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的那通电话
楔子
手术室门外的走廊灯刺得人眼睛发疼。
女人躺在推床上被护士推出来时,脸色白得像身下的床单。麻药还没完全退去,她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守在门口的只有她丈夫和儿子。
娘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儿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家族群,群里安安静静,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表姐发的拼多多砍价链接。他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推床往病房走。
病房里,母亲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你舅舅他们知道吗?”
儿子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向了窗户那边。
三天前,儿子就挨个给舅舅家的所有人打了电话、发了微信。舅舅接电话时说“知道了,我们商量一下”,表姐回复“好的收到”,表哥干脆连消息都没回。
手术当天,一个都没来。
之后的十天住院期,一个都没来。
出院回家休养,还是一个人都没来。
儿子没再打过电话,也没在群里发过任何消息。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母亲做饭、换药、扶着她在客厅慢慢走动复健。母亲也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盯着手机屏幕看一会儿,然后放下。
第四十天。
下午三点十七分,儿子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舅舅。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指节因为用力握紧手机而微微发白。
电话响了六声。
他按下了接听键。
第一章 那通电话
“喂,外甥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像隔夜的茶水硬要喝出温度来。
“舅舅。”儿子的声音很平。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啊?我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你表姐那边孩子又要升学考试,事儿一桩接一桩的。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赶紧打个电话问问。”
儿子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母亲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挺好的,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舅舅的语气松弛下来,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那个,外甥啊,舅舅这边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儿子没接话,等着。
电话里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你外公外婆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你还记得吧?就镇上那套。前两天有人来问,想买。价钱嘛,也算公道。我寻思着,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现在行情好出手。我跟你表姐表哥他们都商量过了,大家都觉得行。你看你妈这边……”
儿子盯着阳台外面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构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十天。整整四十天。
母亲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没来。母亲在病房里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没来。母亲出院时连楼梯都爬不动、是他背上去的时候没来。
现在要卖房子了,电话来了。
“那房子写的是外公的名字吧?”儿子问。
“是,这不外公外婆都走了嘛。按理说呢,我跟你妈都有份。但是现在房子要卖,手续上需要你妈签个字,配合着走一下流程。外甥你年轻人,懂这些,你跟舅舅说说,这事儿是不是得抓紧办了?”
风把构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儿子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
“舅舅,”他说,“房子的事儿先放放。我跟您说个事儿。”
“嗯?你说。”
“我妈手术那天,你们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安静到儿子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计时还在跳。他又贴回耳边,听见了舅舅一声粗重的呼吸。
“外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舅舅的声音变了,热络褪去,露出底下硬邦邦的东西,“你在怪我们?”
“我没怪谁,我就是问问。”
“问问?”舅舅冷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妈住院我们心里也记挂着,可不是实在走不开吗?你表姐孩子要考试,你表哥在外地出差,我这边自己身体也不好,血压高得吓人。一家人你计较这些?”
儿子深吸了一口气。
“舅舅,我妈在手术室躺了四个半小时。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肿的。医生说手术过程中出了点状况,出血比预计的多。”他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怕客厅里的母亲听见,“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们知不知道。”
“她知道你们知道。她一直在等你们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以为,好歹会来个人。”儿子说,“哪怕就来坐十分钟。”
“行了行了。”舅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要盖住什么,“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过去的事了!我今天打电话是跟你商量房子的事,你扯这些干什么?”
“房子的事,我回头问问我妈的意思。”
“问你妈?这事儿你妈还能不同意?房子卖了钱大家一起分,对谁都有好处。”
“好处?”儿子忽然笑了一声,“舅舅,您说巧不巧,就我妈住院这四十天,你们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四十天一过,要卖房子了,电话就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舅舅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是说我不管你妈的死活,只惦记房子?”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儿子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靠着阳台栏杆站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搓脸。
这件事还没完。他知道。不但没完,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母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不知道什么节目。
“谁的电话?”母亲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儿子犹豫了两秒。
“打错了。”
母亲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她没有再问。
第二章 那套老房子
事情要从头说起。
林家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带个不大的院子。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那时候林家的老爷子还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攒了半辈子钱,又跟亲戚借了些,总算把房子立了起来。
一楼三间,二楼两间。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每年秋天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
后来供销社倒了,老爷子自己做点小买卖,勉强糊口。再后来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就跟老伴两个人在老房子里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
老爷子这辈子有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女儿是小的。女儿嫁到了县城,儿子留在镇上。逢年过节,女儿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儿子一家也过来,院子里摆一张桌子,热热闹闹吃顿饭。那是老爷子最开心的时候。
五年前,老太太先走了。
三年前,老爷子也走了。
走之前没留遗嘱。或者说,那个年代的人根本没有立遗嘱的概念。谁能想到自己走了以后,儿女会因为一套老房子闹到不可开交?老爷子大概到闭眼都觉得,自己这一儿一女,感情好着呢。
那套老房子就这么空了下来。
起初女儿每隔一两个月还回去看看,开窗通通风,扫扫院子里的落叶。后来回去得也少了。不是不想回,是每次回去都能看到一些不太舒服的东西。
比如有一次她回去,发现门锁换了。她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开,后来是邻居告诉她,她哥上个月找人换的锁。她打电话问哥,哥说原来那把锁锈死了,就换了,忘了跟她说。
她没说什么。新的钥匙哥一直没给她。
再比如有一次家族群里,表姐发了一张在老房子院子里烧烤的照片。一大群人,炭火烧得通红,串儿摆了一桌子,孩子们在柿子树下跑来跑去。女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点了退出。
她不是在意哥哥一家用那套房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在里面聚一聚,反倒添点人气。她在意的是,没有人提前跟她说一声。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院子,那棵柿子树,是她记忆里最重要的坐标。现在她成了一个需要被“告知”的人,或者说,连被“告知”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但她什么都没说过。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不争不抢,什么事都往心里咽。
丈夫有时候替她不值,说你哥那边做事也太不讲究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亲兄妹计较这些干什么,伤感情。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难受。
尤其是母亲走了以后,她能回去的地方越来越少了。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每个月都回去一两趟,给老人洗洗衣服做做饭。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她走的时候都会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直看到拐弯看不见为止。
她知道父亲舍不得她。可她有自己的家,有丈夫有孩子,没办法一直待在镇上。她能做的就是多跑几趟,多打几个电话。
父亲走的那天,她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嫂子跟她说,老爷子是早上起来上卫生间的时候倒下去的,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跪在父亲床前哭了很久。
那之后,她对那套老房子的感情就变得复杂了。一方面,那是她跟父母之间最后的物理连接,每次回去,总觉得父母还在,只是在别的房间待着,随时会走出来跟她说话。另一方面,每次回去都会让她意识到,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已经变了。她不再是这个家的女儿,她是“嫁出去的人”。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只有儿子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
有一年清明节,他陪母亲回去扫墓,顺路去老房子看了一眼。院门锁着,母亲站在门外往里张望,什么话都没说。他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踮起脚尖,从门缝里看那个长满了杂草的院子,看她两手抓着铁门的栏杆,指关节泛白。
他们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因为母亲没带钥匙。或者说,母亲根本没有钥匙。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还没学会怎么跟母亲聊这种话题。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越来越明白母亲当年站在那扇铁门外面时心里在想什么。
那不是一扇门。
那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而现在,舅舅打电话来要卖那套房子了。
第三章 母亲的选择
挂掉电话的那个晚上,儿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妻子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事,你睡吧。妻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电话让他心里堵得慌,不只是因为舅舅在母亲住院四十天不闻不问之后还好意思打电话来谈房子的事。更让他觉得堵的是,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舅舅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他从小在镇上长大,没少在舅舅家待。舅舅那个人,说起来没什么大毛病,不偷不抢不赌不嫖,在外人眼里甚至算得上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跑前跑后张罗得比谁都积极。镇上的人提起他,都说林家老大是个场面人。
可只有自家人知道,舅舅的“场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对外人大方,对自家人抠门。对外人客气,对自家人横。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拍桌子砸碗。在外头赔着笑脸,回家了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舅妈没少为这个跟他吵。可吵来吵去,日子还是那么过。舅妈后来也学聪明了,不吵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把心思都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表姐像舅舅,能说会道,人情世故门儿清。表哥倒像舅妈,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什么都听舅舅的。
所以舅舅说的“我跟你表姐表哥都商量过了”,翻译过来就是:我决定了,他们没意见。
儿子太了解这一家人了。
房子的事,舅舅既然开了口,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母亲如果配合签字,那万事大吉,钱一分,大家以后各过各的,桥归桥路归路。母亲如果不配合,那等着她的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施压。
他翻了第十七个身的时候,妻子终于彻底醒了。
“你到底怎么了?”她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丈夫的脸,发现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我妈那套老房子,”他说,“我舅要卖。”
“那套房子……不是外公外婆的吗?”
“是。外公外婆走了以后,按理说我妈跟我舅都有份。但是这三年,房子一直是我舅那边在用,我妈连钥匙都没有。”
妻子沉默了。她嫁过来这么多年,对婆婆娘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那婆婆什么想法?”
“我还没跟她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明天。”他顿了顿,“我明天跟她说。”
第二天是周六。儿子起了个大早,给母亲熬了粥,又下楼买了她爱吃的酱肉包子。母亲八点多起来,慢慢踱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周末嘛。”他给母亲盛了碗粥,放到她面前,“妈,吃完饭我跟你说点事。”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喝粥。
那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电视没开,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母亲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做心理准备。
碗筷收拾好了,儿子坐到母亲对面。
“妈,昨天那通电话,不是打错了。”
母亲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是你舅舅?”
“嗯。”
“说什么了?”
“说要卖外公外婆那套老房子,需要你配合签字走手续。”
母亲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
“他还说什么了?”母亲问。
“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出价了,想趁现在行情好出手。”
“没说别的?”
儿子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
“没说。”
母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妈,”儿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让妈想想。”
第四章 家族群里
消息是从当天晚上开始在家族群里发酵的。
家族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群主是表姐,成员包括舅舅一家四口、母亲一家三口,加上几个表亲,一共十八个人。
平时这个群的主要功能是逢年过节互相拜年、表姐发拼多多砍价链接、舅妈转发养生谣言、以及舅舅偶尔心血来潮发一些“人间清醒”的短视频。除此之外,基本没人说话。
但这个晚上,群聊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起因是表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姑姑 听说那套老房子有人要买?舅舅跟我们商量了,价格还不错。您这边方便的话,什么时候配合办一下手续?”
措辞很客气,客气得像是群发的公文。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直奔主题。
母亲当时正在吃药。手术之后每天要吃七八种药片,分早中晚三次。她把药片倒进掌心,就着温水一粒一粒吞下去,然后拿起震个不停的手机。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儿子坐在旁边,瞄了一眼屏幕,伸手想把手机拿过去:“妈,我来回。”
母亲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给他。她眯着眼睛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打出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打,再删掉。
反反复复了七八次。
最后她发出去了四个字。
“知道了,在考虑。”
消息刚发出去,表哥紧跟着来了一句。
“姑,这还考虑啥呀?房子卖了大家都有好处,早卖早省心。”
语气比表姐随意得多,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
然后是舅妈。
“小妹,你哥也是为了大家好。房子放那儿也是闲着,再不卖以后更不好出手。你考虑考虑,尽快给个准信,人家买主等着呢。”
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
母亲看着屏幕,没有再回复。
儿子忍不住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群聊,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想打很多话。
他想问表姐:你们一家人聚餐发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看到了什么感受?他想问表哥:你知道你姑姑在手术室躺了四个半小时吗?他想问舅妈:你说了这么多“为大家好”,这里面包含我妈吗?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发。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而他妈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亲人之间撕破脸。
他退出了群聊,把手机丢到一边。
消息提示音还在响。
母亲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垫子上。
客厅里安静了。
但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晚上九点多,母亲的手机响了。不是群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十几年没改过的名字——大哥。
母亲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抖。
响了五声。
她按下了接听。
“喂。”
“小妹。”电话那头的声音跟昨天那个判若两人。昨天跟外甥打电话时那种硬邦邦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像是拉家常一样的语调,“吃饭了吗?”
“吃了。”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听外甥说挺好的?”
“嗯,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短暂的停顿,“小妹啊,群里你嫂子她们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她们就是嘴快,没什么坏心思。”
“嗯。”
“那个老房子的事,哥想当面跟你聊聊。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你那边一趟?”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里说吧。”
“这种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舅舅的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两天吧,我找个时间过去。你好好养身体,别多想。”
电话挂断了。
母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儿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来?”
“嗯。”
“什么时候?”
“说就这两天。”
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妈,你要是不想见,我来应付。”
母亲摇了摇头,还是闭着眼睛。
“他是来找我的,”她说,“躲不掉的。”
第五章 三年前的账
舅舅还没来。但儿子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旧账了。
有些事,平时不去想,不代表忘了。它们只是被压在心底某个角落里,落满了灰,但只要一阵风吹过来,立刻就会露出原来的形状。
三年前外公去世。走得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在镇上那家老馆子里,舅妈张罗的,说是白事办完了,自家人一起吃顿便饭。
饭桌上气氛很压抑。老爷子刚走,谁都没有心情寒暄。大家闷头夹菜,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母亲全程没怎么动筷子,眼眶一直是红的。
快吃完的时候,舅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有个事我提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爸那套老房子,现在空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想着,暂时先由我来打理。毕竟我离得近,照看起来方便。至于以后怎么处理,到时候再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看任何人。
母亲放下了筷子。
“哥,你的意思是……”
“就是先由我管着。你放心,哥不会亏待你的。”舅舅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咱们亲兄妹,什么事都好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的三年里,“以后怎么处理”这件事,再也没有被提上过台面。舅舅一家用那套房子招待朋友、烧烤聚餐、甚至借给亲戚暂住,但从没问过母亲同不同意。
母亲也从未主动提起。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我不说,你也不问;你不问,我也就不说。
但平衡总有被打破的那一天。
那天就是舅舅打电话来说要卖房子的那天。
儿子把这三年前后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给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咨询了一下那套房子的情况。
朋友查了一下告诉他,那个地段的房子,按现在的行情,卖好了能卖到四十多万。不过具体还要看房龄、面积、产权这些。
四十多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舅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价钱也算公道”,以及舅妈在群里说的“卖了大家都有好处”。
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个细节。母亲住院期间,有一天他去医院缴费,正好碰到隔壁床的家属在聊天。那家的老太太也是做手术,娘家侄子侄女来了一大帮,挤得病房里转不开身。老太太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缴费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母亲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背影瘦小得像是缩水了一圈。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妈,疼不疼?”
“不疼。”母亲的声音闷闷的。
他知道她在撒谎。手术后的疼痛是肯定的,麻药退了之后尤其厉害。但母亲从来不说疼。她这个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叫一声。
“要不要我给舅舅打个电话?”
“别打了。”母亲说,“他们忙。”
忙。
那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现在他想起来了,就是那根针,让他昨天接电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舅舅好”。
三年前的那顿饭后,母亲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她只是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格外沉默。比如过年的时候,比如中秋的时候,比如某天她路过镇上、远远看见老房子的柿子树的时候。
她什么都没说。
但儿子全都看在眼里。
他翻出手机里那张老照片。是外公还在的时候拍的,一家人坐在老房子院子里吃西瓜。母亲挨着外婆坐着,笑得像个孩子。舅舅蹲在柿子树下面,捧着一牙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表姐表哥那时候还是半大孩子,在院子里追来追去。
那时候什么都好。
怎么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外公的脸。外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手端着西瓜,另一只手搭在母亲肩膀上。那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但搁在女儿肩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如果外公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切,他会怎么想?
儿子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他知道答案。外公要是在,根本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外公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母亲晒一麻袋的柿子饼,让她带回县城吃。母亲说吃不完,外公说吃不完慢慢吃,放冰箱里冻着,能吃一年。
这些事,母亲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儿子每次看到母亲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柿子饼慢慢啃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院子。
在想那棵柿子树。
在想那个会给她晒柿子饼的人。
第六章 母女夜话
舅舅说要来,但连着两天没有动静。
母亲照常过她的日子。早起吃药,在小区里慢慢走两圈活动筋骨,回来吃早饭,看电视,午睡,再吃药,傍晚再出去走一圈。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儿子知道她在想事情。她看电视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在碗里搅很久才夹一口,晚上睡觉前在阳台上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第三天晚上,儿子加班回来得晚。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灯关着,他还以为母亲睡了,轻手轻脚地换鞋。
“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旁边小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不困。”母亲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过来坐会儿。”
他在母亲身边坐下。阳台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倒扣在夜空里的另一片星空。
“妈今天想通了一件事。”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事?”
“你外公当年盖那套房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母亲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那时候我十六岁,你舅舅二十。家里穷,盖房子欠了一屁股债。你外公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钱。你外婆在家种地,养了两头猪。”
儿子静静地听着。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听母亲说过。
“为了还债,你外公下了班就去帮人拉货,你外婆晚上纳鞋底卖。我从学校回来就帮着带学生——你外公让我读了高中,你舅舅没读,初中毕业就出去做工了。”
“为什么不让我舅读?”这是儿子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他自己不想读。那时候你外公其实供得起两个,但你舅舅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你外公劝了也没用。”母亲顿了顿,“后来盖房子,你舅舅出力最多。他那时候在建筑队干小工,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还要帮着搬砖和泥。那套房子的地基,有一半是他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儿子沉默了。
“所以你说,那套房子该不该归你舅舅?”母亲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从来没听母亲从这个角度讲过那套老房子的事。
“但是妈,”他想了想说,“不管当年谁出了多少力,房子写的是外公的名字。外公走了以后,按法律,你跟我舅都有继承权。”
“妈知道。”母亲苦笑了一下,“你说的是理。可我跟你舅舅之间,不光是理的事。”
“那是什么?”
“是情分。”母亲说,“你舅舅总觉得他吃亏了。他没读高中,早早出去挣钱,盖房子出了大力。后来我读了高中,嫁到了县城,日子过得比他好。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那是外公的决定,又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他也知道。”母亲叹了口气,“可人心里那些东西,不是知道道理就能解开的。你舅舅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在镇上人人都认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可回到家里,看着我这个妹妹过得比他好,他心里不舒服。”
“所以您就什么都让着他?”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母亲拢了拢腿上的毯子,“妈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房子重要。你外公外婆走了以后,妈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你跟你舅了。房子分了,钱分了,人也就彻底分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儿子没接话。他想起母亲住院那四十天,想起那扇换掉了锁的铁门,想起家族群里那些冷冰冰的消息。
他想说:妈,您怕人分了,可人家早就跟您分了。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母亲眼角有什么东西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睡吧。”母亲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搭在椅背上,“明天你舅要是来了,你别跟他吵。”
“我没跟他吵。”
“你昨天电话里那语气,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儿子哑口无言。
“你舅有他的难处。”母亲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儿子坐在阳台上没动。夜风大了一些,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架叮叮当当响。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过去的、他不知道的事。那些关于情分的、关于亏欠的、关于心结的复杂账目。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这些年在这个问题上的沉默和退让,可能不是软弱。而是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一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东西。
但这不代表舅舅做的就是对的。
不代表那四十天就可以这样轻轻揭过。
不代表那套老房子的事就可以这样糊里糊涂地解决。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法律咨询的APP。
第七章 不速之客
舅舅来的时间比母亲预期的晚了五天。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阳光很好,母亲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儿子在厨房里洗水果,妻子带着孩子去上兴趣班了,家里安安静静的。
门铃响了。
儿子擦了把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止舅舅一个人。舅妈、表姐、表哥,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像是来开家庭会议。
舅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舅妈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挂着一种准备好了的微笑。表姐手里提着果篮,表哥空着手,眼神飘忽不定地往屋里瞄。
“外甥,我们来看看你妈。”舅舅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昨天刚来过。
儿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
他看了舅舅两秒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一家四口,阵仗不小。来看病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门。
舅舅率先跨进来,换了鞋就往客厅走。舅妈紧跟着,表姐把果篮放在玄关柜子上,表哥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母亲从阳台上站起来,转过身,跟走进客厅的舅舅正好打了个照面。
“小妹。”舅舅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着母亲,“瘦了,气色倒还行。”
“哥。”母亲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舅妈也凑上来,拉着母亲的手,满脸关切:“恢复得怎么样?能下地走了吗?胃口好不好?我听说你这次手术挺大的,我们一直惦记着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
儿子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表姐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客厅,笑着说:“姑姑家收拾得真干净。我妈天天念叨,说姑姑是咱们家最利索的人。”
表哥在表姐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场面一度看起来很和谐。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像极了任何一个和睦家庭该有的样子。
但那种气氛是浮着的,像油漂在水面上。每个人都在小心地维持着它,不让它破掉。
寒暄了大概十五分钟,舅舅终于切入了正题。
“小妹,”他往前挪了挪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今天来呢,一是看看你。二来嘛,还是上次说那个事。就是爸那套老房子……”
母亲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买主那边催得挺急的。人家是诚心想买,价格出到了四十三万。这个价在咱们那个地段,算是顶天了。”舅舅看了一眼舅妈,舅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们两口子算了算,卖了之后,刨去手续费什么的,到手大概四十万出头。按道理呢,我跟你一人一半。”
“二十万,”母亲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大概二十万。”舅舅说,“当然具体数字到时候按实际来算。你放心,哥不会让你吃亏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哥,”母亲开口了,“那个房子,我也有点舍不得。”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舍不得是正常的,毕竟咱们在那儿长大的嘛。”舅舅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小妹你想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万一哪天塌了漏了,更麻烦。现在有人出价,卖了干脆。你这边手术刚做完,后续康复也要花钱。二十万虽然不多,也能派上用场不是?”
句句都在理。句句都像是在为母亲考虑。
“姑姑,”表姐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她爸柔和得多,“您别多想。我爸的意思不是说非要卖,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您要是实在不想卖,咱们也可以再商量。”
话说得很漂亮。但所有人都知道,“再商量”的意思是“商量到你同意为止”。
“你表姐说得对。”舅妈点了点头,“咱们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好商量。”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舅妈嘴里说出来,让站在厨房门口的儿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舅舅开始不自在地换坐姿,久到表哥终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让我再想想。”母亲说。
舅舅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回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行,你慢慢想。不过别想太久,买主那边等不了太长时间。”
一家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舅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外甥。
“外甥,上次电话里你说的那些话,舅舅不跟你计较。年轻人不懂事,说话冲一点正常。”
儿子的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
“但是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舅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那套房子的事,是你外公外婆留下来的东西。我跟你妈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是晚辈,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母亲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眼神空空的。
儿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您要是真不想卖,就别卖。没人能逼您。”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妈不是舍不得那套房子。”她说,“妈是舍不得你外公。”
第八章 舅妈的算盘
舅舅一家走后,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个人都知道事情没完,每个人都在等下一只靴子落下来。
打破了这份平静的,是一条意外的微信消息。
消息是舅妈发来的。不是发在家族群里,而是单独发给了母亲的。
儿子是在帮母亲手机充电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屏幕亮起来,消息预览显示在锁屏界面上:“小妹,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哥这个人好面子,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我来跟你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看不到。
儿子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他没有解锁。虽然他有一万个冲动想看看舅妈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
那是母亲的手机。他不能替母亲做这个决定。
但他大概能猜到舅妈会说什么。
舅妈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嫁到林家三十多年,舅妈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年轻的时候跟婆婆斗智斗勇,婆婆走了以后,她成了林家实际上的女主人。家里的大事小情,表面上是舅舅在拿主意,实际上背后站着的都是舅妈。
镇上的人都说,林家老大有福气,娶了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可只有自家人知道,这个“精明能干”意味着什么。
最典型的一件事,发生在老太太去世那年。
当时办丧事,亲戚朋友来随礼。按照当地的规矩,礼金应该由长子统一收着,事后该还礼的还礼,该分的分。但舅妈把账本攥得死死的,连母亲想看一眼都不让。老太太还没入土,她已经把每个人随了多少礼记了三遍。
丧事办完以后,母亲问过一次礼金的事。舅妈的回答是:“什么礼金?办丧事花的钱比收的礼还多,我们还往里贴了不少呢。”
一锤定音。这件事从此再也没人提过。
母亲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不想在父亲刚走的时候就闹不愉快。
但那件事在母亲心里留下了一根刺。后来有一次母亲跟儿子说起,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舅妈那个人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了。”
算得太清楚。这五个字,是对舅妈最准确的概括。
什么都是账。人情是账,亲情是账,连吃饭穿衣都是账。她脑子里装着一本无形的账簿,每一笔支出和收入记得清清楚楚。对别人,她只算自己付出了多少。对自己,她只算自己该得多少。两本账从来不平,但她从来不觉得有问题。
儿子有时候想,如果舅妈只是精明,倒也罢了。问题在于,她的精明里裹着一层“为你好”的包装纸,让你想撕都撕不破。
比如她会在家族群里说“你身体不好要多注意休息”,转头就催你签字卖房子。
比如她会拉着你的手说“咱们是一家人”,转身就去算你能从“一家人”这个身份里值多少钱。
这种“温情式精明”,比直来直去的算计更让人难受。因为你要是跟她计较,倒显得你小肚鸡肠。你要是跟她不计较,她就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直到榨干你的最后一点价值。
舅妈发的那条私信,让儿子意识到了一件事:舅舅家内部的步调也不完全一致。
舅舅是台面上的人。他需要维持“好大哥”“好舅舅”的形象,所以在面对外甥的质问时,他会愤怒地挂掉电话。那不是因为外甥说错了,恰恰是因为外甥说对了。被戳到痛处的人,反应往往最激烈。
但舅妈不在乎这些。她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她只管结果。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姿态都放得下身段。
所以她才会绕开舅舅,单独给母亲发消息。
儿子隐隐觉得,这条消息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表姐。
表姐在家族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措辞客气、点到为止,跟舅妈的风格截然不同。这说明什么?说明表姐并不完全认同她妈的做法。
还有表哥。从头到尾,表哥在整件事里存在感几乎为零。除了在群里附和了一句“早卖早省心”之外,他就再也没说过话。他不是默认,他是无所谓。或者说,他对这些家庭纠纷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个随大流的。
这出戏,还没到高潮呢。
想到这里,儿子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了表姐的微信。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姐,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以后,表姐的回复比预期快得多。
“我也正想找你。就咱们俩,别跟我爸妈说。”
第九章 表姐的立场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表姐比他大五岁,在县城一家公司做会计。结了婚,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平时两家走动不算多,逢年过节碰个面,客客气气的,但谈不上多亲近。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她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摘下墨镜放在桌上。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恢复得还行,能下楼走动了。”
“那就好。”表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说实话,我挺佩服姑姑的。换了我,可能没她那么能扛。”
儿子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找我,是想问房子的事吧?”表姐抬起眼睛看着他。
“是。”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表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如果我说,我不想掺和,你信吗?”
“信。”儿子说,“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表姐苦笑了一下:“不说话不代表没态度。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无意识地折着。
“你知道我爸那个人。他决定了的事,谁都改变不了。我妈就更不用说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我爸哄得团团转,同时把我姑姑吃得死死的。”表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案例,“我从小看着他们怎么对我姑姑的。说句不好听的,我都替姑姑憋屈。”
儿子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表姐会这么直白。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表姐把折成小方块的纸巾放在桌上,“我要是站出来替我姑姑说话,我妈第一个翻脸。你信不信,她能当着全家的面说我是白眼狼。我在那个家,说白了就是个传话筒。”
“那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儿子问。
表姐沉默了。
“按照法律来。”她抬起头,“我查过了,外公那套房子属于遗产。外公没留遗嘱,那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姑姑和我爸。两个人份额一样,各占一半。如果要卖,必须双方都同意。姑姑要是不想卖,没人能逼她。”
儿子心里微微触动了一下。表姐居然提前查过这些。
“但是,”表姐话锋一转,“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我爸不会罢休的。他现在还没闹,是因为他觉得姑姑最后会点头。如果姑姑坚决不同意,你等着看吧,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比如呢?”
“比如,他会说当年盖房子自己出了多少力,说姑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这些年都是他在照看老房子,说姑姑不孝、不顾娘家。”表姐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倒背如流。”
“你信吗?”
表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要是信,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咖啡厅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轻柔地飘在空气里。
“我跟你说件事。”表姐犹豫了一下,“前两天我妈单独找我聊了一次。她说,如果房子卖了,分到我姑姑手里的那二十万,她打算让我姑姑拿出一半来。”
儿子愣住了。
“十万,用来‘感谢’我爸这些年对老房子的照看。说是什么‘管理费’。”
儿子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
“我当场就说,这不行。”表姐说,“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不懂事,说我不向着自己家。”
“你怎么说?”
“我说,这不是向不向的问题,这是对不对的问题。”表姐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巾展开,又折回去,“姑姑住院那四十天,我们家一个人都没去。现在好不容易打个电话,开口就谈钱。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儿子沉默了很久。
“姐,”他开口了,“谢谢你。”
“别谢我。”表姐摆了摆手,“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如果这次的事让他们得逞了,以后还有更过分的。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她站起来,拎起包,戴上了墨镜。
“我会尽量在中间周旋。但你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说话不算数。”她顿了顿,“真正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姑姑自己。”
“什么意思?”
“她要是硬起来,谁都拿她没办法。她要是还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让着,那我爸我妈就会永远觉得,她让着他们是应该的。”表姐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儿子坐在原位,看着表姐的咖啡杯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美式,黑色的液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表姐说的对。真正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母亲自己。
可问题是,母亲愿意“硬起来”吗?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母亲在阳台上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房子重要。”
他忽然觉得,母亲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硬起来。她是怕。怕一旦硬起来,那根连着娘家最后的线,就彻底断了。
第十章 最后的线
表姐说的话,在三天后得到了印证。
那天晚上十点多,舅舅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不是打给外甥,是直接打给母亲。儿子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母亲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来电显示“大哥”两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听到门里面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偶尔能听到几句提高的音量。
“我知道……我没说不签……你再让我想想……”
通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门打开的时候,母亲的眼眶是红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妈,”儿子给她倒了杯温水,“他又说什么了?”
母亲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温热的水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他说我要是不同意卖,就是不顾娘家。”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话,“他说这些年他一个人照看老房子,修屋顶、通下水道、交物业费,花的钱从来没人跟他算过。他说我一个嫁出去的人,平时不闻不问,现在到了分钱的时候倒来劲儿了。”
儿子的手攥紧了大腿上的裤子。
“他还说什么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住院那四十天他没来看我,是因为他心里有疙瘩。他觉得我从来没把老房子当回事,也从来没把他这个哥当回事。”
儿子站起来,又坐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是不把你当哥。”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我只是想留个念想。房子卖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然后呢?”
“他说,你有你自己的家,你要什么念想?”母亲闭上了眼睛,“他说,你那个家跟林家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
母亲的家,跟林家,没关系。
在她亲哥哥嘴里,嫁出去三十多年的妹妹,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
儿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在身后拉上。他怕自己忍不住会说出什么让母亲更难堪的话。他两手撑着栏杆,使劲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
如果外公还活着。如果外公听到自己亲儿子说出这种话。
他会怎么想?
儿子忽然很庆幸外公不在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心疼。心疼那个一辈子盼着儿女和睦的老头,不用看到今天这一幕。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等到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推开门回到客厅。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这十几分钟里一动都没动过。
“妈。”他蹲在母亲面前,抬头看着她,“您听我说。”
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套房子,您要留,谁也卖不了。您要卖,谁也拦不住。这是法律给您的东西,不是我舅说了算的。”
“但是妈,”他把母亲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别因为我舅说了什么。不要因为赌气,也不要因为委屈。您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然后按您自己想的做。”
“您不欠林家的。您不欠任何人的。”
母亲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又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妈知道。”她说。
但她的手,把儿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母亲睡了以后,儿子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舅舅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话有道理,而是因为他在那些话里,看到了比贪婪更可怕的东西——理所当然。
舅舅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理。他真的认为这些年照看老房子是一种付出,而母亲的“不闻不问”是一种亏欠。他真的相信,嫁出去的妹妹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他真的觉得,那套房子理所应当归他处置。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几十年固化下来的认知,根深蒂固,刀砍不断。
而母亲这些年来的退让和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这种认知。母亲每退一步,舅舅就觉得这是应该的。母亲每一次不计较,都变成了舅舅嘴里的“你也知道自己没资格”。
这让儿子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寓言。骆驼先伸进去一个鼻子,然后是整个头,然后是脖子,最后整个身子都进了帐篷,把主人挤了出去。
这么多年来,老房子就是那个帐篷。舅舅一家就是那只骆驼。
现在,骆驼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帐篷是自己的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那二十万。是为了让舅舅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谁声音大、谁姿态高、谁更理所当然,就归谁。
他重新拿起了手机,翻出了之前浏览过的法律咨询页面。看了几遍,又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名字——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工作。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老张,有个事咨询你。关于遗产继承的。”
对方很快回复了。
“说。”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张的回复言简意赅:“按照你说的,那套房子你妈有一半的继承权。任何人要处置这套房子,都必须经过你妈同意。如果对方强行出售或者侵占,可以直接起诉。”
“还有,”老张补了一句,“你妈住院期间你舅那边不闻不问,如果将来涉及到赡养义务的纠纷,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情节。保留好所有证据。”
儿子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保留好所有证据”那行字上摩挲了两遍。
他打开了手机相册,开始往前翻。
母亲手术那天的缴费单。住院期间每天拍的母亲的恢复情况。出院小结。家族群里那四十天的沉寂。还有舅妈发的那条“早卖早省心”的消息截图。
一张一张,都还在。
他当时拍这些不是为了留证据。他只是习惯性地记录母亲恢复的每一个阶段。但现在,这些东西有了另一个意义。
他把所有截图和照片整理进一个文件夹,又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搜索了“房子”“卖”“签字”这几个关键词,把所有相关的对话都截了图,存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舅舅走到这一步。小时候他去舅舅家玩,舅舅把他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舅妈给他包饺子吃,表姐带他去小卖部买零食。那时候他觉得舅舅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舅妈是世界上最好的舅妈。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外婆去世的时候?是外公去世的时候?是房子空下来的那一天?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他那时候太小,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第十一章 突然的反击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刻。
那天下午,儿子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来电显示是镇上那片的区号。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请问是林秀兰的家属吗?”
林秀兰是母亲的名字。
“我是她儿子,您是哪位?”
“我姓周,是在镇东头开中介的。是这样,前两天有人拿着林秀兰的身份证复印件来我这儿,说要办那套老房子的过户委托手续。我一看材料不太对劲儿,就多问了两句。对方说话支支吾吾的,我觉得不太靠谱,就没给办。”
儿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后来我一打听,林秀兰本人根本不在镇上住,在县城呢。我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你这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儿子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周师傅,您知道是谁去办的吗?”
“一个男的,五十来岁,挺高挺壮的。说是林秀兰的亲戚,代理她来办手续。”
“他留名字了吗?”
“留了,叫林建国。”
儿子的手把手机握得咯吱响。
“周师傅,谢谢您。如果方便的话,能把那个人留的材料拍给我看看吗?”
“行,你加我微信,就这个号。”
挂了电话,儿子坐在椅子上,花了好几分钟才消化完这件事。林建国——他的舅舅,拿着他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去中介试图代办过户委托手续。
他不知道舅舅是从哪里搞到母亲身份证复印件的。也许是以前办什么事的时候留下的,也许是母亲回老家时趁她不注意复印的。不管怎样,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举动。这是有预谋的。
没有签字,没有授权,什么都没有。就想直接把房子过了?
如果不是那位中介师傅多问了几句,这件事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他不敢想。
他第一个念头是给母亲打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母亲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受刺激。这件事,他得自己先摸清楚。
他加上了周师傅的微信。对方很快发来了几张照片,是舅舅填了一半的委托书,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林建国的名字,代理事项那一栏写着“代为办理房屋过户相关手续”。委托人的位置空着,大概是想拿去让母亲签的,或者——更有可能——打算直接找人代签。
儿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几张照片发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什么话都没说,就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委托书的首页,舅舅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第二张是中介的名片,周师傅,镇东头某某房产中介。
第三张是他之前存的——母亲住院期间的缴费单,日期清清楚楚。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等着。
不到三十秒,舅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按掉了。又打,又按掉。反复了四次。
然后群里炸了。
最先说话的是表姐。她只发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舅舅。他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儿子没有点开听。
然后是表哥,破天荒地打了字:“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舅妈开始疯狂地发消息,一条接一条,措辞混乱,夹杂着大量的感叹号。
最后,母亲的手机响了。不是群里,是私聊。舅舅直接打给母亲。
儿子这次没有拦。
他需要让母亲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他走进卧室。母亲正拿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疯狂跳动。她抬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妈,接吧。有些事,您得亲自处理了。”
他把手机拿过来,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舅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小妹!那是什么情况?你儿子发那个是什么意思?那委托书是我替你先问的,就是问问!你让他赶紧删了!”
儿子的声音压过了他。
“舅舅,您拿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过户委托,请问我妈签字了吗?她授权了吗?还是您打算找人代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是她哥,我替她办点事怎么了?”
“代办可以。”儿子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但是那家中介的周师傅说了,材料不全不给办。您猜他还跟我说了什么?”
又是沉默。
“他说,要是他心黑一点,收了钱给您办了,我妈连知道都不会知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先把材料准备着,等你妈同意了再——”
“舅舅,”儿子打断了他,“这四十天您一个电话没打,我妈在医院您不来。现在您倒是有时间去中介办手续了?”
舅舅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高。
“你个小辈!你懂什么!这些年老房子都是我在管,修修补补花的钱你妈出过一分吗?现在有好处了就跳出来了是吧?”
儿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母亲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这些年你照看老房子花了多少钱,你算个账出来。”母亲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补给你。”
“然后,”她顿了顿,“你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给我。以后没有我本人到场,没有我亲笔签名,谁也不能替我做主。”
“小妹,你——”
“还有。我住院那四十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我也算过了。四十三天,不,按你说的,我就不是林家的人。但有一点你给我记着——”
母亲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我姓林,比你多姓了好几年。爸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个家,永远有我的位置。”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传出声音。
几秒钟后,挂断的忙音在免提里嘟嘟嘟地响了起来。
母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儿子的手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没动。
他看着母亲,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三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母亲这样跟舅舅说话。
第十二章 平静之后
群里的风波持续了整整两天。
在那两天里,舅妈在群里发了几十条消息,内容从解释到抱怨再到指桑骂槐,情绪跌宕起伏。舅舅反而沉默了,一个消息都没再发。表姐私下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干得漂亮。”表哥依旧不说话,但儿子后来发现,他退群了。
母亲自始至终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那通电话之后,她好像把攒了三十多年的力气一次性用光了。她照常吃饭、吃药、散步、看电视,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儿子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把她手机里舅舅的号码,从“大哥”改成了“林建国”。
这是她给舅舅存了十几年“大哥”之后,第一次改名。
事情的后续处理比想象中更顺利。老张帮忙联系了一位做房产纠纷的律师,律师听完情况以后给出的意见很明确:遗产继承权受法律保护,母亲对那套房产享有二分之一的继承份额。任何人未经授权试图处置整套房产的行为,在法律上都站不住脚。如果舅舅那边继续采取过激手段,母亲可以随时走法律途径维权。
儿子把这些话转述给母亲的时候,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儿子意外的,却也很现实的问题。
“那套房子,如果我不卖,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了去。律师有没有说,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办?”
“有。两种办法。要么您跟我舅协商,一方给另一方折价补偿,把房子过到一个人名下。要么就申请法院拍卖,卖了以后按比例分钱。”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儿子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管是协商还是拍卖,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协商需要双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而以舅舅目前的姿态,“心平气和”这四个字恐怕不在他的字典里。至于法院拍卖——对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光是“打官司”这三个字就足够让她辗转难眠了。
但母亲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算了”。她没有再说“计较这些伤感情”。
这对儿子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意外了。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母亲让儿子陪她回了一趟镇上。
这是她手术之后第一次回去。车停在那套老房子的巷口,母亲慢慢走过去。院门还是那扇铁门,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了几丛青苔。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儿子愣住了。他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去配的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两下,卡住了。母亲抿着嘴,手腕用力,使劲拧了两下,锁芯嘎嘣一声弹开了。
门开了。
院子里比想象中更荒芜。柿子树还在,但树下的野草已经齐膝高了。院墙上的爬山虎疯长了一大片,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地面铺的六角砖缝里,野草顽强地钻出来,踩上去沙沙响。
母亲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
她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上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柿子,稀稀拉拉的,远不如从前多了。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外公每年秋天都站在这个树下面,拿竹竿打柿子。我在底下扯着床单接。有一次没接住,一个柿子砸在你外公脑袋上,溅了他一头的汁水。”
儿子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这个画面他没见过,但他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来——秋天的阳光,橘红色的柿子,外公爽朗的笑骂声。
母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了晚霞,久到隔壁的狗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吠。
她弯下腰,拔了一把野草,扔在墙角。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走吧。”
儿子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又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不卖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她锁上了门。这一次,锁芯转动得很顺畅。她把钥匙抽出来,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尾声
第四十天的那个电话,成了一个节点。
在那通电话之前,很多事情是模糊的、暧昧的、可以被选择性忽略的。在那通电话之后,那些被压在水面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浮了上来,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水藻和淤泥,沉重得让人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舅舅后来没有再打电话来。家族群也从“相亲相爱一家人”变成了一个没人说话的荒原。表姐偶尔会给母亲发条消息问问身体,表哥彻底消失了。舅妈在最后一次私聊母亲被婉拒之后,也消停了。
那套老房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镇子的东头。院子里的草又长了一些,柿子树上的青柿子也渐渐转黄,再过个把月,大概就能摘了。
母亲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她能自己下楼买菜了,能在小区里走三四圈不喘了,能做一桌子菜等着儿子儿媳下班回来吃了。她的气色越来越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隐约有了儿子小时候记忆里那个年轻的、手脚麻利的母亲的样子。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发呆。儿子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不是在看来来往往的车和亮起的灯,她是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棵柿子树,有一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有一扇她一伸手就能推开的门。
而那扇门,从那天她用那把新配的钥匙打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对她锁上过。
天黑了。儿子拉开阳台门,走到母亲身边。
“妈,吃饭了。今天包的饺子,您最爱吃的茴香馅儿。”
母亲转过头,看着厨房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又看了看阳台上那颗在暮色里渐渐隐去的星星。
她慢慢站起来,把那条褪了色的旧毯子搭在藤椅背上。
她推开阳台门。
走进了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