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费六年心血，他将一本“钱币宝典”变成一套泉学文库

百年泉学大家丁福保的钱币典籍散落各处，难得一见。当代藏家宋捷耗时六载搜罗珍稀善本，汇拢多代名家批校重刊全集，搭建起跨时代泉学对话平台，也为当代钱币收藏与研究补齐关键文献根基。

文 │ 本刊特约撰稿人 刘向林

但凡在中国从事钱币收藏的人，都绕不过“丁福保”这个名字。这位1874年出生的前辈身份标签诸多：小学家、医学家、出版家、佛学家、钱币收藏家，也是一位影响了近现代钱币学传播的泉学著述者。民国时期，他出版了《历代古钱图说》《古钱大辞典》《古钱学纲要》等著作，将原本主要流转于金石学家、藏家之间的钱币学知识，转化为可交易参考的钱币科普指南。对于很多钱币收藏者而言，丁福保的书是进入钱币领域的第一把钥匙。

《丁福保泉学著述》27册宣纸线装本

百年后，同样是钱币收藏家和出版者的宋捷，花了6年时间，把丁福保散佚在各处的15种27册泉学著述，逐一整理、汇集、影印、出版，让丁福保的泉学著述系统性地重新出现在钱币研究者和爱好者的视野里。这次重刊《丁福保泉学著述》，对宋捷来说，不是一次单纯的古籍影印项目，而是对自己学术来路的回望，也是一项面向当代钱币收藏与研究的“基础建设”。

宋捷 钱币收藏家、古泉文库创始人

从个人因缘到文献工程

樟木箱内的15种27册宣纸线装本《丁福保泉学著述》，见证了宋捷长达6年的策划出版历程；但他与钱币的渊源甚至可追溯至1989年初中毕业时。那年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购得3枚北宋年号的铜钱，自此，从小热爱历史的宋捷便与钱币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时关于钱币的资料极少，最初宋捷只能借助《新华字典》后的朝代年号表去辨认古钱，遇到不同朝代共用年号等情况，便很难继续深入。虽然身处陕西文物大省，但他也无法对钱币有一个系统的认知。

直到有一天，他在学长家中发现一本丁福保的《历代古钱图说》，红皮本，书上有钱币价格、简要介绍、发行记录、发行情况，以及历史背景，让宋捷这个初入门者第一次获得了系统性的路径。“他（学长）告诉我，这本书在西安只有几本，都是藏家秘不示人。上面标注的虽然是20世纪40年代银元的定价，但藏家在购藏钱币、甚至朋友之间交换的时候，就是以这上面的定价作为参考。”宋捷说。

后来，他在上海古籍书店买到一本中国著名钱币学家马定祥批注的《历代古钱图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把《历代古钱图说》作为一本‘钱币宝典’来对待。”

宋捷真正开始系统整理泉学文献，是在2019年前后。此前，他已收集钱币文献20多年，又师从王贵忱、戴志强两位钱币学前辈，尤其关注钱币图书、拓本的整理与收藏。王贵忱、戴志强曾推动《中国钱币文献丛书》的整理出版，将明清以来至民国时期的重要钱币文献纳入现代出版体系。但这套丛书原计划30余辑，后来只出版十多辑便中止，留下不少未完成的事。

宋捷便想着能否沿着前辈走过的路，把那些“很多人想看到，但从来没有见过，只是在图书馆或是博物馆收藏的这些书”重新复刻出来，使其继续在泉学领域流传。古泉文库由此启动。最初的计划是用3年时间影印50种清代、民国时期的钱币文献；后来范围逐步扩大，包括了稀有古本、善本，也包括当代钱币研究著作，还包括日本、美国等海外钱币学著作的译介。

丁福保泉学著述一直在古泉文库的计划之中。因为新中国建立后，丁福保的钱币著述中流通较广的主要是《历代古钱图说》《古钱大辞典》，还有《古钱学纲要》。但丁福保泉学著述实际共有15种27册，许多书长期只在拍卖场、藏家手中或少数机构中偶然出现，普通收藏者和研究者很难接触。宋捷计划着把丁福保的这套书出全，从2020年前后启动，至2026年5月《丁福保泉学著述》面世，前后耗时6年多。

《古钱大辞典》及内页

《丁福保泉学著述》选用的都是名家递藏本。以《古钱大辞典》为例，宋捷收到的那部底本是丁福保的自藏本，递藏链从民国湖州名僧朗悟和尚，到湖州收藏家潘澜江，再到钱币学家陈达农，直至王贵忱——上面有藏章、题跋和批校；《历代古钱图说》在马定祥、戴葆庭家属同意下，将两位前辈的批注汇集到同一部书中，并补入宋捷自己的批注。一套书，成为多代泉学家的对话场。

“这套书记录了不同时代的理解：20世纪40年代的人怎么看？戴葆庭先生在六七十年代有何高见？马定祥先生在90年代又是如何理解？2000年以后，新一代泉学人又站在前人肩膀上看到了什么？我们把这一步步的变迁都记录了下来。”宋捷说。重版《丁福保泉学著述》，不是原书的简单复刻，而是保存了一个持续生长的知识链条。

整套著述用宣纸线装、手工装订、100部的印量，定价自然不菲。宣纸上机印刷损耗极大，需要宣纸垫配衬纸一同过机，否则容易卷纸、拉坏。再加上人力、排版、印刷、装帧等因素，意味着这套泉书无法像大众读物那样摊薄成本。宋捷倒也不纠结，他很清楚这类出版依赖的是高度专业化的读者群，而非一般意义上的畅销市场。“至于它值不值这个价——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等他遇见那枚没见过的钱、翻遍所有新书都查不到、最后在这套书里找到了，他就懂了。”宋捷说道。

把千年泉学从小圈子拉回到市场

宋捷将丁福保的泉学著述，从拍卖图录和博物馆库房里拽回到研究者桌上、爱好者的手里，一如当初丁福保把千年泉学从小圈子拽到市面上。

丁福保的多重身份构成了他在钱币学史上的特殊地位，他一生跨出版、小学、医学、佛学、钱币学四个领域，每一个领域都做到了大家的高度。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单一的钱币收藏家，也不是只在书斋中做考据的学者。丁福保从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到二十九年（1940年），陆续编纂出版的这一套“古泉丛书”，共计15种27册，由上海医学书局影印刊行。这套书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一是丁福保本人的著述，如《古钱大辞典》12册（含《拾遗》）《历代古钱图说》《古钱学纲要》《古钱杂记》《古钱有裨实用谭》等）；二是影印前人或同代人的珍稀钱币文献，如鲍康《观古阁丛刻》中的钱币部分、蔡云《癖谈》、戴熙《古泉丛话》等；三是对古人著述的重新整理、合编与刊行。比如取南宋洪遵《泉志》体系，配以新出土的拓片与实物材料，编成《泉志菁华录》；又将刘喜海《泉苑菁华》与戴熙《古泉丛话》合二为一，刊行《泉苑菁华·古泉丛话合刻》。

《癖谈》及内页

《泉苑菁华·古泉丛话合刻》及内页

在丁福保之前，中国的钱币学是少数人的“雅事”。从宋代洪遵撰写《泉志》，到清代鲍康编刊《观古阁丛刻》，钱币著述历来在金石学家、达官显贵和读书人之间做小范围流传。这些书要么没有图，有图也是凭想象手绘，“跟盲人摸象一样”，讹误颇多。鲍康的《观古阁丛刻》出了9种，算是清代最有系统的泉学丛书，但规模仍然有限。

丁福保的贡献在于，他用出版方式改变了钱币知识的流通。大量图版、拓片、简要说明、历史背景、市场定价并置在一起。像《历代古钱图说》尤其实用，它收录历代钱币图像，旁附说明，又标出价格。对于初入门者来说，看图识别大致品类，获得历史背景，交易有参考定价。“凡夫俗子，即便看不懂书上的典故文论，看到钱币图和定价，就敢下手买卖。”就这样，钱币知识第一次大规模进入实际交易环节。“从清代到民国，他是第一个系统整理中国钱币资料，把钱币学向大众普及的出版人。……民国的钱币收藏热，是中国第一波钱币收藏热，丁福保先生功不可没。”宋捷说。

有实用性，也不缺学术价值。《古钱大辞典》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汇集各种典籍、史书、史料中的考据文字，另一部分则放入钱币图版和拓本。宋捷说，“这套书出版后，需要做文章考据的用得着它；需要收集钱币去讨生活的，也可以从中受益。”丁福保泉学著述同时连接书斋、市场和博物传统，为研究者提供了文献体系，为收藏者提供了辨识与溯源工具，也为文博机构、传统文化读者提供了理解近现代泉学史的入口。更重要的是，这套书将“知识的来路”保留下来：丁福保如何整理前人知识，戴葆庭如何补注，马定祥如何教学，后来的编校者又如何在考古资料、出土信息和当代研究基础上修正前说。这种层累关系，是泉学作为一门学问能够延续的原因。

中国钱币收藏正在出现更深层的变化：收藏者越来越意识到，真正的收藏能力来自文献、版本、递藏、拓片、考据与实物经验的互证。单靠市场行情，很难走得长久；没有知识支撑，收藏容易停留在买卖层面。宋捷作为古泉文库的策划者和编校者，近年出版了大量钱币研究、收藏方面的古书，也是“带着使命感，传承老一代泉人的心愿，承上启下，完成他们未尽到事业”。在宋捷看来，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钱币收藏与研究者早已成为钱币收藏的中坚力量，经过长时间的沉淀，厚积薄发，到了该出成果的时间。加上钱币市场逐渐成熟，玩家目标明确，各种市场细分，促使钱币书籍细化（如各种版别类），满足各类收藏者的要求。

一个只知道买卖的市场算不上成熟，当开始有人愿意花几年时间去做底本溯源、批校汇集、宣纸重刊的市场，至少说明参与者们正在认真对待这件事。这比热闹本身更有价值。

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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