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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我哥和村尾姑娘吵架,姑娘掐腰骂哥,姑娘父亲:女婿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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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哥这辈子没怕过谁,可那天他被一个小姑娘掐着腰骂了半个钟头,愣是没敢还嘴。更绝的是,骂他的那姑娘她爹扛着锄头从地里跑回来,满头大汗,第一句话竟然是:“女婿骂来了?”

正文

那是1984年的事了,可到现在我一闭眼,还能看见那天日头底下扬起的尘土,还有我哥那张红得跟猪肝似的脸。我们家在村东头,姓刘,我哥叫刘建国,那年二十一,长得人高马大,在生产队里干活一个人能顶俩。可他有个毛病,嘴笨,跟人吵架从来没赢过,越是着急越说不出话来,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只能抡拳头。为这,我爹没少揍他,说建国你个完蛋玩意儿,将来娶媳妇可咋整,跟媳妇拌嘴难不成也动手?

我哥那时候正处在找对象的年纪,可村里没人敢给他介绍。为啥?不光是因为他爱动手,更主要的是他看上了村尾老孙家的闺女。老孙家在村尾,我们在村东,中间隔着一条土路和一片打谷场,可架不住我哥眼神好,每次老孙家闺女从打谷场边上过,我哥就跟丢了魂似的,锄头都能刨到自己脚面上。

老孙家闺女叫孙小梅,那年在镇上读高中,周末才回来。要说这孙小梅,长得确实水灵,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两条辫子又黑又长,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把村里那些毛头小伙子的魂儿都甩没了。可她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辣,在镇上读书的时候,有男生给她递纸条,她当场把纸条贴到黑板报上,还加了批注:“癞蛤蟆别惦记天鹅肉。”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招惹她。

可我哥不死心。他隔三差五就往村尾溜达,说是去老赵家借犁头,其实谁不知道老赵家住在村中间,他绕那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从孙小梅家门口过。孙小梅她爹孙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了我哥还笑呵呵地打招呼,叫他“建国小子”,可孙小梅从来不拿正眼瞧他。

要说这事儿也就这么耗着,可偏巧那天出了事。

那天是七月中旬,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队里刚分完麦子,各家各户都在打谷场上晾粮食。我哥推着板车去拉麦秸,路过打谷场边上的水井,看见孙小梅正蹲在那儿洗衣服。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在水盆里搓来搓去,水花溅到她脸上,她就抬手用胳膊蹭一下。我哥看傻了,板车轱辘碾到一块石头上,整车的麦秸哗啦一下全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孙小梅听见动静一抬头,正看见我哥手忙脚乱地在那儿捞麦秸,狼狈得跟落汤鸡似的。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不要紧,我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噌地一下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地就往孙小梅跟前凑,嘴里还磕磕巴巴地说:“小、小梅,我、我帮你洗……”

孙小梅脸一沉,把盆里的水泼出去一半:“刘建国你走开,别在这儿碍眼。”

我哥这人吧,平时看着挺机灵,可一遇上孙小梅脑子就短路。人家让他走,他偏偏不走,还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够那个搓衣板:“我、我真帮你……”

“你耳朵聋啦?”孙小梅站起来,叉着腰,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我说让你走开,你听不见是不是?你看看你这一身泥汤子,跟个泥鳅似的,站这儿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旁边晾粮食的几个婶子大娘听见动静,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我哥脸上挂不住了,可他嘴又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

“我不讲理?”孙小梅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刘建国你给我说清楚,谁不讲理?你整天在我们家门口晃悠,跟个二流子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就是嫁给一头驴也不嫁给你这样的!”

这话可就重了。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老赵家的媳妇、王婶子、李奶奶,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都围了过来。我哥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拳头攥得咯吱响,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能动手。孙小梅见他不出声,越发来劲了,掐着腰继续骂:

“你看看你自己那个样儿,小学都没毕业,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整天就知道抡锄头,你以为有力气就了不起啊?我好歹是个高中生,将来是要考大学的,我跟你有什么共同语言?你站在我面前我都嫌掉价!”

这话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我哥心口上扎。我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别瞧不起人……”

“我就瞧不起你怎么了?”孙小梅往前逼了一步,“你要是有本事,你就考上大学给我看看!你要是没那个本事,就别在这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孙小梅这辈子要找的男人,最起码得是个文化人,你算老几?”

我哥被她骂得节节后退,脚后跟磕到水沟边沿,差点又栽进去。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几个半大小子在那儿学孙小梅的语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学得阴阳怪气的,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打谷场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谁在那儿吵吵?”

众人回头一看,是孙小梅她爹孙德厚。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头大汗,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肚子上还沾着泥点子。他走得急,锄头在肩上晃来晃去,草帽底下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

孙小梅看见她爹来了,更有底气了,指着我说:“爹,你看刘建国,他又来缠我!”

我哥这会儿已经退到水沟边上了,浑身湿漉漉的,麦秸渣子沾了一头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孙德厚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跟前。

孙德厚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自家闺女,锄头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拄。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护着闺女骂我哥一顿,几个婶子甚至准备好了拉架。我哥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低着头等着。

结果孙德厚喘匀了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对着我哥说了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女婿骂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一下子就安静了。连树上那些没完没了叫唤的知了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集体噤了声。

我哥愣在那儿,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孙小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比六月天的晚霞还厉害,她跺着脚喊:“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孙德厚不搭理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搁,走到我哥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哥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孙德厚面前硬是矮了半截,不是身量上的矮,是气场上彻底被压住了。

“建国小子,”孙德厚拍了拍我哥的肩膀,手上全是老茧,拍得我哥肩膀一沉,“你爹前两天来找我了。”

我哥脑子嗡的一声,啥?我爹去找孙德厚了?这事儿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孙德厚从腰里摸出旱烟袋,慢悠悠地往里装烟丝,一边装一边说:“你爹跟我说,他跟你娘琢磨了好久,觉得你这孩子虽然嘴笨,可心眼实诚,干活也肯下力气。他说你要是能娶上我们家小梅,那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老孙家的福气。”

“爹!”孙小梅急得直跳脚,“你跟刘叔瞎掺和什么呢?我才多大你就给我说亲?”

“你多大?你翻过年就十九了,搁你娘那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孙德厚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眯着眼睛看我哥,“建国,我问你句话,你得给我说实话。”

我哥这会儿脑子还懵着,但听见孙德厚问他话,赶紧点头:“叔,您说。”

“你瞧上我们家小梅哪儿了?”

这个问题问得我哥又是一愣。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竖着耳朵等答案,连那几个起哄的半大小子都不闹了,瞪着眼睛看我哥。孙小梅虽然背对着这边,可我看得出来她的耳朵也竖着呢。

我哥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最后吭哧吭哧地说:“叔,我、我说不上来……就是……就是每次看见她,我心里就踏实。她骂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好,她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天都亮了……”

这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可偏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诚恳。旁边几个婶子听了,互相递了个眼色,王婶子小声跟老赵家媳妇说:“这孩子倒是实诚。”

孙德厚又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孙小梅:“小梅,你听见了?人家建国说了,你骂他他都觉得好。你瞧瞧你刚才那样儿,掐着腰跟骂大街似的,全村人都听见了。你把人家骂成那样,人家还说你好,这样的女婿上哪儿找去?”

“谁要他当女婿!”孙小梅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爹你再胡说我就回镇上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你不回来更好,省得在家惹事。”孙德厚一点儿都不急,慢悠悠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跟你刘叔商量好了,等秋收过了,就把你们俩的事定下来。”

这话一出,我哥差点没站稳,扶着旁边的水井轱辘才没一屁股坐地上。孙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跺脚,连盆带衣服都没拿,扭头就跑回家了,跑的时候辫子甩得跟鞭子似的。

孙德厚看着她跑远,叹了口气,转头对我哥说:“建国,你别往心里去,这丫头就是嘴硬。她要是真看不上你,她不会跟你吵那么久。她娘当年跟我吵架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我哥这会儿已经完全傻了,站在那儿嘿嘿傻笑,嘴都合不拢。孙德厚摇了摇头,扛起锄头,又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就说我说的,秋收后来提亲。先把你这身泥汤子洗洗,别在这儿杵着了。”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哥一个人站在水沟边上,浑身湿透,麦秸沾了一身,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散了,几个婶子边走边议论,说老孙家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当爹的先认了女婿。那几个半大小子还想接着起哄,被王婶子一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撵走了。

我这才从打谷场那头的麦秸垛后面钻出来。我比我哥小五岁,那年十六,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的年纪。刚才那一出我是从头看到尾,看得我心潮澎湃,觉得比我听过的所有评书都精彩。

“哥,”我跑到他跟前,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站着干啥呢?人都走了。”

我哥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我一眼,嘴一咧,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小军,你听见没?孙叔说秋收后让我去提亲!”

“听见了,全打谷场的人都听见了。”我拉着他往回走,“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吧,你这身味儿都快把苍蝇招来了。”

我哥被我拽着往家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好像孙小梅家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一路上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孙叔说我是他女婿……孙叔说我是他女婿……”

我心想,完了,我哥这是彻底魔怔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爹正坐在院子里编筐,我娘在灶房烧火做饭。看见我哥那一身泥汤子,我爹手里的篾条一扔就站了起来:“咋回事?跟人打架了?”

“没、没有。”我哥还在傻笑,“爹,孙叔说秋收后让我去提亲。”

我爹愣了一下,跟我娘对了个眼神。我娘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真的?孙德厚亲口说的?”

我赶紧把打谷场上发生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孙德厚那句“女婿骂来了”的时候,我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老孙是个明白人!我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还端着,说什么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思,结果他自己先绷不住了!”

原来我爹真的去找过孙德厚。这事儿他谁都没告诉,自己偷偷去的,拎了两瓶高粱酒,一条大前门,还把我娘攒了半年的鸡蛋都提上了。两个老汉子在孙德厚家喝了大半宿,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可是,”我哥忽然想起来什么,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小梅她好像不乐意……”

“她乐意不乐意不重要。”我爹重新坐下来,拿起篾条继续编筐,“她爹乐意就成。再说了,你咋知道她不乐意?她要真是不乐意,早躲了,还能在那儿跟你吵那么半天?她那是抹不开面子。”

我娘从灶房端出饭菜来,一边摆桌子一边说:“行了行了,先吃饭。建国你去换身衣裳,这一身土腥味儿的,别把饭桌熏着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哥扒了三大碗米饭,平常他最多吃两碗。我娘偷偷跟我说:“瞧见没,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哥这饭量都见长了。”

可事情哪有这么顺当的。

第二天一大早,孙小梅就回镇上去了,走的时候连她娘给包的鸡蛋都没带。她娘追到村口,她把包袱往她娘手里一塞,说了句“让我爹别瞎操心”,头也不回地就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孙德厚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班车扬起一路尘土走远了,叹了口气,转脸看见我哥扛着锄头从地头过,招了招手:“建国,过来。”

我哥屁颠屁颠就跑过去了,脸上的笑跟朵花似的:“叔,您叫我?”

“小梅回镇上了。”孙德厚蹲在门槛上,卷了根纸烟,“她走的时候跟我放了话,说她要考大学,考不上不回来,让我别给她张罗对象的事儿。你说这事儿咋整?”

我哥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蹲在孙德厚旁边,沉默了老半天,最后说:“叔,小梅想考大学,那是好事儿。我、我等她。”

孙德厚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等她?她要考上了,上大学去了,到时候见的都是文化人,万一瞧不上你了呢?”

“那我也等。”我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瓷实,“她考上大学是她的本事,我看上的就是有本事的她。她要真瞧不上我了,那我就认了,可我得等她先做了选择再说。”

孙德厚半晌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纸烟,末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行,你小子是个有种的。那就等。她今年高三,明年夏天高考。这一年里你给我好好干,别让她瞧扁了。”

从那天起,我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干活是肯下力气,可那是被生产队逼的。现在不一样了,天不亮他就起来,先去自留地里刨一遍,再去队里上工,中午别人歇晌的时候他不歇,扛着锄头把自家地头的草薅得干干净净。晚上收工回来,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往床上一躺就呼呼大睡,而是坐在院子里,就着煤油灯看报纸。

对,看报纸。他小学都没毕业,认字认得磕磕绊绊的,可他就是硬着头皮看。不认识的字就问我,问完了拿笔头在报纸边上写写画画。我爹看见了也不说话,就是背着手从院子里走过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

我娘偷偷跟我说:“你哥这是为了配得上人家小梅,在给自己争气呢。”

可孙小梅那边,从那次回镇上之后,再没回来过。周末也不回,孙德厚往镇上捎过几回东西,托人带去的,回来的人说孙小梅在学校住校,天天埋在书堆里,人都瘦了一圈。

那年秋天过得特别快。秋收的时候,我哥干活更卖力了,一个人顶三个人的工分。孙德厚在打谷场上看着他,跟他旁边的人说:“瞧见没,这是我女婿。”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可到了冬天,事情又起了变化。

那年冬天特别冷,刚进腊月就下了场大雪,把路都封了。有一天傍晚,有人从镇上回来,带了个消息给孙德厚:孙小梅在学校跟人吵架了,还差点跟人动手。

孙德厚一听急了,第二天一大早踩着雪就往镇上赶。我哥听说了也想跟着去,被孙德厚拦住了:“你在家等着,我去看看啥情况。”

我哥在家等了一天,坐立不安的,编筐编了一半扔那儿了,饭也吃不下。我娘劝他:“急啥,你孙叔去了还能有啥事。”

一直等到天擦黑,孙德厚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一屁股坐在我家的板凳上,先灌了一大碗热水,才把事情说了。

原来孙小梅在学校跟一个男生闹了矛盾。那男生是镇上的,家里条件不错,一直在追孙小梅。孙小梅不理他,他就到处跟人说他跟孙小梅好上了,还说什么“她爹都同意了”。孙小梅气得当场就跟那男生吵起来了,差点把人家桌子掀了。

“那男生说啥?”我哥急得脸都白了。

“说啥?说他爹认识我,我已经答应把闺女许给他家了。”孙德厚气得直拍桌子,“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啥时候见过他爹?我连他爹是谁都不知道!”

我哥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那小子在哪儿?我去找他!”

“你给我坐下!”我爹瞪了他一眼,“你去找人家干啥?再打一架?到时候事儿闹大了,小梅在学校更不好待。”

孙德厚摆摆手:“我已经处理了。我去学校找了校长,把事情说清楚了。那男生被训了一顿,还写了检讨。小梅没事,就是受了点委屈,哭了一场。”

我哥听着,拳头慢慢松开了,可脸上那股子心疼劲儿藏都藏不住。孙德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别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我问你,明年夏天小梅就高考了,你心里到底咋想的?她要是考上了,去外地上大学了,几年不回来,你真等得住?”

“等得住。”我哥毫不犹豫。

“那要是她考不上呢?”

我哥愣了一下:“考不上……考不上我就更得等她了啊,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孙德厚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我回去了。你们一家都早点歇着吧。”

送走孙德厚,我哥在院子里站了好久。那晚上特别冷,北风刮得呜呜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子。我哥就那么站着,抬头看着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披了件棉袄出来,站在他旁边:“哥,你怕不怕?”

“怕啥?”

“怕小梅姐考上大学了,真不要你了。”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哈出一口白气:“怕。可怕也得让她考。她要是有那个本事,我不能拖她后腿。这事儿跟庄稼一个理儿,你不能因为怕它长太高了你够不着,就不给它浇水施肥。”

那会儿我还不大懂他说的话,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哥这人虽然嘴笨,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什么东西该放手,什么东西该攥紧。

转眼过了年,开春了。198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里柳树就发了芽,田埂上的荠菜长得满地都是。孙小梅还是没回来,可隔三差五有人从镇上带口信回来,说她模考考得好,在全年级排前几名,照这个势头,考大学有戏。

我哥听了这些消息,就跟喝蜜了一样甜。他干活更起劲了,除了队里的工分,还去砖窑上打零工,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红砖灰,可数钱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他把挣的钱都攒起来,一分都舍不得花,我娘让他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他都不肯。

“攒着干啥?”我爹问他。

“万一小梅考上了,我给她置办点东西。”我哥说。

我爹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盅酒。

到了五月份,离高考还剩一个多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锄草,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建国!建国快出来!出事了!”

我扔下锄头就往村口跑。到了那儿一看,我哥正站在大路上,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煞白。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议论纷纷。

“咋了哥?”我挤过去。

我哥把手里的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从镇上捎回来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小梅生病了,在镇卫生院,她不让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得知道。”

字条是孙小梅同宿舍的一个女生托人带回来的。我哥看完字条,转身就往镇上跑,我追都追不上。

那天下午我哥没回来,我娘急得在院子里转圈,我爹也坐不住了,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直到天都黑透了,我哥才回来,身后跟着孙德厚。

我哥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可比走的时候强了点。他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天没说话。

“咋回事?”我爹问。

孙德厚叹了口气:“小梅这丫头,太要强了。前阵子模考没考好,比平时掉了十几名,她就急了,天天熬夜看书,饭也吃不好。前天上体育课晕倒了,送到卫生院一查,说是贫血加神经衰弱,大夫让住院静养。”

“那高考呢?还能考不?”我娘着急地问。

我哥终于开口了:“大夫说,好好养半个月,问题不大。可小梅不听,非要出院回学校,说要在教室里复习。”

孙德厚又叹了口气:“我劝了她半天,她不听。后来还是建国去了,跟她说了几句,她才答应安心住院。”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哥。就他那个嘴,还能劝住孙小梅?我哥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说啥,就是跟她说,身体垮了啥都白搭,她要是真想考大学,先把病养好了再说。我还说,不管她考得上考不上,我都等。”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转身去灶房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听着让人心里踏实了些。我爹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让她养着。建国你明天再去镇上看看,带点吃的去。”

从那天开始,我哥每天天不亮就往镇上跑,天黑透了才回来。他带着我娘熬的粥、煮的鸡蛋、蒸的红枣糕,到卫生院去送给孙小梅。开始的时候孙小梅不让他进屋,他就把东西搁在护士台,隔着门说两句话就走。后来慢慢的,门开了一条缝,再后来,孙小梅让他进去了。

有一回我跟着去送东西,隔着卫生院的窗户看见我哥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孙小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我哥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帮她倒杯水,或者把枕头重新垫一垫。孙小梅看书看累了,抬头看我哥一眼,两个人对视一下,又各自移开目光。

那画面说不出的安静,可又说不出的暖。

六月的高考说来就来了。孙小梅出院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精神头还行。高考前两天,她回了学校,跟同学们一起住进了镇上的考点。孙德厚想去陪考,被孙小梅撵回来了:“爹你去干啥?你在那儿我反倒紧张。”

我哥倒是没去,可那两天他干活老是走神,锄头刨到自己的脚面子都不觉得疼。我爹骂他:“你能不能稳当点儿?人家还没考完你先把自己折腾伤了。”

我哥嘿嘿笑,可那笑明显是装出来的。

高考完那天,我哥一大早就去镇上了,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孙小梅从考场里出来。他不敢上前,远远地站着看。孙小梅跟同学说了几句话,忽然一转头,隔着人群看见了我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孙小梅对我哥笑,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跟月牙儿似的。我哥也笑了,两个人隔着那么多人,就那么对望着笑,跟傻子似的。

回家以后,孙小梅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她住在家里,哪儿都不去。我哥倒是天天往她家跑,名义上是帮孙德厚干活,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去看孙小梅的。孙小梅也不骂他了,有时候还给他倒碗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个编筐一个看书,偶尔说两句话。

村里的婶子们又开始嚼舌根了:“瞧见没,老孙家那闺女跟刘家老大好上了。”“可不是嘛,以前骂得跟仇人似的,现在倒黏糊上了。”“啧啧,还是人家孙德厚有眼光,女婿早就认下了。”

孙德厚听见这些话,也不恼,叼着烟袋锅子嘿嘿笑,那得意的样子,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七月底,高考成绩下来了。孙小梅考得不错,过了本科线。消息传回来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那可是我们村头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娃。

孙德厚高兴得合不拢嘴,挨家挨户散烟。我哥比谁都高兴,可他高兴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跑到自家地里,把一垄一垄的庄稼锄了个遍,锄完了又浇水,浇完了又去挑粪,忙得脚不沾地。我娘说:“你别在地里发疯了,快去看看小梅去!”

我哥这才扔下锄头,换了件干净衣裳,往村尾走。走到孙小梅家门口,他反倒停住了,在门口转了好几圈不敢进去。最后还是孙小梅出来倒水,看见他在门口转悠,噗嗤一声笑了:“你在这儿遛弯呢?”

“没、没,我来看看你。”我哥搓着手,紧张得跟头一回相亲似的。

孙小梅靠着门框,歪着头看他:“考上了,你高兴不?”

“高兴!”我哥点头如捣蒜,“太高兴了!”

“那你知道我报的哪儿的学校不?”

我哥摇头:“不知道。”

“省城的师范学院。”孙小梅说,“师范有补贴,不用家里掏太多钱。将来毕业了回来当老师,也能照应家里。”

我哥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为了我报的?”

“美得你。”孙小梅白了他一眼,可那白眼一点儿都不凶,“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就想当老师,省城离家也不远,来回方便。”

可我哥知道,孙小梅成绩那么好,本来可以报更好的学校、去更远的地方。她选了省城的师范,说到底还是考虑了家里,考虑了……他。

那天晚上,我哥从孙小梅家回来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爹问他:“定了?”

“定了。”我哥说,“小梅说等她毕业了就办。”

我爹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我跟你娘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你们当新房。”

我哥去镇上送孙小梅去省城上大学那天,我也跟着去了。班车来的时候,孙小梅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脸盆和暖水瓶。我哥帮她把东西拎上车,又下来,站在车门口,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张没说出口。

孙小梅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喊:“刘建国,你在家好好干活,别偷懒!我放假就回来!”

“哎!”我哥应得响响亮亮的。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溜尘土。我哥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消失在尘土里,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小声念叨了一句:“我等你。”

从那天开始,我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不过这次跟上回不一样,上回的等待是心里没底的,这回是踏实的。孙小梅在学校隔三差五就写信回来,信不长,有时候就一页纸,说说学校里的食堂、宿舍的室友、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我哥不认识多少字,每封信都要我给他念,念完了还让我把信收好,攒了一鞋盒子。

到了寒假,孙小梅回来了。她比以前更白净了,说话也文气了些,可那股辣劲儿一点没减。回村第一天,她就把村口那几个总在背后嚼舌根的老娘们儿怼了一顿,怼得她们哑口无言。我哥在旁边看着,又是喜欢又是怕——喜欢的是她这股子泼辣劲儿一点儿没变,怕的是万一哪天这脾气冲着我来可咋整。

孙小梅好像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回家路上掐了他胳膊一下:“放心,我现在不骂你了。”

“那、那以后呢?”我哥傻乎乎地问。

孙小梅瞪了他一眼:“以后也不骂。”

两个人走在冬天光秃秃的田埂上,北风呼呼地吹,可他们的脸都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过完年,孙小梅又回学校了。我哥继续在地里刨食,继续攒钱。1986年春天的时候,砖窑的活儿多了,我哥起早贪黑地干,手上的茧子厚得跟铁皮似的,可他数钱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觉得苦。

有一回晚上,我跟他睡一屋,半夜醒来看见他没睡,坐在窗户边上往外看。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在笑。

“哥,你笑啥呢?”

“没笑啥。”他说,“就是觉得日子有盼头。”

1986年夏天,孙小梅放暑假回来的时候,跟我哥的事儿就正式定下来了。两家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爹杀了只鸡,孙德厚拎了两瓶好酒,孙小梅她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我爹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说是当年我奶奶传下来的,给孙小梅戴上。

孙小梅乖乖地把手伸过去,让我娘给她戴上。戴完了,她抬头看了我哥一眼,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笑。

我哥坐在那儿,又是高兴又是紧张,筷子都拿反了,夹菜夹了半天没夹起来。孙小梅伸手帮他把筷子正过来,小声说了一句:“笨。”

那语气,跟几年前站在打谷场上骂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味道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笨”是嫌弃,现在这个“笨”里带着甜。

孙德厚喝得脸红扑扑的,拍着我哥的肩膀说:“建国啊,我当年在打谷场上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记得。”我哥点头,“您说‘女婿骂来了’。”

“哈哈哈!”孙德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候我就看准了,你小子能忍。小梅那个脾气,一般人受不了,你能忍她,还能等她,你俩就是天生的一对。”

孙小梅脸一红,瞪了她爹一眼:“爹你又胡说,我脾气咋了?”

“不咋不咋,”孙德厚赶紧摆手,“你脾气好,好得很。就是好得有点太有个性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那天晚上我哥喝多了,是被我扶回屋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说胡话,一会儿说“小梅考上大学了”,一会儿说“我是她男人了”,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跟个复读机似的。

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一口,忽然坐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小军,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把他的脑袋按回枕头上,“你要是做梦,那我也在做梦。咱俩做一个梦,那梦也太大了。”

“嘿嘿。”他闭上眼睛,脸上还挂着笑,“那就好,那就好……”

1987年春节,孙小梅大四了,最后一个学期。那年寒假回来,她跟我哥商量了一件事。

“建国,我毕业以后要回镇上教书,县里已经跟我谈过了,让我去镇中学。”

“那好啊!”我哥高兴得直搓手,“回来好,回来离得近。”

“可是,”孙小梅看着他,“镇上的中学没有编制,得先代课,工资不高。你要是觉得……”

“我啥也不觉得。”我哥打断她,“工资不高怕啥?我有地呢,我能干活。你安心当你的老师,家里有我。”

孙小梅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刘建国,你是不是傻?”

“我傻不傻你不早就知道了。”我哥嘿嘿笑,“你要嫌我傻,你还能跟我?”

孙小梅转回来,拿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谁跟你了?还没领证呢。”

“那啥时候领?”

“等毕业,等我回来上班。”

我哥掰着指头算:“那还有半年呢。”

“半年都等不了?”

“等得了等得了,”我哥赶紧说,“半年算啥,我都等了好几年了。”

那年夏天,孙小梅正式毕业了,分配到了镇上的中学当老师。她上班第一天,我哥就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后座上绑了个垫子,怕硌着她。孙小梅从校门口出来,看见我哥推着车在树荫底下等,走过去说了一句:“你咋又晒黑了?”

“地里干活哪有不黑的。”我哥把她手里的包接过来挂在车把上,“上车,带你回家。”

孙小梅坐上后座,手轻轻抓住我哥腰两边的衣裳。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颠颠簸簸的,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我哥在前面骑车,孙小梅在后面坐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一路的蝉鸣鸟叫听着都像是在唱歌。

到了村口,一群半大小子蹲在路边玩弹珠,看见我哥带着孙小梅回来,又开始起哄:“刘建国娶媳妇啦!刘建国娶媳妇啦!”

我哥这次不恼了,昂着头从他们面前骑过去,那得意的样子,比当年孙德厚那句“女婿骂来了”还嚣张。

1987年秋天,我哥和孙小梅领了证。婚礼办得不大,就在村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邻居。孙小梅穿着我娘给她做的大红衣裳,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绒花,好看得不得了。我哥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可那天太紧张了,敬酒的时候把酒盅碰翻了,洒了孙小梅一身。

孙小梅瞪了他一眼:“刘建国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然后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帮我哥把中山装领子整了整:“算了,今天不骂你。”

一屋子人都笑了。孙德厚坐在上座,笑得最厉害,端着酒杯的手直抖:“看看,看看,我说啥来着?我女婿,骂来了!”

那天我哥喝醉了,我跟我爹把他抬回新房。孙小梅跟在后头,手里端着醒酒汤,嘴上说着“让你们少灌他你们不听”,可脸上的笑从开始到结束就没收起来过。

我站在新房的窗户外面,透过窗帘缝往里看了一眼。孙小梅坐在床边,我哥躺在炕上,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的亮光在墙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我哥在打谷场上被孙小梅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掐着腰骂人的姑娘,后来会坐在我哥的炕头边上给他端醒酒汤?谁又能想到,那个被骂得差点栽进水沟里的傻子,最后真的娶到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孙小梅在镇中学教书,每天早出晚归。我哥把家里的地侍弄得好好的,还承包了村东头的一个鱼塘,养鱼养得红红火火的。村里人都说,刘家老大那个嘴笨的愣小子,如今可出息了,娶了个大学生媳妇,自己还当上了养鱼专业户。

1988年夏天,孙小梅怀孕了。我哥知道消息那天,正在鱼塘边上喂鱼,孙小梅去给他送饭,说了这事儿。我哥手里的鱼食盆子啪嗒一下掉水里了,溅了他一身水,可他连擦都不擦,一把把孙小梅抱起来了:“真的?”

“放我下来!你身上脏死了!”孙小梅拍他肩膀。

“不放!”我哥抱着她转圈,“我要当爹了!小梅我要当爹了!”

“刘建国你再不放下我我骂你了啊!”孙小梅嘴上喊着骂,可手却搂着他的脖子没松开。鱼塘边上几个来钓鱼的村民看着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来。

1989年春天,我侄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哥给他取名叫刘念,我问他为啥叫这个名,他说:“念就是想念的念。我跟你嫂子这些年,想过来想过去的,最后把日子想圆满了。”

孙小梅靠在床头,抱着孩子,白了他一眼:“你就不会取个好听点儿的?人家都叫什么强啊、伟啊的。”

“叫念挺好。”我哥蹲在炕边,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的脸蛋,“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听广播里说的。”

孙小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点湿:“行了行了,就叫念吧。”

孩子满月那天,又摆了酒。孙德厚抱外孙抱得舍不得撒手,逢人就显摆:“看见没,这是我外孙!我闺女生的!我女婿姓刘,可外孙身上流着我们老孙家的血呢!”

我哥在旁边嘿嘿笑,也不跟他争。

酒过三巡,孙德厚喝得有点多了,拉着我哥的手说:“建国啊,当年在打谷场上,我看见你被我闺女骂得那个熊样,我就知道你行。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被个小姑娘指着鼻子骂,换了一般人早急眼了,可你不急。你说你图啥?”

我哥想了想,说:“叔,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她骂人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孙德厚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我帮我哥收拾院子。他喝得也不少,可还在那儿忙前忙后的。我让他歇着,他不肯,非要把桌子板凳都归置整齐了才回屋。

我跟他一块儿搬板凳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哥,你现在还怕不怕嫂子骂你?”

我哥愣了一下,笑了:“不怕了。她现在骂我,我听着跟唱歌似的。”

“那你觉得值不值?等了那么多年。”

我哥把手里的板凳放下,看着满院子的狼藉——酒瓶子、瓜子壳、红纸屑,还有屋子里传出来的孙小梅哄孩子睡觉的哼唱声,声音轻轻的,跟夜风一样温柔。

“值。”他说,“等的时候觉得日子慢,可回过头一看,这几年嗖地一下就过去了。小梅考上大学那会儿,我觉得她在天上,我在地上。可她没嫌我,她下来了。现在她在家给我带孩子,我在地里刨食,日子普普通通的,可我觉着踏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军,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了。别跟哥似的,死等了那么多年才娶上媳妇。”

“我可不学你,”我说,“我得找个温柔的,不骂人的。”

我哥嘿嘿笑:“那可不好说。你嫂子当年也说不骂我了,你看现在,孩子都生了,她不照样隔三差五数落我?”

屋里传来孙小梅的声音:“刘建国你在外面说我啥坏话呢?还不进来给孩子洗尿布!”

“来了来了!”我哥应了一声,腿脚麻利地就往屋里钻。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两口子斗嘴的声音,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动静,心里头说不出的暖和。院子上空是满天星斗,跟前儿是万家灯火里最普通的一盏。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哥蹲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的那个冬天的晚上。那时候他等的人还在镇上读书,他等的事儿还没有着落。可他等下来了。

如今这一切,大概就是他要等的结果吧。

夜风从打谷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安。

我关了院门,回屋睡觉。路过西屋窗户的时候,听见我哥在里面小声跟孙小梅说:“咱儿子今天笑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看见了,你快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喂鱼呢。”

“哎,睡睡睡。”

灯灭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我躺到炕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年的光景——打谷场上的骂架、卫生院里的沉默、自行车后座上的笑脸、婚礼上的酒盅、还有那个叫刘念的孩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就是一个嘴笨的男人等了一个泼辣的姑娘好几年,最后等来了一个家。可偏偏就是这么普通的事儿,让我这个旁观的人觉得,这辈子要是能过上我哥这样的日子,那也值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亮斑。我想起我哥那天在地里说的那句话——怕也得等,不能因为怕它长太高了够不着,就不给它浇水施肥。

他浇水施肥了好几年,最后那棵树长得高高的,他够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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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生活经历改编,部分人物和情节为文学创作需要进行了艺术加工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地名、人名、时间背景均为叙事服务,不影射任何现实人物和事件。故事内容积极向上,弘扬正能量,旨在传递朴实、真挚的情感和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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