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里头一场大雨过后的傍晚,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浑身湿透,破布鞋上沾满了黄泥巴,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我堂叔王福德赶集回来,路过那儿,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那年轻人抬起头,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亮。
堂叔下了车,问:"小伙子,你打哪儿来?"
那人嗓子哑得像砂纸,"大爷,求您给口吃的吧,我三天没沾粮食了。"
堂叔愣了一下,从车筐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火烧,递了过去。那小伙子接过来,没顾上烫,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堂叔又把自己水壶拧开递过去,叹了口气:"跟我回家吧,先洗个澡,吃顿热乎饭。"
这事儿当晚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庄。
我堂婶气得在院里直跺脚:"你这是发的什么疯?咱家又不是善堂!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万一是个偷东西的、杀人的,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堂叔不吭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邻居张二婶端着饭碗就过来串门,眯着眼瞅那小伙子洗完澡换上堂叔的旧褂子,坐在堂屋里头小口小口扒拉饭,"福德哥,你可悠着点儿,这年头人心隔肚皮,你看他那眼神,贼溜溜的,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村西头的李会计也来插一嘴:"要饭的就该送到乡里去,关你什么事?你这一收留,明儿个再来十个八个的,你管得过来吗?"
堂叔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开口:"我看他不像坏人。眼睛清亮,手上有茧子,是干过活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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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伙子叫陈小军,二十出头,说是河南来的,老家发了水,爹娘都没了,跟着远房亲戚出来打工,结果被工头卷了工钱跑了,身上一分钱没有,一路要饭走到了我们这山东的村子。
堂婶半信半疑,夜里头跟堂叔嘀咕:"要不就留一晚,明儿一早让他走?"
堂叔翻了个身:"明儿再说。"
谁知道这一留,就留了小半年。
陈小军这孩子,话不多,可手脚勤快得很。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鸡窝也清了,水缸挑满了。堂叔家里有二亩地,他抢着下地,锄草、施肥、收花生,一样不落。中午顶着大日头,后背的汗把破汗衫浸得能拧出水来,他也不喊累。
堂婶看在眼里,慢慢就不说话了。有回她做了荠菜馅儿的饺子,特意给陈小军盛了一大碗,那孩子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婶儿,我娘活着的时候,也给我包过荠菜饺子。"
堂婶心里一软,转身进屋抹眼泪去了。
可村里头闲话没断过。
有人说堂叔糊涂,白养一个外人;有人说陈小军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迟早要出事;还有那嘴碎的,编排说堂叔无儿无女,是想认这小伙子当干儿子图人家养老——这话最伤人,堂婶听了气得三天没出门。
转过年开春,事儿来了。
那天堂叔去镇上赶集,回来路上突发心梗,倒在了半道儿上。是陈小军不放心,骑着自行车去接他,远远瞅见路边躺着个人,撒腿就跑过去,背起堂叔就往镇医院冲。
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堂叔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陈小军衣不解带地伺候,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周到。
同病房的人都夸:"大爷,您这儿子真孝顺。"堂叔笑而不语,眼圈儿却红了。
出院那天,陈小军推着轮椅,堂叔拉着他的手说:"小军,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儿子。"
后来的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了。
陈小军念过高中,脑子活,他瞅准了镇上没有正经的农机修理铺,跟堂叔商量,用堂叔的两间闲房开了个铺子。这孩子手巧,又肯钻研,没两年,方圆十几里的拖拉机、收割机坏了,都来找他修。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第三年,陈小军娶了邻村一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办喜事那天,堂叔堂婶坐在高堂上,让小两口磕了头。堂婶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新媳妇的手不撒开。
如今堂叔六十有八,住的是陈小军盖的二层小楼,每天早晨喝着儿媳妇熬的小米粥,下午抱着大孙子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
当年说闲话的张二婶、李会计,路过堂叔家门口,都得感叹一句:"福德哥这福报,是真真儿地修来的。"
堂叔总是眯着眼笑:"啥福报不福报的,人这一辈子,就是个良心。你对人家好,人家心里头都记着呢。"
老槐树底下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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