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提着两袋子菜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捅了半天捅不进去,里头换了锁。屋里传来碗筷响动,我一个66岁的老婆子在外头跟人同居18年,现在想回来跟丈夫安享晚年,这门槛反倒迈不过去了。我使劲拍门,里头老周声音不耐烦:“谁啊?”我说是我,里头安静了半天,门开条缝,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围着我的围裙探出头。我愣在那儿,老周过来把她挡在身后,沉着脸说:“你先回你儿子那边住几天吧。”我把菜袋子搁在脚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钥匙环,手指捏紧了那个磨得发亮的铜环。
第一章 十八年换来一把新锁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菜袋子还滴着水。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鲫鱼,一条一斤多,我专门挑的,老周以前最爱喝鲫鱼豆腐汤。可现在这门,我进不去。
那个烫卷发的女人退回屋里去了,老周把门带上,自己出来站在走廊上。他穿着我去年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那件灰色夹克,领子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这衣服他穿了快一年,我在外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对不住他,给他买件新衣裳还得托别人转手。
“秀兰,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周靠在墙边,声音不高不低,“你走了这些年,家里总得有人收拾。”
我盯着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以前都是我纳鞋底,一年给他做两双新的。这双鞋哪来的,我心里有数,可我嘴上没说。
“我回来就是收拾屋子的。”我声音不大,把菜袋子换了只手拎着,“老周,咱们夫妻一场,你让我进去坐坐,喝口水行不?”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门里头。这时候门开了条缝,那个卷发女人塞了把钥匙出来,压着嗓子说了句“让她先进来收拾东西吧”,又把门关上了。老周接过钥匙,开了门。
我进屋第一眼就看见我的针线笸箩挪到了茶几底下,里面塞着几团毛线,钩针还是我当年用的那根竹签子。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蓝边的,另一副印着小碎花。我以前用的那副青花碗,搁在碗架最顶上,落了灰。
“这是张姐,在社区做保洁的。”老周搓着手跟我解释,“你走了这么些年,我一个人不会做饭……”
我打断他:“我晓得。”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们小区不大,东头西头谁家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我在外头这些年,每回打电话回来,王嫂子都跟我提一嘴。说老周家多了个女人,说是请的保姆。说那女人隔三差五在楼下菜摊买菜,还帮老周洗衣服。我当时没接茬,想着老周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有个帮衬的人也好。
可我没想过,有朝一日我回来,连门锁都换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老周转身去厨房,热水壶是新买的,不锈钢的,还贴着标签。我以前那个老式暖水瓶靠在墙角,外壳磕掉了一块漆。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也换了。以前是深蓝色的,现在成了枣红色,上面还铺了条毛线毯子。我看得出来,这屋里到处都有那个女人的痕迹,连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都换成了茉莉花。那盆仙人掌是我跟老周结婚那年种的,长了几十年,不知道去了哪儿。
“秀兰,你喝。”老周端了杯水来,杯子也是新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我接过来没喝,搁在手心里暖着。“老周,我回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他没说话,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扣手指甲。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上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儿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你走那年,咱闺女刚上高中。”老周忽然开口,“你说出去挣钱,供她念书。我拦不住你。”
我喉咙发紧。十八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工厂效益不好,我下岗了,家里就靠老周那点工资。闺女考上重点高中,学费住宿费一堆开销。正好我妹妹在南方那边做家政,说缺人手,一个月能给三千多。我就去了。
头两年我还往回寄钱,一个月寄两千五,留五百自己花。后来闺女上大学,我又多寄了些。再后来闺女毕业工作了,让我回来,我说再干两年,攒点养老钱。一年推一年,推着推着,十八年就过去了。
“我每个月都给你寄钱。”我说。
“钱是寄了。”老周抬头看我一眼,“可人呢?闺女高考你在哪儿?她上大学报到你在哪儿?她结婚你在哪儿?”
我攥着杯子不说话。闺女结婚那会儿我回来过,待了三天就走了。当时老周还去车站送我,给我塞了两罐咸菜。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爷俩。”我放下杯子,“所以我回来了,以后哪儿也不去了。”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那个卷发女人抱着一摞被褥出来,看着我笑了笑:“大姐,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在衣柜最底下那层了。你看看少不少。”
她说话客客气气,脸上还带着笑。可我看见她身上的围裙,是我从老家带过去的,蓝底白花,闺女小时候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走的时候没舍得带,留在家里了。
“谢谢。”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衣柜最底下那层塞着我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是几本存折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我和老周站在中间,闺女扎着羊角辫儿,一家三口站在老房子门口笑。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把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最底下那件红棉袄,是我跟老周结婚那年做的。袖子肘子那儿磨破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秀兰。”老周站在卧室门口,“你想好了,这屋里现在住着两口人。”
我蹲在那儿,把那件红棉袄叠好,手指摩挲着磨破的袖子。“我晓得。”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头发白了多半,眼角的皱纹比我走的时候深了好几道。这个男人我嫁了快五十年,大半辈子都在一块儿,中间空了十八年,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反倒生分了。
“我先去王嫂子家坐坐。”我拎着那包旧衣服往外走,“晚饭我自己解决,你不用管我。”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看那盆茉莉花。老周以前花粉过敏,从来不在屋里养开花的东西。
“老周,那锁配把新的,给我一把。”
他没吭声,倒是那个卷发女人在厨房里接了话:“大姐,回头我让老周去配一把。”
我笑了笑,拉开门出去了。楼道里光线昏暗,我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楼下王嫂子家飘出饭菜香,我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
这十八年我攒了些钱,存折上有小二十万。可我从来没想过,回来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嫂子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我拽进屋。“秀兰你可算回来了!我正说给你打电话呢,老周家那个……”
我把包放在她家沙发上:“嫂子,我都看见了。”
王嫂子拍着大腿叹气:“你说你也是,当初我就不赞成你走那么远。老周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耳根子软,谁对他好一点他就……”
我没接话。王嫂子去厨房给我盛了碗粥,我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嫂子,那女的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头两年就来了。”王嫂子压低声音,“说是社区派来照顾独居老人的,后来就隔三差五来,再后来干脆住下了。老周也跟人说是请的保姆。”
我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保姆,一个月给多少钱,我心里有数。我在南方做了十八年家政,什么行情不知道。
“嫂子,那女的叫什么?”
“张红梅,离婚的,有一个儿子在开发区上班。”
我点点头,把粥喝完,擦了擦嘴。“嫂子,你家沙发借我睡一晚行不?”
王嫂子连忙摆手:“说什么借不借的,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那天晚上我躺在王嫂子家客房的床上,窗户没关紧,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布包里那张全家福,借着月光看了半天。照片上老周笑呵呵的,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王嫂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了门,先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块豆腐。回到自己家楼下,我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换了,以前是素色的,现在印着碎花。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上楼敲门。这回开门的是老周,他看见我手里的鱼,愣了一下。
“我给你炖锅汤就走。”我说。
他没拦我。我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鱼。水池边上搁着那套印碎花的碗,我把它们挪到一边,从碗架顶上把青花碗拿下来,洗干净了摆好。
张红梅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阳台上收衣服了。
我刮鱼鳞的时候手有点抖。十八年了,我在别人家做过多少顿饭,煎炒烹炸什么都干过,唯独没再给自个儿男人做过一顿饭。
鱼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老周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少放点盐,我血压高。”
“晓得。”我背对着他,把火调小了。
这些年他血压高的事情,我是从闺女那儿听来的。上回闺女给我打电话,说爸体检不太好,让我有空回来看看。我当时在雇主家走不开,拖了三个月才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就是这幅光景。
汤炖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青花碗里端到餐桌上。老周坐下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张红梅从阳台上进来,看了看桌上的汤,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带上了。
老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解下围裙,挂回原来的钩子上。那钩子也是我当年钉的。“我走了,你慢慢喝。”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老周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回头,他端着那碗汤,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钥匙我回头自己去配。”我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碗搁在桌子上的声响。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用手指把照片上老周的脸擦了擦。
我赵秀兰活了六十六年,年轻时候啥苦没吃过,啥事儿没扛过。这日子过成今天这样,我不怨旁人,要怨就怨我自己,一走就是十八年。可日子还得过下去,这家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有再走的道理。
楼下小卖部门口,我买了把新锁。老板认识我,多嘴问了一句给谁买的。我说:“给自家大门换把锁。”老板看了我一眼,把锁递给我的时候多送了包螺丝。
我揣着锁往家走,太阳升起来,照得楼道里亮堂堂的。三楼那扇窗户里,一个女人的身影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把新锁攥在手心里,铁壳子硌得掌心生疼。第二章 一把钥匙开不开一把锁
锁买回来第三天,我还没配钥匙。不是不想配,是不知道配了给谁用。
我这些天住在王嫂子家,白天去菜市场转转,买点菜回来给王嫂子做饭。她家老头前年走了,儿子在省城,家里就她一个人,我来了她反倒热闹些。可我总住人家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我自个儿有家,就在楼上,可那个家门我进不去。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楼道口择豆角,听见楼上哐当一声响。接着就是老周的吼声:“跟你说了多少回,阳台那盆花别浇水太勤!根都泡烂了!”
张红梅的声音从阳台飘下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浇个花你也管。”
“那花是秀兰以前种的!”
“种了十八年了,早该换新的了。”
我手里那根豆角啪地一声断了。楼上吵吵了两句,门一摔,脚步声下楼来了。张红梅穿着一件碎花褂子走下来,看见我蹲在那儿择菜,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尴尬。
"大姐,下来择菜啊。"
"嗯。"我头也没抬,继续择豆角。
她站了一会儿,又开口:“大姐,你那天炖的汤,老周喝了两碗。他好久没喝过那么鲜的鱼汤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以前他老念叨,说你做的鱼汤好喝,我试了好几回都炖不出那个味儿。你用的是什么诀窍?"
我把择好的豆角拢进筐里,站起来看着她。她比我想的年轻,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卷发烫得挺精神,脸上抹了粉。我一辈子没化过妆,洗把脸就出门的人。她站在我面前,跟我差不多个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鱼先煎透了再下水,煎的时候撒点盐。"我说。
她点点头,像记下了。这时候楼上老周喊了一声:"张红梅!你钥匙带没带?"
她摸摸口袋,脸色变了:"忘屋里了。"
老周探出窗户往下看,看见我站在楼下,喊了声:"秀兰,你那有钥匙没?"
我拍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掏出那把新锁。锁是新的,钥匙就挂在环上。"你下来,我给你开门。"
老周噔噔噔下来了,看见我手里的新锁,脸色不大好看。"你买锁干啥?"
"你家锁我打不开,我不买把新的?"我笑了笑,转身上楼。张红梅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走到门口,我拿新锁比了比门框上的锁扣眼,铁片厚了点,塞不进去。老周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量都没量,买回来装不上不是白瞎钱。"
张红梅插了句嘴:"要不先去配把现在的钥匙吧。"
我转过身看着老周:"现在的钥匙谁拿着?"
老周没说话,张红梅别过脸去。我心里明白,这锁她换了,钥匙就她跟老周有。我回来了四天,连把钥匙都没混上。
"行,不配了。"我把新锁揣回兜里,"我就来给王嫂子送把豆角,顺道看看你。"
老周嘴唇动了动,我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了句:"秀兰,今晚上回来吃饭吧,我让红梅多炒两个菜。"
我脚步没停。晚上吃饭,我算什么?客人?
回到王嫂子家,我把豆角放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王嫂子从厨房探出头:"秀兰,你脸色不大好,咋了?"
"没事。"我起身去帮她剥蒜。
王嫂子端了碗面条出来,我俩对面坐着吃。她看我半天,放下筷子:"秀兰,有啥话你就说,别憋着。"
我搅着碗里的面条,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嫂子,你说一个人走了十八年,再回来,还算是这家人不?"
王嫂子想了想:"怎么不算?你跟老周领过证,合法的夫妻。张红梅算什么?她就是搭伙过日子,没名没分。"
"可人家在这个屋里住了十几年,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样样都干。"
"那她图什么?"王嫂子撇嘴,"老周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她一个保洁一个月才几个钱?住你这房子,省了房租水电,还有人搭伴说话,算盘打得精着呢。"
我没吭声。这些账我回来头一天就算过。可我现在不想算这些账,我就想知道,这个家我还能不能回去。
"嫂子,老周让我晚上回去吃饭。"
王嫂子一拍桌子:"去!咋不去?那房子有你一半,你凭啥躲着?菜市场买条鱼,再买点排骨,给他们露一手。让那姓张的看看,谁才是这个屋子的女主人。"
我被她说得心里热了一下。吃完饭我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条草鱼,还买了把芹菜。回来的路上碰见楼下李大妈,她看见我手里的菜,哎哟了一声:"秀兰回来了?这是给老周做饭去?"
我笑着说:"嗯,回去看看。"
李大妈拉住我,压低声音:"你可小心点那个张红梅,精着呢。前两年她想让老周把房子过户给她儿子,老周没答应,闹了好一阵。"
我心里咯噔一下。房子,这可不能稀里糊涂。
上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走到三楼,正要敲门,听见里头张红梅在说话:"老周我跟你讲,你那个秀兰大姐回来了是回来了,可你看看她啥态度?一句软话没有,上来就要换锁。这屋里的东西她想扔就扔?那盆茉莉是我买的,她说搬走就搬走?"
老周闷声闷气回了一句:"那茉莉不是她搬的,是我挪阳台上了。"
"我不管,反正她把我的东西动了就是不行。"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菜,排骨袋子勒得手指头生疼。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红梅又说:"老周,你干脆把话跟她说清楚算了。她走了十八年,这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她要回来也行,客客气气的,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她要真想当家做主,那咱们就把话说开。"
老周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门开了,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明显吓了一跳。
"你……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我举起手里的菜,"买了排骨和鱼,我给炖上。"
他侧身让我进去。张红梅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她拿着遥控器换台,眼皮都没抬。我进了厨房,把排骨焯水,草鱼剖好腌上。锅碗瓢盆都是按老地方摆的,我伸手就够得着,闭着眼都能把厨房摸一遍。
可我摸到调料盒的时候愣住了。以前我放盐的罐子换成了玻璃瓶,醋瓶子换成了塑料壶,连砧板都换了一块新的。我愣了几秒钟,从碗架底下一格摸出来一个搪瓷盆,那是以前我妈给我的,白底蓝边,边上磕了个豁口。我用来腌咸菜用的。
我正拿搪瓷盆接水泡排骨,张红梅进来了。她站在我背后,声音不大:"大姐,那个盆我平时不用,你拿出来了?"
"这盆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可这屋里现在是我在收拾,你用啥东西跟我说一声,我好心里有数。"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倚在门框上,一只手叉着腰,嘴角带着笑,眼神却硬邦邦的。
"红梅妹子,"我拧开水龙头洗手,"这房子是我跟老周结婚那年单位分的,三十二年了。这厨房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我拿钢丝球刷出来的。你用啥东西不用跟我说,因为这屋里的东西,大多是我置办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灶台上。"这是楼下王嫂子家的钥匙。我暂时住她家,你有事找我去那儿。"
张红梅看着那把钥匙,没接。"大姐你这话说的,我哪有事找你。"
"那就行。"我转身去切姜片,"排骨炖上,鱼清蒸,大约四十分钟就好。你们先看着电视,好了我喊你们。"
她站了两秒钟,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老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的啥。老周嗯了两声,没多说啥。
厨房里热气升上来,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的汤慢慢变白。这个灶台我站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开关在哪。可这会儿,我站在这儿却觉得身上发凉。
四十分钟后,排骨炖得烂了,鱼也蒸好了,我还炒了个芹菜肉丝。端上桌的时候张红梅去阳台上收衣服,老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菜发愣。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把米饭端上来,给他盛了一碗。
老周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半天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自己也盛了碗饭。张红梅从阳台进来,看见桌子上摆了三副碗筷,愣了一下,去厨房拿了自己的碎花碗。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筷子碰碗的声音清清楚楚。老周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好几块,鱼也夹了不少。我看着他的吃相,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以前我俩吃饭,他一边吃一边跟我唠单位里的事儿,那时候日子虽穷,可饭桌上热热闹闹。
"秀兰,"老周放下碗筷,"排骨炖得好。以后想吃,你就回来做。"
张红梅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没看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笑了笑,把碗筷收起来:"行,想吃了我就回来。"
洗碗的时候张红梅进了厨房,她站在水池边,看我刷碗。我把青花碗刷干净了搁在碗架上,她用碎花碗冲水冲了一遍又一遍,两个碗隔着一个水龙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刷完了我把手擦干,跟老周打了声招呼就下楼了。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楼上窗户开了,张红梅的声音传下来:"老周,你今儿晚上啥意思?当着她的面说那种话……"
"我咋了?我就说她想吃就回来做,又没说别的。"
"你心里咋想的你自己清楚。"
我加快脚步下楼,不想再听了。出了楼洞,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站在路灯底下,从兜里摸出那把新锁,翻来覆去看了看。装不上就装不上吧,可这个家,我总得想办法回去。
回到王嫂子家,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就问:"咋样?"
"饭吃了,碗刷了,我就回来了。"我坐到她旁边,"嫂子,有个事儿想问你。张红梅她儿子,在哪儿上班来着?"
王嫂子想了想:"开发区那边一个电子厂,听说是个小组长。"
"她跟前夫离婚的时候,房子判给谁了?"
"好像是判给前夫了,她净身出户的。"
我点点头。一个离婚净身出户的女人,在别人家住了十几年,图的啥,我心里慢慢有数了。这事儿不能急,得一样一样来。我先得让老周把门锁换了,我手里得有把钥匙。连自个儿家大门都进不去,说啥都是白搭。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菜市场。这回我没买菜,我买了把卷尺,又买了个活页扣。回去的路上我拐去五金店,让老板给我重新配了把锁芯,跟原来的锁扣眼配得上。
我在楼下量了量门框的尺寸,又上楼去敲门。老周开的门,看见我手里的卷尺和锁,脸色不太好:"秀兰,你这是真要换锁啊?"
"不是换锁,是加把锁。"我举着活页扣给他看,"上面加个插销就行,不影响原来的锁。我手里有一把插销钥匙,你跟你原来的锁照常用。"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让开了门。我进去拿螺丝刀,翻箱倒柜找出来,张红梅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脸上没笑。
"大姐,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蹲在门后面量尺寸,没回头。"红梅妹子,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大门朝哪儿开,晚上睡觉几点关门,我心里有数。"
她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老周咳嗽了一声,拿了张报纸坐到沙发上,假装啥也没看见。
我拧螺丝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活页扣不太顺手,拧了半天才拧紧。插销装上去试了试,咔嗒一声锁上了,又啪嗒一声打开了。我把插销钥匙串在钥匙环上,跟那把新锁的钥匙挂在一起。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门以后我能开了。"
张红梅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老周从报纸上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秀兰,你这是非要跟她争个高低?"
"我没跟她争。"我把螺丝刀放回抽屉里,"我跟我自个儿家争啥?老周,我就问你一句,这房子的户主,写的是谁的名?"
他愣了一下:"咱俩的名啊,当年分的房子,写的是咱俩。"
"那就行了。"我笑了笑,"我走了,中午想吃啥,我做了给你送来。"
老周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秀兰,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搓了搓手:"这些年你在外头不容易,我知道。你寄回来的钱我都存着,闺女结婚用了大部分,剩的给你攒着。你要回来过日子,我没意见。可张红梅她也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你总得给人一个过渡。"
我看着他的眼睛:"过渡多久?"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老周,"我声音放轻了,"我不逼你。可你得想清楚,谁是你媳妇。"
话说完我就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我摸着那把新装的插销锁,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
我拉开门出去了。楼道里光线透亮,我手里的钥匙环一晃一晃的,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一把是旧锁的插销,一把是新锁还没装上去。
日子还长,我不急。第三章 一张床睡不下三个人
插销装上去第三天,我就把铺盖从王嫂子家搬回来了。
王嫂子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秀兰你再住几天,我不嫌你。"
"嫂子,你家也不是多宽绰,我住着影响你闺女回来看你。"我把被褥叠好,王嫂子叹了口气,帮我把东西拎到楼梯口。
上楼的时候我脚步有点沉。三楼门口,我拿插销钥匙开了门,屋里安安静静。老周上班去了,他在社区图书室做管理员,每天朝九晚五。张红梅也不在,应该是去打扫卫生了。
我把被褥搬进次卧。这间屋子以前是闺女住的,她出嫁后一直空着。现在里头堆了些纸箱和杂物,窗台上搁着几盆干花,落了一层灰。我把纸箱挪到墙角,擦了擦床板,铺上被褥。床单是旧的,印着小碎花,边角洗得发白。
正铺着,门开了。张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拖把,看见我在铺床,脸色一下子变了。
"大姐,你这是干啥?"
"搬回来住。"我把枕头拍平整,"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站在门口没动,拖把杆攥得紧紧的:"你搬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是我家,我搬回来不用跟谁打招呼。"我转过头看着她,"红梅妹子,你在我家住了十几年,我回来那天,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拖把往地上一顿:"大姐你这话说得难听了。我这些年在这儿是照顾老周,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啥活没干?你倒好,一回来就要撵我走。"
我把床单抻平:"我没撵你。你照样住你的主卧,我住次卧,各过各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我没理她,把纸箱里的杂物归类整理,发现里面有闺女小时候的作业本,还有老周以前写的几本笔记。
下午五点多老周回来了,换了拖鞋看见次卧门开着,走过来探头一看,愣在那儿。
"秀兰,你搬回来了?"
"嗯,跟王嫂子家住了好些天了,总不能一直打扰人家。"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我已经铺好的被褥,又看看客厅方向,张红梅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不抬。老周搓了搓手,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那行,那……你住着吧。"
晚饭是张红梅做的,炒了盘青菜,煮了锅稀饭,没我的碗。我自个儿去厨房拿了个碗,盛了稀饭坐下吃。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也没说话。老周低头喝粥,张红梅一口一口夹菜,我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
吃完饭我洗碗。张红梅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就去看电视了,老周在阳台上抽烟。我把碗刷干净了摆好,擦了灶台,拖了地。以前在南方做家政,这些活干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干利索。
晚上十点多,老周进了主卧,把门带上了。我躺上次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张红梅还在客厅看电视。我翻了个身,听见她关了电视,趿拉着拖鞋进了主卧,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那声锁响让我的心揪了一下。主卧里两张床,一张是老周以前睡的,另一张是我走了之后添的。他们俩一人一张床,门一锁,就是一间屋。我躺在这个家里,躺在闺女以前的房间里,隔着两道门,听着自己的男人跟另一个女人共处一室。
这一宿我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圈发青,对着卫生间镜子用冷水拍了拍脸。张红梅从主卧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在卫生间,站在门口等着。我让开,她进去砰地把门关上。
我做了早饭,小米粥煮得稠稠的,煎了三个荷包蛋。老周坐下来吃,张红梅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煎蛋,自己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老周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张了几回,到底没说话。
连着几天都是这么过的。一个屋檐底下住着三个人,客气里透着生分,平常里藏着别扭。张红梅做她的饭,我做我的饭,有时候老周夹在中间两头吃,一碗粥喝得提心吊胆。
到了第五天晚上,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下午我洗了几件衣服晾在阳台上,里头有我那件红棉袄。我在南方舍不得穿,怕磨破了,这回回来带上了。张红梅收衣服的时候把我的红棉袄挤到一边,她的碎花褂子占了整根晾衣杆。
我上去把晾衣杆匀了匀,她当时没说话。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周,我受不了了。这个家现在三个人,日子没法过了。"
老周端着碗愣在那儿:"咋了这是?"
"你问问你媳妇,她把我的东西到处乱挪。阳台上的花她给浇了水,浇得满阳台都是水。晾衣服她挤我的地方,我的褂子到现在还潮着。"
我放下碗看着她:"花是旱的,叶子都打蔫了。晾衣杆那么长,匀一匀就都有了。"
"那是我的花!"
"那是我家的阳台。"
张红梅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大姐,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这阳台我晾了十几年衣服。你一回来就把我的东西全搅乱了,你到底想干啥?"
我也站起来:"我想干啥?我想回自个儿家住。这个要求过分吗?"
老周夹在中间,把碗搁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张红梅转向老周:"你倒是说句话啊!她住次卧我没说啥,可她天天在屋里转来转去,我这日子咋过?你要留她,行,那我走。"
她说着就往主卧走。老周赶紧站起来拉住她:"红梅你冷静点,有事好商量。"
我看着老周的手搭在张红梅胳膊上,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拉她的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拉了十几年。我认识老周快五十年,他拉我胳膊都是结婚头两年的事了。
"不用拉。"我开口了,"红梅妹子,你走不走是你的事。我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走了。这房子是我跟老周的,我俩领过证,是合法夫妻。你想在这儿住,我没意见。可你要是想让我走,你得问问法律答不答应。"
张红梅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她甩开老周的手,冲进主卧砰地把门关上。老周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关上的门,长叹了一口气。
"秀兰,你何苦把她逼成这样。"
"我逼她?"我看着他,"老周,我问你一句话。咱俩结婚证还在不?"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书房,翻了半天抽屉,拿出一本泛红的小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照片上我和他还年轻,我扎着两条辫子,他穿着白衬衫,头靠在一起笑。证上的字都模糊了,可那两张照片清清楚楚。
"结婚证在就好。"我把证收进怀里,"老周,咱俩是夫妻,这是法律认的。她在这儿住多久,那是你情我愿。可要是她动歪心思打房子的主意,我不答应。"
老周脸色变了:"她没打房子的主意。"
"她有没有打房子的主意,你心里比我清楚。前两年是不是闹着要过户给她儿子?"
老周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张红梅没出主卧。我做了晚饭,老周一个人吃了,吃了半碗就搁下了筷子。我去敲门喊张红梅吃饭,里头没应声。我把饭菜热着搁在灶台上,回了次卧。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那张全家福看了半天。照片上闺女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那会儿我刚生下她不久,老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抱着闺女去厂里显摆。日子苦是苦点,可一家人心在一处。
现在呢?心早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主卧门开了。张红梅拖着一个拉杆箱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老周跟在后头,眼圈也红着。
"秀兰,"张红梅站在客厅看着我,"我走了,你满意了吧?"
我看着她的箱子,又看了看老周。老周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没说让你走。"我站起来,"你要走,是你自己的决定。"
张红梅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我走了,你保重。"
老周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红梅……"
"别说了。"她拉开门,箱子轱辘碾过门槛,咔嗒咔嗒响着下了楼梯。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那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着茶几上张红梅忘了带走的那把梳子。
老周慢慢坐到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看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秀兰,"他哑着嗓子说,"她走了,你高兴了吧。"
我伸手把茶几上那把梳子拿起来,搁进抽屉里。"我不高兴。这家本来就不该是三个人。"
老周没说话。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安安静静开着,白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我起身去厨房,把昨晚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摆在他面前。
"吃点东西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难过,可到底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吃。窗外楼下传来轱辘声,像是有人拉着箱子走过。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张红梅的身影拐过了小区门口,没回头。
我拉上窗帘,回到餐桌前坐下来。老周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快半个钟头。我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手边。
"老周,往后就咱俩了。"
他端着水杯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像那些年的日子一滴一滴淌过去。
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他缩了一下,没抽开。
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阳台上的茉莉花落了朵白瓣,飘飘悠悠落在客厅地砖上。我看着那瓣花,想着这日子总归是个开始,不管多难,总得往前过。第四章 半锅剩饭煨不热一颗心
张红梅走了之后,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回到正轨。可我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比多一个人还冷清。
头三天,老周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做饭他吃,我洗碗他在旁边坐着看。我们俩说话不多,他问我答,我问他说,对话简简单单的,像两个合租的房客。
第四天晚上,我炖了锅排骨汤,他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说了句:"红梅炖汤喜欢放枸杞。"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他又说:"放枸杞甜丝丝的,你炖的汤鲜是鲜,就是缺股甜味。"
我把碗收走了。洗完碗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剩汤,加了一小把枸杞进去,重新煮开了端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嗯,这回对了。"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锅汤我端回厨房全倒了。
第五天中午,老周从图书室回来,进门就找东西。翻抽屉翻柜子,把茶几上的报纸摞得乱七八糟。
"找啥?"我问。
"我那件蓝毛衣呢?就是领子有点松的那件。"
我愣了一下:"什么蓝毛衣?"
"红梅给我织的那件。"他扒拉着衣柜,"以前都搁在衣柜下面那层的,这两天不见了。"
我想起来了。前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在衣柜下面那层翻出来一件蓝毛衣,针脚粗粗的,袖口织得松垮垮。我以为是旧衣服打算拆了改抹布,就搁在杂物袋里了。
"我收起来了。"我去杂物袋里把那件毛衣翻出来递给他,"领子都松了,改天我给你重织一件。"
他接过去摸了摸:"不用织,这件穿着挺舒服的。"他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还是放在那层最顺手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那个女人走了,她的东西还留在这个屋里的角角落落。碗架上那只碎花碗我没扔,洗得干干净净搁在那儿。阳台上她浇了十几年的茉莉花,每天早上老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一眼。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择菜,老周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子。"秀兰,这盒子里装的啥?"
我扫了一眼:"不晓得,我没买过东西。"
他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条围巾,驼色的,标签还挂着。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名字写着张红梅。老周捏着围巾站了好半天,表情说不上是啥。
"她寄的?"我放下手里的菜。
"嗯,可能走之前网购的,忘了改了地址。"他把围巾叠好,搁在茶几上。
当晚老周把那围巾围上了,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我炒菜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可电视根本没开,他就那么坐着,脖子上围着那条新围巾。
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说了一句:"围巾颜色不错。"
"嗯,红梅眼光好。"他摸了摸围巾边,"她买东西都挑颜色鲜亮的。"
那一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年轻时候我和老周的日子,穷是穷点,可他眼里有我。我给他织了件毛衣,他能穿十年不换。现在呢?一件别人织的松了领子的毛衣,他都当宝贝。
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我心里直打鼓。
到了第七天,闺女打电话来了。
"妈,你跟我爸咋样了?"闺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挺好的,住一块儿了。"我坐在次卧床上,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张姨走了我晓得。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了。他说你们闹得挺僵。"
"你爸咋说的?"
"他说你把张姨撵走了,家里现在天天跟冰窖似的。妈,我不是说你不对,可你那个脾气能不能收一收?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耳根子软心也软,你跟张姨闹起来,他夹在中间最难受。"
我攥着电话没说话。闺女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她跟老周打电话比我多,有些事情她比我知道得清楚。
"妈,你回来之前我就跟你说了,我爸那边的情况你心里得有数。可你倒好,回去就把人撵走了。张姨虽然没名分,可毕竟照顾了我爸十几年,你总得有个缓冲。"
"我没撵她。"我说,"她自己走的。"
"她为啥走你心里清楚。"闺女叹了口气,"妈,我不是向着谁说话,我就是怕你们再闹下去,我爸那身体受不了。他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去年还住过一回院。"
我心里一紧:"啥时候住院的?"
"就去年秋天。你打电话回来那天我没跟你说,怕你担心。妈,你回来是想跟我爸过日子的,那就好好过。别整天跟张姨争这争那的,我爸他心里有杆秤,你对他好,他慢慢就转过弯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去年秋天老周住院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闺女瞒着我,老周也没说。我在南方给人家做饭打扫,每个月按时寄钱回来,以为家里一切都好。没想到我这男人身体出过毛病,我最后一个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趟社区医院,调了老周的体检记录。大夫认识我,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赵大姐你回来了?老周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控制得不太理想,得按时吃药。"
"他吃啥药?"
大夫给我开了药单子,我去药店买了两盒,又买了台电子血压计。回家的时候老周还在图书室没下班,我把药瓶子搁在茶几显眼的位置,血压计放在电视柜上。
晚上他回来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你买这干啥,我那有药。"
"我买了你吃新的,旧的过期了。"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吃完饭我给他量了次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我皱了皱眉,把数值记在小本子上。
"你平时吃药规律不?"
"想吃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他把袖子撸下来,"也没啥大事。"
"大夫说了血压得控制。从明天开始我按时给你量,药也得按时吃。"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我分不清他是嫌我管得宽,还是心里有点热乎。反正他没说啥,起身去阳台抽烟了。我追出去把烟夺过来掐了。
"大夫让你戒烟。"
"秀兰你干啥!"他急了。
"为了你自个儿好。以前没人管你,现在回来了我管。"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俩人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最后还是他先软下来,把烟盒递给我:"行行行,不抽了不抽了。"
我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里散着淡淡香气,老周靠在栏杆上,夜风吹得他头发乱蓬蓬的。我回屋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扯了扯衣领,没看我,可也没推。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水果,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些,可屋里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红梅,围巾收到了……嗯,挺暖和的……你那边冷不冷……照顾好自己,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把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水声哗哗的,还是遮不住他的声音。等他说完电话出来,我把切好的苹果端到茶几上。
"谁的电话?"
他愣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然:"没谁,同事。"
我没拆穿他,拿起一块苹果吃了。他也吃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秀兰,你说这人吧,在一块儿十几年,忽然分开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那当初你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想过我这个合法媳妇没有?"
他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苹果搁在嘴里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我站起来收拾果盘:"老周,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我就想告诉你,这日子是咱俩的,你心里装着别人,我在这儿就多余。"
"我没装着别人……"
"那围巾是咋回事?"
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半夜起来打电话,压着嗓子跟那头说了好一阵。我躺在次卧床上,隔着一道墙,听不清他说啥,可那个语气我熟,他以前给我打电话也是这个调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早饭,他没吃几口就出门了。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他出了楼洞没往图书室的方向走,拐去了小区门口。
我穿上外套跟下楼。远远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打着电话,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旁边早点摊的蒸汽腾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雾蒙蒙里头。
我没走近,转身回去了。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盒降压药发呆。药是给他买的,可他心里想的还是别人。我在这儿做饭洗衣量血压,比不过张红梅寄来的一条围巾。
中午老周回来了,进门就喊热。我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摸摸脸:"你看啥?"
"老周,你要是想她,你就去找她。"
他手里的杯子顿住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坐下来看着他,"你半夜打电话,早上在门口打电话,我全看见了。你要是放不下她,咱俩就离了,你跟过去过。"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赵秀兰,你说啥呢!几十年的夫妻,你说离就离?"
"那你想咋样?三个人继续过?"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你讲不讲道理!我跟她打电话咋了?人家照顾了我十几年,我关心两句不行?"
"行。"我站起来,"那你关心你的,我过我的。从今天起,你的饭你做,你的药你吃,血压你自己量。我管不了你,我也不管了。"
说完我回了次卧,把门关上了。外面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传来门响,他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六十六岁了,我这辈子啥苦没吃过,啥委屈没受过,可自个儿男人的心收不回来,这是最让人难受的。
到了傍晚他回来了,手里拎着条鱼。他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子,端着一碗鱼汤来敲我门。
"秀兰,开门,我炖了汤。"
我擦了把脸开了门。他端着碗站在门口,汤还冒着热气,里头漂着几颗枸杞。
"我按红梅的方子炖的,你尝尝。"
我看着他端汤的手,那手抖了一下,汤面晃了晃。我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鲜里透着甜。
"好喝不?"他问。
我点点头。他把空碗接过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秀兰,往后我不给她打电话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厨房里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他背影上镀了层暖色。
"老周,"我喊了一声,"鱼汤里别放太多枸杞,甜了腻。"
他愣了一下,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可到底是笑了。这是我回来半个多月,他头一回冲我笑。
那天晚上主卧的门没锁。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我这边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听见他喊了一声:"秀兰。"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小米粥。"
"晓得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甜味。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想着明天早起淘米熬粥。日子就像这锅粥,得慢慢熬,火急了糊底,火小了不熟。人不在了还能回来,心冷了,就得用小火慢慢煨。第五章 一纸房本照出两个人
日子像小火煨着的粥,慢慢有了热气。老周不再半夜打电话了,虽然有时候吃饭走神,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可我喊他一声他就回过神来。闺女打电话回来问情况,我说还行,她让我别着急,说老人转变得慢慢来。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着急的事儿还在后头。
那天是周六,老周休息。我打算把衣柜彻底收拾一遍,把不穿的旧衣服清理出去腾地方。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掏出来叠好,掏到最下面那层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
我抽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上面户主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周德胜。我翻到后面看了半天,没找着我的名字。
我拿着复印件去了客厅。老周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把复印件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抬头:"啥东西?"
"老周,这房子啥时候改成你一个人的名了?"
他放下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你翻我东西干啥?"
"我收拾衣柜翻出来的。"我盯着他,"当年分房子的时候,户主写的是咱俩的名。这复印件上咋就你一个人了?"
他把复印件折起来揣进兜里,咳嗽了一声:"那是早些年的事儿了。那时候你在外头,我想着方便办手续就改了。"
"方便办啥手续?"我心里咯噔一下,"房子改你一个人名下,跟谁方便?"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凉了半截。结婚证还在,可房子改成了他一个人的名,这意味着啥我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房管局。排了半天队,窗口的小姑娘查了档案告诉我,这房子在十年前办理过产权变更,从夫妻共有变更为周德胜个人所有。变更材料里头有一份我签字的同意书。
"我没签过这个东西。"我跟小姑娘说。
她把同意书复印件调出来给我看,上面确实签着"赵秀兰"三个字,可那个字迹我看着就来气。我自己的名字写了六十多年了,那个签名笔划生硬,压根不是我写的。
"这字是假的。"
小姑娘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大姐,这个我们没法判断,得走司法程序。"
我拿着那张同意书复印件出了房管局,站在门口太阳底下,手抖得厉害。十年了。我十年前还在南方给人家做保姆,一个月挣两千多块,省吃俭用攒钱往家寄。我男人在家里把我名下的房子改成了他的,还伪造了我的签字。
我打了个车直接去了闺女家。闺女嫁在省城边上,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她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扶我坐下:"妈你咋了?"
我把复印件给她看了。她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我爸干这事?他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你爸那个人老实巴交的,他干不出来这档子事。"我喝了口水,"这事儿背后肯定有人撺掇。"
闺女看着我:"你是说张姨?"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清楚。十年前正是张红梅在这个家里住得最稳当的时候。一个离婚净身出户的女人,在别人家住着心里能踏实吗?只有把房子攥在自己人手里,她才觉得稳当。
"妈,这事儿你得跟我爸谈。"闺女把复印件还给我,"房子是你们俩的,他一个人改不了,必须有你的签字。那签字既然不是你写的,就不作数。"
当天晚上我回了家。老周在沙发上坐着等我,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看见我进门,嘴唇动了动:"秀兰,你去房管局了?"
"去了。"我把同意书复印件拍在茶几上,"老周,这字是你签的还是谁签的?"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是红梅写的。"
我心里那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她写的你为什么不拦着?"
"她说……她说你在外头不回来了,房子写一个人名下办事方便。还说要是以后咱俩有啥变故,省得扯皮。"
"她让你改你就改?那是咱俩的房子!"我声音高了,嗓子眼发紧,"老周你糊涂啊!她一个外人在这个家住了十几年,撺掇你把房子改成一个人的名,她想干啥你还看不出来?"
老周低着头:"她说她没别的意思,就是帮咱理顺手续……"
"理顺手续?"我笑了,那笑我自己都觉得苦,"她想让你把房子过户给她儿子吧?你答应了没有?"
他猛地抬头:"我没答应!她想说来着,我没同意。"
"这还差不多。"我坐下来,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老周,明天咱俩去房管局,把产权改回来。你的名改成咱俩的名。"
他愣了一下:"现在去改?那得签字,还得红梅同意吧?"
"她同不同意管不着。这房子当初是咱俩结婚分到的,有档案可查。她伪造我签字的事儿我不追究,可产权必须改回来。"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我看他那个为难的样子,心里又气又酸。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她?"
"没有!"他否认得倒是快,可眼神闪了一下。
"老周,你听我说。"我语气放软了,"我不是要你跟她一刀两断,你们十几年的情分在那摆着,我理解。可房子的事儿事关咱俩的养老,不能含糊。你要是心里有我这个媳妇,就跟我去把产权改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我陪你去找她当面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我俩就去了房管局。排队的时候老周一直搓手,坐立不安的。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材料说需要夫妻双方到场签字,还要原变更材料中的同意书作废声明。老周签了字,我签了字,工作人员说要审核几个工作日。
从房管局出来,老周长长叹了口气。我走在他旁边,他忽然说了一句:"秀兰,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说话。他走了一会儿又说:"那时候你不在家,红梅天天在屋里转,她说啥我就听了啥。现在想想,是我糊涂。"
"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我挽住他的胳膊,他僵硬了一下,慢慢放松了。
我们在路边吃了碗面。老周吃得慢,我把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给他。他抬头看我一眼,眼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低头把面吃了个精光。
回家的路上经过社区小公园,我看见张红梅坐在凉亭里头,跟几个大妈在聊天。老周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张红梅抬头看见我们俩,脸上的笑收了收,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啥,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
"老周,秀兰大姐。"她站定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房管局。"我没瞒她,"把房子的产权改回我们俩名下。"
张红梅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那敢情好,本来就是你们的房子,改回来才对。"
"红梅妹子,"我看着她,"那个签字的事儿我不计较了。往后咱们各过各的日子,见面打个招呼就行。"
她笑了一下:"大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赖着不走咋的。我早搬出来了,现在住我儿子那边。"
老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张红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话。老周别过头去,看着路边那排梧桐树。
"那你们忙,我回去跟人聊天了。"张红梅转身走了,步子稳稳的,卷发在风里一飘一飘。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直不说话。我走在他前头,听见他跟在后头的脚步声,皮鞋踏在地上,一下接一下。走到楼道口他忽然喊住我。
"秀兰。"
我回头。他站在阳光底下,手插在兜里,皱纹堆在眼角,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以后你说啥就是啥,我听着。"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口软了一下。十八年的空当,不是几天半个月就能填上的。可他在努力,我也在努力。房子的事儿解决了一件,剩下的就是让这个家有热乎气。
"走吧,回家给你炖鱼汤。"我转身进了楼道。
他跟在后面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得客厅亮堂堂的。那盆茉莉花还开着,白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鱼化冻。老周在客厅里开了电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见新闻播报声。我在水池边洗鱼,水龙头哗哗响着,突然听见他喊了一声:"秀兰,药呢?昨天的降压药吃了没?"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探出头:"茶几底下那个抽屉里,白瓶子。"
他翻出来倒了一粒就着水吞了。我看见他吃药的那个动作心里舒坦了些,不管咋说,他知道主动吃药了。
中午鱼汤炖好了,我盛了两碗端上桌。老周喝了一口,咂咂嘴:"嗯,还是你炖的好喝,不甜不腻正好。"
我笑了:"那是,我炖了几十年了。"
他低头喝汤,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我伸手给他拨上去。他没躲,耳朵尖红了一下。都老夫老妻了还害臊,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好些天的弦,总算松了松。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阳台给花浇水。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他弯着腰侍弄那盆茉莉,动作轻轻的,像摸着啥宝贝。那花是张红梅留下的,可他现在浇水的样子,跟以前伺候我那盆仙人掌一个样。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人走了茶会凉,可只要还有人续水,总归能喝上一口热的。房子改回来了,名分也在,剩下的就是把这口茶慢慢焐热。第六章 一张旧照片揭了老底
房子的事儿落实之后,老周对我明显热络了些。早上出门会主动跟我说一声,晚上回来进门先喊我名字。我给他做的饭他开始夸了,说比外头馆子好吃。有时候吃完饭还主动帮我刷碗,虽然刷得不干净,我得偷偷重刷一遍,可他愿意伸手了,就是个好兆头。
我以为日子就要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了。可没想到,一张旧照片让这个家又翻了波浪。
那天是周日,闺女带着外孙女回来住两天。一家人在客厅包饺子,外孙女淘气,满屋跑着捉迷藏,一下子钻进了书房角落那个老柜子里。
"姥姥!这里有个盒子!"小姑娘举着个铁皮盒子跑出来,盒盖上锈迹斑斑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老周以前装杂物的盒子,搁在柜子最里层好多年了。我随手打开看了看,里头有几张旧发票,一摞粮票,还有几张老照片。
我翻着翻着,手停住了。最底下那张照片上,老周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长发披肩,长相清秀,笑得甜甜的,一只手搭在老周胳膊上。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九八年秋,满月留影。
我的手指头哆嗦了一下。九八年,那是老周厂里效益还行的时候。那个婴儿,那个年轻女人,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谁?"我把照片举到老周面前。
老周正在擀饺子皮,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案板上。他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闺女凑过来一看,也愣了:"爸,这是谁啊?这小孩是谁?"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外孙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说话了。面粉案板上还摊着几个没包完的饺子,擀面杖滚到了地上。
老周弯下腰捡起擀面杖,拿在手里搓来搓去,半天才开口:"那是厂里以前的同事,姓刘。小孩是她儿子。"
"你抱她儿子照相干啥?还写在背面满月留影?"我盯着他,心里一阵阵发冷。
"那会儿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帮过几回忙,就拍了张照……"
"老周,你跟我说实话。"我把照片搁在案板上,"九八年我在南方打工,一年才回来一回。这个刘同事到底是谁?"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抖了抖。闺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爸你倒是说啊!"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开口了:"她是我以前处的对象。结婚前就好过,后来分了。九八年她离婚回了厂里,带着个满月的孩子……"
我没让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外头闺女在质问老周,声音越来越高。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
结婚前的事儿我知道。老周在跟我好之前确实处过一个对象,说是厂里文工团的,后来调走了就断了。我俩结婚的时候他还提过一嘴,说以前有过一段,但早就翻篇了。我没当回事,谁年轻时候没谈过恋爱呢。
可我没想到那个女的后来又回来了,还带着孩子,老周还抱着人家的孩子照了满月照。更让我心里发凉的是,我九八年回来过年,老周一个字没跟我提过。我给他织了件新毛衣,他还高兴得跟啥似的,转天穿着去上班了。现在想想,那件毛衣他是不是穿着去见了别人?
我在卧室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闺女来敲了两回门,我都没应。外孙女在客厅里哭,老周哄孩子的声音传进来,沙沙哑哑的。
最后我自己开门出来了。客厅里包了一半的饺子皮都干了,案板上的馅儿有些发黏。闺女抱着外孙女坐在沙发上,老周站在阳台门口抽烟,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秀兰,"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你坐下,我跟你说。"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他走过来坐到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学生。
"我跟刘春梅的确是以前的处对象。她九八年离婚回来,在厂里后勤上干活。我帮她安排过几回孩子入托的事儿,就熟了。那张照片是她非拉着我拍的,说她儿子满月没人合影,让我凑个数。我当时想着你不在家,我帮帮老同事也没啥……"
"你们后来呢?"我问。
他顿了一下:"后来她待了两年又调走了,去了省城那边。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老周,你真当我好糊弄?"我看着他的眼睛,"九八年到两千年,整整两年。你跟她有没有别的事儿?"
他沉默了好久。闺女在旁边插嘴:"爸,你跟我妈说实话。都这把年纪了,瞒着有啥意思。"
老周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说过想跟我过日子。我没答应。我说我有媳妇,闺女都上高中了。后来她调走的时候,我还送了她一程。"
"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在外头挣钱不容易,我不想让你心里不痛快。再说了,我跟她真没啥,就是照了张相,帮了几回忙……"
"那这照片你藏了二十多年?"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的老周比现在年轻得多,抱着婴儿笑得憨厚。旁边的女人眉眼温柔,手搭在他胳膊上,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你心里头到底装了多少人?"我把照片搁在茶几上,"张红梅在这儿住了十几年,刘春梅是以前的对象,我走了十八年,你在外头还有没有别的事儿?"
"没有了!"他急了,站起来手都在抖,"秀兰我跟你保证,就这两个。刘春梅早就没联系了,红梅你也知道,就是搭伙过日子。我心里头正正经经就你一个媳妇,这一点我从来没变过。"
闺女抱着外孙女站起来,看了看我们俩:"爸妈,我去楼下买瓶酱油。"说着把孩子塞给我,自己拎着包出去了。我知道她是给我们腾地方说话。
屋里就剩我们俩和外孙女。小姑娘趴在我腿上玩彩笔,不知道大人之间出了啥事。老周站在餐桌那边,低着头。
"秀兰,"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你要生气你就骂我打我,可你别往心里去。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跟她真没越界。"
"老周,我不是气你跟别人照了相。"我摸着外孙女的头发,"我是气你瞒了我二十多年。你连房子改名字这么大事都能让人撺掇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个数?"
他不说话了,慢慢坐下来,手撑着膝盖。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刘春梅,后来还联系过没有?"
"没有!真没有了!她调走之后就换了电话,我找都找不着她。上次听人说她好像再婚了,过的还行。"
"那张照片你为啥留着?"
他愣了一下,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搁在盒子里头忘了扔了。可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留个念想吧。"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气不起来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谁还没个年轻时候的念想。可念想归念想,瞒着自个儿媳妇就是不地道。
"老周,你把那张照片烧了。"
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茶几上的照片,点了点头。
我抱着外孙女去了阳台。过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打火机响了一声,接着一股纸烧糊的味道飘过来。老周端着个烟灰缸走到阳台门口,里面一撮灰烬打着卷儿。
"烧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外孙女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我肩膀上蹭。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祖孙俩,嘴唇动了动:"秀兰,往后我啥都不瞒你了。有啥事儿都跟你说。"
我没回头,可我知道他在那儿站着没走。风把烟灰缸里的灰吹起来,飘飘洒洒落在阳台地砖上。我伸手把灰拂了,转过身看着他说:"进屋吧,饺子皮都干了,得重新和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讨好,也带着点如释重负。
那天晚上我们仨重新和了面包了饺子,闺女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松了口气。饺子煮好了端上桌,老周给外孙女夹了一个,给我夹了两个,自己吃了一个。
闺女悄悄跟我说:"妈,我爸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
我咬了口饺子说:"他这把年纪了,能瞒的都瞒不住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想不想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老周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他起来上厕所,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喊了句"秀兰,睡了没"。
我没应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了。黑暗中我睁着眼,脑子里那张烧了的照片还在晃。二十多年了,他藏着这张照片,藏着这段往事。现在烧了,算是真翻篇了还是只是烧了个纸片子,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不过有句话他说得对,往后啥事儿都不瞒我了。一个人六十多岁了还愿意跟你保证以后不撒谎,这份心意我收着。日子过成这样,该扔的扔,该留的留。那张照片化成灰了,可这个人还在我身边,这就比啥都强。第七章 一顿团圆饭吃出三样心
照片烧了之后,老周老实了好些天。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帮我择菜打下手,晚上陪我看电视剧。虽然剧情看不懂也坚持坐在旁边,偶尔打个盹儿,我一换台他就醒。日子慢慢有了点老夫老妻的样子。
可好景不长,中秋节那天,张红梅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起了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鸡鸭鱼肉,准备好好过个团圆节。闺女说带外孙女回来吃饭,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天。老周帮忙剥蒜摘葱,时不时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过节嘛,热闹热闹才好。
中午十一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闺女到了,擦着手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张红梅,穿了件新褂子,手里提着两盒月饼,脸上笑盈盈的。
"大姐,中秋节快乐!我过来看看老周。"
我愣了一下,堵在门口没让开。她往屋里望了望:"老周在不在?我有几句话跟他说。"
老周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看见张红梅站在门口,脸色复杂了一下。"红梅你咋来了?"
"过节嘛,给你送盒月饼。"她把月饼递过来,"你血糖高,我专门买的无糖的。"
老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坐吧。"
张红梅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里我重新收拾过了,以前她留下的碎花碗我搁进了柜子里,换了套新碗筷。阳台上那盆茉莉我还留着,但旁边多了几盆我新买的花。
"大姐把屋子收拾得真利索。"她笑着夸了一句。
"过日子嘛,总得像个样子。"我去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
老周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坐哪儿。张红梅拍了拍沙发:"老周你坐,又不吃你。"他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坐下。
正说着话,闺女带着外孙女到了。一进门看见张红梅坐在沙发上,闺女的脸色就变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抱着孩子站在玄关没动。
"张姨来了?"闺女的声音淡淡的。
张红梅站起来迎了两步:"小雅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还是你结婚那年呢。"
闺女没接话,抱着孩子进了里屋换衣服。外孙女不认识张红梅,趴在闺女肩膀上好奇地看了两眼。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张红梅脸上的笑也收了收。
"那啥,大姐,老周,我就来送盒月饼,这就走了。"她站起来掸了掸褂子。
"吃完饭再走吧。"我开口了。
闺女从里屋探出头喊了一声:"妈!"
我没理她,对张红梅说:"来都来了,一块吃顿团圆饭。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过节吃顿饭应该的。"
张红梅愣住了,老周也愣住了。闺女气冲冲从里屋出来,把我拉到厨房压低了声音:"妈你是不是疯了?她来干啥你还让她吃饭?"
"她来送礼,咱不能不近人情。"我继续切菜,"一顿饭而已,吃完她走了就行了。"
闺女跺了跺脚:"你就心软吧!上回她逼你签字那事儿你忘了?"
"没忘。可今天过节,我不想弄得大家都不痛快。"我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你带孩子去客厅玩,饭马上好。"
闺女气呼呼走了。我继续在厨房忙活,张红梅不知啥时候进来了,站在水池边帮我洗菜。
"大姐,你不用这样,我坐坐就走。"她声音放得很低,"我知道你不待见我。"
"红梅妹子,"我一边炒菜一边说,"咱俩之间的事儿也掰扯不清了。你住在这个家十几年是事实,我回来把你挤走了也是事实。今天我让你吃饭,不是我心软,是我不想让老周心里别扭。"
她没说话,手上的水滴滴答答掉进水池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大姐你比我想的大气。"
我没接话。油锅滋滋响着,我把菜倒进去翻炒,香味儿飘满厨房。
中午饭摆了一桌子。红烧鱼、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还有闺女带回来的月饼切了一盘。张红梅坐在老周旁边,我在老周另一边,闺女和外孙女坐对面。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看着挺热闹,可各怀心思。
老周夹了块鸡肉搁到外孙女碗里,又夹了块鱼放到张红梅碗里,接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这动作做得自然,可桌上两个女人都看见了。我低头吃菜没说话,张红梅把那块鱼吃了,说了句"手艺不错"。
闺女忽然开口了:"张姨,你现在住哪儿呢?"
"住我儿子那边,开发区那个小区。虽然小点,可到底是个窝。"张红梅笑着说。
"你儿子在电子厂上班是吧?听说想买房?"
张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筷子在碗边碰出个响儿:"年轻人嘛,总想有个自己的房子。"
"那前两年想让我爸把房子过户给你儿子的事儿,是真的不?"闺女直直看着她。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老周筷子悬在半空,张红梅脸色发白。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拍闺女的手,她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小雅,你这话说的……"张红梅放下筷子,"那是老周主动提的,说怕以后你们姊妹有纠纷,先办个手续。我想着他说得有道理才答应的。"
老周猛抬头:"红梅你咋这样说?明明是你……"
"行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儿不说了。今天是过节,吃饭。"
张红梅重新拿起筷子,吃得慢条斯理的。闺女再没说话,只是嚼菜的时候咬着牙。外孙女小不懂事,一会儿让妈妈夹菜,一会儿让姥姥夹,逗得大家不得不笑。可那笑底下藏着啥,谁都清楚。
饭吃到一半,张红梅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推到老周面前。是一把钥匙,上面系着个红绳。
"老周,这是你家以前那个门锁的钥匙,我留着也没用了,还给你。"
老周看着那把钥匙,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过去攥在手心里。
"还有,"张红梅又掏出一张卡,是张医保卡,"这是你以前落在我那儿的,我一直忘了还。"
老周接过医保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口袋里。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些东西她一直留着,啥意思?是留着念想还是留着后路?
张红梅站起身:"饭吃了,礼送到了,我该走了。大姐,谢谢你留我吃饭。"
我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大姐,老周的降压药每天得吃两回,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空腹吃容易伤胃,你让他饭后吃。"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又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习惯了。往后你照顾他,我放心。"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我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餐桌前。闺女气鼓鼓地吃菜,老周低着头扒饭,外孙女在玩筷子。
"老周,"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医保卡咋在她那儿?"
"以前她帮我办过一回报销手续,之后就一直搁她那儿了。"他声音低低的。
"那钥匙呢?"
"她搬走的时候说要留个念想,我没好意思要回来。"
"现在人家主动还了,你打算咋办?"
他抬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搁到桌上推到我面前。"你收着吧,往后这个家的钥匙,只有你手里有。"
我看着桌上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兜里。闺女看见了,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夹了块鸡肉搁我碗里:"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一顿饭吃得磕磕绊绊,可到底吃完了。我洗碗的时候闺女进来帮忙,一边擦盘子一边说:"妈,你真行,还能留她吃饭。"
"吃了饭她就不欠咱啥了。"我把碗搁进柜子,"往后她再见老周,就没由头了。"
闺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你厉害。我还以为你真心软了呢。"
"你妈活了大半辈子了,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该软的时候软不下去,那才叫窝囊。"
闺女搂了搂我的肩膀,没再说话。她回了省城之后,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那把钥匙我挂在钥匙环上,跟插销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晚上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水果过去坐到旁边。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从兜里掏出那张医保卡递给我。
"以后你帮我收着。"
"你自己放不就行了。"
"放你那儿我放心。"他把卡塞到我手里,"秀兰,今天这顿饭委屈你了。"
"委屈啥,吃饭而已。"我把卡收进抽屉里,跟那本结婚证搁在一块儿。
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欢欢喜喜的歌舞声从屏幕里涌出来。老周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搁在他膝盖上,凉凉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我没抽开,就这么坐着,听着电视里的热闹,看着窗外中秋的月亮挂在楼顶,又大又圆。
这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了,医保卡也交过来了。往后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儿,老周算是慢慢都交到我手上了。十八年的空当补不齐,可有了这把钥匙,这个家的门,我总算真正站进去了。第八章 一场病看出谁是真心
中秋过了没几天,老周就倒了。
那天早上我喊他起床吃饭,喊了几声没动静。推开门一看,他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我伸手摸了一把,烫得吓人。
"老周!老周你咋了?"我晃了晃他肩膀,他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我赶紧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翻出他的医保卡和病历本塞进包里,又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来。闺女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喊,让我稳住别慌。
救护车到了,我跟车去了医院。一路上老周半睁着眼,手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啥,凑近了才听清:"秀兰……秀兰你别走……"
"不走不走,我在这儿。"我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给他擦额头的汗。他发烧烧得厉害,嘴唇都干裂了,我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
到了医院急诊一查,大夫说是重感冒引起的急性肺炎,加上老周本身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情况有点凶险。直接办理了住院,护士给上了氧气和监护仪。
我守在病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老周挂着吊瓶,脸色白得像纸。我坐在椅子上,腿都是软的。
闺女下午赶到了,一进病房看见她爸那样,眼泪就掉下来了。"爸你咋了?前两天还好好的……"
"大夫说了,肺炎,得住院输液。你爸底子弱,免疫力差。"我把闺女拉到走廊上,压低了声音,"你请几天假,帮妈一块儿守守。"
闺女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们娘俩轮流守着,白天我盯着,晚上闺女守后半夜。老周烧了三天,反反复复的,最高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多。我三天没咋合眼,眼窝都凹下去了。
病房里别的病人有人陪护,有的儿女轮班,有的老伴儿陪着。老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摆着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保温杯,里面装着熬好的小米粥。他吃不进去东西,我就拿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喝两口歇一歇,一碗粥喂了快一个钟头。
第三天下午,老周烧退了,人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赶紧倒了温水,拿吸管让他吸了两口。
"你吓死我了。"我声音发颤,"好端端的咋就烧成这样。"
他虚弱地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别瞎说。"我把被子给他掖好,"好好养着,大夫说再输两天液就能出院了。"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睡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脸,头发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以前我走的时候他还算精神,现在躺在病床上,缩成小小一团。
那天傍晚,闺女出去买饭了,我坐在病房里打盹儿。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张红梅。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那儿看着我。
"大姐,我听说老周病了,来看看。"她声音轻轻的。
我站起来:"你咋知道的?"
"社区那边传的,王嫂子跟我说了。"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我炖了点鸡汤,等老周醒了让他喝。"
我看着那保温桶,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你坐吧。"
她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病床上的老周。老周睡得沉,呼吸平稳,监控仪上的数字正常跳动着。张红梅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以前也病过一回,也是肺炎。我守了五天五夜。"
我手顿了一下,看着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老周脸上:"那回他烧得比现在还厉害,我急得不行,大半夜背着他下楼打的车。那时候你还在南方吧。"
"嗯。"
"大姐,"她转过头看我,"我不是来跟你争啥的。我就想来看看他好不好。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放心。"
我说不出话来了。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揭开看了看,又盖上了。"鸡汤里没放枸杞,我知道他不爱喝甜的。你等他醒了热热给他喝。"
"红梅妹子……"
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温和了许多。"我走了。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号没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周,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不锈钢壳子还热着。
闺女回来的时候看见保温桶问是谁送的,我说张红梅。闺女皱了皱眉,可没再说啥。她打开保温桶闻了闻:"香倒是挺香。"
"搁那儿吧,你爸醒了喝。"
当天晚上老周醒了,精神好了不少,能坐起来了。我把鸡汤热了端给他,他喝了两口,忽然问:"这汤谁炖的?"
"你猜。"
他想了想,看着我手里的保温桶,犹豫了一下:"红梅送的?"
"嗯。"
他低头喝了两口,没再问。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听见他说了一句:"她这个人吧,心不坏,就是太会为自己打算。"
"你倒是看得透。"
"病了就想明白了。"他把汤喝完,把碗递给我,"秀兰,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啥辛苦不辛苦的,你是我男人,我不伺候谁伺候。"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我把他被子掖好,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盘子里。他伸手拿了一块吃了,嚼着嚼着说了句:"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你。"
我没接话,可心里暖了一下。
住院第五天,老周出院了。我去办手续的时候碰见了社区的大夫,大夫拉着我说:"赵大姐,老周这次肺炎主要是因为免疫力下降,以后得多注意营养和休息。还有那个降压药一定不能断,每天按时吃。"
"晓得了,大夫。"
回到家我让老周直接躺床上去,他还不乐意:"我又不是不能动了,躺啥躺。"
"大夫说了让你好好休息。"我按着他躺下,"从今天起你啥活也别干,饭我做,衣服我洗,你就负责养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忙里忙外,眼神跟着我转。"秀兰,"他喊了一声,"你别忙了,歇会儿。"
"我不累。"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你睡会儿,晚饭好了喊你。"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好半天说了句:"我以前咋就没发现你对我这么好。"
我按洗衣机按钮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你以前眼里有别人。"
他没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没有了,现在眼里就你一个。"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他看着我的手,把自己的手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
"老周,咱们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儿翻篇了,往后就咱俩。"
"嗯。"他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窗外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暖黄色。洗衣机嗡嗡转着,厨房里我炖的排骨汤在灶上咕嘟着。这屋里终于有了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气息。
张红梅的保温桶我洗干净了搁在柜子里,想着啥时候碰见她了还给她。她来看老周这一趟,我倒是对她少了几分怨气。人都是一样的,搁在一处久了都有感情,分开了也难免惦记。她说她放心,我信她这话是真心的。
可往后这个家,是我赵秀兰的家了。男人病了我在跟前守着,饭我做汤我炖,药我盯着吃。这事换谁都替不了,这个位置,谁也挤不走了。第九章 一纸协议了断半生缘
老周病好了之后,整个人变了不少。以前吃饭挑三拣四的,现在我做什么他吃什么,有时候还夸两句。早上不用我催就自己把降压药吃了,血压计搁在茶几上,他每天量完了把数字抄在小本子上给我看。晚上散步也拉着我一块去,小区里碰见熟人,他主动跟人说"这是我媳妇秀兰"。
可我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就是张红梅。
她来看老周那回,我嘴上没说啥,可心里总归不太踏实。她走了归走了,可东西还留在这儿。柜子里那件蓝毛衣,鞋柜角落里那双她穿过的拖鞋,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还有碗架上我舍不得扔的那只碎花碗。这些东西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老周的心。
那天整理鞋柜,我把那双旧拖鞋拿出来看了看,鞋底都快磨平了,可老周一直没扔。我拿在手里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周提了一句:"老周,红梅妹子那些东西,你要不要给她送去?留着占地方。"
他筷子顿了一下:"哪些东西?"
"毛衣、拖鞋、碎花碗,还有几件她落下的衣裳。我都收在一个袋子里了,你给送过去还是我送?"
他想了想:"我去送吧。正好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带出来:"行,那你去。"
第二天是周末,老周吃了早饭就拎着袋子出门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出了楼洞往小区门口走,步子慢慢的。我看着他走远了,转身回屋把剩下的家务干完。
到了中午他还没回来。我做了饭搁在桌上等着,菜凉了热了一遍,又凉了。一点多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
"送去了?"我问。
"送去了。"他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慢,"跟她聊了一会儿。"
"吃饭吧。"我站起来去厨房热菜,背对着他说,"说了啥?"
他坐到餐桌前,叹了口气:"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说秀兰回来了,往后咱们的日子得好好过。她那边有啥难处我能帮就帮一把,可咱俩以后不能常来常往了。"
我端着热好的菜走出来,搁在桌上:"她咋说?"
"她哭了。"老周声音低低的,"说她知道。说她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就是一直舍不得。"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盛了碗饭。"心软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不心软是假的。十几年的人,说断就断。可我更不想让你心里不痛快。"
我夹了块鱼搁他碗里:"吃饭吧。"
他埋头吃饭,吃得比往常慢。我也没催他,自己慢慢吃着。窗外的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桌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筷子的声响轻轻脆脆的。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老周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灶台上。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上面写着:周德胜与张红梅自愿结束同居关系,双方无财产纠纷,以后互不干涉各自生活。下面签着张红梅的名字,老周的名字还没签。
"她让我写的。"老周说,"说写了签了,往后就彻底了断了。"
我看了半天,把协议书放回灶台上。"你签吧。"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他把纸折好递给我:"你收着。"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两个名字,一个是工工整整的,一个是歪歪扭扭的。我把协议书搁进了抽屉里,跟结婚证和医保卡放在一起。
"老周,"我转过身,"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点点头,伸手把围裙给我解下来挂好。"围裙系了一天了,歇会儿。"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择豆角,老周在旁边看报纸。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我们俩脚边。那盆茉莉花被挪到了阳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我新买的绿萝,叶子碧绿碧绿的。
傍晚闺女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你爸挺好的,我们吃了饭散了步。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妈,你跟爸终于像两口子了。"
"本来就两口子。"我笑着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聊天。我往下看了看,没看见张红梅的身影。她大概不会再来了,那协议一签,缘分就算是尽了。
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站在旁边跟我一块看楼下。
"秀兰,明天早上吃啥?"
"小米粥吧,配咸菜。"
"能不能加个煎蛋?"
"行,给你加一个。"
他笑了笑,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我也把手搭上去,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阳台地砖上,叠在一处。
晚上睡觉前我翻出那张协议书看了看,折好了放回抽屉。老周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看那张纸,没说话,走过来把抽屉合上。
"别看了,翻篇了。"
"嗯,翻篇了。"
他伸手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我躺回床上,听见隔壁他进了主卧躺下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声:"秀兰。"
"嗯?"
"明天那个煎蛋,我要两面焦的。"
"晓得了,两面焦的。"我翻了个身,嘴角翘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我闭上眼,脑海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事儿。从拎着菜站在家门口捅不开锁,到插销钥匙挂在钥匙环上,再到老周主动把钥匙和医保卡都交到我手里。一步一步的,这个家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那张协议书上两个名字摆在一起,一个是他写的,一个是她写的。从今天起,张红梅跟这个家就再也没有瓜葛了。我赵秀兰回来了,这个家的女主人就只有一个。
蛐蛐叫声里我慢慢睡着了。梦里回到了几十年前,我和老周刚结婚那阵子,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房子小得转不开身,可他下班回来带了一兜子苹果,我俩坐在床上你一个我一个地啃,啃得满手都是汁水。
那时候啥都没有,可心里踏实。
现在啥都有了,房子、退休金、闺女外孙女,可人心得慢慢焐。焐了大半年,总算焐热乎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淘米熬粥,煎了个两面焦的荷包蛋。老周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他看了看那个蛋,坐下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
"嗯,好吃。"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跟他一块吃。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楼下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楼上小孩在练钢琴,叮叮咚咚的。日子平平常常地过着,可这平常里头,有了久违的热乎气。第十章 一把钥匙开了一扇门
协议书签了之后,日子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老周把那件蓝毛衣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说等过季了捐出去。拖鞋我装进袋子搁在楼道垃圾桶旁边,不知道被谁捡走了。那只碎花碗我拿抹布擦干净,跟闺女小时候用过的搪瓷碗搁在一起,留个念想。茉莉花还在阳台上开着,老周每天浇水,可旁边多了我种的薄荷和朝天椒,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房子产权的事儿也办利索了。房管局打电话来通知手续办完,我跟老周去领了新证,户主那一栏写着周德胜、赵秀兰两个人的名字。我拿着红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老周在旁边笑:"这下放心了吧?"
"一直放心。"我把证收进包里,"就是该咱俩的,不能稀里糊涂让出去。"
他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出了房管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眯着眼看了看天,蓝得干干净净的。
回家的路上经过社区菜市场,我买了条鲈鱼,又买了块嫩豆腐。老周主动帮我拎菜袋子,两个人走在小区里,碰见李大妈,她大着嗓门喊:"哎哟秀兰跟老周一块买菜呢?这才像两口子嘛!"
老周笑着应了一声,我跟着笑了笑。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头,我在后头,爬了两层他停下来等我:"秀兰你慢点,我不急。"
"你自个儿走你的,我腿脚比你利索。"我嘴上说着,脚步还是慢了半拍,跟在他后头一起走。
那天中午我做了清蒸鲈鱼,豆腐炖了汤。老周吃了两碗饭,喝完汤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秀兰,咱俩去办个旅行证吧。"
我手顿了一下:"办那干啥?"
"出去转转。年轻时候咱俩哪儿都没去过,现在退休了,补上。"他搓了搓手,"我听人说云南那边风景好,不冷不热的,适合老年人。"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他说要带我出去玩,还是我三十岁那年,说要带我去省城看灯会。后来厂里加班没去成,再后来我就去南方了。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行。"我答应得干脆,"不过得等天凉快了再去,你刚病好不能折腾。"
"好好好,听你的。"他笑呵呵的,去阳台上浇花了。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流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心里头那点陈年的疙瘩,好像被这暖融融的光晒化了。
下午闺女打电话回来,听说我们要去旅游,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嚷嚷:"妈!你跟我爸终于开窍了!早该出去玩了!我给你们订机票!"
"你别忙活,我们自己来。"
"不行不行,我订!就当是给你们补个蜜月!"
我笑着挂了电话,转头看见老周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一朵茉莉花,白瓣儿上还带着水珠。他走到我跟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花递过来。
"阳台上的,开得挺好的。"
我接过来闻了闻,香得淡淡的。"你摘它干啥,好好开着多好。"
"给你闻闻。"他耳朵又红了,转身去客厅假装看电视。
我把那朵茉莉花搁在窗台上,阳光晒着花瓣,透亮透亮的。窗外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邻居家飘出炒菜的香。日子就是这样的,平平凡凡,琐琐碎碎,可每一件小事儿都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回,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那朵茉莉花还搁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花瓣白得像玉。我站了一会儿,听见主卧里老周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啥,又没声了。
我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他侧身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露在外头,搁在枕头边上。那只手以前拉过别人的手,可现在是空的,搁在那儿等我。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了次卧。躺下去的时候心里头盘算着去云南得带几件衣裳,得给老周多带件外套,那边早晚凉。还得带降压药,带保温杯,带他的老花镜……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头我和老周坐在火车上,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绿得望不到边。他靠在我肩膀上打盹,我给他披了件外套,手搭在他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那朵茉莉花夹进了全家福相框的玻璃后面。照片上我们仨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花贴着老周的笑脸,白瓣儿正好挨着他的嘴角。我看了半天,把相框摆在了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
老周起来看见相框里多了朵花,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嘴角却翘了起来。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亮堂。墙上的挂钟指到七点半,厨房里小米粥正咕嘟着。我系上围裙,喊了一声:"老周,洗脸快点,粥好了。"
"来了来了!"他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
我盛了两碗粥搁在桌上,一人一个煎蛋,一碟咸菜。他坐下来吸溜了一口粥,烫得直咂嘴,我递了杯凉白开过去,他接过去灌了一口。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粥香,等不及。"他冲我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吃。
我看着他吃,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煎蛋的焦香,在饭桌上飘着。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十八年前每天都是这样的早上,后来断了那么多年,如今又续上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老周去阳台给花浇水。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他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浇,浇到那盆茉莉的时候多停了停,又浇了浇旁边的薄荷和辣椒。
浇完了花他转过身,对着窗户里的我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阳台外面。
我探出头去看,楼下小区花坛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白茫茫一片,风一吹花香就飘上来。老周站在阳台上,手搭着栏杆,看着那树花,又回头看了看我。
"秀兰,"他喊了一声,"下来走走?"
我解下围裙挂好,换了鞋走到门口等他。他从阳台进来,穿好外套,从鞋柜上头拿了钥匙。
"走吧。"他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叮当响。
我拉开门,他跟着我出来。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我俩一前一后往下走,到了二楼拐角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慢点,地滑。"
"嗯。"
出了楼洞太阳正好,暖融融地晒在脸上。小区里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有人跟我们打招呼,老周笑着回应。我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满树的槐花落了一地白。老周伸手摘了串槐花递给我,我接过来闻了闻,花香幽幽的。
"以前咱俩刚结婚那会儿,院子门口也有棵槐树。"我说。
"嗯,你总让我给你摘花。"
"现在你也摘。"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堆成暖暖的沟壑。他把手伸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去。两只手牵在一起,不像年轻人那样十指紧扣,就是松松地握着,手心贴着掌心。
十八年的空当,从今天起算是真正补上了。
日子往后还长着呢。云南的机票闺女说下周就订,老周的药我每天都记得提醒他吃,阳台上的花一天比一天茂盛。相框里那朵茉莉干了,变成薄薄一片,可还白着。
家就是这个样子的。门锁换了新的,钥匙我有一把,他有一把。早上一起吃饭,晚上一起散步。吵过闹过,气过哭过,到最后还是坐在一张桌上,你夹菜给我,我盛汤给你。
我赵秀兰活了六十六年,走了大半辈子弯路,好在最后还是回来了。这个家门口的那把锁,我总算有钥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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