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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二十三年,湖南,辰州府。
沅江边的上南门码头,有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辰州府衙退休捕快龚老六”。屋主姓龚,叫龚老六,五十九岁,一张被沅江的江风和辰州的瘴气常年侵蚀成古铜色的脸,两道灰白的眉毛又浓又密,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偶尔一瞥间,仍然透出当年的锐利。他在辰州府衙当了三十年捕快,破过的大小案子不下两百起,辰州城的百姓提起“龚捕快”,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没人知道龚老六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重阳,都会在沅江边烧一摞纸钱,面朝西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辰州城里出了一件轰动湖广的怪事。城西的榆树巷,接连有三户人家在半夜遭到袭击。受害者都是年轻男子,被发现时颈部有两个深深的血洞,浑身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面色苍白如纸。仵作验尸后,得出结论:死者颈部的伤口,既不是刀伤,也不是兽咬,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后,将血液吸干了。
消息传开,整个辰州城都炸了锅。有人说这是僵尸作祟,有人说这是山精野怪下山害人,还有人说是城西乱葬岗的孤魂野鬼附了身。一时间,榆树巷的住户纷纷搬走,整条巷子几乎成了空巷。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辰州知府姓蔡,叫蔡天培,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以勤政爱民著称。他派了好几拨捕快去调查,但那些捕快到了榆树巷,看到死者脖子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一个个腿肚子发软,根本不敢深入调查。蔡天培急得团团转,这时,有人向他推荐了退休老捕快龚老六。
蔡天培亲自登门,把事情一说,龚老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我想先去榆树巷看看。”
当天下午,龚老六来到了榆树巷。他在三户受害者的家门口各站了一会儿,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地面上的痕迹。然后他站起身,对陪同的捕快说:“带我去看看那三具尸体。”
仵作领着龚老六来到停尸房,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龚老六俯下身,仔细观察了死者颈部的伤口。他伸出食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直起身,对仵作说:“老张,你去给我找一只活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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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愣住了:“活鸡?”
“对,活鸡。”龚老六说,“越大越好。”
仵作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照办了。不一会儿,一只大红公鸡被送到了停尸房。龚老六接过公鸡,走到一具尸体前,将公鸡的脖子凑到死者颈部的伤口上。公鸡拼命挣扎,咯咯乱叫。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龚老六松开公鸡,对众人说:“好了,可以了。”
众人定睛一看,那只公鸡竟然变得萎靡不振,耷拉着脑袋,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而死者颈部的伤口,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
龚老六拍了拍手上的鸡毛,对蔡天培说:“大人,这不是僵尸,是人。”
蔡天培大吃一惊:“人?什么人能做出这种事?”
龚老六说:“大人可曾听说过‘采生折割’?”
蔡天培倒吸一口凉气。所谓“采生折割”,是江湖上一种极其残忍的邪术——罪犯掳掠活人,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将其致残,然后利用残疾人的惨状来博取同情,乞讨敛财。更有甚者,会用活人的血液和器官来炼制所谓的“长生药”或“壮阳药”。
“大人的意思是,有人用活人炼药?”蔡天培问。
龚老六点了点头:“死者颈部的伤口,边缘整齐,不是咬痕,而是用某种特制的空心针管刺入后抽血所致。这种手法,我在三十年前办过的一起案子里见过。那是一个从贵州流窜过来的妖道,专门掳掠童男童女,抽取血液炼制所谓的‘长生丹’。”
蔡天培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可疑的外地人。龚老六没有参与搜捕,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城西的乱葬岗。他在乱葬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座长满荒草的旧坟前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坟前的浮土,露出了一块石板。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龚老六没有声张,而是 quietly 返回了府衙,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蔡天培。当天夜里,蔡天培调集了三十名捕快,悄悄包围了乱葬岗。三更时分,那个洞口里果然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朝榆树巷的方向走去。
捕快们一拥而上,将那人按倒在地。搜查之下,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根特制的空心铜管,以及一瓶殷红的液体。
经过审讯,那人交代了一切。他叫赵玄清,是江西龙虎山的一个弃徒,因为违反道规被逐出师门。他流窜到湖南后,偶然得到一本记载了各种邪术的古籍,其中就有用活人血液炼制“长生丹”的方子。他信以为真,便在辰州城外的乱葬岗里挖了一个地洞,昼伏夜出,专门袭击落单的年轻男子,抽取血液炼制所谓的“长生丹”。
案子破了,整个辰州城都松了一口气。蔡天培亲自登门,向龚老六道谢。他问龚老六:“龚师傅,你是怎么看出那是人干的,不是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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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老六说:“僵尸吸血,用的是牙齿,伤口应该是撕裂状的,边缘不规则。但那三个死者的伤口边缘整齐平滑,分明是利器所致。而且,如果是僵尸,不可能只挑年轻男子下手,老人、妇女、小孩也应该会遭殃。但受害者全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这说明凶手是有选择性的——他需要的是健康的血液。”
蔡天培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想到用公鸡去试的?”
龚老六笑了笑:“大人可知道,公鸡的血至阳至刚,最能克制阴邪之物。如果那真是僵尸留下的伤口,公鸡的血一接触,必然会起反应。但公鸡只是萎靡不振,说明伤口里残留的不是尸毒,而是某种药物。后来仵作检验了那只公鸡,发现它体内有一种麻醉药物的残留。凶手就是用这种药物先将受害者麻醉,然后再抽血的。”
蔡天培心悦诚服。
结局:
赵玄清被判处斩立决,他的那个地洞也被填平,上面重新种上了树木。那三户受害者的家属,由官府出资给予抚恤。蔡天培因破案有功,受到湖南巡抚的嘉奖。他多次邀请龚老六重回府衙任职,都被龚老六婉拒了。
龚老六依旧守着他那间瓦房,每天喝茶、遛鸟、晒太阳,重阳依旧在沅江边烧一摞纸钱,面朝西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十年前,他还是辰州府衙的一名年轻捕快时,跟着老捕头办过一起类似的案子。那起案子中,老捕头为了救他,被凶手的毒针刺中,三天后就去世了。那些纸钱,是烧给老捕头的。他每年都烧,从未间断。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贵人。老捕头就是他的贵人。他欠老捕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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