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一冲进鼻子,丁远航就知道,自己这回躲不过去了。
他坐在医院感染科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都快被他揉软了。上面那几个字明明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眼里。
HIV抗体:阳性。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抱着孩子哄,有人跟护士小声说话。可丁远航什么都听不清,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刚从深水里冒出来,水还灌在耳朵里,甩也甩不干净。
半个月前,他还站在游泳馆的池边吹口哨。孩子们扑腾得满池子都是水花,家长坐在岸边聊天,他嗓子哑了就喝口水,接着喊动作。那会儿他只是觉得累,胳膊上起了几颗红疹,低烧断断续续,晚上睡觉还冒汗。他以为是暑假班太满,人累垮了。
游泳教练嘛,一天泡在水里七八个小时,谁身上没点毛病?
可现在,那张纸把所有侥幸都撕开了。
护士喊到他名字的时候,丁远航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扶了下墙,才慢慢走进诊室。
方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也不吓人。他告诉丁远航,这个病不是以前人们想的那样,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病毒控制住了,生活能继续过。工作能做,饭能吃,日子也能往前走。
丁远航点头,听着像听别人的事。
他想问一句:那我还能教孩子游泳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医生像是看出来了,抬头说,你正常教学没问题。它不会通过泳池、握手、一起吃饭传播。
丁远航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从医院出来,他没回游泳馆,也没回家。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公交车一辆一辆过去,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疼。
他想给丁国良打电话。
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丁远航五岁那年,母亲走了,丁国良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会做饭就学着做,不会辅导作业就坐在旁边陪着,别人家孩子周末去公园,他爸就把他送进游泳馆,说你喜欢水,那咱就练。
其实丁远航那时候说不上多喜欢游泳。
他只是喜欢水里的安静。
水一盖过耳朵,岸上的声音就远了。那些大人的叹气,邻居的闲话,还有丁国良半夜在厨房抽烟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后来他练出了点名堂,进了体校,成绩最好的时候,教练说他要是肩膀不伤,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可十六岁那年冬天,他右肩拉伤,反反复复好不了。专业路断了,他考了体育大学,毕业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泳池边,当了游泳教练。
这一当,就是七年。
三十二岁的丁远航,没有房,没有对象,租着东四环边上的老房子,每天跟泳池、浮板、孩子哭声和消毒水味打交道。日子不算坏,也谈不上好,就是这么晃着过。
如果不是那段时间太空,他也许不会在社交软件上乱聊。
关梦跟他分手后说过一句话,说他心里像有个池子,别人怎么都游不进去。丁远航当时没反驳。他知道自己这个人闷,什么事都往心里压。可人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夜里回到出租屋,灯一开,屋里空得发慌,他就拿起手机,跟陌生人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事就是那时候发生的。
他不想回想,也没法不回想。
确诊后的第一周,丁远航照常上课。口哨一吹,孩子们排队下水,动作错了他纠正,胆小了他哄,呛水了他扶一把。没人知道他背包最里面放着刚领回来的药,也没人知道下午三点闹钟一响,他会躲到更衣室,倒出一粒白色小药片,盯着看半天,再用水咽下去。
药片很小,可吞下去的时候,他总觉得像咽了一块石头。
邱玉芬就是那时候发现他不对劲的。
她是孙浩的妈妈,在ICU当护士。孙浩八岁,胖乎乎的,学蛙泳学了半年,最黏丁远航。每次下课都要追着问,丁教练,我今天是不是比上次快?
那天邱玉芬来接孩子,看了丁远航一眼,说,丁教练,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贫血?
丁远航笑笑,说没事,最近睡少了。
第二次见面,她给他带了一盒补铁冲剂,盒子背面写着:饭后喝。
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
丁远航把那盒冲剂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多月都没拆。他怕。怕喝了,就像接住了别人的好意;怕接住了,就舍不得还回去。
可人心这东西,不是你说躲就能躲开的。
十一月下雪那天,邱玉芬请他和孙浩一起吃饺子。小馆子里热气腾腾,孙浩吃得满嘴油,邱玉芬一边骂他慢点,一边拿纸给他擦嘴。丁远航坐在对面,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离自己很远,又很近。
他已经很久没跟人好好吃一顿饭了。
后来,他们来往多了些。孙浩比赛,丁远航去陪着;邱玉芬加班,他帮忙接过一次孩子;周末去摘草莓,孙浩在大棚里跑得满头汗,邱玉芬站在旁边笑,说这孩子有你在胆子都大了。
丁远航心里一点一点热起来,又一点一点害怕起来。
他知道自己喜欢邱玉芬。
也正因为喜欢,才更不敢说。
六月的一个晚上,孙浩参加完少儿游泳比赛,拿了块银牌,抱着奖牌在后座睡着了。邱玉芬开车送丁远航回去,车里放着很低的歌。
红灯停下时,她忽然说,远航,你吃的药,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丁远航整个人僵住了。
车里安静得吓人。
邱玉芬没看他,只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我是护士,不是什么都不懂。你反复低烧,淋巴结肿,后来又长期吃药,我心里有数。
丁远航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邱玉芬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躲闪,没有嫌弃,也没有他最怕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距离。
她说,你只是生病了,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一个人扛这么久,累不累?
就这一句,丁远航忍了一年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三十二岁的男人,坐在人家副驾驶上哭得说不出话。邱玉芬没劝,也没打断,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等他哭完。
那天之后,丁远航把所有事都说了。
怎么感染的,怎么查出来的,怎么一个人去医院,怎么每天吃药,怎么害怕别人知道。他说到最后,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邱玉芬听完,只握住他的手,说,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再后来,他带邱玉芬去见方医生。方医生把病情和治疗情况都讲了一遍,说病毒载量已经控制得很好,只要坚持服药,生活可以正常继续。
邱玉芬听得认真,还问了不少问题。出医院的时候,她牵住丁远航的手,说,走吧,回家。
丁远航听到“回家”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也终于跟丁国良说了。
那天父子俩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丁远航低着头,把病情一五一十讲完。他以为丁国良会骂他,或者急得站不住。
可丁国良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来,把手放在他头上。
那只手粗糙,掌心有茧,是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的手。
丁国良声音发颤,说,是病就治。爸没本事,但爸陪你。你别怕。
丁远航抱着他爸哭了。
那一晚,他睡在自己小时候的小床上,隔壁传来丁国良熟悉的鼾声。那是确诊以后,他第一次睡得踏实。
一年后,丁远航和邱玉芬领了证,没有办婚礼,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孙浩坐在他旁边,想了半天,忽然叫了一声爸爸。
丁远航愣住了。
邱玉芬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丁国良赶紧低头夹菜,嘴里说着这排骨炖得不错,声音却哑了。
现在,丁远航还是每天去游泳馆,还是下午三点吃药,还是站在池边吹口哨。孩子们在水里扑腾,孙浩已经能游得很像样了。邱玉芬有时候会来接他下班,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喊他快点,菜都快凉了。
泳池里的水还是那个味道。
消毒水刺鼻,灯光晃眼,水面永远起起伏伏。
可丁远航不再觉得自己一个人泡在深水里了。
因为他知道,岸上有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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