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的正月初四,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把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翠儿,快起来,今儿个去你大姨家拜年。"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妈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窗外的雪还没化干净,屋檐底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风一吹,叮当作响。
我那年刚满十岁,是家里的老大,下头还有个七岁的弟弟。我爹在我八岁那年下煤窑出了事,腿落下了残疾,从那以后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撑着。村里人见了我们家,眼神里头都带着那么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有可怜,也有躲闪。
"妈,咱真去大姨家啊?"我一边穿那件补了又补的红棉袄,一边小声问。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我头发使劲地往后梳,梳得我头皮都生疼。
我知道我妈心里头别扭。大姨嫁的是镇上供销社的主任,家里在我们那一片,那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逢年过节,亲戚们都爱往大姨家凑,可我妈不一样,我妈这几年是能不去就不去。
为啥?还不是因为穷。
去年正月,我妈带我去的时候,二姨夫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半开玩笑地说:"他大姐,你这日子过得,是不是又来打秋风了?"
我妈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端着碗,眼泪就掉在了饺子汤里。
"妈,要不咱别去了。"我拽着我妈的衣角。
我妈蹲下来,给我系上围巾,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刮得我下巴生疼。
"傻闺女,不去咋行?你大姨是你妈的亲姐姐,再咋说,这礼数不能断。"她顿了顿,又说,"你大姨跟旁人不一样。"
我们娘俩走了八里地的雪路,到大姨家的时候,日头才爬到房顶。大姨家那个红漆大门,老远就能看见,门口还贴着烫金的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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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大姨就迎了出来,一把搂住我:"哎哟我的乖外甥女,咋这么晚才来?冻坏了吧?"
大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混着屋里飘出来的肉香,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屋里头已经坐了一堆人,二姨、三姨、还有几个表舅表姨。一看见我妈进门,那说话的声音明显就低了下去。
二姨夫眯着眼睛,嘴角挂着那种我最讨厌的笑:"他大姐来啦?哎哟,今年带啥好东西了?"
我妈把那个红布包往桌上一放,里头是两包槽子糕和一瓶罐头。在那一桌子的烟酒糖茶面前,寒酸得像个笑话。
我看见我妈的耳根子又红了。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出滋味来。
席间,二姨夫又开始拿我爹的腿说事:"他大姐夫现在能下地不?我看啊,干脆让孩子早点出去打工得了,闺女家家的,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我攥着筷子的手都在抖。我学习好,年年考第一,老师说我是上大学的料。可这话从二姨夫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刺耳。
我妈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饭,大人们在堂屋打牌,我一个人溜到了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枣树,树底下堆着大姨腌酸菜的缸。我蹲在缸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翠儿,咋一个人躲这儿来了?"
是大姨。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肉丸子,热气腾腾的。
"吃吧孩子,刚才人多,你也没敢动筷子,大姨都看见了。"
我接过碗,眼泪掉得更凶了。
大姨在我旁边蹲下来,从她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飞快地塞进我棉袄的内兜里。
"这是七十块钱,你拿着,别让你二姨他们看见,也别跟你妈说是大姨给的,就说是你过年攒的压岁钱。"
七十块钱!那时候我们村里一个壮劳力一个月也就挣百八十块。我妈一年到头,手里都摸不到这么多现钱。
我愣住了,嘴里的肉丸子忘了嚼。
大姨摸着我的头,声音有点哑:"翠儿,你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念书,别学你二姨夫那张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大姨帮不上太多,这点钱,你拿去交学费,剩下的,给你爹买点药。"
我看着大姨,她的眼圈也是红的。
"大姨夫……知道吗?"我小声问。
大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你大姨夫是好人,可家里的钱都是他管着。这是大姨偷偷攒的,攒了大半年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体面人家也有体面人家的难处。大姨嫁得好,可在那个家里,她也不是想咋样就能咋样的。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七十块钱掏出来,塞到我妈手里。我妈在雪地里站了半天,最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又考上了大学。每次开学,大姨都会悄悄塞给我点钱。
如今我四十多了,大姨已经走了五年了。可每到正月,我总会想起那个后院,那碗肉丸子,还有那个把七十块钱悄悄塞进我口袋的女人。
人这一辈子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能在你最难的时候,悄悄拉你一把的,那才是真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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