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鼾声如雷的夜晚
我妈把最后一道凉皮端上桌时,手明显抖了一下。她偷偷拽我衣角,用陕西话嘀咕:“娃呀,这黑人咋吃饭?用筷子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Kofi已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牙。他用夹生的中文说:“阿姨,我会。”然后笨拙地夹起一块肉,掉在桌上三次。我爸埋头扒饭,筷子碰得碗沿叮当响,整张桌子只剩下咀嚼声。
晚饭后,Kofi主动要洗碗。我妈拦不住,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像看什么危险品。水流声哗哗的,混着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妈,”我凑过去,“他对我特别好。”
“好?”我妈把抹布一摔,“好能当饭吃?你知道村里人咋说不?”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农村的夜黑得早。九点多,院子里的狗都不叫了。我和Kofi被安排在东屋——我爸妈那屋在西边,中间隔着堂屋。关灯后,炕烧得有点热,Kofi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先是低沉的呼噜,像远处闷雷滚过山坡。紧接着越来越响,带着某种非洲大草原般的野性节奏,长一声短一声,中间还夹着类似大象喷水的喷气声。我被震得睡不着,索性躺着听。
大约凌晨两点,我听见西屋的门“吱呀”开了。接着是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慢吞吞的,从堂屋挪过来,停在我们门口。
我妈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爸,你听听,这……这咋跟拖拉机似的?”
我爸没吭声。但我知道他也起来了。农村人的觉轻,何况家里多了个“定时炸弹”。
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他们在门口站了至少十分钟,听着Kofi那惊天动地的鼾声此起彼伏。后来我妈又说话了,这回带点哭腔:“他爸,你说咱闺女跟他……往后日子咋过?这么响,娃能睡好吗?”
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睡你的觉。”
拖鞋声慢慢挪回去了。门关上,但鼾声隔着一间堂屋依然清晰可闻。我听见西屋的炕发出吱嘎声,然后是我妈的翻身声,翻过来翻过去,像烙饼。
快天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Kofi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机拍我家那只芦花鸡。阳光照在他深棕色的皮肤上,泛着温润的光。
我走出屋,看见我妈正从灶房端粥出来,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忽然问:“那娃……平时睡觉都那样?”
我点头。
她“啧”了一声,把粥碗重重墩在石桌上。
我爸这时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刚从地里拔的两根葱。他看了Kofi一眼,又看看我妈,把葱往灶房门口一扔,闷声说:“晌午包饺子,多放点肉。”
我妈一愣:“大清早的包啥饺子?”
“娃头一回来,”我爸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人家大老远来的,吃顿好的。晚上……给他熬点花椒水,治打鼾。”
Kofi抬起头,听不懂,但冲着我爸的背影又露出那口白牙。
我妈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那两根葱,忽然用围裙擦擦手,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和昨晚的鼾声一样响,但听着没那么刺耳了。
我知道,这一夜他们没睡。但有些事,可能比睡一觉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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