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外头突然"砰"一声巨响，吓得我手里的瓷碗差点摔地上。
"林晓雅！你给我说清楚，那五万块钱到底是不是又打给你弟了？！"
是我儿子建军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跟打雷似的。我赶紧把围裙往灶台上一甩，趿着拖鞋就往外走。客厅里头，建军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手指头几乎戳到儿媳妇晓雅的鼻尖上。茶几上的水果盘被掀翻了，几个苹果咕噜咕噜滚到了沙发底下。
晓雅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不说。
"妈，您评评理！"建军一看见我出来，嗓门更大了，"我这个月奖金一万八，加上之前存的，咱家账上本来有六万多。我前儿想着换个空调，一查余额，就剩八千！她又把钱给她那个废物弟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了。晓雅那个弟弟林浩，今年都二十八了，工作换了八九个，没一个干超过半年的。前年说要创业开网店，晓雅给了三万；去年说要考研，晓雅又贴了两万；今年初说处了个对象要见家长，晓雅悄悄塞了一万五……
"建军，你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我走过去想拉他，他甩开我的手。
"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跟您说，明天我就去民政局，离婚！"
晓雅"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屋里头那盏老吊灯晃晃悠悠的，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瘦得跟根麻杆似的。
我看着这个进门六年的儿媳妇，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爹妈走得早，从小拉扯弟弟长大，这事儿我清楚。可清楚归清楚，钱是小两口辛辛苦苦挣的，孙子还小，将来上学、买房，哪样不要钱？
"晓雅，你抬起头来。"我声音放沉了，"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晓雅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开口："妈……浩浩他……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他在工地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腿骨折了，还有内出血……押金不交，医院不给做手术……"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住院通知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接过来一看，红章子盖着，日期就是今天上午，押金五万。
建军愣了一下，可火气还没下去："摔伤了你跟我说啊！你偷偷摸摸转账，这是把我当外人！再说了，他都二十八的人了，自己摔的自己想办法，咱家凭啥给他擦屁股？妈，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没吭声。我看着晓雅，她那件穿了三年的毛衣袖口都起球了，脚上的棉拖鞋还是我去年淘汰给她的。这丫头嫁过来六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做过一次美甲，连过年我塞给她的红包，她都原封不动给孙子存着。
"建军。"我开口了，"你过来。"
建军走过来，还梗着脖子。我抬手"啪"地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后脑勺上。
"妈！您打我干啥？！"
"我打你没良心！"我眼眶也热了，"晓雅嫁过来这六年，伺候你爸住院三个月，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你爸走的时候，是谁守在床前的最后一夜？是晓雅！你那时候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是她替你尽的孝！"
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弟弟是不争气，这我承认。可那是她从小拉扯大的亲弟弟，跟她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人。现在弟弟躺医院里，命悬一线，你让她不管？你扪心自问，要是哪天我躺医院了，你媳妇说一分钱不出，你心里好受？"
我喘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孩子，妈不是向着谁。这钱，该出。但是晓雅，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不该瞒着建军。一家人，有事摊开了说。你弟弟以前那些创业啊考研啊，是他自己不上进，你贴钱是养懒汉。可这回是救命，性质不一样。"
晓雅哭得更凶了："妈，我……我怕建军不同意，浩浩他等不起……我想着我以后省吃俭用还回来……"
"傻孩子。"我把她拉起来，"你把建军当啥了？当债主？"
建军红着眼圈，半天蹩出一句："那个……明天我开车，咱们一块儿去医院看看小浩。"
晓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楼下小卖部的招牌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我想起我那早走的老伴儿，他生前最爱说一句话："家里头的事儿，没有对错，只有亲不亲。"
可是话又说回来，扶弟魔这事儿，也不能一味地惯着。我转过身，对晓雅说："这回妈帮你。但是你得跟你弟好好谈谈，他都快三十的人了，腿好了就得自己立起来。你这个当姐的，能扶一时，扶不了一世。你还有自己的小家，有建军，有孩子。"
晓雅重重地点头，眼泪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人这一辈子啊，谁还没个为难的时候。儿媳妇是别人家养大的闺女，到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可她身后那个原生家庭，那些剪不断的牵挂，咱当婆婆的，也得多担待一点。
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个晓雅，又有多少个建军，正在为这样的事儿，红着眼睛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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