笑了,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谁让你不写清楚。”

面醒好了,我把它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面杖滚几下就是一张圆圆的面皮,中间厚四周薄,摊在掌心上软软的。她拿了一张放在掌心上,挖了一勺馅放进去,开始捏褶子,拇指食指一捏一收,褶子顺着边沿整整齐齐地排列出来,捏了七八个褶子收口,包子圆鼓鼓的,站在案板上挺精神。“手艺还在。”我说。“那当然,跟你学了这么多年。”我没告诉她,她捏褶子的手势跟我一模一样,连最后那一下收口时大拇指往下一压的动作都像,像是从我手上拓印下来的。很多东西用不着教,看久了就刻进骨子里了。包了二十多个,上锅蒸。水开了以后蒸汽冒上来,白色的雾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厨房里弥漫着肉和面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她靠在灶台边上,拿手机拍了张照片,说发个朋友圈。“别发。”“为什么?”“你一发,单位的人看见了,明天全文旅局都知道县委书记在家包包子。”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也是。那我拍下来存着,不发。”“你要发就发个只有家人能看的那种。”“我们家就咱俩,什么家人?”我顿了顿:“那就别发了,吃了就行。”第一锅包子出锅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吸着气,撕开一个小口,热气冒出来,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口,肉汁从豁口溢出来。“嗯——”她眯着眼,“好吃。”我也拿了一个,咬下去,肉汁渗进面皮里,鲜香滚烫,满口都是肉和葱姜混合的味道,面皮喧软有嚼劲。好久没包了,手艺倒没退步,肉馅的咸淡也正好。“要是你还在开饭馆,”她边吃边说,“这包子肯定卖得好。”“开饭馆太累了,起早贪黑的。”“现在不累吗?天天开会下乡。”我想了想:“那还是以前累。以前累的是身体,现在累的是心。以前炒菜颠锅手腕酸了就歇一歇,现在开会坐一上午,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比颠锅累多了。”她没接话,又拿了一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口一口咬得仔细,连掉在掌心里的碎屑都捡起来搁进嘴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的绒毛上,像镀了一层金,连嘴角那一点油光都亮闪闪的。

包子蒸了三锅,剩了十几个放冰箱冻着,留着下周吃。中午没再做饭,就靠包子填饱了肚子。下午她窝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在旁边处理了些文件,有几份乡镇报上来的请示需要签字,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签了名,搁在桌角等明天上班让小刘拿去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静静浮动,细细的颗粒在光线里飘飘悠悠,像冬天里的雪花被定格在半空。偶尔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慵懒的热意,把窗帘边缘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她翻了一页书,把脚从拖鞋里挣出来踩在沙发边缘,裙摆滑到膝盖上面,露出光滑的小腿。我看了她一眼,她没察觉,继续翻书,嘴唇微微翕动,大概在默念什么句子。“你看什么呢?”我问。“一本小说,朋友推荐的。”“讲的什么?”“讲一对夫妻,”她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男的得了病,女的陪着他治,治了好多年最后没治好。挺悲伤的。前面写得特别好,后面越看越难受,那个女的辞了工作在医院陪了三年,男的最后还是走了。”“你爱看这种?”“也不爱看,就是朋友说写得特别好,让我看看。”她把书放到一边,“看到一半觉得难受,不想看了。”“那就不看了。”“嗯,”她靠进沙发里,“你说人到中年是不是都这样,看不得生离死别的东西了。年轻的时候看爱情片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看见谁家出个事心里就堵半天。去年局里老张去世,我在追悼会上从头哭到尾,其实跟他也不太熟,就是看见他老伴站在那儿哭得站不住,心里难受得不行。”“年纪大了感情就重了。”“是老了,”她笑着纠正我,“以前觉得三十多岁是大人了,现在真到这个岁数了,又觉得自己还跟二十多差不多。就是身体不如以前了,去年体检说我血脂有点高,胆固醇也偏高。”“我也高,主任让少吃油腻。”“那你今天还做肉包子?”“偶尔吃一回,不碍事。”她笑了笑,重新躺回去,把脚架在我腿上,脚趾头动来动去:“你帮我按按,走路走多了有点酸。”

我放下文件,手搁在她小腿上轻轻揉着,从脚踝往上捋到膝盖弯,再退回来。她的腿不粗不细,皮肤光滑,小腿肚有一块小小的肌肉,是以前骑电动车蹬出来的,硬邦邦的一块。我按了一会儿她舒服地哼了一声,眯着眼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你手劲可以啊,”她说,“以前给人按摩练出来的?”“颠锅颠的。”“什么都能扯上颠锅。”“那可不,手上所有功夫都是颠锅练出来的,颠锅练手腕,颠勺练手臂,切菜练指力,哪样离得开。”“那你要是不当书记了,还能回去颠锅吗?”“能啊,手艺又没丢,颠锅颠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颠。”“那你要真不当了,咱俩就找个地方开个小馆子。不用多大,几张桌子就行,你炒菜我收银,不图赚钱,就图个自在。”“你又提这个。”“我经常想这事。”她说,“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想。就是有时候上班上累了,开会开烦了,就想想以后的日子。等哪天你退了休,咱俩找个靠河的小门面,开个馆子,你包包子我端盘子,每天忙活半天歇半天,门口种一排指甲花,再养只橘猫。”“你那时候都快六十了还能端盘子?”“怎么不能?我身体好着呢,天天走路锻炼,到时候穿个围裙端盘子,不比现在坐办公室舒服?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跟人争那些没意思的,谁来了都高高兴兴的。”我低头继续按她的腿,没再说什么。她的脚趾头在我腿上动来动去的,像在打什么节拍,指甲上的粉色在日光里淡了一些,但还隐约看得见。

傍晚的时候小刘打来电话,说市里考察组明天下午到,问今晚要不要再确认一下行程。我说行,你把具体安排发给我看看。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妻子已经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书摊在胸口,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不知道梦里到了什么地方。我轻手轻脚把她手里的书拿下来搁到茶几上,找了条薄毯子给她盖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大概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的脸,睡梦里她比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眉头舒展着,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也褪了,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样子。手机亮了,小刘发了行程表过来,我调了静音慢慢翻着。明天下午考察组到,后天上午汇报,下午陪他们去两个项目点看,又是满满当当两天。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夕阳透过窗帘照进来,在眼皮上留下一片暖融融的红,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

考察组来的那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陪着看项目晚上陪着吃饭,喝了三顿酒。市里来的人能喝,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端,我不喝就是不热情不重视,硬着头皮陪了三轮,胃里火烧火燎的。第三天送走考察组的时候我嗓子都哑了,说话像砂纸磨过木头,小刘递了盒润喉糖过来,我含了一颗在嘴里,薄荷味儿冲得脑仁疼,但嗓子确实舒服了些。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家,妻子还没睡,开了客厅的灯在等我,桌子上放着半碗绿豆汤,旁边搁了一碟切成小块的西瓜,用保鲜膜蒙着。她看见我进来就说喝了,解酒的。“你怎么知道我又喝酒了?”“你身上一股酒味,离三米远都闻得到。衬衫领子上还有酒渍,你自己没看见?”她把我外套接过去挂好,顺手把衬衫领口那点污渍搓了搓,“喝多少?”“没喝多少,就陪着市里来的领导喝了几杯。他们能喝,一杯接一杯的,我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考察组的组长是市里下来的老同志,酒量好得很,半斤白酒下去脸都不红。”“你胃不好,下次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就少喝,别一杯一杯跟人干,你又不是陪酒的。”“推不掉。”我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那股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烧灼的感觉压下去一些。她坐到我旁边:“考察组走了?”“走了,下午走的。明天能歇一天。”“那就好好歇一天。”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你脸色不好,这两天累坏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行,习惯了。”她没有再说什么,靠在我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台上的人蹦蹦跳跳,台下的人鼓掌欢呼,那些声音从屏幕里涌出来又消散在空气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画面渐渐模糊成一片色块。“去洗澡吧,早点睡。”她拍了拍我。我嗯了一声,却没动,身体陷在沙发里不想起来。她也不催,就静静地陪着,手搭在我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窗外的夜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花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电视里嘈杂的人声,有种说不清的安宁。后来我洗澡上床,躺下的时候她给我掖了掖被角,说空调别开太低了,腿上搭条毯子。我迷迷糊糊地应了声,闭上眼就睡着了。半夜被渴醒了一次,起来喝了口水,床头柜上她放了一杯凉白开,杯沿贴了张便签纸,写着“起来喝了再睡”。我喝完水看见她睡在旁边,侧着身,一只胳膊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指节微微蜷着,指甲上的粉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我把她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又躺下了,这回睡得沉了,一觉到天亮。

周一上午我去了趟办公室处理文件,把考察组的反馈意见看了一遍,批了几份积压的请示。下午没什么安排,两点多就回家了。妻子还没下班,家里安安静静的,钟在墙上嗒嗒走着,冰箱嗡嗡响一阵歇一阵。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在地板上晃出一片一片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动来动去,像水里的鱼影。五点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几点下班。她说今天有份材料要赶,可能要晚一点,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说那我过去接你。“不用不用,我自己骑车回来就行。”“天不好,要下雨了。”“没事,我带了伞,早上出门看了天气预报。”“我顺路。”我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那你来吧,我还有差不多半小时完事。”我换了衣服开车出门。天果然阴下来了,西边压着一大片黑云,边缘镶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风也大了,刮得路边的小树东倒西歪,广告牌在头顶上嘎嘎作响。开了一半就下了雨,雨点又急又密,打在车顶上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上面敲鼓,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灰白。

车停到文旅局楼下的时候雨正大,雨水从楼顶的排水管倾泻下来,在台阶前冲出一条小河。我没熄火,开了雨刮器看着外面,大门口的几把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撑伞的人尖叫着往门廊里跑,鞋子在水里踩得噼啪响。门卫老赵在值班室里冲我招手,我也冲他招了招手。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从楼里出来,撑着一把蓝格子伞,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一手按着裙子一手撑着伞往我这边跑,雨太大了,还没跑到车跟前裙子下摆就湿了一片,凉鞋踩在积水里扑哧扑哧响。我推开车门喊她:“快上来。”她收了伞钻进来,头发上沾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刘海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我递了纸巾过去,她擦了一把,说这雨下得也太急了,刚才出来的时候明明小了一些,走到半路又大了。“跟你说要下雨了。”“谁知道这么大。上午还出太阳呢,晒了一整天,下午就翻脸了。”我开车往回走,雨刮器飞速摆动,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路边的树和楼房都成了灰蒙蒙的剪影,只有前车的尾灯在水汽里拖出两条红痕。她侧着头看窗外,玻璃上水珠滑下去又覆上来,反复不停。忽然她说:“你猜今天孙巧玲干了件什么事?”“什么事?”“她中午带了两袋水果过来,一袋放我桌上,说是她老家亲戚寄来的大樱桃,让我尝尝,还说前几天态度不好,跟我赔个不是。另一袋搁在科室公共桌上,谁想吃谁拿。”“然后呢?”“我说水果我收下了,事过去了,让她别放心上。她就站在那儿不走,两只手绞着衣角,支支吾吾的,后来才说她想调科室,想去档案室,清静,不跟人打交道。”她笑了笑,“我说这个你得跟刘局提,我做不了主。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你怎么想?”“我有什么想法。她要是真想去档案室,那是她的事。反正她现在在我面前客客气气的,干活也不推了,今天上午还主动帮我核对了一组数据。日子正常了就行。”雨小了些,雨刮器的频率慢下来,视线渐渐清晰了。车拐进巷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其实我今天下午挺开心的。”“因为孙巧玲给你送水果了?”“不全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就是觉得日子正常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心里踏实。不用提心吊胆的,也不用想着谁又在背后使绊子,安安生生的。”我没接话,把车停到楼下。她说你在车里等着,我回去拿伞接你。我说几步路淋一下就到了,她摇头说不行你感冒了又该难受,昨天嗓子才刚好。她撑着伞跑过来接我,伞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我的倒没事,她把伞面朝我这边倾着,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裙摆上还沾着水渍,脚印在楼梯上一串湿痕,后颈上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湿透的布料隐隐约约。我跟在后面,心里忽然就软成了一摊泥。

晚上她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空心菜,我焖了米饭,米是她早上上班前淘好的,泡了一天,煮出来格外软糯。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偶尔有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碾过天际。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雨打窗户的声音,空调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把饭菜的热气搅散了又拢起来。“明天周二,”她说,“我轮休。”“那你在家歇着。”“嗯。”她夹了一块鸡蛋放进我碗里,“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回,明天下午才开会。”“那我做红烧排骨,你爱吃的,早上起来就去买。”“好。”她笑了,低头扒饭,筷子把米粒扒进嘴里,嚼得认真。她的鼻梁很挺,侧面看过去线条利落,睫毛在灯光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忽闪忽闪的。我看了她好几秒,她头也不抬说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吃饭。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空气被洗过一样,清冽冽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潮润味道。楼下有孩子在水洼里蹦来蹦去,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一串笑声从楼下飘上来,脆生生的。远处清溪河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层薄雾,白蒙蒙的浮在河面上,把两岸的灯火晕得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正看着,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带着明显的喘气声:“请问是张书记吗?我是柳树坪小学的赵德明,之前跟您联系过的。”“赵老师你好,有什么事?”“张书记,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学校今天下午发了大水,后面那排教室塌了两间,幸好是周末,没有孩子在里面,但课桌椅都泡了,教材也毁了不少。县里之前说拨给我们一批教学物资,四月份就报了,到现在还没到位,我想问问……能不能帮忙催一下?孩子们下周一要上课,没地方坐啊。”他的声音在那头有些颤,背景里能听见水流的哗哗声和人的吆喝声,大概还在现场忙着什么。“赵老师,你先别急,”我说,“你说的那批物资我知道,我明天帮你催。你先把具体情况发短信给我,写清楚需要什么、多少数量,还有你们现在的安置情况。”“谢谢张书记!谢谢!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这就发短信。”他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又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挂断。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一时没动。柳树坪,妻子以前支教过的那个地方。四月份报的物资申请,七月了还没批下来,整整两个多月,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每个人都觉得走流程是别人的事,每个人都觉得拖一两天不要紧,拖着拖着就成了废墟。她说那儿的教室翻了新可还是缺东西,她说赵老师总跟她联系说学校缺这缺那,她说有个孩子背慈母手中线的时候哭了。我回到客厅,妻子正把碗收进柜子里,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看见我脸色不对就问:“怎么了?谁打的电话?”“柳树坪小学的赵老师,”我说,“今天下雨,学校后头那排教室塌了。”她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人没事吧?”“人没事,但物资没到位,课桌椅泡了。四月份报的申请,到现在没批下来。”她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走过来:“那批物资我知道,刘长河还跟我提过一嘴,说柳树坪报了申请走局里的审批程序,我还问过他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他说快了快了,然后就再没下文了。”她在沙发上坐下,眉头微微蹙着,“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但想着局里的流程一直那样,催也催不动,就没再追问。”“我明天问问刘长河。”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了一些,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白晃晃的光落在她脸上淡淡的。“你要是忙的话,”她轻声说,“明天中午就不用回来了。排骨改天再做也行。”“回,排骨照做。物资的事我电话里问就行,不耽误。”她点了点头,没再劝,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给我搭腿上,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边上。我坐在沙发上翻着赵德明发来的短信,清单上列着课桌椅四十套、教材一百二十册、黑板三块、粉笔若干、灯泡二十个、书架五个,最后一行写着:“孩子们问什么时候能回教室上课,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着眼靠进沙发里。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没说话,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柳树坪的事。四月份报的申请,七月了还在走流程,课桌椅压在某个仓库的角落里落灰,教室塌了才有人想起来催。中间经过了文旅局的计财科、办公室、分管领导,每个环节都签了字都盖了章,可是从第一个章盖下去到最后一个章盖上来,走了两个多月。她睡在旁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黑暗里翻了个身凑过来:“还在想柳树坪的事?”“嗯。”“别想了,明天打个电话就解决了。你明天让刘长河查一下物资在哪个环节卡住了,该催的催,该批的批,两天之内送到就行了。”“不是解决了就完了,”我说,“是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四月份报的东西,现在才想起来查,这中间两个月的时间,每个经手的人都在干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你见得还少吗?下面哪个单位没有类似的?文件在桌上压半个月一个月的,正常。你从乡镇干上来,乡镇的事情你也清楚,一个报告从村里报到乡里再报到县里,走一圈三个月不稀奇。”“正常?”我看着她,她的轮廓在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只有眼睛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亮亮的。“教室塌了两间,这叫正常?四月份报的课桌椅,七月份还没批下来,这叫正常?等孩子开学了坐在露天里上课,这叫正常?”她没说话了。好半天她伸出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睡吧,明天你还要忙。事情总要一步一步解决,你急也没用。”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微凉,搭在我的掌心里。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渐渐亮了,从云缝里淌出来,在床尾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响动,油锅滋滋响着,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我起床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往盘子里盛炒好的青菜,绿莹莹的叶子上油光发亮,旁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就起来了。”她把菜端到桌上,“粥在锅里,你先喝一碗,今天的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补气血的。”我盛了粥坐下,她坐到对面,端着豆浆杯小口小口喝着。今天的阳光很好,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把她面前那杯豆浆照得透亮,细小的泡沫浮在面上像一层白色的绒。“今天上午我有空,”我说,“一会儿去找一趟刘长河。”“为了柳树坪的事?”“嗯。”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勺子在碗里轻轻搅着,红枣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她放下碗的时候抬头看我,目光平静:“你别太急了,刘长河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拍桌子他反而磨洋工。你好好说,他反倒重视。”“我知道怎么跟他谈。”“我知道你知道。”她站起来收碗,“就是提醒你一下,别为了这事气着自己,你胃不好,一着急就胃疼。”我笑了笑:“放心,气不着。”

出门的时候她在阳台上喊我:“中午还回来吧?”“回。”“排骨我等你回来做。”我按了声喇叭,车拐出了巷口。清溪河在晨光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摆动。风吹进来带着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团火稳了一些。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刘已经在了,我让他查一下县里往年的教育物资拨付流程,看看从申请到批准到底要经过多少环节,每个环节的时限是多久。他答应着出去了,我拿起电话拨了文旅局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办公室钱敏,听见我声音她明显紧张了一下,说书记好。我说让刘局长接电话,她说刘局正在开会,我说那让他开完会到我这儿来一趟。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正面是深绿背面是浅绿,翻来翻去像无数面小旗在摇,阳光透过叶缝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晃出一个又一个亮斑,随着风动忽左忽右。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赵德明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大不小的一块,不疼但一直存在。小刘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说查了一下,教育物资拨付正常流程是七个环节,每个环节原则上不超过五个工作日,全程三十五天内完成。柳树坪这批走了两个多月,已经严重超期了。我说我知道了,你把这个流程表复印一份,一会儿刘长河来了给他看。

十五分钟后刘长河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带打得端正,比上周精神了一些,但进了门看见我脸色还是下意识地绷了一下。他进门先叫了声书记好,然后问我有什么指示。“你们局四月份收到过柳树坪小学的物资申请吗?”我问。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柳树坪……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批了,走的是正常流程……”“走完了吗?”“这个……具体到哪一步了我得回去查查……”“不用查了,”我把赵德明那条短信给他看,“你看完告诉我什么感受。”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书记,这个事是我工作没做到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我不管是谁没做到位,”我打断他,“我要知道这批物资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能送到柳树坪。你今天上午就给我查清楚,查完直接报结果到我这里。四月份报的申请,七月份还没批下来,中间两个月的时间卡在了哪个环节,谁签的字谁搁置的,你给我理出一条线来。”“好好好,我这就去查。”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书记,这事……您看是不是我亲自跑一趟柳树坪,当面跟赵老师道个歉?”“你去道歉有用吗?孩子们上课的桌椅呢?”“我这就催……”“催有什么用?我去,我跟你一起去。”他愣住了:“书记您……”“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有有有,我把其他安排推掉。”“那你下午等我电话,我跟你一起去柳树坪,物资的事当场协调,不要再拖了。”刘长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害怕,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银杏叶上泛着油亮亮的光,风停了,叶子一动不动地垂着。我拿起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今天中午可能回不去了。”我说。“怎么了?”“下午要去一趟柳树坪,得准备一下,上午还有些东西要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是去看那间塌了的教室?”“嗯,刘长河也去。物资的事要当面跟赵老师说清楚。”“那我排骨先放冰箱,你什么时候回来再做。你开车去柳树坪小心点,那截山路弯多,下雨过后可能不好走。”“好。”挂了电话,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又移开,光影在房间里流转。小刘进来问中午要不要安排食堂,我说不吃了,你帮我查一下柳树坪那边的路况,看看有没有塌方,通行情况怎么样。他应着出去了。我拿起赵德明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那行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清晰:“孩子们问什么时候能回教室上课,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到窗前。县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哗哗响,远处有云飘过来,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在天上慢慢地走,影子落在院子的草地上缓缓移动。今天应该不会再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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