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八月半刚过的一个晚上,蝉还在窗外没完没了地叫,屋里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刚哄完孙子睡下,蹑手蹑脚出了屋,就听见阳台那头,老周压着嗓子在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这人,一辈子话不多,跟我说话都是三个字管够——"吃了吗"、"睡吧啊"、"知道了"。可这会儿他蹲在阳台的小马扎上,一只手捏着手机,一只手在膝盖上比划,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点笑。
我端着刚沏的茉莉花茶,站在客厅中间没敢动。
"哎哟你可别这么说……当年那事儿,哪能怪你呢……"
"你现在过得好就行,好就行……"
"身体要紧啊秀兰,六十的人了,别再逞强……"
秀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名字我熟,老周高中同学,前些年同学聚会照片我瞄过一眼,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比我年轻十岁不止。
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一下,十点半。
我端着茶,一动不动地站着,脚底板贴在瓷砖上,凉丝丝的。电风扇的风一阵一阵扑在后背,可我后脖颈全是汗。
老周还在说。从他们班主任讲到他们语文老师,从秀兰当年考上师范讲到她后来下岗,中间还夹着几声压低的叹气。我听不真切,可那种语气,那种耐心,是我这三十多年当媳妇都没听他用过的。
我一杯茶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剩个底。
十二点半,他才挂了电话。整整两个钟头。
老周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空茶杯,愣了一下:"咋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跟谁聊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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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飘了一下:"老同学,秀兰,你见过照片的。她最近……身体不太好,聊几句。"
"聊两个钟头?"
"哎,你这人。"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进屋躺下了。
那一夜我基本没合眼。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十六年了,我伺候他爹妈养老送终,给他生儿育女,头发都白了一半,凭什么半夜里他跟别的女人聊两个钟头,跟我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门铃"叮咚"响了。
我拿着菜刀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头顶心秃了一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见了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局促地笑:"请问……周建国师傅在家吗?我姓李,我媳妇叫秀兰。"
我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我把李师傅让进屋,倒了杯凉白开。老周从里屋出来,看见李师傅,脸"唰"地白了。
我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心提到嗓子眼,就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李师傅搓着手,半天没开口,最后"扑通"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周师傅,我今天来,是替秀兰谢谢你的。"
我和老周都懵了。
李师傅抹了把脸,从布袋子里掏出一盒桃酥,一罐蜂蜜,摆在茶几上:"秀兰她……上个月查出来乳腺癌,晚期。她这些天成宿成宿睡不着,谁劝都不听,就想找几个老同学说说话,把心里的事儿倒一倒。她说班里就周师傅心最软,让她说话不打断。"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昨晚上她跟你打完电话,回屋跟我说,她想通了,愿意做手术了。周师傅,你救了她一条命啊……"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风扇声。
我看老周,老周红着眼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师傅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道口。他忽然回头,跟我说:"大姐,秀兰跟我说了,周师傅是个实在人,家里有你这么个贤惠媳妇,是他的福气。她让我一定捎句话——嫂子,对不住,占用了周师傅两个钟头。"
我鼻子一酸。
回到屋里,老周还坐在沙发上没动。我坐到他旁边,把那盒桃酥拆开,掰了半块塞他手里。
"你咋不跟我说呢?"我问。
他闷了半天,说:"我怕你多想。秀兰这人……高中时候帮过我,那年我爹住院没钱,她把她攒的三十块钱塞我兜里。我一辈子记着这个情。"
"三十块钱?"
"那年头,三十块是我一个月工资。"
我没再说话,就着他手里那半块桃酥,也咬了一口。桃酥有点噎,可味道是甜的。
窗外蝉还在叫,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我忽然觉得,过日子这东西,有时候你以为天要塌了,其实抬头一看——不过是云彩换了个地方。
人到了我们这岁数,谁心里没藏着几件旧事?揪着不放,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松松手,才能把余下的光阴,好好地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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