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手机震醒了。屏幕上跳出秀兰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早打电话,准没好事。
"淑芬啊,你今天有空不?我这不是要搬家嘛,你老李的那个面包车能不能借我使使?"电话那头,秀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撒娇,尾音拖得老长。
我披着睡衣坐起来,窗外的槐树叶子被初秋的风吹得沙沙响。老李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是秀兰?"
我捂住话筒,冲他瞪眼:"三十年的老姐妹,能不帮吗?"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秀兰这人吧,从小学同桌到现在,跟我处了快三十年。她嘴甜,会来事儿,可就是有一样——抠。抠到什么程度呢?去年我闺女结婚,她包了个二百块的红包,桌上的喜糖倒是抓了两大把带回家给孙子。
可转念一想,人家开口了,我要是推脱,这脸往哪儿搁?我一咬牙:"行,我跟老李说说,八点到你家楼下。"
挂了电话,老李黑着脸:"上回帮她拉窗帘,油钱都没给报销。这回搬家,那得多少东西?"
"哎呀,都是老交情了,算那么清干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犯嘀咕。
八点整,我和老李准时到了秀兰家楼下。她家住六楼,没电梯。我抬头看那一排排窗户,胃里已经开始发紧。
秀兰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站在楼道口,手里还端着一杯豆浆。见我们来了,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哟我的好姐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说:"人呢?搬家公司叫了没?"
她眼睛一转:"搬家公司多贵啊,一趟三百多。咱们自己搬呗,东西也不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多?六楼的家,一个女人住了八年,能不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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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进门我就傻了眼。客厅里堆着二十几个纸箱子,卧室的大衣柜还没拆,厨房的锅碗瓢盆散了一地,阳台上还有两盆一人高的发财树。她儿子小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小磊,快起来帮阿姨搬东西!"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秀兰赶紧打圆场:"哎呀,孩子昨晚上加班到两点,让他歇会儿。淑芬,你跟老李先搬着,我给你们烧壶水。"
老李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忍忍,搬完就完了。"
于是,从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我和老李,两个五十出头的人,一趟一趟地爬那六层楼。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肉上,黏糊糊的难受。老李搬那个实木衣柜的时候,腰"咔"地响了一声,脸都白了。
秀兰倒是"忙"——忙着指挥,忙着接电话,忙着跟新家的物业打招呼。她那杯豆浆,从早上端到中午,愣是没放下过。
中午十二点半,东西总算全搬到了新家。新家在城南,三室两厅,装修得挺气派。我瘫在沙发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动都动不了。老李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抹了把汗,肚子饿得咕咕叫。心想秀兰再抠,这顿饭总得管吧?三十年的姐妹,出了这么大力气,怎么也得下楼找个馆子,点几个像样的菜。
秀兰这时候从卧室出来,手里捧着手机,笑眯眯地说:"淑芬啊,累坏了吧?我给你们点外卖!"
我愣了一下:"外卖?"
"对啊,方便。你们想吃啥?"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某个外卖平台。
我瞄了一眼,她选的是一家快餐店,最便宜的那种黄焖鸡米饭,一份十六块。她点了三份。
三份,十六块一份,一共四十八块。
我当时就感觉一股血往头上涌。老李在阳台上把烟头一摔,进屋就要发作,被我一把拉住。
饭送到了,装在塑料盒里,米饭已经坨了,鸡肉柴得跟木头似的。秀兰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说:"淑芬,你尝尝,这家还行吧?我经常点。"
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吃完饭,秀兰抹抹嘴:"哎呀,我这还得收拾收拾,你们先回吧。改天请你们吃大餐!"
改天?三十年了,她说过多少个"改天"?
回家的路上,老李一句话没说。到了小区门口,他才憋出一句:"淑芬,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十年啊。小学时候我把仅有的一个鸡蛋分给她吃,初中时候她家里困难我把新书包让给她,她妈住院我陪着守了三个晚上……这些,难道就抵不过一顿四十八块钱的外卖?
不是钱的事儿。是心。
第二天,秀兰在微信上发来消息:"姐妹,昨天辛苦啦!下周我请你喝奶茶啊!"后面跟着一串笑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她的对话框,置了灰。
老话说得好,人情似纸张张薄。有些关系,看着热热闹闹三十年,其实早就空了。压垮它的不是那顿外卖,是这三十年里,我一次次装作看不见的委屈。
人到五十,得学会给自己留点力气,别再往那些填不满的坑里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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