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我家门口那天,我正端着盆往外泼洗菜水。水花溅到他深蓝色的工装裤上,我愣了一下,他倒先笑了,说大姐,我是物业派来修水管的,您家楼下说天花板渗水了。
那是我守寡的第二十年。我三十二岁那年男人走了,留下六岁的儿子和一间半旧的房子。二十年了,儿子长大成人,在省城上班,我一个人住在这城东的老破小里,两室一厅,客厅灯管坏了一根我也懒得换,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钻风夏天进蚊子。我习惯了凑合。
他进门,先蹲下看卫生间那截锈得不像样的水管,拧几下说不行,得换。我就倚着门框看他忙活,他动作利索,拆旧管子时水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恼,拿袖子抹一把继续干。换完新的他让我开闸试水,水哗哗淌,不漏了。我问他多少钱,他报了物业价,我说你辛苦,给你加二十买包烟。他摆手,说公司有规定。然后他低头收拾工具包,声音闷闷的,大姐,您家这房子,一个人住?我说嗯。他沉默两秒,说我也是一个人。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说路过看看水管还漏不漏,有时带两条鲫鱼,说是老乡送的吃不完。我不好意思白拿,就留他吃饭。他吃饭快,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吃,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吃你的,看我干吗。他说,看您吃饭香,像我妈。
他四十五,比我小七岁。在物业干了三年,老家在甘肃,老婆跟人跑了,留个儿子在老家念高中。他每月往家寄两千五,自己剩一千多,租房吃饭,精打细算。有回我无意间打开他手机看时间,屏保是个男娃娃,虎头虎脑的,他说是他儿子,学习好,全班前三。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有天傍晚他来,带了一兜橘子,我正织毛衣——给邻居王姐家孙子织的,她给五十块钱手工费。他坐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大姐,咱俩搭伙过吧。我针差点扎手里。
我没应声。一是我二十年没这想法了,我这岁数,身子早锈了,想法也锈了;二是我怕人嚼舌根,小区里那些老太太,嘴碎得跟撒芝麻似的,今天看见他进我家门,明天就能传成我俩领证了。我把橘子剥开递给他一瓣,说你别瞎寻思,我一个人惯了。
他不吭声,把橘子吃了,站起身说那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说大姐,我不是图你啥。我回来就是想有个家,哪怕是假的,就晚上回来有口热饭,有人等我。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男人走那年,单位赔了十二万,我拿那钱付了这房子的首付,剩下的给孩子交学费、过日子,二十年下来,东一点西一点,存折上也就几万块。儿子今年二十六,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女朋友,上回打电话跟我吞吞吐吐,说妈,小敏家要彩礼十八万。我说妈给你攒。他说妈你哪攒得够。我说你别管,妈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退休金两千三,偶尔给人织毛衣挣个三五十,存折上那点钱我不敢多动。我没告诉我儿子,这几个月阿强——就是那修水管的——他隔三差五往我家拎东西,米面油,排骨牛肉,有回还搬了台小电暖器,说大姐你腿怕冷。他工资也不高,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说你别花这钱。他说我愿意。
你看,人穷得只剩一个壳的时候,别人给颗糖,你就觉得甜得齁嗓子。
然后我就应了。他跟物业申请调了班,白班夜班轮着上,但每天总赶在晚饭前回来。我开始认真做饭了,不再是一碗面条凑合,炒俩菜,蒸个鸡蛋羹,他爱吃。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喊一声大姐我回来了,我就从厨房探出头,嗯一声。就这么简单。可就是这么简单,我过了二十年没有。
有天晚上他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滴水,坐沙发上拿毛巾擦。我鬼使神差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毛巾,站他背后给他擦。他后颈上有一颗痣,我拿指腹摩挲了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然后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声音闷闷的,大姐,你坐下。
我坐下,他就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渴还是疼。他说你二十年怎么过来的。我说就这么过来的。他说那你摸摸我。
我摸了他的脸。胡子茬扎手,是硬的,活的。我手抖了,二十年了,我没碰过活的男人。我男人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最后一次摸他,是殡仪馆的人让他闭眼,我摸了,凉的,僵的,不像人,像橱窗里那塑料模特。
阿强是热的。他把我拉过去,我闻到他身上肥皂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一块钱一块的雕牌。他说你别怕。我说我没怕。可我的牙在磕,上牙打下牙,咯咯响。他就笑了,说不急,咱慢慢来。
那一晚他没走。他睡我旁边,我背对着他,他手搭在我腰上,就那么搭着,没动。我睁着眼睛到半夜,听他的呼吸慢慢变沉。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一声,像小孩子哭。我忽然很想哭,但也没哭出来。二十年了,眼泪早干在眼眶里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他每月把工资分三份,一份寄老家,一份给我当生活费,一份自己留着零花。我说你别给我,我不图你钱。他说我知道你不图,可我得住你这儿吃你这儿,我不给钱我心里不踏实。我就收了,单独存着,想着将来他儿子上大学用。
他儿子放暑假来住过半个月。那孩子瘦高个,腼腆,叫我阿姨,我给他做面片,他吃了两大碗,说阿姨比我爸做的好吃。阿强在旁边嘿嘿笑。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就是一家人了。我甚至偷偷想过,他儿子以后结婚,我是不是也算半个婆婆。
但我没昏头。我知道我五十二了,他四十五,差七岁,搁村里够差一辈了。我偶尔照镜子,看见脖子上松了的皮,眼角那些碾都碾不平的褶子,我就告诉自己别当真。搭伙而已,搭伙就是搭着过,等哪天散伙了,各回各家,谁也不欠谁。
可阿强不是这么想的。那年入冬,有天他喝了点酒回来,脸通红,坐沙发上拉住我手,说你跟我去把证领了。我说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你跟我领证,我工资卡全给你。我说你儿子呢。他说我儿子我管,不连累你。我说你傻不傻,你找个四十的,还能生,你找我个老太婆图啥。他就不说话了,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半晌他说,我就图你晚上等我回家。
我抽出手去给他倒水,背对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就一滴,砸在水杯里,我拿袖子抹了脸,转过去把水递给他,说喝你的水,别瞎说八道。
其实我心里是想的。但我怕。我怕万一他哪天后悔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再碎一回。我守寡二十年,好不容易学会一个人活了,你别让我再依赖一个人,再失去一回,我会死。
后来我真的动摇了,是因为我儿子。那年腊月,我儿子带女朋友回来过年,那姑娘叫小敏,白白净净的,嘴甜,进门就叫妈。我包了饺子,阿强提前避出去了,说大姐我今儿夜班。可我儿子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了鞋柜里那双四十三码的男式棉拖鞋。
他没吭声,吃饭的时候也正常的,夹菜,说笑。小敏在旁边帮他倒饮料。吃到一半,我儿子忽然放下筷子,说我妈,你冰箱里那些菜,肉都是好的,排骨就好几斤,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又说,妈,门口那双鞋不是我的码。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低头拿筷子搅碗里的饺子汤,汤面上浮着油花,一圈一圈的。小敏在桌子底下拽他袖子,他不理,直直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说妈,你要是有人了,你就跟人家好好过,别光顾着我。彩礼的事我跟小敏商量了,八万就行,我俩自己攒,你别再往存折里抠了。
我抬起头,想说妈没抠,妈有钱。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八万哪够,人家要十八万就是十八万,妈给你想办法。我儿子说妈我不需要你想办法,我就要你过得好。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我收拾碗筷,手泡在凉水里,怎么也暖不过来。我蹲下去拿抹布擦灶台,蹲着蹲着就起不来了,膝盖疼,腰椎也疼,整个人蜷在那儿。阿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从背后把我捞起来,说你咋了。我靠着他,说你今天不是夜班吗。他说我换了,回来陪你。
我就靠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我答应你,领证。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把我箍进怀里,力气大得我肋骨疼。我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像二十年前我男人的心跳。可这回我没怕。
但日子它不遂人愿。开春的时候,阿强接了老家一个电话,出来脸色就不对。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儿子学校里要交钱。我说多少。他犹豫半天,说八千。我去拿存折,他说不用你的,我自己有。我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分什么你的我的。最后他拿了,我给他凑了三千,他拿自己工资补了五千,寄回去了。
那之后他就不太对劲。下班回来话少了,吃饭光扒拉米饭不夹菜,我往他碗里夹排骨,他说吃不下。夜里我醒了,他不在床上,客厅灯亮着,我蹑脚出去看,他坐沙发上抽烟,面前烟灰缸满了。我问他你到底咋了。他把烟掐了,说大姐,我对不起你。
他欠了钱。不是八千。是八万。
他儿子去年高考,分数能上二本,但他儿子不想上了,说要出去打工。阿强不让,托人找了关系,说能弄个定向生的名额,毕业包分配那种,但要打点。他借了钱,又不敢让我知道,偷偷用他工资还,可那些钱是跟小额借贷公司借的,利息高得吓人,拆东墙补西墙,半年就滚到了八万。
他坐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说大姐,我想着等我儿子毕业了,我慢慢还,可那边催得紧,说再不还就来单位找我。我要是丢了这份工,我就啥都没了。
我站在那儿,拖鞋里的脚趾抠着地。我心里又冷又疼。冷的是他瞒了我这么久;疼的是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我怕你走。
我没走。我去里屋把存折拿出来,递给他。他翻开看上面的数字,三万六——那是我守了二十年的全部家底。他抬头看我,说这是你养老的。你拿回去。我说你拿去还,不够的咱们再想辙。他把存折推回来,说你恨我吧。我说我不恨你,我恨我自个儿没本事。我要是有钱,你也不至于去借。
可那三万多填进去,还差一大截。他找同事借了两万,又跟老家亲戚凑了两万多,总算把那窟窿堵上了。但从此他工资每月要还同事两千,还亲戚两千,剩下一千出头,交给我当生活费都不够。我说你别给了,我拿退休金撑着。他嘴动了动,没说啥,晚上躺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去摸他后背,他躲了一下。我说你转过来。他不动。我就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他后背硬邦邦的,全是骨头。我说阿强,咱俩搭伙那天我就想好了,你好的时候我在,你不好的时候我也在。他翻过身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脖子里,滚烫的眼泪淌进我衣领。他的嘴唇贴着我耳朵,说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
我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说别下辈子,就这辈子,咱俩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可话说得容易,日子它不给面子。从那以后阿强拼命加班,白班连夜班,回来倒头就睡,饭也不吃。我变着法给他做吃的,他扒两口就放下,说大姐我困。我看着他眼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心跟被人攥着似的疼。我跟他说你别这么熬,身体垮了啥都没了。他说我再熬两年,债还清了就好了。
我说不清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钱紧,我连菜市场都少去了,趁傍晚收摊去买处理菜,蔫了的黄瓜茄子,回来削削照样炒。我给自己织了件毛衣,旧的拆了洗洗重新织,毛线都起球了,穿出去王姐看见,说你这毛衣咋跟狗啃的似的。我笑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有光。我凑过去看,阿强没睡,蹲在地上翻我的抽屉——那个我放存折的抽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翻了一会儿,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又默默合上推回去。然后他蹲在那儿不动了,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微微抖着。
我站在暗处没出声。脚底下瓷砖冰凉,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我心里翻江倒海,但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出声,有些东西就碎了。
我悄悄回了床上,躺下,睁着眼等天亮。他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躺在我旁边,呼吸很浅。我假装睡着,翻了个身背对他。中间隔着一拳头宽的缝,凉风从那缝里钻进来,吹在我后背上。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道沟,黑乎乎看不见底,谁也不敢先迈一步。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打开那抽屉。存折还在,我翻开看了一眼,数字没变,三万六的余额后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新的取款记录。他昨晚只是看了看,没动。
可我把存折合上的时候,指头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日期和数字,旁边画了个问号。我看明白了,那是他下个月要还同事的钱、还亲戚的钱,笔笔加起来,他工资根本不够。那个问号,是在问他自己,钱从哪儿来。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我心里清楚他打那存折的主意了,可最后忍住了。可我更清楚,他忍得住一回两回,忍不住第三回。
这日子像那只漏水的管子,你拿抹布缠着,水一滴一滴往外渗,早晚有一天泡烂了墙皮,塌了天花板。
后来我儿子打电话来,说妈,我跟小敏下个月订婚,你过来住几天吧。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看着阿强,他刚从夜班回来,在玄关换鞋,弯着腰,后腰的衬衫扎进裤子里,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腰带,松紧带那种,他瘦了整整一圈。我说阿强,我儿子订婚,你跟我一块儿去。他直起身看我,说你让我去?我说嗯。他眼圈又红了,说大姐,我这样,去了给你丢人。我说你是我男人,丢什么人。
他走过来抱住我。我闻着他身上汗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深蓝色工装裤上溅了我的洗菜水。那时候他笑,说大姐,我是物业派来的。那时候他眼睛里没这么多红血丝。
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说我跟你去。我使劲儿把你儿子的婚事办得体体面面的。我说不用你办,你人去就行,妈在呢。
妈在呢。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开始以他儿子的妈自居了。我闭上眼,感觉他胸口热乎乎贴着我脑门,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的,像老钟摆。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早点摊开始出车,老板娘喊两碗豆浆三根油条。日子照旧,该过的过。
我推开他,说你快去睡,下午咱俩去趟商场,给我儿子挑个礼物。他嗯了一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白的,亮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拿嘴唇比了个口型。
我认出来了。他说的是,大姐,你等我。
我点点头。他进去了,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那根坏了的灯管我上个月换上了,现在亮堂堂的。可我觉得暗。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绿得扎眼。春天到了,可我心里过的是深秋。那个口型我读懂了,但我宁愿没读懂。
我攥着阳台的栏杆,指节发白。二十年前我男人走的时候,也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你等我。
我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修水管的男人。现在他也要我等。
我不知道这回要等多久。但我知道我还会等。我这辈子好像就在等里过的。等儿子长大,等债还清,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男人。
阳光照着我手背,皮肤松了,斑点了。我翻过手来,掌心朝上,空空的。
那只手二十年前攥过死亡,半年前攥过爱情,现在攥着的,只剩一把年纪。
楼下老板娘又喊了一嗓子,油条出锅喽。
我想下去买两根。可脚钉在地上,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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