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天还没黑透,村头的狗叫得正凶。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站在堂屋门口,手有点抖,碗沿烫得我直换手。儿媳小芸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显怀七个多月了,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
"妈,我饿……"她小声说,眼睛盯着我手里那碗粥。
我"哎"了一声,刚想递过去,婆婆从里屋掀帘子出来了。她瞅了一眼那碗粥,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点粥够谁喝?我熬的,给老头子留着的,他血糖低,晚上要垫一口。"
说完,她一把把碗端走,转身进了她那屋。我愣在原地,小芸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叫桂芬,今年五十二,是这家的儿媳妇——也就是小芸的婆婆的儿媳妇。绕嘴是吧?我们这院里住着三辈人。我婆婆刘秀兰,七十六了,老伴还在,身子骨硬朗。我儿子建军在县城开货车,儿媳小芸怀着我的头一个孙子,因为城里租的房子小,月份大了不方便,就回村里住着安胎。
谁知道,这一住,住出事了。
小芸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城里长大的,嫁给我儿子时我心里美得很,觉得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可我那婆婆,从小芸进门第一天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嫌人家手白没干过活,嫌人家说话声音小没福气,嫌人家头胎没生出来就敢回来"白吃白喝"。
我劝过老太太多少回:"妈,小芸怀着您重孙子呢,您多担待。"老太太把眼一瞪:"我当年怀建军他爹的时候,挑着两担水还能上坡!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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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敢再说。在这院里,老太太的话就是圣旨。我公公早年是村支书,老太太年轻时跟着风光惯了,脾气大,谁都不敢顶嘴。
那天晚上,小芸偷偷跟我说:"妈,我中午就饿了,想吃个鸡蛋,奶奶说鸡蛋都让她收起来了,要留着孵小鸡……"
我心里"咯噔"一下。家里那二十多个鸡蛋,前两天我还看见放在碗柜里的,这才几天,就"孵小鸡"去了?
我心里犯嘀咕,但没声张。直到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我去镇上赶集,回来得早,进院没听见动静,就直接去了婆婆屋里想问她晚上想吃啥。一掀帘子,我整个人就僵那儿了。
老太太正蹲在床边,从床底下往外拖一个大纸箱。那箱子一打开,我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里头满满当当:两包还没拆封的桃酥、一袋红枣、一罐麦乳精、四五个苹果、还有一兜子鸡蛋,用旧棉袄裹着,怕磕了。
更让我心凉的是,箱子最底下,还压着小芸她娘家上个月送来的一盒进口奶粉,那是专门给孕妇喝的,小芸说找了好几天没找着,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放哪儿。
"妈!"我声音都变调了,"您这是干啥呢?"
老太太被我吓一跳,手忙脚乱要把箱子推回去:"你瞎咋呼啥!我这是收着,怕坏了!"
"怕坏了?奶粉还能放坏?小芸天天饿着肚子,您让她吃白菜帮子,自个儿藏一床底下的好东西?"我嗓门一下就上去了。
"我藏咋了!这是我家的东西!"老太太也急了,"她娘家送的?她娘家送的进了这门就是我们李家的!我想给谁吃给谁吃!我留着等我重孙子生下来坐月子吃,不行啊?"
"坐月子还有俩月呢!奶粉早过期了!"
正吵着,院里传来汽车喇叭声——我儿子建军回来了。他听见动静,三步并两步冲进屋,一看那箱子,一看他媳妇红着眼圈站门口,脸"唰"地就黑了。
"奶奶。"建军平时最孝顺老太太,那天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反倒吓人,"小芸怀着孩子,您把吃的藏床底下?"
老太太理直气壮:"我没藏!我是收着!"
"收着?"建军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奶奶,我打小您疼我,给我留糖留点心,我都记着。可我媳妇也是人,她肚子里是您的重孙子。您这么干,让她以后咋想我们家?"
老太太梗着脖子:"我吃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我们那年代怀孩子……"
"那是那年代!"建军头一回打断老太太的话,"妈,"他扭头看我,"我把小芸接走,回县城。这村儿,我们再不来了。"
说完,他进屋收拾东西,小芸跟在后头默默抹眼泪。我站院里,眼泪也下来了。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等车开走了,她才嘟囔一句:"我也是为这个家好……东西不省着点,哪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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