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烟卷儿被雨打湿了一半,还是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扔。
离婚证揣在兜里,硬邦邦的一张纸,压得我胸口发闷。结婚十二年,王秀兰跟县城开五金店的老板跑了,临走留下一句:"李建军,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守着几亩地能有什么出息。"
我四十三岁,一夜之间成了光棍。
更要命的是,前年借了信用社二十万贷款搞养殖,猪场刚建起来,赶上行情崩盘,赔得底儿掉。秀兰跟人跑的时候,顺手把家里存折也卷走了。银行的人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还就要上门查封。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进泥水里。心想,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回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时,一辆电动三轮"突突突"开到跟前,车上跳下来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是我小姨子,秀兰的亲妹妹,王秀荷。
"姐夫!"她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我到处找你!"
秀荷比秀兰小六岁,今年三十七,前些年男人出车祸走了,一个人带个闺女在镇上开小饭馆。姐姐跟人跑了这事儿,按理说她该躲着我才对。
"你来干啥?"我声音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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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包,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
"三十万。姐夫,你先拿去把贷款还了,猪场别散。"
我愣住了,雨水顺着脖子往下灌,一时分不清是冷还是烫。
"秀荷,你这是……"
"别问了。"她眼圈红红的,"我姐做的那些事,不是人干的。这钱你先用,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我攥着那包钱,手抖得像筛糠。
第二天一早,我把贷款还清了。信用社的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建军啊,这回算是过了鬼门关。"
我没敢告诉他,这钱是小姨子东拼西凑借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秀荷把镇上的饭馆盘出去了一半股份,又跟娘家哥哥借了十万,才凑齐这三十万。
我心里过意不去,天天往她饭馆跑,帮着择菜、劈柴、搬煤气罐。她也不拦我,就是不提钱的事儿。
转眼半年过去,猪场行情回暖,我咬牙又补栏了两百头苗猪。日子一天天有了盼头。
那年腊月,我卖了第一批肥猪,挣了小十万。我揣着五万块现金,骑着摩托直奔秀荷的饭馆。
饭馆里没客人,她正低头剥蒜。我把钱往桌上一拍:"秀荷,先还你五万,剩下的我明年接着还。"
她看都没看那钱,慢悠悠地说:"姐夫,这钱我不要。"
我一愣:"啥意思?"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我不打算要回这钱了。你要真想还,就跟我搭伙过日子——咱俩一起养猪。"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秀荷,你疯了?我是你姐夫!村里人唾沫星子能把咱淹死!"
她站起来,围裙上沾着蒜皮,声音却稳得像压了块石头:"姐夫,我男人走了五年,你以为我这三十万是随便借的?我跟我哥借钱的时候就想好了,这辈子,我认准你这个人。"
"我姐瞎了眼,看不上你老实。可我王秀荷不瞎。你这大半年,天天来帮我,风里来雨里去,我闺女管你叫伯伯,管你比管她亲爹还亲。"
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手里的烟怎么也点不着。
窗外头,腊月的风刮得电线"呜呜"响,饭馆墙角那盆君子兰抽了新芽,绿油油的一小撮。
我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天,她穿着新买的红大衣,头也不回。再想想秀荷冒着大雨给我送钱的样子,浑身湿透,刘海滴着水。
"秀荷,"我半天憋出一句话,"村里人会戳脊梁骨的。"
"戳就戳。"她把蒜皮一抹,"咱又不偷不抢。姐夫,你明白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没说话。可我知道,这半年里,每次她给我盛一碗热汤面,每次她闺女扑进我怀里喊"伯伯",我这颗死了的心,都跟着活泛一下。
那年春节后,我和秀荷没办酒席,就在民政局领了证。娘家哥哥一开始骂秀荷"不要脸",后来看我们把猪场搞得红红火火,也不吭声了。
村里确实有闲话,说什么的都有。有老太太当面啐我:"李建军,你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也不恼,笑呵呵地递根烟过去:"婶子,人这一辈子,谁对你好,你心里得有杆秤。"
如今三年过去,我和秀荷的猪场扩到了八百头,她闺女上了初中,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前些日子,秀兰托人捎话来,说她跟那五金店老板也散了,问能不能回来。
我让人捎回去一句话:"这世上的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秀荷用三十万买下的日子,我这辈子都得好好过。"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摸摸身边秀荷熟睡的脸,就想起那个下雨天。
人啊,走到绝路上,总有一束光等着你。只是那束光,可能不是你原来以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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