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梦绕的胡同，藏着北京最后两座皇家冰窖

1927年3月，远在美国的林徽因给胡适写了一封信，托他向凌叔华讨几张照片。信中有一句话，后来被无数次引用——

"旅居的梦魂常常绕着琼塔雪池。"

琼塔，是北海的白塔。雪池，是北海东门外的一条小胡同。

一条南北走向、不过二三百米长的小巷，凭什么让一代才女飘洋过海仍念念不忘？

答案，要从一座冰窖说起。

为诸冰窖之冠

雪池胡同的名字，来得极有画面感。

乾隆十五年（1750年）绘制的《京城全图》上，北海陟山门外的一处冰窖被标注为"雪池"，冰窖所在的小巷随之得名"雪池胡同"。雪——冰之洁；池——冰之源。两个字，把一座冰窖抬到了诗意的高度。

这不是普通的冰窖。它是专供紫禁城的皇家冰窖。

明清时期，京城共设冰窖十八座，统由工部都水司掌管，共储冰二十万五千七百块。其中，雪池冰窖的地位最高。清末学者震钧在《天咫偶闻》中直言不讳：雪池冰窖"为诸冰窖之冠"。民国文人金受申在《老北京的生活》中进一步解释："城内冰窖以雪池冰窖为最洁净……所藏冰块，是由北海伐取，经陟山门运出。"

冰块采自北海，经由陟山门运入雪池——这套流程自明万历年间冰窖初建时便已确立，清康熙年间重修后延续不辍，一直运转到1979年。储冰历史超过四百年。

如今胡同10号院仍残存两座冰窖，是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它们是半地下式建筑，地上部分边墙长约二十米，墙高不过两米，山墙宽约十米，最高处约四米。屋顶呈"人"字形起脊双坡。两端山墙各开一拱门，宽一米、高二米，有台阶通往窖底。内部以城砖起券拱顶，无梁无柱。墙体和拱顶间夯土极厚，密封隔热性能极好。

冰窖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传统。近三千年前的《诗经·豳风》中已有记载："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韮。"远在周朝，人们便于腊月采冰、正月入窖、二月取冰镇肉献祭。到了清代，皇帝在夏日将冰赐予大臣，谓之"颁冰"——一块冰，成了权力的温度计。

双栝庐里的青春

如果说冰窖是雪池胡同的"骨"，那么林徽因的宅院便是它的"魂"。

约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政坛风云人物林长民携家人搬入雪池胡同的一所大宅。宅中庭院植有两株栝树——即桧树，林长民将书房取名"双栝庐"，自号"双栝庐主人"。他的书法作品凡题款"双栝庐"或钤"双栝庐"印者，皆出自雪池时期。中国嘉德2014年秋拍上拍过一幅林长民书于"己未端阳"（1919年6月2日）的《读王临川二首》大轴，题识即为"长民书于双栝庐"——由此可断定，林家早在赴欧之前便已入住雪池。

正是在这座宅院里，林徽因度过了她最美的少女时代。宅院地处北海与景山之间，推开窗便能望见琼岛白塔和景山万春亭。1924年6月，林徽因与梁思成携手赴美攻读建筑学。临行前，他们在这座宅院里告别了父亲林长民——那是父女最后的团聚。

925年11月，林长民在郭松龄兵变中为流弹击中身亡，年仅四十九岁。梁启超亲自撰联挽之："不有废，谁能兴，十年补苴艰危，直愚公移山已耳！均是死，庸奚择，一朝感激意气，遂舍身饲虎为之。"末代帝师陈宝琛亦有挽联："丧身乱世非关命，感旧儒门惜此才。"

林长民身后，雪池故宅却并未沉寂。恰恰相反——它即将成为民国文人圈最传奇的"周转房"。

一座宅院，半部文人圈

林长民去世后，林氏遗眷回归福建，空出的宅院开始了一段令人瞠目的租客流转史。

胡适夫妇

1926年初，胡适尚在上海养病，夫人江冬秀在北京独自操持搬家。她在2月25日致胡适的信中写道："前天丁在君由天津来……他一定要我同去看林长民的房子。……他一定劝我租下来，他说你租一堂好房子，适之少在外面住两个月就有了。"丁在君即地质学家丁文江。在丁的极力劝说下，江冬秀以每月七八十元的价格租下雪池林宅——这在当时是相当昂贵的租金。

1926年3月14日，江冬秀信中写道："我们十号搬进新房子了，房子大好。"胡适近亲石原皋在《闲话胡适》中回忆："钟鼓寺的房子是寻常老百姓家，陟山门的房子却是官僚政客的公馆了。房子宽敞很多了，庭院也大，气派也两样了，有长廊，厨房中有机井。林家原有的家具陈设及皮沙发等，出了顶费全部买过来了。"

1926年6月10日，回到北京的胡适写信给钱玄同："我搬在陟山门大街六号，在景山的西面；电话仍是东、2429……"

陈源、凌叔华夫妇

林氏雪池故宅分为东西两院。胡适一家租住西院数月后，东院腾空，租给了新婚的陈源（西滢）与凌叔华夫妇。两家人成了邻居。1926年10月28日，江冬秀致胡适信中写道："通伯、叔华他们把楼房修好了，叔华东西全搬来了。白天、晚上他们常来家中，倒见热闹一点。"

陈源时任北京大学英文系主任，与徐志摩等人创办《现代评论》。凌叔华则是京派才女，其父凌福彭系袁世凯手下干将，做过顺天府尹。1927年秋，夫妇二人赴日访学，随即转任武汉大学，结束了在雪池的短居。

周大烈、许地山翁婿

1930年底，胡适移居米粮库四号，雪池宅院转租给周大烈。周大烈是湖南湘潭名门之后，曾任陈寅恪兄弟的业师。其六女周俟松，1929年与作家许地山结婚。

1932年初，许地山一家和周大烈一同迁入雪池故宅。许地山的散文名篇《上景山》开篇写道："无论那一季，登景山，最合宜的时间是清早或下午三点以后。晴天，眼界可以望到天涯底朦胧处；雨天，可以赏雨脚底长度和电光底迅射；雪天，可以令人咀嚼着无色界底滋味。"——如此精妙体察，若非住在景山脚下，断写不出来。

从林长民到胡适，从凌叔华到许地山——十六年间，这座宅院流转于四组中国顶级文化人之间，像一本流动的近代文人交往录。

1935年，许地山举家迁往香港。周大烈已先于1934年病逝。雪池林宅的传奇租客史，就此落幕。

一条胡同，两种遗产

2022年3月，雪池胡同入选《首都功能核心区传统地名保护名录（街巷胡同类 第一批）》。这份名录保护的不是建筑，而是名字——是让"雪池"两个字，继续留在北京的地图上。

今天的雪池胡同，冰窖犹在，只是不复昔日功用。一座已废弃，另一座成了北海公园职工的自行车棚。窖顶的黄色琉璃瓦已在近年修缮中被大量替换为灰瓦，仅流水檐上残留几块斑驳的绿琉璃瓦，四百年的皇家印记正一点一点褪去。那个曾让林徽因"梦魂常绕"的庭院，如今隐在寻常民居之间，栝树早已无存。

但名字还在。名字在，那些冰块的凛冽、那些文人雅集的灯火、那个十六岁少女推窗望见白塔的清晨，就在。

参考资料：北京晚报《林徽因为何梦绕琼塔雪池？雪池旧宅又在哪里？》、北京晚报《林徽因魂牵梦绕的雪池故宅，如今是哪座院落？》、金受申《老北京的生活》、《天咫偶闻》、百度百科及相关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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