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装回乡探亲,副县长表姐要提携我,市委书记推门:省长您来了
我本是匿名回乡探亲的省长,表姐非要给我安排工作。她说:“县里缺个副主任,跟姐干,保你三年副科。”我正要婉拒,包间的门被推开。市委书记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见我的一瞬间,腿都软了:“省……省长您怎么在这儿?”
第1章 开席
“小辰,你这孩子,怎么还穿这身?”
表姐周梅一把拽住我的袖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深蓝色涤纶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老北京布鞋。这一身,放在县城的街上,也就是个普通打工仔的行头。
“姐,我这不是刚下火车嘛,没来得及换。”我笑着把她的手轻轻拿开,语气放得极平。
“下火车?”周梅更不乐意了,“你一个副处级干部,回自己老家,连个车都不派?你们市里就这么对你?”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梅,我亲姑妈的女儿,大我六岁。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下属的清河县,她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四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副县长,分管文教卫生,在县里说话相当有分量。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周梅摆摆手,拉着我往包间里走,“今天这顿饭,是特意给你接风的。你好几年没回来了,咱们家这些亲戚,还有县里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在。”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六个人。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花,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凉菜,雕花的萝卜、摆成孔雀开屏的酱牛肉,精细得不像是在县城的馆子。
我跟着周梅进去的时候,满桌子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这就是小辰吧?哎哟,好多年没见了!”
“周县长的表弟,果然一表人才。”
“听说在市里上班?不错不错。”
我脸上挂着笑,挨个点头致意。虽然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客套话总是要说的。
周梅把我按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自己坐了主位。她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包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是我表弟陈辰回乡探亲,我做姐姐的,给他接个风。小辰在市里工作,平时忙,难得回来一趟,大家多关照。”
场面话说完,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络起来。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慢慢嚼着。耳边是各种寒暄和奉承,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我一一回敬,但始终只喝茶水。
“小辰,”坐在我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听周县长说,你在市里哪个部门?发改委?”
我摇摇头:“不是,一个小单位。”
“小单位?”男人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周县长的人,能是小单位?老弟谦虚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辰,”这时候,周梅从主位上侧过身来,眼神里带着那种姐姐对弟弟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在市里那点事儿,我都听说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姐,你听说什么了?”
“还瞒我?”周梅放下筷子,手指点了点桌面,“你在那个什么……政策研究室?挂个闲职,一天到晚写材料,能有什么前途?你今年都三十四了,副处级挂了三年了吧?一点动静没有,再这么下去,这辈子就到头了。”
她的话说得不大声,但周围几个人明显在竖着耳朵听。
“姐,我那个工作——”
“你别跟我说你喜欢写材料。”周梅打断我,眼神犀利得很,“你小时候什么性格我不知道?你是干实事的人。市里那潭水深,你又没背景没人脉,蹉跎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笃定:
“这样,你回来。县里最近在搞机构调整,文教口缺一个副主任,正科级,你过来,先把职级解决了。我跟书记、县长那边都打过招呼了。跟着姐干,保你三年之内,再提一步。”
她说完,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十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羡慕,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倒映着头顶的灯光,晃晃悠悠的。
“姐,”我开口,声音很轻,“我在市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周梅的嗓门一下就高了,“你别不识好歹!姐是为你好!你以为正科级那么容易?多少人卡在副科上一辈子动不了?你现在回来,有我在,什么事办不成?”
她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听姐的,明儿我就带你去见书记。你那些材料什么的,能比得上一个实打实的副主任位置?”
我抬起头,看着她。
周梅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是真的在为我着急,为我谋划。那种急切的、不容拒绝的好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下来。
包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赶紧打圆场:“哎呀,周县长也是为老弟你好,老弟,你就听你姐的吧,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是啊是啊,陈主任,周县长这条腿,可比什么粗啊。”
我笑了笑,没应声。
就在这时——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梅率先变了脸色,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宋……宋书记?!”
那是清河县的县委书记,宋志远。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县长刘为民,另一个,也是县里的常委。
这三位,是整个清河县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人物。
宋志远根本没看周梅。
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声音都在打颤:
“省……省长?!您……您怎么在这儿?!”
第2章 布鞋
整个包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梅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出来,溅在她深蓝色的西装套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毫无察觉。
旁边那个一直劝我的中年男人嘴巴张着,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从宋志远身上,又移到我身上,来回切换,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想转头,又不敢转。
我看着宋志远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
他那句“省长”一出口,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
我本来以为,能安安稳稳吃完这顿饭,找个借口溜走,再过几天清净日子。
“宋书记,”我站起身,语气平和,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露出一种周梅从未见过的平静,“我回来探亲,没跟县里打招呼。”
宋志远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伸手,姿态压得极低:“省长,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们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接待工作完全没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扫过那一圈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的干部,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不用准备。”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我以个人身份回来,不办公务。”
“是是是,您说的是。”宋志远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他身后,县长刘为民和那位常委也凑上来,挨个跟我握手,脸上的笑有些僵,手心里全是汗。
周梅还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从刚才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现在的一片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嗒……嗒……嗒……”
我收回目光,转向宋志远:“宋书记,我跟我姐说几句话,你们先出去吧,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宋志远如蒙大赦,“那……那我们在外面等着,省长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他冲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包间,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包间里剩下的那些亲戚和干部,也坐不住了。
有人偷偷站起来,往门口挪。
“那个……陈……省长,我们、我们还有点事……”
“对对对,家里孩子还等着……”
“周县长,我们先走了哈……”
稀稀拉拉的,一屋子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
最后走的那个中年男人,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瓶,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紧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周梅。
头顶的水晶吊灯还在晃,光线明灭不定,在周梅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慢慢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半晌没说话。
我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姐。”
周梅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
“我……我……”她嗓子发干,哑得厉害,“小辰,我……”
“姐,”我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茶端起来,放到一边,又提起桌上的暖瓶,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她手边,“先喝口水。”
周梅盯着那杯热茶,茶水冒着袅袅的白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委屈。
“你是我弟弟!你当了省长,你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在那儿……我还……”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的头顶,发丝间有几根细细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姐,”我轻轻说,“我不是瞒着你。我是去年年底才调过来的,任命刚下没多久。这次回来,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姑妈,看看家里的老房子。我不想让这些身份上的东西,搅了咱们家这点难得的清静。”
周梅放下手,眼睛通红,瞪着我:“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你看着我在这儿丢人现眼,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没有得意。”我看着她,目光平静,“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替我想在前面。我考大学你帮我填志愿,我参加工作你帮我找人打听,你一直觉得我还是那个需要你罩着的小表弟。”
周梅的嘴唇抖了抖。
“可是姐,”我顿了顿,“我长大了。”
简单三个字,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梅怔怔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眼里的那种委屈和不甘,慢慢退下去,变成了某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点点……陌生。
“你长大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热茶,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她却好像感觉不到。
沉默了很久。
“那你在市里……不,你在省里,到底干的什么?”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平复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丝沙哑,“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几年,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想了想,决定从最开始说起。
“姐,你还记得我六年前跟你说,我要去挂职吗?”
周梅蹙着眉想了想:“记得,你说去什么……贫困县?当时我还骂你傻,好好的市直机关不待,跑那种地方吃苦。”
“嗯。”我点头,“那个县叫青坪,在省界边上,全省最穷的十个县之一。我去了之后,先当副县长,管扶贫。”
周梅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在青坪待了四年。”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涩味,“第一年,全县的贫困村我跑了个遍,有的村在山顶上,车开不上去,我就走,走四个小时山路,脚上磨的全是血泡。”
周梅看着我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眼神变了。
“第二年,我开始搞产业试点,种中草药,引了一个药厂进来。老百姓不信,我就自己掏钱承包了二十亩地种给他们看。第三年,全县中草药种植面积突破两万亩,人均收入翻了两番。”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第四年,我调回省里,在发改委挂了个副职。去年年底,组织考察,把我提上来了。”
我笑了一下:“姐,刚才你说的那个副主任,正科级……我在青坪第一年,就已经是了。”
周梅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那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在那儿吃的那些苦……你怎么都不跟家里说?姑妈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
“说了有什么用?”我看着她,“让你们跟着担心?还是让你去找人把我调回来?姐,有些路,得自己走。你以前教我的,做人要硬气,记得吗?”
周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那颗泪就滚了下来。
她赶紧伸手去抹,手背蹭过脸颊,妆容花了一小片。
“你这孩子……”她喃喃着,“你这孩子……”
语气里的那种“姐姐对弟弟”的亲昵,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多了一些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小辰,姐刚才说的那些……你是不是觉得姐特市侩?特官迷?”
我看着她的眼睛:“姐,你是为我好。”
“我是为你……”她顿住,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刚才在那儿叭叭叭的,说给你安排工作,说保你三年副科……我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我……”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当姐姐当习惯了。总觉得你什么都不行,什么事都得我替你张罗。可你早就不需要了。”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姐,我需要。这个家,只有你会大半夜的因为我说一句想吃槐花包子,就跑去姑妈院子里给我摘。”
周梅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别过脸,使劲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倔:“你少来,都当省长了还贫。”
我笑了笑,站起身。
“走吧,姐,宋书记他们还等着呢。咱们今晚这顿饭……换个地方吃?”
周梅擦干了眼泪,站起来,理了理有些皱的西装。
她低头看着我脚上那双布鞋,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姑妈包槐花包子,你穿这双鞋去,别换。”
我笑了:“好。”
包间的门重新打开,走廊里,宋志远三个人果然还笔挺地站着,一见我出来,腰又弯了下去。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宋书记,刘县长,辛苦了。我这次回来真的是探亲,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陪着我。”
“那怎么行!”宋志远连忙说,“省长难得回来,我们……”
“宋书记,”我打断他,语气淡了几分,但眼神很平静,“我说了,不办公务。你们要是想让我在县里待得自在点,就当没看见我。”
宋志远顿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周梅,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好吧。省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周县长,省长在县里的几天,您多费心。”
周梅站在我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冲宋志远点了点头:“宋书记放心。”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
街边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梅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小辰,你这双鞋,该换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老北京布鞋,鞋底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了。
“明天姑妈包的槐花包子,我得穿着它去。”
周梅嗤笑一声:“德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顿了顿,又侧过头来看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小辰。”
“嗯?”
“姐为你高兴。”
她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夜风穿过县城老旧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第3章 槐花香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摸过来一看,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从凌晨五点多开始,一直刷到现在。
“小辰,你真是省长?你姐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的,我都不敢信。”
“二姨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她给你炖老母鸡。”
“辰哥,我是小磊,你还记得我不?小时候你带我抓过泥鳅的那个。我今年大学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你看能不能……”
我一条条划过去,最后干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老式木头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黄色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儿,还有槐花的甜香,飘进来丝丝缕缕。
我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这间屋子是姑妈家的老房子,我小时候每到寒暑假都来住。土墙灰瓦,屋梁上还挂着两串干辣椒,墙角的木柜子是我姑妈的嫁妆,漆面已经斑驳了,但擦得干干净净。
我穿上衣服,趿拉着那双老布鞋出了门。
院子不大,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生生的垂下来,风一吹,满地都是细碎的花瓣。
姑妈正坐在树底下的小板凳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醒啦?锅里有粥,自己盛。”
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堂得很。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粥,端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
热粥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姑妈,我姐呢?”
“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县里有什么事。”姑妈头也不抬,手里择着豆角,“走之前嘱咐我,说中午包槐花包子,让你在家等着。”
我笑了笑,低头喝粥。
姑妈择完豆角,又去和面。她把槐花洗干净,拌上肉馅儿和粉条,满满一大盆。面发得刚好,软乎乎的,带着麦香味儿。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利落地擀皮儿、包馅儿、捏褶子,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艺。
“姑妈,我帮你烧火。”
“不用,灶台小,你进去反倒碍手碍脚。”她抬眼看我一下,“你坐着就行。”
我只好继续坐着,看着她忙活。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地面上,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
“姑妈,”我忽然说,“这些年,我回来得少,对不起。”
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捏着手里的包子褶,一圈一圈,均匀细致。
“有啥对不起的。你忙,我知道。”
“我姐在县里当了官,你也没跟她享什么福,还住这老房子。”
“这房子咋了?”姑妈把包好的包子放在蒸屉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住了一辈子,舒坦。你姐接我去县城住过,楼上楼下的,出门全是车,吵得很。我住不惯。”
她把蒸屉盖上,掀开锅盖,蒸汽呼地涌出来,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她的脸。
“小辰。”
“嗯?”
“你在外面当大官,姑妈不懂那些。”她拿起一个蒲扇,轻轻扇着灶膛里的火,“但姑妈知道,官越大,操心的事越多。你要是累了,就回来住两天,姑妈这儿别的没有,一碗热饭还是有。”
我看着她的背影,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跳一跳的。
喉咙里忽然有些发紧。
“哎,对了,”姑妈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你姐早上走的时候,气呼呼的,说县里有人给她添堵。你一会儿去瞅瞅,别让她跟人吵起来。”
我放下粥碗:“出什么事了?”
姑妈摇摇头:“她没说,我也没细问。你姐那人你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她昨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问她,她也不说。”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身。
“姑妈,包子我回来吃。我去看看。”
“去吧去吧。”姑妈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别耽误晌午回来就行,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从老槐树下走出去,穿过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汽,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巷子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桑塔纳,车门旁边靠着一个人,看见我出来,赶紧掐了烟迎上来。
“省……陈、陈先生。”
是昨天饭桌上坐得离我很远的那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上还有一点泥点子。
“你怎么在这儿?”我看着他。
“周县长让我送您,说您今天可能要去县里。”他搓着手,“我叫李响,在县府办当司机。”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磨得有些变形的皮鞋:“等了很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李响赶紧摆手,拉开车门,“陈先生您上车。”
我弯腰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塑料味,座椅的皮面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去县大院。”
“好嘞。”
桑塔纳在县城狭窄的街道上穿行,路两边是各种小店铺,五金店、理发店、早餐摊子,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先生,”李响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周县长今天心情不太好,早上在办公室摔了茶杯。”
“为什么?”
“好像是……教育局那个事儿。”李响斟酌着用词,“有个专项资金,下面乡镇的学校申请了好久,批不下来,卡在局里了。周县长今天早上去催,那边说财政局没放款,周县长去财政局,财政局又说教育局没报批。踢皮球呢。”
我没说话。
桑塔纳在县大院门口停下,门卫看见李响的车,直接放行了。
我下车,走进那栋老旧的办公楼。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皮斑驳,到处是岁月的痕迹。三楼的走廊尽头,副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周县长,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报告打上去,分管领导没签字,我们怎么放款?”
“分管领导是谁?你告诉我名字。”
“这……周县长,您这不是让我得罪人吗……”
“砰!”
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办公桌上。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周梅站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脸上赔着笑,眼神却很滑。
“姐。”
周梅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姑妈让我来看看。”我走进办公室,随手把门带上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打量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这位是?”
周梅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我表弟。”
“表弟?”男人点了点头,转向我,“周县长,您看,有家人在,我就不多打扰了。那个专项资金的事,还是等分管领导回来后再说吧。”
他说完,冲我点点头,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我开口。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我走到他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周梅的“表弟”敢这么问他。他下意识地看向周梅,周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刘成,教育局财务科科长。”
“刘科长,”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说的那个专项资金,是省里去年拨下来的‘农村义务教育薄弱学校改造’专项,对不对?”
刘成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专项是有明确规定的,专款专用,县级财政必须在一个月内拨付到位,不得截留、挪用。现在距离款项到账已经四十五天,你们教育局卡着乡镇学校的申请不批,财政局卡着报告不放款,程序上走了多少天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专项的事情?”
我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你现在回去,把乡镇学校的申请材料整理好,该批的批,该签字的找分管领导签字。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把批件送到财政局。四点半,我如果还没看到拨款流程启动,你这个科长,可以写辞职报告了。”
刘成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我平静的眼神,那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是。”他低下头,抱着文件夹匆匆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周梅站在那里,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小辰,”她的声音有些涩,“你……你怎么知道那个专项?”
我回头看着她,笑了笑:“姐,你以为我在省里,真是写材料的?”
周梅怔了一下。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有泪花。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使劲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你这……你一来就给姐撑腰,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是我姐。”我说。
周梅看着我,笑了。
窗外传来槐花的香气,淡淡的,随风飘进来。
第4章 旧账本
从周梅办公室出来,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老旧的办公楼里很安静,大多数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一间敞着半扇,传出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我走到楼梯口,余光瞥见楼梯拐角蹲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他蹲在那儿,手肘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一张黝黑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和焦灼。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你找人?”
男人又抬起头,看了看我,像是在判断什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粗哑:“同志,我找……找教育局的人。”
“教育局在三楼。”我说。
“我知道。”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手在蛇皮袋的带子上无意识地绞着,“可他们……不见我。”
我看了看他脚边的蛇皮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一角红色的硬壳,像是奖状之类的东西。
“你哪个学校的?”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路过的人会问这么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李家坳小学。”
李家坳。
我心里动了一下。青坪县隔壁,就是李家坳所在的平宁县。我去青坪挂职那几年,跟平宁县的干部有过不少交集,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偏。
“你来要那个专项资金的?”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周县长的表弟。”我说,“刚才在里面,听到教育局的人在说这件事。”
男人的眼神闪了闪,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蛇皮袋带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摞红彤彤的奖状,用塑料封皮包着,还有几本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学生名字。
他顾不上捡,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儿大得惊人:“同志!求你帮我跟周县长说说!我们学校那个教学楼,房梁都朽了,去年雨季塌了一间,幸亏是周末,没砸到孩子……可今年雨季又快到了,再不修,真出事了怎么办?”
他说话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有些字我听得不太真切,但那股急迫劲儿,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的手在抖。
“你先别急,”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叫什么?”
“我叫赵大柱。”他说,“我是李家坳小学的代课老师,教了十二年了。”
“代课老师?”
赵大柱点点头,松开我的胳膊,弯腰把地上的奖状和作业本捡回蛇皮袋里。他动作很仔细,每一张奖状都抚平了再放进去,生怕折了角。
“去年塌了那间教室后,我写了申请,打报告到教育局,说修教学楼的事。报告打上去半年了,一点动静没有。我又跑到县里来,跑了好几趟,他们一直说专项资金还没下来。可我听隔壁乡镇的人说,人家学校都拿到钱了,就我们李家坳的没动静。”
他把蛇皮袋的口扎紧,站起来,看着我:“同志,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今天再来试试。能不能麻烦你跟周县长说一声?”
我看着他眼底那片青黑,还有嘴唇上干裂的起皮,问了一句:“你跑了几趟了?”
“七趟。”赵大柱说,“算上今天,七趟了。坐班车来回,一趟三个多小时,早班车五点半出发,到县里正好八点。”
七趟。每趟三个多小时。
我心里算了一下,七趟就是二十一个小时,全耗在路上了。
“你跟我来。”我说。
我带着赵大柱重新上了三楼,走到周梅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周梅正在接电话,看见我身后跟着的赵大柱,愣了一下。
“姐,这是李家坳小学的老师,赵大柱。他来问专项资金的事。”
周梅的表情变了变,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李家坳小学?那个申请材料我早上看了,写得清清楚楚,教学楼危房,急需修缮。可教育局那边说,报告在分管副局长那儿卡着,一直没签。”
赵大柱一听,脸更急了:“副局长是谁?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周梅皱了皱眉:“分管教育的副局长姓钱,钱立新。他今天不在县里,说出差了。”
“出差?”赵大柱的眼神黯淡下去,“那……那怎么办?雨季马上就到了,万一那几间教室……”
“你先别急,”周梅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坐下,把事情仔细跟我说一遍。什么时间打的报告,中间接触过哪些人,都跟我说清楚。”
赵大柱接过水杯,手心全是汗,在杯壁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他坐下来,声音有些哽咽,一句一句地讲。
我站在窗边,听着。
窗外的天有些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赵大柱讲完,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周梅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钱立新,”她咬着牙,“分明是在跟我作对。专项资金去年就到了县财政,他一直压着不批,我去催了几次,他都说材料不全。可材料明明是齐的。”
“姐,”我转过头,“那个钱立新,是跟谁的人?”
周梅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他是刘为民的人。”
刘为民。县长。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体制里的事,有时候不需要说太透。专项资金卡着不放,表面上是程序问题,底下有多少弯弯绕绕,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赵老师,”我走过去,对赵大柱说,“你先回去。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教育局那边会把你学校的材料递到财政局。你回去跟校长说,让学校把施工队先联系好,钱到了马上动工。”
赵大柱看着我,又看看周梅,不太确定:“真……真的?”
周梅点了点头:“他说的话,比我管用。”
赵大柱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还是站起来,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冲我们鞠了个躬:“谢谢!谢谢周县长!谢谢同志!”
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赵大柱走出县大院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小辰,你说这些人,怎么就忍心呢?人家那么远跑来,七趟,为了什么?不就是那几个孩子吗?”
“有的人坐的位置高了,就看不见底下的路了。”我说。
周梅转过身看着我:“那你呢?你坐那么高了,看得见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姐,我穿的是布鞋。”
周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棕色的硬壳笔记本,牛皮封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什么?”我问。
“旧账本。”周梅把它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我以前在乡镇工作的时候,记的。哪家贫困户什么情况,哪个孩子辍学了,哪间教室漏雨了……都记着。”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你看这个,李家坳小学,十二年前我就去过。那时候他们教室的窗户就没有玻璃,冬天用塑料布糊着。十二年了,还是那几间屋。”
她的声音有些沉。
我看着她翻开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面上,工工整整写着一排字:
“李家坳小学,学生47人,教师3人(含代课1人),教室4间,其中2间漏雨严重,建议尽快纳入修缮计划。”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的某一天。
“姐,这个钱立新,你打算怎么办?”
周梅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真的一点公务都不办?”
“不办。”
“那你要在县里待几天?”
“五到七天吧。”
周梅想了想,点了点头:“够了。五天之内,我让他把钱吐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锐利又回来了。跟昨晚那个掉眼泪的姐姐判若两人。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我,“你今天帮我这一下,宋书记那边肯定马上就知道消息了。你就不怕我这个当姐的,借你的势在县里横行霸道?”
我看着她:“你会吗?”
周梅笑了:“不会。”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乌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轰隆隆的。
“要下雨了。”周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走吧,”她说,“回姑妈家吃包子。再不回去,她该念叨了。”
我们下楼的时候,赵大柱已经走远了。县大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卷着,露出灰白的背面。
李响的车还停在门口,他看见我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办公楼。
三楼副县长的窗口,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第5章 包子
回姑妈家的路上,雨就下来了。
开始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很快就连成了线,整条街都被水雾笼罩。路两边的店铺纷纷拉起雨棚,叮叮当当一阵响。
李响把雨刷开到最快,两片橡胶在玻璃上拼命摆动,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但他开得很稳,车速放慢了不少,遇到水坑就早早绕开,生怕颠着后座的人。
周梅坐在我旁边,侧头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声很大,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
“李响,”周梅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停一下。”
“周县长,买什么吗?”
“买点水果。”周梅说,“我姑妈爱吃那种黄桃罐头,前面那家副食店有。”
李响应了一声,慢慢把车靠边停下。
周梅推开车门,也不打伞,踩着高跟鞋就往路边的副食店跑。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深蓝色的西服洇成深色。
她跑进店里,很快又出来,怀里抱着两个玻璃瓶的黄桃罐头,瓶身上还冒着凉气。
坐回车里,她把罐头放在膝盖上,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走。”
“姐,你也不打个伞。”我说。
“几步路的事。”她满不在乎,“快走,一会儿姑妈该等急了。”
桑塔纳重新驶入雨幕中,穿过县城狭窄的街道,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停稳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像针尖一样飘着。
推开姑妈家院门,一股浓郁的槐花香气混着蒸包子的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
姑妈正站在灶房门口张望,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回来了?正好,包子刚出锅。”
她看见周梅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立刻皱起眉头:“你这孩子,下雨天不打伞,感冒了怎么办?去屋里换件干衣裳,柜子里有你之前留下的外套。”
周梅笑着应了一声,把黄桃罐头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姑妈,给你带的。”
姑妈看了一眼罐头,嘴上说着“又乱花钱”,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包子端上来了。
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均匀细致,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绿色的馅儿。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槐花的清香和肉馅的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弹牙,馅料咸淡适中,槐花的清甜和肉末的油脂完美融合在一起,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
“好吃。”我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又咬了一大口。
姑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慢点吃,还有呢,管够。”
周梅换了件干外套出来,坐到桌前,也拿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屋内包子热气氤氲。堂屋的老式灯泡泛着昏黄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小辰,”姑妈忽然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五六天吧。”我说,“单位那边还有事,不能待太久。”
姑妈点点头:“那够了。明天我去市场买条鱼,给你炖汤。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炖的鲫鱼汤,每次来都喝两大碗。”
“姑妈,不用忙,我吃什么都可以。”
“什么叫不用忙?”姑妈瞪了我一眼,“你几年才回来一趟,还不让我做顿饭给你吃?”
周梅在旁边笑:“姑妈,你偏心。我天天在县里,也没见你给我炖汤。”
“你天天能吃好的,小辰在外面吃苦。”姑妈理所当然地说,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包子,“再吃一个。”
我笑着又拿了一个。
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到一半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一串一串的槐花挂着水珠,在微光中晶莹剔透。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清新和湿润。
我放下筷子,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姑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夏天,爬这棵树摘槐花,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
姑妈笑了:“怎么不记得。你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月,说我没看好你。后来你姐拿竹竿把槐花全打下来,说再也不让你爬树了。”
周梅哼了一声:“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岁吧?爬那么高,也不怕摔死。”
“你不也爬过?”
“我那是上去捞你。”周梅理直气壮,“跟你能一样?”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穿过老旧的木门,飘到院子里,被风吹散了。
饭后,周梅接了电话,县里又有事,匆匆走了。姑妈去灶房收拾碗筷,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天光慢慢暗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省长您好,我是钱立新。今天的事多有冒犯,请问您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当面向您汇报工作。”
我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堂屋后面传来姑妈洗刷碗碟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声,和着偶尔响起的瓷碗碰撞的清脆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落了几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贴在地面上。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叶子,想起赵大柱那张黝黑疲惫的脸,和他脚下那个装着奖状的蛇皮袋。
七趟。
三个多小时一趟。
十二年代课老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灶房。
“姑妈,我来帮你洗碗。”
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推辞,递给我一块干布:“那你擦碗。”
我接过布,站在灶台边,一个一个地把洗好的碗擦干净,码进碗柜里。动作不紧不慢,碗沿在指尖滑过,带着温热的触感。
“小辰,”姑妈低着头冲洗最后几个碗,水声哗哗的,“你跟你姐今天去县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帮她看了个文件。”
姑妈没再追问,只是把洗好的碗递过来,说了一句:“你姐这人,性子急,心是好的。有时候她在县里跟人怄气,回来也不说,一个人闷着。你要是有空,多教教她。”
我把碗擦干净,放进碗柜,轻轻关上门。
“嗯,我知道。”
夜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我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打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墙角那个斑驳的衣柜和挂着干辣椒的房梁。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省长?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声音有些意外,带着点紧张。
“王厅长,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我说,“去年省里拨给平宁县的农村义务教育薄弱学校改造专项资金,总额是多少?实际拨付到位多少?有没有被挪用或者截留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省长,您稍等,我查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
外面的夜很静,能听见院子里不知名的小虫在叫,唧唧唧,细碎又连绵。
“省长,”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查到了。去年拨给平宁县的专项资金总额是四百六十万,分批到账的。第一批三百二十万,去年九月到县财政,第二批一百四十万,今年一月到账。按省里要求,县级财政应在款项到账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拨付。”
他顿了一下:“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截至上个月,平宁县实际拨付到学校的资金,不到第一批到账金额的六成。第二批到账的钱,几乎没有动。”
“卡在哪个环节?”
“县教育局和县财政之间。”他说,“表面上的理由是程序不完备,但据我们私下了解,这笔钱被县里挪去填补了另一个基建项目的窟窿。那个项目是前年上马的,资金缺口一直没堵上。”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省长,您看……需要我们厅里派人下去查一下吗?”
“先不用。”我说,“你帮我整理一份详细的数据,包括专项资金拨付时间节点、县财政的账目明细、以及被挪用的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整理好了发我邮箱。”
“好的,您放心,最晚后天上午给您。”
“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串干辣椒看了好一会儿。
屋檐还在滴着残雨,一滴,两滴,落在院子里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熄了灯,躺下去。黑暗中,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赵大柱蹲在楼梯拐角的身影。那摞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奖状。十二年前周梅那本旧账本上工整的字迹。
还有今天那个没接的电话。
钱立新。他是刘为民的人。专项资金被挪去补了那个基建项目的窟窿。
这里面到底牵涉多深,暂时还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五天之内,这笔钱必须到李家坳小学。
第6章 钱立新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周县长,我这不来认错了吗?您消消气,消消气……”
声音听着耳熟,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
我披了件外套推开门,看见周梅站在院子里,双手抱在胸前,脸绷得紧紧的。她面前站着个中年男人,五短身材,圆脸,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
正是昨天那个在办公室跟我打过照面的刘成。
而在刘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藏青色的行政夹克,皮鞋锃亮,站姿笔挺。他的表情比刘成淡定得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特别是打量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我。
周梅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钱局长,”她侧过身,对着那个瘦高个说,“我姑妈家院子小,你们要是没事,就去县里谈。”
“周县长说笑了。”瘦高个笑着走上前一步,冲我伸出手,“这位就是陈……陈先生吧?久仰久仰。我是钱立新,教育局的。昨天下午的事,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您费心了。”
他的笑容很客气,姿态放得也很低,但那句“陈先生”喊得特别自然,刻意绕开了任何职务称呼。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钱局长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钱立新摆手,“我今天来,主要是为昨天的事跟您和周县长道个歉。专项资金的事,教育局这边的确有一些程序上的问题,我昨天回来了解了一下情况,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李家坳小学的申请材料,今天上午就能报批。”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这是批件,您过目。”
我看了一眼,没接。
“钱局长,这些程序上的事,你跟周县长对接就行。”
“对对对,我跟周县长对接。”钱立新也不尴尬,把文件收回去,转向周梅,“周县长,批件我已经签了字,财政局那边我也让人打了招呼,最迟明天上午,钱就能到学校的账上。您放心。”
周梅看着他,目光冷峻:“钱局长,我不是针对你个人。我的原则很简单,专项资金要用在刀刃上,乡镇学校的孩子等不起。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希望程序能走得快一些。”
“是是是,一定一定。”钱立新连连点头,又转向我,“陈先生,您在县里这几天,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忽然问了一句:“钱局长在教育局干了几年了?”
钱立新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但很快反应过来:“八年了,我是平宁本地人,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
“八年。”我点了点头,“那应该对下面的学校很熟悉了。李家坳小学你去过没有?”
钱立新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去过去过,前年去过一次,走马观花看了下。”
“前年。”我重复了一遍,“那应该看到那几间漏雨的教室了。去年塌了一间,你知道吗?”
钱立新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这个……当时我确实听下面人汇报过,但具体的情况……”
“钱局长,”我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声音也不高,“你是分管教育的副局长,一个乡镇小学的教室塌了,你连具体情况都不清楚,那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刘成站在钱立新身后,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又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钱立新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变化了好几轮。他嘴唇张了张,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声音闷了几分:“陈先生批评得对,是我工作不到位。我……我会尽快整改。”
我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钱局长,”周梅适时开口,“既然批件已经签了,那就按程序走吧。刘科长也辛苦了,你们先回县里忙。”
“好的好的。”钱立新点头,后退两步,又冲我鞠了个半躬,“陈先生,那我不打扰了。”
他带着刘成转身出了院子,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刘成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梅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什么浊气全吐了出去。
“小辰,”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这么怼他,等于把他得罪死了。钱立新这个人,心眼小得很,你走了以后,他肯定要在暗地里使绊子。”
“他在你面前使不了绊子。”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一下,“他屁股底下不干净。”
周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清楚,但有个方向。”我说,“姐,你去查一下教育局和财政局之间,最近半年有没有大额的内部拆借或者资金调拨的记录。特别是跟住建口那边的项目有没有资金往来。”
周梅皱起眉头:“你是说……他把专项资金挪去补别的窟窿了?”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我看着远处,“昨天赵大柱说,隔壁乡镇的学校拿到钱了,唯独李家坳没有。如果是程序卡壳,不应该只卡一个学校。除非……有人有意把李家坳的申请压下来,因为他们的项目最急,一旦出了事,就容易追查资金去向。”
周梅的脸色沉下来。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灶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重重顿在灶台上。
“这个王八蛋。”她骂了一句。
姑妈这时候才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小簸箕,里面放着刚摘的青菜。她看看周梅,又看看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早饭在锅里,你们自己盛。”
姑妈说完,端着簸箕坐到院子的老槐树下,开始择菜。她择得很慢,很仔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充耳不闻。
我走进灶房,掀开锅盖,小米粥还热着,旁边用纱布盖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
我盛了两碗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周梅坐过来,接了一碗,没急着吃,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圈一圈的。
“姐,你别急。”我说,“钱立新既然今天跑过来了,说明他心里有数。他肯把李家坳的批件签了,至少证明他目前还不想跟我们硬碰硬。”
“可他背后是刘为民。”周梅低声道,“刘为民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比我深。单凭这点资金流动的线索,动不了他。”
“不用我们动。”我说。
周梅看着我:“你还有后手?”
我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姐,你先把教育局和财政局的账目查清楚。查清楚之后,该报谁报谁,按程序走就行了。”
周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你今天上午还去县里吗?”她问。
“不去了。”我说,“今天陪姑妈去市场买鱼。”
周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喝完了粥,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那我先去县里了。钱立新那边,我去盯着。”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辰,你自己小心点。钱立新今天吃了瘪,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周梅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姑妈。
姑妈还在择菜,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姑妈,”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的小马扎上,“今天去买鱼,我陪你去。”
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正好,市场门口那家的豆腐也好,买一块回来,中午炖个鱼头豆腐汤。”
“好。”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把小青菜,学着她的样子,把黄叶掐掉,根须切了,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筐里。
风穿过院子,槐花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瓣掉在我的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小辰,”姑妈一边择菜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昨天说的那个钱局长,是不是对你们姐俩有什么意见?我看他刚才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可能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怕被发现。”
“那你会办他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手背上,温热而安静。
“如果他真的犯了错,就该按规矩来。”我说。
姑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继续择着手里的菜,摘下一片黄叶,丢进旁边的盆里,动作不急不缓。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次在河边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带回来养。你给它喂水喂米,用布条绑它的翅膀。养了半个月,它好了,你把它放了。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麻雀是野的,养不熟,放在笼子里反而活不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
“人跟麻雀也一样。有些东西,关不住。你只管做你该做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处被什么轻柔的东西碰了一下。
“嗯。”我应了一声。
院门外传来一声车喇叭,周梅的桑塔纳已经拐过了巷口。隔着一道矮墙,能看见车尾消失在巷子尽头,留下一道淡淡的尾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第7章 档案
上午九点半,我陪姑妈去了菜市场。
县城的菜市场不大,就是一条窄长的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青菜的清香和炸油条的油烟味。
姑妈走得很慢,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挑挑拣拣,跟摊主聊几句家常。这个问她闺女考上大学没有,那个说老姐姐你气色不错,她笑眯眯地应着,手里的菜篮子渐渐满了。
我们在市场尽头的鱼摊前停下,姑妈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让摊主杀好洗净,用塑料袋装着。
“多少钱?”
“十二。”
“十块。”
“老姐姐,这鱼是早上刚从水库捞上来的,你看这鳞多亮,十块真卖不了。”
“十一。”
“成成成,十一,老姐姐你真会讲价。”
姑妈付了钱,把鱼放进篮子里,又去买了一块老豆腐。豆腐摊的大姐特意多切了半块,说送你的,老姐姐难得来一趟。
我们拎着满满一篮子的菜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姑妈家院门外,车牌不是县里的,是省城的号。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年轻人下来,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省长。”他压低声音,“王厅长让我连夜把材料整理好了,您要的数据都在这里。”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
“辛苦你了,这么远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年轻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厅长说了,这份材料您看完,如果要正式动用,随时通知他,厅里会派工作组下来。”
我接过档案袋,掂了掂,不算重。
“进来喝口水吧,这么热的天。”
“不了不了,我赶回去,下午还有会。”年轻人冲我笑了笑,转身钻进车里,帕萨特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接过姑妈手里的菜篮子。
“姑妈,你先进去歇着,我把菜放灶房。”
姑妈看了那个档案袋一眼,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慢慢走进院子。
我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我从桌上拿起那盏老旧的台灯拧亮,暖黄色的灯光铺在桌面上。
档案袋的封条很结实,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厚厚一沓纸。
第一页是省教育厅关于平宁县义务教育薄弱学校改造专项资金的批复文件,详细列出了资金总额、拨付时间节点和使用要求。我翻过去,后面几页是财政厅那边的对账单,清晰地记录了每一笔款项从省财政厅拨到市财政局、再到县财政局的具体时间。
再往后翻,是王厅长派人整理出来的平宁县财政内部账目摘要——当然不是正式的官方材料,但来源可靠,数据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一页一页地看。
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
有一笔账目显示,去年十一月,平宁县财政局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资金,从教育专户划出,备注是“内部调剂”。这笔钱划到了一个叫“平宁县城建投资公司”的账户上,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又分批次被划走,去向不明。
而就在这笔“内部调剂”发生之后,平宁县的几所乡镇小学,包括李家坳在内,申请修缮资金的手续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被卡住。
时间线对上了。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份项目清单。平宁县城建投资公司去年上马了一个市政绿化改造项目,工程预算远超最初的规划,资金缺口大约在五百万左右。这个项目的分管副县长,正是刘为民。
文件里还附带了几封内部函件的抄送记录,其中有一封是城建投资公司向县政府打的一份紧急报告,请求财政支持。报告上有刘为民的批示:“建议从相关专项资金中统筹调剂,优先保障重点项目。”
“统筹调剂。”我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把材料放回桌面上。
台灯的光照在那几页纸上,墨迹清晰,数字精确。从程序上讲,这份材料还不构成正式证据,但作为线索和方向,已经足够清晰了。
我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外面的院子里,传来姑妈在水龙头下洗鱼的哗哗水声,还有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笃笃声。声音不大,却很安稳,像是生活本身的节拍。
我站起来,把材料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重新装回档案袋里,封口。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周梅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姐,你在县里吗?”
“在,刚开完一个会。”
“你上次说的那个基建项目,有没有跟平宁县城建投资公司有关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周梅的声音沉下来,“去年县里搞的那个环城路绿化工程,就是城投公司负责的。当时工程预算报的是两千万,后来追加到两千五百万,审批手续走得很急。”
“追加审批是谁批的?”
“……刘县长主持的常务会议通过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个档案袋。
“姐,你手边有没有那个工程的全部档案资料?”
“有,我办公室里存了一份当初上会时的材料。”周梅顿了顿,“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我说,“去年那个绿化工程的五百万资金缺口,大概率是从教育专项资金里挪过去补的。”
电话那头,周梅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很快镇定下来,“这件事牵涉到刘县长,光凭县里查,动不了。得往上捅。”
“嗯。省里我已经找人打了招呼,随时可以派人下来审计。”
周梅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犹豫:“小辰……你这么做,会不会对你不利?刘为民在平宁经营这么多年,市里也有关系。你虽然是省里下来的,但毕竟刚上任不久……”
“姐,”我打断她,“如果是你,你知道底下有人把孩子的救命钱挪去修路栽树,你会因为怕得罪人就装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周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当然不会。”
“那就行了。”我说,“你先把档案准备好,等我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档案袋的牛皮纸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缓慢而无声。
我忽然想起昨天赵大柱说的那句话——“今年雨季又快到了,真出事了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档案袋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姑妈正在灶房里忙活,灶膛的火光映在窗户上,一跳一跳的。鱼汤的鲜香已经飘了出来,混着姜片的辛辣和豆腐的清甜。
“姑妈,我来帮你尝咸淡。”
姑妈探出半个身子:“还没炖好呢,馋猫。”
我笑了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围着围裙,拿着汤勺,在灶台前忙忙碌碌。
火光明灭之间,她脸上的皱纹被照得忽深忽浅。
第8章 赵大柱
中午的鱼头豆腐汤,我喝了三碗。
鲫鱼是姑妈亲手收拾的,两面煎得金黄,倒进滚水,炖到汤色奶白,再放切好的豆腐块,咕嘟咕嘟地煮着。出锅前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慢点喝,烫。”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汤的样子,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放下碗,真心实意地说:“姑妈,你的手艺,外面哪个饭店都比不上。”
“那是。”姑妈一点也不谦虚,“你小时候一顿能喝四碗,现在才三碗,退步了。”
周梅没回来吃午饭,县里的事一堆,她脱不开身。
饭后我帮姑妈洗了碗,然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翻着一本旧书——姑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红楼梦》,纸张发黄发脆,封面都没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上面用毛笔写着书名,字迹端正秀丽,是姑妈年轻时候的手笔。
风穿过树叶,书页偶尔翻动一下,阳光落在字行间,斑斑驳驳的。
大概下午两点多,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放下书站起来,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赵大柱。
他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半袖,虽然洗得发白,但比昨天那件精神了一些。脚上还是那双旧胶鞋,鞋帮上沾着泥。手里没提蛇皮袋,但抱着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陈……陈先生。”他拘谨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文件袋的边角,“周县长说您住这儿,我就……”
“进来坐。”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犹豫了一下,才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在说:周县长的亲戚,住的地方还挺……朴素。
“坐吧。”我指了指石桌旁边的凳子,“喝不喝水?”
“不、不喝。”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边角上反复摩挲,“陈先生,我就是来……谢谢您。今天上午学校给我打电话了,说教育局那边批了,钱这两天就能到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窝还是深陷的,但眼底那层焦灼的东西褪了不少,露出一丝亮光来。
“那就好。”我坐回石凳上,“学校那边联系施工队了吗?”
“联系了。”赵大柱用力点头,“我们校长找了镇上的工程队,人家答应等钱一到就开工。今年雨季之前,肯定能盖好两间新教室。”
他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泛红:“我替那些孩子……谢谢你。要不是你,可能又要等一年。”
“不是我。”我说,“是周县长一直在催这件事。你要谢,谢她。”
赵大柱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热意憋回去:“我知道,周县长是好人。但昨天在县大院,是您带我去找她的。我……我记得。”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是一张手写的感谢信,信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格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落款处除了赵大柱的名字,还有一大串歪歪扭扭的签名——是学生们的名字,有的字写得像小蝌蚪一样,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祝陈叔叔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李家坳小学全体学生。”
我看着那行稚嫩的字,把信纸轻轻折好,放进口袋里。
“替我谢谢孩子们。”
赵大柱用力点头。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送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欲言又止。
“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天我从县大院回去,心里高兴,跟镇上一个熟人说了。那个人说,我们学校的钱一直卡着,是因为教育局有人把这笔钱借去干别的了。他说市里有人在保那个管事的,所以没人敢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担忧:“陈先生,您帮我们学校把这件事办了,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我看着他那张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惹麻烦。”
赵大柱像是松了口气,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窄窄的巷子走了。他的背有些驼,脚步却比昨天轻快了很多。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拐过巷子的弯,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回到院子里,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那个老师,看起来挺老实。”姑妈擦了擦手上的水,“他跑了多久了?”
“七趟。”
姑妈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缩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石桌的桌面。老旧的青石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心蜿蜒到边缘,像一条浅浅的河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王厅长发来的消息:“省长,材料收到了?需要我这边正式启动吗?”
我回了一条:“先等一下,我在等一个结果。”
发完消息,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新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第四页,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内部调剂”。
第五页,那份有刘为民批示的内部函件抄送记录。
我看了两遍,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
然后我重新坐到院子里,翻开那本《红楼梦》,继续看。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摇晃。
我看到第四十回,刘姥姥进大观园,正闹得热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消息,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宋志远。
我接了。
“省长,您好您好,没打扰您休息吧?”宋志远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敬和恰到好处的热情,“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平宁县这边呢,最近有一些工作上的安排,可能会有些调整。我想请问您,明天方不方便,我过去拜访您一下,当面汇报?”
“宋书记,我以个人身份回来探亲,不办公务。”我说,“之前我们已经达成过共识了。”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宋志远连忙说,“但这次的情况……稍微特殊一点。我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县里的干部人事安排方面的事。毕竟您来了,有些情况您了解一下也是好的,对吧?”
干部人事安排。
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上午吧。”我说,“我上午在家。”
“好好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打扰您了省长,您好好休息。”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阳光落在屏幕上,晃出一圈光晕。
宋志远这个电话来得不算意外。钱立新今天早上来了一趟,回去之后肯定把事情告诉了刘为民。刘为民不会坐以待毙,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通过宋志远来试探我的态度和底线。
而宋志远,作为县委书记,在县长和空降的省长表弟之间,要选择一个最稳妥的站位。
他口中的“干部人事安排”,大概率跟刘为民有关。要么是替刘为民探路,要么是借着这个机会,做一些自己的布局。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老槐树上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短促,像是麻雀在树枝间跳跃。
我又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第9章 宋志远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从窗户看出去,一辆黑色的奥迪A6慢慢停在院门外,比昨天那辆帕萨特又高了一个档次。车门打开,宋志远自己从驾驶座下来,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很亮。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点红色的纸盒子边角。
他站在院门口整了整衣领,才抬手敲门。
我走过去拉开门。
“省长,早上好。”宋志远笑着,弯腰的幅度恰到好处,“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进来坐。”
他跟着我走进院子,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落在那棵老槐树和青石桌子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坐。”我指了指石凳。
宋志远没急着坐,先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个红色纸盒,是当地老字号糕点铺的桃酥。“一点心意,给老人家尝尝。”
“我姑妈不爱吃甜的。”我说。
“那……”宋志远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尴尬。
“放那儿吧,回头我告诉她一声。”
宋志远这才坐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跟在自己办公室开会时没什么两样。
“省长,您在县里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挺好的。”我在他对面坐下,“宋书记,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宋志远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省长,是这样的。昨天我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县里在专项资金拨付方面存在一些问题,特别是教育口的专项资金,有些审批环节卡得太死了,下面的学校意见很大。这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
他说得很坦诚,甚至带着一点自我检讨的意味。
“我已经责令相关部门立即整改,确保所有专项资金在一个月之内拨付到位。同时,我会在县委常委会上,对分管领导提出严肃批评。”
我听着,没有说话。
宋志远观察着我的表情,继续说:“另外,关于这件事涉及到的具体责任人,我的意思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可以先进行内部调整。比如教育局那边的分工,可以做一些优化……”
“宋书记,”我打断他,“你说的内部调整,是指钱立新?”
宋志远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钱副局长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也有一定的经验。但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他在程序管理上的确存在疏漏,调整一下分工,让他专注于其他领域的工作,可能更合适。”
“那专项资金被挪去补绿化工程窟窿的事呢?”
宋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省长……您……您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我说,“省教育厅那边,有一份初步的摸底材料。我看了,数字对得上。”
宋志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又放回去。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他拿纸巾的手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省长,”他压低声音,“这件事……我承认我事先是知道一部分的。刘县长当初提出从教育专户临时调剂资金的时候,在会上跟我说过。他说那个绿化工程是市里重点督办的项目,资金缺口不能拖,先借教育口的钱顶一下,等到财政宽裕了再还回去。”
“他还了吗?”
宋志远沉默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了看我们,又飞走了。
“没有。”宋志远低声道,“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县财政一直很紧张,这个缺口一直没有填上。刘县长的意思是,等到今年下半年新一批税收上来再补。但……”
“但教育专项资金的使用是有明确规定的,专款专用,不得挪用。不管后来补不补,挪用本身就已经违规了。”我把他的话接下去。
宋志远垂下头:“您说得对。这件事上,我作为县委书记,没有尽到监督责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省长,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刘为民同志在平宁工作了十几年,从一个乡镇副镇长一路干到现在,对县里的情况很熟悉,也确实做过不少实事。这次挪用资金的事,我承认他有问题,但我个人觉得,还不至于一棍子打死。您看……能不能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他本人也表态了,愿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资金缺口补上,同时接受组织处理。”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既求稳又不失分寸的诚恳。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光斑在宋志远的肩头跳跃。
“宋书记,你觉得李家坳小学那些孩子,等得起这个‘改正的机会’吗?”
宋志远的表情动了一下。
“赵大柱老师,为了他们学校修教室的事,跑了七趟县里,一趟三个多小时。第七趟来的时候,他蹲在你们县大院的楼梯拐角,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学生的奖状和作业本。他不敢敲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门,因为他怕被轰出去。”
我看着他:“宋书记,你觉得,如果是你自己的孩子,在那种房梁都朽了、去年还塌了一间的教室里上课,你能接受一句‘给他改正的机会’吗?”
宋志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头低下去,看着石桌上那盒桃酥,红色的纸盒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省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在常委会上如实汇报,并且建议对相关责任人启动问责程序。”
他站起来,冲我鞠了一躬:“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辜负了老百姓的信任。”
我也站起来,看着他。
“宋书记,你作为县委书记,一把手,下面人做错了事,你有责任。但你能今天主动来找我说这件事,说明你心里是有数的。以后的工作,多往下看看,别只看报表和汇报材料。”
宋志远点头:“您说得对,我一定记住。”
他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省长,那刘县长那边……”
“按规矩办。”我说。
宋志远走了。
奥迪A6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一串槐花从枝头落下来,正好掉在石桌上那盒桃酥的红色纸盒上,花瓣洁白,静静地躺在那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谈完啦?”
“谈完了。”
姑妈没有多问,只是把绿豆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喝吧,解暑。”
我端起碗,绿豆汤是凉的,甜度刚好,红豆和绿豆熬得绵烂,入口即化。一碗下肚,整个人都凉快了不少。
“姑妈,”我放下碗,“明天我要去一趟镇上。”
“哪个镇?”
“李家坳。”
第10章 李家坳
从县城到李家坳,班车要走三个小时,中间还要倒一趟。
早上五点半,我上了第一班车。车里人不多,前面坐着几个去镇上赶集的农民,脚边堆着蛇皮袋和竹筐,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我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路不好走,出了县城就是盘山公路,弯多坡陡。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颠得人骨架都要散了。但我坐得很稳,靠在窗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从低矮的楼房变成零星的村落,再变成连绵的山峦。
山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丘陵,不高,但植被茂密,满眼的绿。田里的早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细浪。偶尔经过一条小河,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后,班车在李家坳镇口停下。
我下车的时候,赵大柱已经等在路边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穿了双半新的胶鞋。看见我下来,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绷都绷不住:“陈先生,我以为您不来了呢!山路不好走,您受累了。”
“没事,坐车习惯了。”我看了看四周,这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门口坐着三三两两的老人。“学校在哪儿?”
“在坡上,走过去十来分钟。”赵大柱走在前面带路,“校长听说您要来,一大早就把学校收拾了一遍,孩子们也都在等着。”
“等着?”
“嗯。”赵大柱回头笑了笑,“我跟他们说,帮咱们学校解决大问题的陈叔叔今天要来,他们高兴得很,说要给您表演节目。”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沿着一条不太宽的土路上了坡,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了李家坳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正前方是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体刷着白色的涂料,看起来还挺新。楼的左侧,紧挨着一排老旧的平房,瓦片有些残破,墙体上裂着细缝。
赵大柱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道:“新教学楼是去年才盖的,政府拨了一部分钱,村里人又凑了一些。但教室不够用,那几个平房还留着当周转教室。”
他指着其中一间,窗户上蒙着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那间就是去年塌了重建的。”
我走过去,透过塑料布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室不大,摆着十几张课桌,桌面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得看不出原来的棱角。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粉笔字,是一道数学题,下面的解题过程工工整整。
“赵老师!”院子那头传来喊声,“校长说人到齐了,让您过去呢!”
赵大柱应了一声,领着我往教学楼走去。
楼道里很干净,墙面上贴着学生的画,有山水有花草,还有一张画了很大很大的太阳,太阳底下站着一群手拉手的小人。旁边用彩笔写着几个字:“我的学校”。
二楼走廊尽头的大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大大小小四十多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有的坐椅子,有的坐小板凳,后排还有几个干脆站着。他们穿的衣服不怎么新,但都干干净净的,脸洗得很白,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门口。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大概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毛了,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进来,快步走下讲台,伸出手:“陈先生,欢迎欢迎,我是李家坳小学的校长,王学明。”
他握手的力道很重,手心粗粝,像砂纸。
“王校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王学明连连摆手,转向教室里的孩子们,“同学们,这就是陈叔叔,大家欢迎!”
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孩子们拍得用力,一双双小手拍得通红,脸上全是那种最纯粹的欢喜。
掌声落下去,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是山上常见的那些黄的白的紫的小花,用细草茎扎成一束,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把花递过来,声音脆生生的:“陈叔叔,这是我在山坡上采的,谢谢你帮我们修教室。”
我蹲下来,接过那束野花。花朵的清香扑面而来,淡淡的,带着山间清晨的气息。
“谢谢你。”我说。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座位。
我站起来,看着满教室的孩子。
四十多双眼睛,有黑亮的,有带着好奇的,有含着一丝腼腆的,但每一双都干干净净,像山间的溪水。
“同学们,”我说,“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你们,看看学校的教室修得怎么样了。”
“陈叔叔!”后排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举起手,“我们的新教室要盖好了!老师说下个月就能搬进去!”
“新教室大不大?”
“大!”男孩比划着,“比这个教室还大!还有新的黑板,不反光!”
教室里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新教室的种种好处,气氛热闹得像过节。
王学明站在旁边,笑着看着这一切。笑着笑着,他偏过头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趁孩子们说话的间隙,我走到王学明身边,低声问:“王校长,那几个平房教室,还能撑多久?”
王学明的表情沉重了一些:“那几间屋是七十年代盖的,早就该拆了。现在临时用着,说实在的,我一到下雨天就提心吊胆。去年塌那间,幸亏是周末,要是赶上上课……我都不敢想。”
“资金到位之后,除了修新教室,剩下的平房打算怎么处理?”
“镇上有个方案,想先加固一下过渡着用,等明年再申请资金彻底翻新。”王学明看着我,“但这个钱一直没着落……”
“王校长,”我说,“你先把方案整理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从加固方案、预算到工期,每一项都写清楚。过几天,会有人来对接这件事。”
王学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两个字带着微微的颤音,像是压了很久才被允许释放出来。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校园的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赵大柱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陈先生,中午在学校吃吧?食堂虽然简陋,但菜是村里自己种的,干净。”
“好。”
午饭很简朴。一份萝卜烧肉,一份清炒豆角,一碗蛋花汤。但每道菜都做得认真,萝卜炖得入味,豆角炒得翠绿,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蛋花和葱花。
吃饭的时候,赵大柱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我吃。我催他,他才夹了两块萝卜。
“陈先生,”他忽然放下筷子,“有句话我想问,又怕冒昧。”
“你说。”
“您……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昨天在县大院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今天早上五点半,我在班车上接到了周梅的电话,她说宋志远已经在常委会上通报了情况,刘为民被停职接受调查。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全县。
赵大柱显然也听说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多了一丝敬畏和拘谨。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赵老师,我就是来帮你解决教室问题的人。别的身份,不重要。”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也是。您是什么人,跟我们这些乡下人有什么关系。您帮了我们,我们就记着这个情。”
“赵老师,”我说,“你是代课老师?”
“是啊,十三年了。”他说,“转正的名额一直轮不到我,我也习惯了。反正教书嘛,在哪教不是教。”
“教了十三年,工资多少?”
“一个月一千八百块,年底村里会补贴一点,两千出头。”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
“赵老师,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当老师了,去干别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想了很久。
“没想过。”他认真地说,“我除了教书,别的也不会。再说,这些孩子……我走了,谁来教他们?”
我端起饭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那你就继续教。”
赵大柱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在他那张黝黑干瘦的脸上绽开来,带着一种终于放下心来的释然。
第11章 夜话
从李家坳回来,到姑妈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夕阳把院墙染成暖橙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灶房门口。灶房里亮着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渐渐变淡。
我推开院门,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姑妈转过头:“回来啦?饿不饿?”
“有点。”
“锅里温着饭,你姐也在,等你一起呢。”
我走进堂屋,周梅果然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地剥着。她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才开口:“去李家坳了?”
“嗯,去看看。”
“听宋书记说,你一个人坐班车去的?”
“班车挺好,能看见风景。”
周梅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剥好的花生米往我面前推了推:“洗手吃饭。”
晚饭是三菜一汤。姑妈把昨天剩下的半条鲫鱼又炖了一回,加了豆腐和几片火腿,汤色依然浓郁。另有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盘腊肉炒蒜苗。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周梅给我盛了碗饭。
“姐,刘为民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周梅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停职了,组织调查组明天进驻。宋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态度很坚决,据说在会上拍了桌子。”
“钱立新呢?”
“教育局的分工已经调整了,钱立新被调去管后勤,不碰钱和项目了。他那份差额,宋志远已经让人从县财政的预备金里先垫上了,月底之前能填回教育专户。”
我点了点头。
“小辰,”周梅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一趟去李家坳,除了看学校,还干了什么?”
“看了看那边的地,跟校长聊了聊后续的规划,还吃了顿食堂。”
“就这些?”
“就这些。”我扒了一口饭,“姐,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周梅没接话,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半天,才说:“我怕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路上不安全。李家坳的山路不好走,那边又偏。”
“我又不是小孩了。”
“在我这儿你一辈子都是小孩。”周梅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但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吃饭。”
姑妈坐在一旁,看着我们俩拌嘴,笑眯眯地不说话。
吃完饭,周梅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
我跟姑妈坐在堂屋里,她戴着老花镜,缝一件旧衣裳,针线在灯光下闪闪烁烁。我坐在旁边,翻着那本《红楼梦》,屋檐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安静了好一阵。
“小辰,”姑妈放下手里的针线,“你明天是不是要走了?”
我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嗯,后天省里有会,明天下午得走。”
“我猜到了。”姑妈点点头,“你今天去李家坳,该办的事都办了吧?”
“办完了。”
“那就好。”她重新拿起针线,又开始缝,“你姐今天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县里有个干部被查了,说是挪了给孩子们盖学校的钱。是你查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
“姑妈,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姑妈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我,目光平静:“那个干部,该不该查?”
“该查。”
“那有什么不对的?”
“可他在县里干了十几年,做了不少实事。这一次犯错,可能会把他的仕途都毁了。”
姑妈放下手里的衣裳,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小辰,你小的时候,我教你认字,你还记得我教你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吗?”
“人。”
“对。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站得稳。”姑妈用手比划了一下,“如果你那一撇歪了,整个字就倒了。撑不住,立不起来。”
她重新拿起针线:“那个干部,不管他以前干了多少好事,他拿错了东西,就该受罚。跟小孩子一样,做错了事,要认罚,才能记住道理。”
“可他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那也得认。”姑妈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他拿的是给孩子们修教室的钱,那些孩子一辈子的路,差一点点就可能歪了。他拿的时候,没想过那些孩子吗?”
堂屋里的灯昏黄静谧,姑妈的话落在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我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我把书合上。
“姑妈,明天中午,我给你做顿饭吧。”
姑妈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还会做饭?”
“跟你学的。小时候看你在灶台前面忙活,看了那么多年,多少会一点。”
姑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那行,明天中午,我尝尝你的手艺。”
第12章 灶台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菜市场。
这次是一个人去的。市场里还是那么热闹,卖鱼的摊位上,昨天那条鲫鱼的老主顾看见我,热情地招呼:“小伙子,今天买什么?”
“买条草鱼,再买点排骨。”
“好嘞!草鱼新鲜,早上刚捞的!”
拎着菜回到姑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姑妈坐在老槐树下择豆角,看见我手里的菜,站起来帮我接过去:“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鱼做酸菜鱼,排骨红烧,再炒个青菜。够咱们三个吃的。”
“那行,你来,我给你打下手。”
灶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口锅,一个烧柴的土灶,一个煤气灶。我选了煤气灶,姑妈帮我把火点上,锅里倒油。
鱼是让摊主杀好的,但我还是重新洗了一遍,刮干净表面的细鳞。然后开火、煎鱼、下酸菜、加水,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姑妈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调料瓶子过来。
“盐。”
“给。”
“酱油。”
“给。”
“糖。”
“少放点。”
排骨焯了水,锅里下冰糖炒出糖色,再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加生抽老抽,倒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小火慢炖。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浓郁的肉香和酸菜的鲜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味儿。
周梅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一道菜出锅。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见系着姑妈那条旧围裙的我,明显愣了一下:“哟?你会做饭?”
“试试。”我把酸菜鱼端到堂屋桌上,然后转身回去端排骨和青菜。
三菜一汤,摆了一桌子。酸菜鱼汤色金黄,鱼片嫩白,飘着几段红辣椒和翠绿的葱段,看着就有食欲。红烧排骨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撒了一把白芝麻。清炒时蔬嫩绿欲滴,一看就是姑妈从院子里现摘的。
周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怎么样?”我问。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
“……还不错。”她勉强点了头,“但是你放糖太多了,鱼有点甜。”
“我吃着正好。”姑妈夹了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啃着,“小辰的手艺,比外面馆子强。”
周梅翻了个白眼:“你亲姑妈,当然说好。”
“你也是亲姐,你怎么不说好?”
周梅被噎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鱼,这回没再挑刺,默默地吃了半碗饭。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我洗碗。
姑妈要去歇午觉,周梅坐在院子里喝茶,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亮了好几次,她看了一眼,都没接。
“姐,你不接电话?”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周梅把手机翻了个面,“今天下午几点的车?”
“三点半。”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她顿了顿,“小辰,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情况。”
周梅没再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从灶房出来,走到老槐树下,在她对面坐下。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动。
“姐。”
“嗯?”
“我在青坪那四年,有一次冬天,山路封了,我一个人在村里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想了很多事。”
周梅抬头看着我。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来姑妈家,你都骑自行车带我去河边玩。那条河的水特别清,我们在水里捞石头,你总说石头要挑圆的,扁的不好看。”
周梅轻轻哼了一声:“你那时候才多大,五六岁,记那么清楚。”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高考落榜,躲在屋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你跟我说,明年再考。”
周梅偏过头去,看着院子外面那片天空。
“后来你考上师范,当老师,又转去乡镇,一路干到副县长。姐,你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我心里有数。”
周梅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难处,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你在县里跟人斗了这么多年,背后吃了多少苦,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那些干什么。”周梅的声音有些闷,“我是你姐,撑得住。”
“你撑得住,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下面有我。”
周梅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声音带着一点鼻腔:“行了行了,你少来这套。下午要走的人了,说这些干什么。”
她站起来,把茶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我去给你收拾点东西,路上吃。”
她转身走进灶房。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老槐树上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五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空气中织成一张金色的网,网住了整个院子。槐花还剩最后几串,白生生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我站起来,走到屋里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赵大柱给我的那封手写感谢信。我把感谢信夹进档案袋里,然后将整个袋子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我走到灶房门口,对着里面正在装东西的姑妈说了一句:
“姑妈,我走了。”
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刚煮好的鸡蛋:“这就走了?还有一会儿才到三点半呢。”
“早点去车站等,安心。”
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路上吃。别饿着肚子赶车。”
我接过塑料袋,温热的触感透过袋子传到掌心。
“姑妈,过年的时候我再回来。”
“行,我给你留着槐花包子。”她笑了笑,“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蒸。”
院门外,李响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周梅站在老槐树底下,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
“姐。”
“嗯?”
“县里的事,你多上心。”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笑了一下,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姑妈家的院子越来越远,老槐树的树冠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县大院那栋老旧的楼房从楼群间露出一角。
不知道下次回来,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老槐树应该还在。
槐花包子也还在。
第13章 回程
回省城的高铁上,我靠窗坐着。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绿色的,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掠过。初夏的太阳挂在半空,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大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巨大光影。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王厅长:“省长,调查组今天上午已经进驻平宁县,工作进展顺利。刘为民已主动交代了部分问题,相关账目正在核对中。预计一周内能出具初步报告。”
周梅:“刚才宋书记打电话来了,说调查组的人很专业,刘为民应该扛不了多久。另:姑妈问你到了没有,让你到省城了给她报个平安。”
周梅的第二条消息:“李家坳小学的钱已经全部到账,王校长打电话来说施工队今天进场了。”
我把这些消息都看了一遍,然后点开周梅的头像,回了一条:“到了。替我跟姑妈说一声,鸡蛋在路上吃了,很好。”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座椅靠背上。
车窗外的阳光晃过眼睛,我微微眯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捏着一支彩笔,在图画本上认真地涂着色。她妈妈靠在椅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小姑娘涂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把图画本转过来给我看。
“叔叔,你看我画的。”
本子上画着一棵大树,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大片大片的绿色,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小点,大概是花。树下站着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什么树?”我问。
“槐树!”小姑娘仰着脸,得意地说,“我在老家看过,春天开花的时候可香了!”
我笑了笑。
“画得真好。”
小姑娘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涂色,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山峦起伏,田野辽阔。高铁在一片绿色的原野上飞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
大概半个小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陈先生,施工队今天进场了。孩子们让我替他们跟您说一声谢谢。——赵大柱”
我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好。”
窗外的光线渐渐偏西,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淡淡的,在暮色中袅袅上升。
那个小姑娘已经画完了,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手里的彩笔还紧紧攥着。她妈妈醒过来,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车厢里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老槐树的影子晃啊晃的,浮在眼皮底下。
第14章 槐花落
一个月后,姑妈给我打来电话。
“小辰,你上次说想吃包子,我又包了一锅。你姐送过来一袋,说给你寄过去,我寻思寄到省城得一天,怕不新鲜了,就留着冻上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现蒸。”
我站在省城办公室的窗前,听着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明亮而耀眼。
“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别操心。”她的声音听着精神头很足,“你姐最近也忙,回来得少了,但每周末都打电话来。”
“她县里的事还顺利吗?”
“还行吧,她说那个姓钱的调走了,新来的人挺听她的话。还有那个李家坳的学校,上个月你姐还专门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新教室盖好了,窗户亮堂堂的,孩子们可高兴了。”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在胳膊上,温热的。
“那就好。”
“对了,”姑妈像是想起什么,“你上次回来穿的那双布鞋,落在院里了。我给你洗了晒干了,收在柜子里,下次回来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正式的黑色皮鞋。
“姑妈,那双鞋穿了好几年了,底都磨薄了,扔了吧。”
“扔什么扔?洗得干干净净的,还能穿。”姑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别管了,我给你收着。”
“好。那下次回去穿。”
“这才对。”姑妈满意地哼了一声,“行了我挂了啊,锅里炖着汤呢。”
“姑妈再见。”
“嗯,自己注意身体。”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被外面的光线照得有些晃眼。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
秘书推门进来:“省长,下午三点有个会,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另外王厅长刚才打来电话,说平宁县那件事的最终报告已经出来了,问您要不要先过目?”
“让他发我邮箱。”
“好的。”
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王厅长,主题是:关于平宁县教育专项资金违规使用问题的调查通报(最终稿)。
我点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报告写得很详尽,从去年九月专项资金到账开始,到被挪用的具体流程和责任人,再到整改情况和追责建议,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数字清晰,时间线完整。
刘为民被给予撤职处分,党内严重警告;钱立新被降职,调离教育系统;其他相关责任人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理。被挪用的资金已全部追回,并重新拨付到各学校账户。
报告最后附了一页说明,写道:目前,平宁县所有乡镇学校专项资金已全部拨付到位,相关学校修缮工程进展顺利,可确保在新学期开学前全部完工。
我把报告看完了,关掉页面。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我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已经打开过了,封条上还留着拆封的痕迹。我伸手进去,把里面那封手写感谢信抽出来。
横格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四十多个孩子的签名歪歪扭扭地排列在信纸的下方,有的写着“小明”,有的写着“小红”,还有几个孩子大概刚学写字,自己的名字写得缺笔少画,但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走过省府大院门口那棵老银杏树。树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变黄。五月末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种初夏特有的温热和生机。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周梅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姑妈家那个院子。老槐树还在,但满树的槐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像是铺了一层淡白色的雪。院墙根下,一丛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槐花落完了,月季开了。姑妈说包子给你留着,等你回来。”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际泛着淡紫色的余晖。路灯亮了,在头顶洒下一圈温暖的光。
我收回手机,笑了笑。
然后沿着省府大院门前那条长长的路,慢慢往回走。
第15章 归途
中秋前一周,我回了趟平宁。
这次没坐高铁,自己开了车。出了省城高速,转入国道,再拐进县道,路渐渐窄起来,但也越来越熟悉。
快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夕阳把路两边的稻田染成金红色,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翅膀在暮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把车停在巷口,提着行李箱走进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槐花馅儿,混着蒸腾的热气,从灶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扑面而来。
姑妈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正好,包子刚出笼。”
堂屋里,周梅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放着一碟醋,正等着。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没有,长了两斤。”
“长了也是虚的。”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到椅子上,“快吃,凉了不好。”
包子端上来,还是那副白胖的模样,褶子捏得均匀细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鲜香,槐花的清甜和肉末的醇厚在口中化开,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还是那个味道。
吃了两个之后,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坐着的姑妈和周梅。
院子里晚风轻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在暮色中沙沙地响。月光淡淡地照下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姑妈,”我说,“我这次回来,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姑妈抬头看着我。
“省城那边有个老院子,空着。我想把你接过去住,那边医疗条件好一些,也有个照应。”
姑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去。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一辈子,住得舒坦。你让我去城里,进进出出都是高楼,出门找不到路,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边也有菜市场,楼下就有公园,每天早上有人跳舞——”
“跳舞?”姑妈连连摆手,“我可不去。我就愿意在院子里种种菜,听听鸟叫,跟你姐隔三差五见个面。”她看了一眼周梅,“你姐在县里,随时能回来,你一个月都不一定回一趟。我去了省城,等于被关在笼子里了。”
周梅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可别折腾姑妈了。她在这边住得好好的,我每周末都回来看她,邻居熟,环境也好,比去省城强多了。”
我看了看姑妈,又看了看周梅。
月光从门口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淡淡的,像一层薄霜。
“行。”我点头,“那听姑妈的。但我每次回来,槐花包子管够。”
“管够。”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吃不完的我冻起来,下次回来接着蒸。”
我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夜色渐深,屋檐下那盏老旧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三个人的脸。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余烬泛着暗红色,偶尔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几片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青石地面上。
月光照在那些叶子上,影子淡淡的。
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拂过屋檐下的蛛网,拂过墙角的月季花,拂过姑妈花白的头发。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那件旧衣裳终于缝好了,针线收尾,打了个小小的结。
姑妈把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子那棵老槐树。
“小辰,”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这棵树,有年头了。种它的时候,你妈还没嫁人,你姐刚会走路。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树也老了。”
月光很淡,像碎银子一样铺在地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的一两声虫鸣。
我坐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再回来。”
“好。”姑妈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月光落在墙角的石臼上,那里还有一半没捣完的槐花蜜,泛着温润的光。
院子外面的巷子很静。
过了很久,屋檐下的灯熄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安静地晃着,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全文完—
半日闲
有些味道,走再远也忘不掉;有些根,扎在哪里,哪里就是归处。愿你心里也有一棵老槐树,年年开花,年年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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