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家的房子是爷爷手里盖的,背靠着一座叫不出名儿的小山。这山不高,但连绵着往深处去,接上了几座更大的山头。山上长满了杂树和竹子,一年到头绿油油的,雨水足的时候,能听见整座山都在簌簌地喝水。我们家在后山脚下开了几块菜地,种些时令蔬菜,够一家人吃的,有时候多了,奶奶就摘了送到村里小卖部门口去卖,一块两块地攒着,说是给我将来娶媳妇用的。
我是去年从城里回来的。大学毕业之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干了三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公司租在写字楼的十六层,每天从落地窗往下看,汽车像甲壳虫一样爬来爬去,人小得几乎看不见。那三年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每次搬完东西,坐在空荡荡的新屋子里,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像是要把胸腔都撞破了。爸妈在城里做小生意,早就习惯了那种日子,可我不行,我总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地,是棉花,是虚的。后来有一天,我接到奶奶的电话,她说爷爷的膝盖又疼了,蹲不下去,菜地里的草都快比人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得出来,她在叹气。那个叹气和别人不一样,是压在嗓子眼里的,很轻很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窗外的太阳从这栋楼移到那栋楼,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亮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把它交了上去,领导没怎么挽留,只是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好。我把宿舍里那几箱子东西寄回了家,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回了村子。
奶奶在路口接我。她比我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矮了一点,背弯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精神还是很好,眼睛亮亮的,看见我下车,嘴角咧开笑,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她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说了两遍,语气是一样的。爷爷在家里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看见我进来,摆了摆手,说,自己倒水喝。我们家的男人都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都明白。
回来之后我就接过了菜地的活儿。每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我就扛着锄头从后门出去,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走五六分钟,就到了菜地。菜地不大,拢共三分多不到四分的样子,分成几块,种着不同的东西。春天有青菜莴笋,夏天有豆角茄子,秋天有白菜萝卜,冬天就闲下来,撒一层草木灰养地。我干活不太利索,刚开始锄头老往偏了去,不是砍了菜苗就是刨了根,奶奶站在地头看着,也不急,就慢悠悠地说,手腕要松一点,腰要弯下去,别使蛮劲儿。我照着她说的做,慢慢就好了一些,至少锄下去的每一锄都在该在的地方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早起晚归的生活,早上听见鸡叫就醒,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听听虫叫,看看星星。村里的人都说我变黑变壮了,我妈在电话里听了,说那挺好的,在外面那么些年,也够累的。我其实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脚跟好像又长了回去,踩在泥巴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地的温度和湿度,能感觉到那些草根和石子硌脚底板。这种踏实感,是在城里的那几年从来没有过的。
然后就是那条蛇的事。
那是四月的一个早上,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菜叶子尖上。我蹲在菜畦边上拔草,拔着拔着,余光扫到菜地旁边的石头坎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我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它。一条蛇,灰黑色的,脊背上有些暗色的花纹,说不上多粗,但身子很长,蜿蜒地从石坎上滑下来,慢悠悠地往菜地对面的草丛里走。它爬得很从容,不紧不慢的,像是每天都在走这条道,路熟得很。我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野生的蛇,一下子心就提了起来,热血往头上涌,想也没想就站起来,转身去够靠在树下的锄头。
"别动。"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但特别稳。我回过头,看见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后面了,她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大概是来摘菜的。她看着我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那条蛇,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奶,有条蛇,我打了它。"
"打不得。"奶奶走过来,伸手把我举起来的锄头按了下去。她的手劲儿不大,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使不上力了。那条蛇这时候已经爬过了菜地边上的小水沟,身子隐进了草丛里,只留下尾巴尖在外面摆动了两下,就不见了。
"为什么打不得?那东西万一咬着人怎么办?"
"那是条老蛇。"奶奶把菜篮子放下,弯腰掐了两根葱,"在这多少年了,比你岁数都大。不打它,它就不咬人。"
我站在那,看着草丛里那条蛇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点不甘,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奶奶的话好像不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倒像是说给那条蛇听的,或者就是说给这座山听的。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在说邻居家的事一样平常。
"回去吧,露水重。"奶奶掐完了葱,把篮子拎起来,"早饭还没吃呢。"
我扛着锄头跟在她后面往回走,路过那片草丛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往里面多看了一眼。草叶子还在晃,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走过去,又把那些叶子轻轻地拨开、轻轻地放下了。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露出来,金色的光穿过竹林的缝隙,打在菜地的泥土上,那些露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那天之后我注意上了这件事。我发现那条蛇确实经常从菜地边上过,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黄昏,偶尔中午也见过一次。它走的路线几乎不变,从石头坎子上下来,穿过菜地南边的那条小水沟,钻进对面的一大丛野蔷薇底下,然后就看不见了。有一次我特意绕到野蔷薇那边去看,发现那底下有个洞,不大,刚好够一条蛇钻进去。洞口周围长满了草和藤蔓,要不是我趴下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跟村里几个老人聊起这事,他们都笑。说这条蛇打他们小时候就在了,谁也没打过它,它也没咬过谁,就这么一直在这住着。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说,他十来岁的时候在山上砍柴,亲眼见过这条蛇在太阳底下蜕皮,白花花的皮拖了老长,像条白布带子挂在树枝上。他当时吓得扔了柴刀就跑,后来回家跟他爹说,他爹说那是老蛇在换衣裳,别去惊动它,换了衣裳它就又活几年。
这说法让我觉得又新鲜又有点玄乎。我活了二十多岁,从来没想过一条蛇能在一个地方住几十年。在城里的时候我连隔壁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住了三年换了四个对门,每个对门都是来去匆匆的,搬走了连招呼都不打。可在这条山沟里,一条蛇都能住上好几十年,谁都知道它,谁都不动它,它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爬它的路,蜕它的皮,吃它的老鼠和蛤蟆。
这事让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几年活得挺着急的。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心里慢慢安静下来。奶奶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剥豆子,一颗一颗地剥,豆子落在搪瓷盆里的声音清脆又规律,像是一种好听的节奏。我没有问她那条蛇的事,我知道她不会多说,她一向如此,该说的话从不啰嗦,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提。
可我从那时候起就对那条蛇有了种奇怪的好奇心。我每天去菜地的时候都会留个心眼,看看它今天走没走,走了没有。有时候一连好几天看不见它,我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再过几天它又出现了,还是那条路线,还是那个速度,不紧不慢地过去,尾巴尖儿摆两下,消失在草丛深处。我看着它,心里就踏实了,好像这日子就该这么过,太阳该出来出来,雨该下下,蛇该爬爬,一切都井井有条的,谁也不用着急。
到了夏天,菜地的豆角爬上了架子,茄子结得紫油油的,我在架子底下拔草的时候,一条黑影从脚边滑过去,吓了我一跳。低头一看,是那条老蛇。它离我不到一尺远,身子贴着地面,从我脚边绕了个弯,往水沟那边去了。我站在那里动也没敢动,等它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好像已经不怕它了。说不怕也不全对,是那种害怕变得不一样了,变成了一种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不会伤害我的某种放心。就像你知道床底下没有鬼,但你半夜醒了还是会看一眼,看一眼之后又安心地睡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我就在这菜地里种菜,看着那条蛇来来去去,等秋天收了萝卜白菜,冬天围着火炉烤红薯,春天又种下一茬新的。直到那天下午,我从镇上赶集回来,看见村里停了两辆陌生的车,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我家院门口,跟爷爷说着什么。爷爷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根旱烟杆子,一口都没抽。
我快步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人在说:"……规划已经定了,后山这一片都要推平,建个新的养殖基地,这是上面的文件,你们自己看看……"
那个人手上拿着一沓纸,白纸黑字,上面有红戳子。我接过来看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凉。第一页上画着张规划图,后山那一大块绿色的区域,被红线框了起来,标注着"项目用地"四个字。
爷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门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山是我爹手里就守着的,到我孙子这一辈,四代人了。你们说推就推,地不是你们的,你们不心疼。"
穿制服的人笑了笑,说老人家你别激动,这是国家项目,补偿款少不了你们的。然后他们就走了,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土,在太阳底下散了很久才落下来。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奶奶从灶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有面粉,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山,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灶屋去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窗户缝里冒出来,把后山笼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面全是那张规划图,红色的线框把后山圈得死死的,像一双手掐住了什么东西的脖子。我想起那条蛇,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在这多少年了,比你岁数都大。我不知道那条蛇知不知道它快要没有地方去了,也许它还是每天从石头坎子上下来,穿过水沟,钻进野蔷薇底下的洞里,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担心。
我又想起在城里的那几年,住过的那些房子,租过的那些屋子,每间都是白的墙、白的天花板,什么印记都没有。搬走的时候和搬来的时候一个样,干干净净的,像没有人住过。可后山不一样,后山有树,有草,有竹子,有老蛇,有我们一家四代人的脚印和日子。山是有记忆的,它记得爷爷的爷爷在上面砍过柴,记得奶奶年轻的时候在上面采过蘑菇,记得我小时候在上面放过牛,也记得那条蛇在上面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爷爷在咳嗽,咳了两声,又停了。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我索性起来,走到后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亮很亮,照得后山那些树和竹子像水墨画一样清楚。菜地在月光下白花花的,石头坎子上的青苔泛着幽幽的光。我盯着那条蛇常走的路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草丛安安静静的,野蔷薇底下的洞口被月光照出了半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关上门回去躺下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的一条白。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像是在跟着什么的脚步走。
一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村支书了。村支书姓刘,是我们本家的一个叔伯,辈分比我爹低一辈,但岁数跟我爹差不多大,大家都叫他刘支书。他家住在村东头,院子比别家大出一截,门口挂了块"党员之家"的红牌子。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我进来,含糊地嗯了一声,指了指院子里的小凳子让我坐。
我坐在凳子上等他刷完牙洗完脸,又等他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出来。他往我对面一坐,从茶几底下摸出包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才开口:"为后山的事来的?"
"支书,那规划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不紧不慢地说:"知道。上个月镇上就来说了,上面搞了个什么产业振兴的项目,要在咱们这一片建个大型的养殖基地,说是养什么生态猪还是啥的。选了好几个地方,最后看中了咱们后山这位置,说地势好、水源好,离公路也不远。"
"那咱村的人就同意?"
"同不同意有啥办法?"刘支书把烟灰弹了弹,"上面说了,这是重点项目,地是征用的,补偿款按国家标准来。咱们这穷山沟的,难得有个大项目进来,镇上的意思是希望咱们配合。"
"后山那一片多少年了,咱村的人都在上面种东西砍柴的,说征就征了?"
刘支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你回来时间不长,有些事你不了解。这项目也不是一天两天定的,半年前就开始摸底了。那时候你在城里呢,你爷爷他们知道这事,村里开会都去了好几回。"
我一愣。半年前,那正是我在城里天天看写字楼玻璃幕墙的时候。爷爷知道这事,他从没在电话里提过一个字。奶奶也没提过。他们俩每次打电话都只说让我吃好睡好,别熬夜,天气凉了加衣裳,从来不说家里这些事。
"那他们咋想的?"我问。
刘支书把烟掐了,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说:"你爷爷的态度你也知道,倔了一辈子了,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但那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牵涉的户数多了,有愿意的有不愿意的,公家那边催得紧,这事怕是拖不了多久。"
我坐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站起来走了。走出刘支书家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晒得脖子后面发烫。村里的路上没几个人,这个点都在地里或者在家里歇着,狗趴在哪家的屋檐底下打盹,舌头耷拉着,哈着热气。我慢慢地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条蛇,一会儿想爷爷,一会儿又想那些穿制服的人说的话。
到家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茶缸子是个白瓷的,外面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四个字,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他看见我进来,把茶缸子放下,说:"去刘支书家了?"
"嗯。"
爷爷没再问,我也没有说。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没什么节奏,像是心里在想事情。我回自己屋里躺了一会儿,听见奶奶在灶屋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噔噔噔的,又匀又快。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夏天,我在堂屋的地上铺了凉席睡觉,奶奶在灶屋里做饭,刀切菜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这声音还在,可整个村子的日子都要变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桌上摆了一盘炒茄子,一碗丝瓜汤,一碟咸菜。爷爷吃了两碗饭,把碗往桌上一搁,擦了擦嘴,拄着拐杖出了门。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帮着端了盘子进灶屋,她正站在水池边上刷碗,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哗啦哗啦地冲着碗沿子。
"奶,那后山的事,你和我爷早知道了吧?"
奶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又开始刷了,她说:"知道。"
"咋不跟我说呢?"
她把刷好的碗放在一边的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用水冲着,慢慢地说:"你在城里头上班,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心里头装着事,工作干不好。再说了,这事也不是你回来就能解决的。"
"可我现在回来了呀。"
奶奶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我。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的光好像沉下去了一些,她说:"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地里的活干好,别想太多。那些事有大人在呢。"
我想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在奶奶眼里,我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在凉席上睡觉的小孩,她切菜的声音就是我的天,我听见那声音就知道这日子是安稳的,是不会有变化的。
下午我扛着锄头去了菜地。天热,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树叶都耷拉着,蔫蔫的。我到了菜地却没心思干活,站在那看了半天后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我再看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好像那些树和竹子都在发抖,都在害怕,又好像它们在等着什么,等着某一天机器开进来,把它们连根带土地一起推平。
我在石头坎子上坐了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烫得屁股坐不住,我就站起来,在旁边找了块阴凉的地方蹲着。蛇洞在那个方向,野蔷薇底下一团黑乎乎的。我盯着那洞口看,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那条老蛇果然出来了。它先把头探出来,伸着信子在空中探了探,然后慢慢地整个身子都滑了出来。今天它爬得比平时慢,像是也有些懒懒的,被热天弄得没精神。它还是走那条老路,从石头坎子底下过去,穿过水沟,往我这边来了。
它从我面前两尺远的地方经过,我蹲着没动,它好像也没怎么在意我。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它,能看见它身上的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花纹是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一样。它的眼睛圆圆的,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缝,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它爬过去的时候尾巴尖从我鞋面上扫了一下,凉丝丝的,很快就过去了。
等它钻进对面的草丛不见了,我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要给那条蛇找个地方,找一个推土机推不到的地方。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可笑,一条蛇而已,谁管它去哪了。可我就是放不下这个念头,我总觉得自己要是眼睁睁看着它没了家,看着那座山被推平了,我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坑,填不平的那种。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老张家。老张是村里唯一一个还上山打猎的人,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东西给他打了,他就是没事的时候在山边上转转,下几个套子,有时候套着只野兔,有时候啥也没有。他懂山上的事,知道哪里沟深哪里坡陡,也知道哪些地方人上不去,机器更上不去。
老张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把斧子往木墩子上一插,说:"稀客呀,你可是头一回来我家。"
我笑了笑,说来找你问点事。他也不客套,从屋里搬出两个小马扎,一人一个坐在院子里。他老婆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哭哭啼啼的连续剧,隔着一道门帘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老张叔,后山那些地方你熟,我想问问,山后面那一大片林子,有没有机器上不去的地方?"
老张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没多问,他想了想说:"后山背面那一片悬崖底下倒是机器肯定上不去,坡陡得很,又全是石头,人都得攀着树根才能上下。不过那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去。"
"那地方蛇多不多?"
老张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说:"蛇这东西,哪里都有,只要不惹它它就不惹你。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我说。
从老张家出来天都黑透了,星星亮了起来,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我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脚底下踩着白天晒得发烫的土,心里想着悬崖底下的那片地方。如果能把那条蛇移到那边去,推土机怎么也够不着了。可我转念一想,我凭什么替一条蛇做主呢,它在这住了几十年,认识这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我把它挪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它还能活吗?
我又想起奶奶说过的话,那是在这条蛇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说的。她说在这多少年了,比你岁数都大。我现在理解这句话了,那不是随便说说的。在我们这地方,一条蛇活久了,它就不单单是一条蛇了,它成了这地方的一部分,和这的树、这的水、这的石头一样,是长在土里的。你把它挪走,就跟把一棵长了百年的树连根拔起来栽到别处去一样,它活不活得了两说,就算活了,它也再不是原来那棵树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爷爷已经睡了,奶奶还在灯下缝东西,是我一件破了口子的衬衫。她戴着老花镜,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动作很慢但很准。我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头也没抬地说:"锅里有绿豆汤,自己盛一碗喝了。"
我盛了汤坐在她旁边喝。堂屋里只有灯泡的光,黄黄的,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一棵老树的影子。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把衬衫叠好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看着我。
"今天又看见那条蛇了?"
我点点头。
奶奶把眼镜戴上,又重新摘下来,放在茶几角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蛇啊,以前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差点把它打了。"
我愣住了,问她怎么回事。
奶奶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想起来很远的什么事情。她说:"那时候我刚嫁过来不久,也就两三年吧。你爷爷在地里干活,那蛇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把你爷爷吓了一跳。他那时候年轻气盛,抡起锄头就追,追到那丛野蔷薇边上了,那蛇钻进洞里去,你爷爷就刨那个洞,刨了半尺深,忽然听见山那边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你爷爷住了手,回头一看,一棵死树倒了,就倒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那场景还在眼前似的。她接着说:"从那以后你爷爷就再没动过那条蛇。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头是有数的。在这山上住久了,什么都得敬着点。"
我听完这话,后脊梁骨有点发凉。我抬头看了看后门的方向,门关着,但我知道门外就是那座山,山上住着一条老蛇,它比我爷爷还早到这地方。我忽然觉得,这山里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不说话,可它们都在看着你,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敬它,它就不害你,你不敬它,它就会让你知道厉害。
那晚我睡得特别早,却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后山被推平了,树倒了,竹子折了,推土机的铲子像剃刀一样把整座山刮得光秃秃的。那条蛇在泥浆里游,身上沾满了黄泥,它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可到处都是光秃秃的,连个缝都没有。它游啊游啊,最后游到了一个悬崖边上,下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怨也不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我一下,然后就转身滑下了悬崖。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一身冷汗,心脏砰砰直跳。我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细细的,像是雨声。我拉开窗帘往外看,天边刚透出点灰白的光,真的在下雨,不大,密密麻麻的细丝,把后山笼在一层薄雾里。
我披了件衣裳走到后门口,把门打开一道缝。雨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我往菜地的方向看,雨幕里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忽然我看见一个影子,在雨里慢慢地移动,从石头坎子上下来,穿过水沟,往野蔷薇那边去了。那条老蛇在下雨天也出来,它不怕雨,雨水打在它的鳞片上,又顺着流下去,像是给它洗了个澡。它爬得很慢,很稳,雨丝打在它身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无数个小锤子在敲。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雨把门框都打湿了,我半边衣裳也湿了,可我一点都没觉得冷。我把门轻轻关上,回到屋里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那个石头落了地。我要做的事已经定了,不管多难,我都要试试。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了,后山的树和草被洗过一样,绿得发亮。我吃了早饭就跟奶奶说我要上山一趟,去看看后山背面的地形。奶奶正在喂鸡,她把一把玉米撒在地上,鸡们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抢食,咯咯地叫着。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说:"上山小心点,路滑。"
"知道了。"
"别走太远了,晌午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从后门出去,沿着菜地边上的小路往后山走。刚下过雨的路上全是泥,踩一脚陷一脚的,裤腿很快就溅满了黄泥点子。我穿过菜地,跨过那条小水沟,经过野蔷薇丛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蛇洞口的地上有新鲜的爬痕,是它早上出来过了。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心里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后山的路我小时候走过很多回,那时候上山砍柴放牛,每条岔道都熟。可几年没走,路都长荒了,好些地方被灌木和野草盖住了,得用手扒拉开才能过去。我凭着记忆往上爬,越往上树越密,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变得潮乎乎的。林子里的鸟在叫,声音很脆,看不见藏在哪棵树上。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一样。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往侧面拐,朝着后山背面的方向走。这段路不太好走,坡度变陡了,而且石头多,湿漉漉的石头上长了青苔,滑得很。我抓着路边的树枝和小树,一步一步地往上攀,手心和脚底板都使着劲。大约走了快一个钟头,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后山背面那一片崖壁就出现在面前了。
崖壁很高,从山脊一直垂到山脚,大约有三四十米,面上全是石头,风化得厉害,有些地方还挂着藤蔓。崖壁底下是一片比较平缓的坡地,上面长满了蕨类和一些小灌木,土质看起来不错,潮湿、肥沃。再往外面去就是一条山涧,水不深,但常年不断,哗哗地往下游流。涧那边又是更高的山,连着一大片林场,一眼望不到头。
我在崖壁底下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这地方确实隐蔽,要不是专门翻过来,根本不会有人到这来。推土机更不可能开过来,那陡坡和山涧就是天然的屏障。我蹲下来扒开地上的蕨草看了看,泥土是松软的,带着腐殖质的黑褐色,手插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有虫子在钻来钻去。这小生态环境好得很,蛇住进来不愁没吃的。
可问题是,那条老蛇愿意来吗?它在这边的山上住了几十年,让它一下子挪到背面来,隔着整座山,它认不认路?就算我把它捉过来放了,它会不会又自己爬回去?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我在崖壁底下坐了半晌,太阳从头顶照下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爷爷年轻时追过那条蛇,后来山塌了棵树倒在他站过的地方。那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山上的事,不是每件都能用道理说通的。有时候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地滑,一不小心就是一个屁股墩。我摔了两跤,裤子破了,膝盖蹭出一块血印子。等从山上下来到菜地边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正毒,晒得人头晕。那条老蛇没在,洞口的爬痕被新长出来的草盖住了一些。我站在菜地里,看着那丛野蔷薇,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三天后的傍晚,我从镇上买回来一个竹篓子,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一条蛇。篓子是用竹篾编的,有盖子,编得很密实。奶奶看见我拿着篓子回来,眼神闪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问。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打盹,手边的茶缸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我把篓子放在自己屋里,然后坐在床边等天黑。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院子里爷爷打盹的呼吸声均匀平稳,灶屋里奶奶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也停了。村子里静了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过之后又安静了。
我等到月亮升上来,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地上照得发白。我拿了篓子,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出去,往菜地走。夜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虫子在草地里叫,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乐队在演奏。我走到菜地边上的石头坎子那站住,月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的,那条老蛇每天走的路像一道银灰色的线,从石坎上一直延伸到野蔷薇底下。
我蹲在蛇洞旁边等着。夜风吹过来,野蔷薇的叶子沙沙地响,洞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它今晚会不会出来,也不知道它一般夜里出不出来。我只能等。蚊子围着我嗡嗡地飞,在我胳膊脖子上叮了好几个包,我忍着没拍,怕拍出声音惊动了它。
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腿都蹲麻了的时候,洞里头忽然有了动静。我屏住呼吸,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头探了出来,信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是它。它慢慢地从洞里滑出来,还是那么从容,好像这夜晚和白天对它来说没什么区别。它沿着老路往水沟的方向爬,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跟在它后面。
我不知道它要去哪,但我想等它走远一点了再从后面兜上去。我猫着腰,踩着草丛的边缘跟着,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它前面的地上。它好像看见了那个影子,停了一下,头抬起来,信子朝着空中伸了两下,然后又放下,继续往前爬了。
它穿过了水沟,爬过一小片空地,往山坡上的一棵老樟树那边去了。那棵樟树得有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冠像把大伞一样撑开,下面是一大片阴影。蛇爬到树根底下,盘了起来,头搁在身体上,不动了。我躲在两三丈外的一丛灌木后面看着它,它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动手。篓子在我手里捏出了汗,盖子掀开了一条缝。我往前挪了两步,脚下的枯枝咔嚓响了一声。那蛇猛地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信子快速地伸缩了几下,然后它就动了,不是逃跑,而是朝着我这边来了。
我一下子慌了,不知道它是认出我了还是被我惊着了。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手里攥着篓子。蛇爬到我脚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我们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更久,然后它把头低了下去,慢慢地从我脚边绕了过去,往菜地的方向回去了。
我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野蔷薇丛里,手里的篓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弯下腰把篓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站在那苦笑。我根本不是来捉它的,我连怎么捉都不知道。就算真把它装进篓子里了,翻过山去放到崖壁底下,它又怎么办?它在这住了几十年,这的每一寸土都是它的记忆,我凭什么把它从记忆里拔出去?
我回到屋里把篓子塞进床底下,躺下的时候身上全是蚊子包,痒得睡不着。可我心里那个石头又悬了起来,越悬越高,压得我喘不过气。
二
转眼到了七月,天热得不像话,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后山上的树叶被晒得卷了边,菜地里的菜也蔫蔫的,得天天浇水才行。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浇地,挑完水太阳刚好出来,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那条老蛇最近出来得少了,大概也是怕热,偶尔在清晨碰见它一次,它也是懒洋洋地爬,爬两步歇一歇,比夏天之前慢了很多。
镇上的通知又来了,这回是村委会贴出来的公告,白纸黑字写着后山征地项目进入公示期,一个月之内没有重大异议就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公告贴在村口的告示栏上,旁边就是小卖部,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公告下面已经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还我祖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第二天就被盖住了,盖了一块更白的纸,上面写着"请勿乱涂乱画"。
村里的人开始议论起来了。有人高兴,说补偿款下来能换辆新车或者把房子翻修一下。有人愁,说后山要是没了,以后烧火都没柴砍。刘支书挨家挨户地跑,做工作,说什么这是发展的大趋势,个人要服从集体。他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是傍晚,爷爷正坐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电视声音开得小,主持人说的话听不清,只能看见字在屏幕底下滚过去。
刘支书进来先跟爷爷奶奶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下来,递了根烟给爷爷。爷爷摆摆手没接,刘支书就自己点了,吸了一口,说:"大伯,那事您心里有数了吧?"
爷爷盯着电视看,没转头:"什么事?"
"就是后山征用的事。公示您也看见了,这回是定了,拖不了多久了。"
爷爷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在说着什么。刘支书等了一会儿,见爷爷不搭话,又吸了口烟说:"补偿款的事镇上说了,咱们这户按面积算,能补到这个数。"他说着伸出一只手,五指叉开,比了个数字。
爷爷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了,他看了看刘支书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说:"我八十多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刘支书被噎了一下,把烟掐了,搓了搓手指头,说:"大伯,我知道您舍不得那山,可这是政策,不是咱们个人能拦得住的。您要不签这个字,到时候强征下来,您一分钱都拿不着。"
爷爷没再说话,把电视声音又调回了原来的大小。刘支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大伯,您再想想,月底之前给我个准话。"
刘支书走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新闻联播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一个穿西装的女的站在地图前面指指点点,说什么北方有冷空气南下。爷爷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然后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后门走。我跟了过去,看见他站在后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天已经黑了,后山只是一片更深的黑色,轮廓模糊地嵌在夜空中。
"爷爷,"我走到他旁边,"您打算怎么办?"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飘了几下。他说:"你奶奶嫁过来那年,后山上的板栗树才碗口那么粗,现在都抱不住了。你爸小时候满山跑着玩,哪棵树上掏过鸟窝我都记得。你说它要推平,人心是肉长的,山也是肉长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屋了。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那片黑乎乎的山影,心里跟刀割一样难受。爷爷平时话少,从不表达什么,可他这几句话分量有多重,我听得出来。那座山对他来说不是山,是他一辈子的日子,是娶亲,是养孩子,是看着孙子长大,是一切一切的地基。把山推了,就是把地基挖了,就算房子还在,心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我去菜地的时候发现那条老蛇今天没走老路。水沟那边的爬痕是昨天的,已经干了。野蔷薇底下的洞口倒是新的,有进出的痕迹,但它今天是待在洞里没出来。我蹲在洞旁边看了看,洞口那些泥土蹭得光光的,能看出它进出过很多次。这洞大概比表面上看起来深得多,可能一直通到山肚子里去。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推土机把后山推平了,这个洞也会被填上。它住了一辈子的洞,说没就没了。那它怎么办?它会往山上跑,但山上也没了,全没了,整座山都变成平地,上面要盖一排一排的猪圈。它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压不住。我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晚上躺床上也想。我想得头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去院子里坐。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坐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后门响了一声,奶奶出来了。她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端了杯水。她走到我旁边,把水递给我,说:"睡不着?"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我说:"奶,你说那条蛇要是没地方去了,它怎么办?"
奶奶在我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她坐了会儿,说:"蛇有蛇的路,人有人的路。你别替它操心。"
"可山要是没了,它往哪走?"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在看着后山的方向。她说:"你爷爷年轻时候砍过一棵树,那棵树长在后山半腰上,挺大的一棵槐树。那时候家里盖房子缺木料,你爷爷就去把它砍了。砍完那棵树之后连着下了三天大雨,山上的土被冲下来一大片,把菜地都埋了。后来你爷爷跟我讲,他说砍那棵树的时候,树干里流出来的汁水是红的,跟血一样。"
我听得头皮发麻,水杯端在手里都忘了喝。
奶奶接着说:"从那以后你爷爷就立了个规矩,家里的人上后山,只捡枯枝落叶,不砍活树。柴火不够了就去远一点的山上砍,后山的树一棵都不动。那蛇是后山上的东西,你爷爷不动后山的树,也就不动后山的蛇。这不是怕,是敬。"
我坐在那,奶奶的话像一颗颗石头,落在我心里,沉甸甸的。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为什么那条蛇能在后山住几十年没人动它,明白了爷爷为什么听说要推平后山的时候沉默成那样。那不是脾气倔,那是心里的东西被人连根拔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有人动起来了。好几户人家已经把后山边上自家的树木砍了,锯成一段一段的,堆在院墙根底下,说是能烧好几年的柴。还有人把山坡上的一些果树挖了移栽到自己院子里,怕到时候推土机来了白瞎了好东西。我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树,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已经开始蔫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下午我从菜地回来,路过老张家门口,看见他正在院子里磨一把柴刀。刀磨在磨刀石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火星子往外蹦。我停下来看了会儿,老张抬头看见是我,招呼我进去坐。
"老张叔,你也准备砍树?"
老张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说:"不砍等着推土机推啊?那多糟蹋东西。先把能用的弄回来,剩下的就管不着了。"
我在他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下,看着那把刀在磨刀石上越来越亮。老张磨完了,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锋利度,满意地吹了口气,把刀放下。
"你上次问的那事,"他忽然说,"悬崖底下那地方,你后来去看过没有?"
"去过了。"
"怎么样?"
"地方不错,有崖壁挡着,还有水,就是太偏了。"
老张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夕阳里慢慢地散开。他说:"偏有偏的好处。这年头哪都不安全,人不到的地方,东西才能活得久。"
我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我说:"老张叔,你说我要是想把山上的什么东西挪到那边去,挪得成吗?"
老张看了看我,好像在想什么。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说:"山上那些树啊草啊的,挪过去也活不了。但你要是想挪活物,那得看它自个儿愿不愿意。"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了一段路回头,老张还在院子里坐着,那把磨好的柴刀放在脚边上,太阳的余晖把刀身照得锃亮。
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天气更热了,连风都是烫的。后山的树叶开始发黄,不是秋天的那种黄,是旱出来的焦黄色。地里浇水浇得勤,勉强保住了一些菜,但收成比往年差了不少。那条老蛇有四五天没出来了,我每天早上和傍晚都去看,洞口的痕迹一直是旧的。我心里开始担心,怕它是病了还是怎么了。
第八天早上我终于看见它了。它从洞里爬出来,动作比之前更慢了,身上的鳞片有些地方翘了起来,像是脱水的样子。它没往常一样往水沟那边去,而是掉了个头,往山上爬了。我跟着它走了一段,看它慢慢地爬到山坡上一处阴凉的石壁底下,盘在了一丛苔藓上面。那丛苔藓上渗着水珠,是山上渗出来的地下水。它就那么盘在湿乎乎的苔藓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我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坐着看它。看了一个多钟头,太阳升高了,热得受不了,我才离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它还盘在那里,头耷拉在身体上,看起来累极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爷爷奶奶说了这事。我说那条老蛇好像快不行了,这天气太干了,它没水喝。爷爷端着碗停了一下,然后说:"后山上那眼泉水,你小时候喝过的,还在流没有?"
我想了想,后山半腰上确实有一眼泉水,很小,从石头缝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汇成一个小水洼。小时候上山放牛渴了就趴在那里喝,水又凉又甜。我好久没去过那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明天去看看。"我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上山了,顺着小时候走的那条路找到那眼泉水。水洼还在,但小了很多,只剩巴掌大一块,周围的石头干得发白。水洼底下有细细的水流渗出来,积了一夜,勉强够一小捧的样子。我蹲在那看了半天,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水引到下面去。要是能引到那条蛇经常待的地方,它就有水喝了。
我下山找了根粗的竹竿,用刀从中间劈开,把里面的竹节打通,做成一根半圆形的竹槽。然后扛着竹槽上了山,从泉水那开始,一节一节地把竹槽接起来,顺着山势往下铺。泉水顺着竹槽流下来,虽然水流很小,但一滴一滴的,聚少成多,一直引到了山坡底下的石壁旁边。我找了个浅坑,让水流进去积着,形成一个小水池,周围再用石头围一圈,免得水渗得太快。
弄完这些已经是大中午了,日头晒得我后背生疼。我蹲在石壁旁边的小水池前面,看着水一点一点地积起来,清清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伸手摸了摸池底,水凉丝丝的,透过指缝滑过去。我心里想,这下你有水喝了,别的我帮不了你,这水总归是我能做主的。
那以后我每天上山去看,小水池的水一直没干,那丛苔藓也一直湿漉漉的。那条老蛇有时候在那盘着,有时候不在,但它的精神头确实比之前好了一些,爬动的次数也多了。有一次我傍晚上去看它,看见它正把头埋在水池子里喝水,喝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好好品味道。我躲在远处的树后面看着它喝完了水,慢慢悠悠地盘回那丛苔藓上,头搁在身体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舒展多了。
我那天下山的时候心情很好,哼着小曲儿。到菜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那条蛇的洞口干干净净的,它今天大概是不回来了,在山上睡了。我扛着锄头往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爷爷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知道,那是公家的事……可我爹的坟就在后山半腰上……你们要是推平了,我爹的坟怎么办?"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声"好",就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电话放在茶几上,手还按在话筒上,好半天没拿开。我进了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得正好,明天陪我去一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爷爷把电话放好,拄着拐杖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边走边说:"去问问清楚,我爹的坟怎么个迁法。"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镇上。爷爷腿脚不好,走得慢,我扶着他,从村口等了大半个小时才等来一趟去镇上的班车。车上的座位不多,我们上去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排了,爷爷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一路上他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田和山和树往后退,他看得入了神。
到了镇上,我们找到了负责征迁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屋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戴着眼镜在看电脑,一个在打电话,看见我们进来,打电话那个先挂了电话,站起来问有什么事。
爷爷坐下来,把那几份文件摊在桌上,说:"后山那块地,我签不签字的先不说,我想问问,我家祖坟怎么安排。"
戴眼镜的那个年轻人翻了翻文件,说:"征地区域内的坟墓统一迁到公墓去,费用由项目方承担。您家有几位?"
"一位,我爹的。"
"那好,您填个表,迁坟的时候提前通知您。"
爷爷看着那张表,上面的格子方方正正的,姓名、关系、迁葬时间、新址编号,都印得好好的。他看了半天没动笔,我帮他拿起笔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有点抖,在最上面一格写了"周守山"三个字。那是他曾用名,我爷爷的爹,我的太爷爷。
写完之后爷爷把表交给那个年轻人,站起来往外走。我跟着他出来,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爷爷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我问他怎么样,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走快了。
"爷爷,要是能保住后山,不推了,咱就不迁坟了。"
爷爷看了看我,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风沙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说:"这世上的事,哪能样样都随你的愿。走吧,回家了。"
回去的班车上爷爷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在窗户玻璃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碰着玻璃。我看着他的侧脸,满脸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垄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睡着的样子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闭着眼睛忍着。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田里的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去的时候像金色的波浪。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往天边延伸,不知道哪里是头。我忽然想起太爷爷,那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他的名字叫周守山。守了一辈子山的人,死后也埋在山上,现在连埋的地方都要被人移走了。他要是活着,不知道会说什么。
三
那个夏天过得特别慢。每天太阳出来得早,下山得晚,热辣辣地挂在天上,把整个世界都烤得蔫头耷脑。我照常去菜地干活,照常每天去山上看看那条蛇,照常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说话。可一切都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一块乌云挂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
那条老蛇在我的小水池旁边安了家。它不再每天回菜地边上的洞里去了,而是大半时间都待在石壁底下的那丛苔藓那。白天盘在阴凉处睡觉,傍晚到水池里喝水,然后慢悠悠地爬到草丛里去找吃的。我有时候去得早,看见它刚从水池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挂着水珠子,亮晶晶的,在夕阳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我开始习惯了每天去看它。那天的事成了我一天里最重要的一件,不管是早上还是傍晚,总要绕过去看看它在不在,精神好不好。有时候它在睡觉,盘成一圈,像一截老树根;有时候它在爬,慢腾腾地从这个石缝到那个草窝;有时候它什么也不做,就停在老地方,头抬着,信子伸一伸的,像是在闻风的味道。
我蹲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看着它,觉得它跟这座山越来越像了——都是沉默的,都是慢慢的,都是不慌不忙的。山不着急长高,蛇不着急赶路,它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可这种日子马上就要没了,推土机一来,它们就都没了。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菜地里摘豆角,听见山坡上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抬头看,看见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背着仪器盒子,沿着山腰上的小路在测量什么。他们走走停停,用尺子拉线,用仪器看,有人在纸上记数字。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看,他们看见我也没说什么,继续干他们的活。
"师傅,你们这是在量什么?"我问一个正在架仪器的人。
他头也没抬,说:"项目勘界,标定用地范围。"
"这整座山都在范围内?"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仪器:"图纸上是这么标的。具体边界还得等勘完再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在山坡上打桩子,插小红旗,拉白线。那条白线从山脚一直往半山腰上去,像一道伤口的边缘,把山分成了两半。线这边是我站的地方,线那边是他们要推平的地方。那些小红旗在山风中猎猎地飘着,远远看去像一片血点子。
勘界队走了以后,那些白线和红旗还留在山上。我每天上山的时候都能看见它们,风吹日晒的,白线慢慢变成了灰线,红旗也褪了色,可它们还在那,像一个记号,一个宣示。我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心里堵得慌。
八月初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工作组,驻村推动征地事宜。工作组住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每天早出晚归,到各家各户去动员签协议。我听刘支书说,已经签了三分之二了,剩下的就是几户"钉子户",我们家是其中之一。
那天下午工作组的人到我家来了。来了三个,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像领头的,说话文绉绉的,很有礼貌;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手上拿着文件夹。他们进了堂屋,爷爷让他们坐下,奶奶给他们倒了茶。那个中年男人双手接过茶杯说了谢谢,然后坐下来,态度很客气。
"周大爷,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跟您沟通一下征地的事。您家后山那块地面积不小,按照标准算下来,补偿款大概能有这个数。"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推到我爷爷面前。
爷爷看都没看那张表,端着茶缸子喝茶。中年男人等了一会儿,又说:"大爷,我们知道您对这片山有感情,但是项目是国家批的,确实是为了发展。补偿标准已经很优厚了,您签了字,钱很快就能到账。"
爷爷放下茶缸子,说:"山上的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所有地面附着物都统一清理,等推平了再做规划。"
"我爹的坟呢?"
"已经登记了,公墓那边位置都安排好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中年男人以为他在犹豫,又拿出几张照片,是项目效果图,上面画着整齐的厂房、干净的水泥路、绿化带,看着确实挺漂亮的。他把照片摆在茶几上,说:"建成以后就是这个样子,到时候还能给村里提供不少就业岗位,年轻人不用往外跑了。"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我在城里待过,我知道往外跑是什么滋味。如果村里真的能有个像样的产业,年轻人确实就不用背井离乡了。这大概就是项目最大的好处吧。可后山没了,好处再多也换不回来。
爷爷把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看得格外仔细,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我签。"
我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奶奶刚从灶屋出来,端着切好的西瓜,听见爷爷说这话,盘子差点没端稳,西瓜在盘子里晃了晃。她看了爷爷一眼,爷爷也看了她一眼,两个老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中年男人显然是喜出望外,赶紧把协议拿出来摊在桌上,笔都递到了爷爷手里。爷爷接过笔,在那张纸的最下面一笔一划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周振山。字写得不太稳,有些抖,但清清楚楚的。签完了他把笔放下,对中年男人说:"钱不急,先把坟迁好。日子定下来了告诉我。"
"一定一定。"中年男人把协议收起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周大爷您放心,公墓那边环境好得很,肯定比山上强。迁坟的日子我们会安排好的。"
送走了工作组的人,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奶奶把西瓜端到爷爷跟前,爷爷没吃,只是看着窗外,窗外就是后山,暮色中的后山轮廓朦朦胧胧的。
"爷爷,你怎么就签了?"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爷爷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结果。他说:"我八十多了,你爸你妈在城里,你回来了,这山我守不住一辈子。签字也好,拿了钱,给你在村里盖个新房子,以后你在这扎根,比在外面漂着强。"
他说完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门,看着外面的山,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我从侧面看见他的侧脸,下巴上的胡子全白了,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霜。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爷爷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不是服软了,他是认了。他知道守不住了,就用最后能用的办法,给我换一个将来。他把山舍出去了,换我能在村里站稳脚跟。这选择对一个八十多的老人来说有多难,我没办法完全体会,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很久,才下的这个决心。
天亮的时候我起了床,没惊动爷爷奶奶,自己从后门出去,上了山。天还早,露水很重,我走到石壁旁边的时候裤子全湿透了。那条老蛇在小水池边,我刚走到它就抬起头来了,信子对着我的方向伸了伸,像是在辨认我。我在它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它。
我说:"山快没了。你是打算往哪去?"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把信子收了回去,头放低了一点,继续待在那。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滴在水池里,叮咚叮咚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你没了。"我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可我也不知道能把你怎么办。把你装篓子里送到别处去,你又不一定活得惯。不送你走,推土机一来你连家都没了。"
蛇把头转了转,朝着另一个方向。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崖壁的方向,再过去就是后山背面,就是那个我上次去看过的悬崖底下。我的目光穿过树丛和岩石,落在远处那片更深的绿色上。
忽然有个念头从我脑子里窜出来。如果山必须推,那我至少把这一片保住,从菜地到石壁这一小片,也就篮球场那么大,我不让推土机推到这里。我在那地方种点树、栽点草,把水池留着,那条蛇就可以还在这活着。推土机推的是别的地方,推不到这一小块来。
这念头听起来更荒唐了。我连自己家的地都保不住,还想保一块小小的角落。可我越想越觉得可行,就那么一小块地,在整座山里不起眼,推土机绕一下也就绕过去了。关键是怎么跟项目部的人说,怎么让他们同意。
我下山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个事,到菜地边上看见那条老蛇的旧洞,洞口都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了,它好久没回来住过。我在洞旁边蹲下,用手指碰了碰洞口的苔藓,湿乎乎的,软软的。我忽然又冒出一个新的念头,既然它不回来住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洞扩大一点,或者在水池边上给它挖一个新的窝?它要是愿意住在那就住在哪,它要是不愿意,我也算给这地方留了一个蛇能待的角落。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琢磨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爷爷奶奶。每天早上和傍晚去山上看蛇的时候,我就带着一把小铲子,在水池旁边的石壁底下挖洞。那地方的土是松的,好挖,我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里面铺上干草和苔藓,外面用几块石头垒了一圈,留一个刚好够它进出的口子。弄好之后我去打水喝,回来的时候看见它正在新洞口外面探头探脑的。它探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滑进去,在里头盘了一会儿,又滑出来,从我脚边上绕过去了。
我蹲在那看它做完了这一套动作,心里又有高兴又有难过。高兴的是它好像不怎么排斥这个新地方,难过的是我就像在给它准备一个备用的窝,一个也许根本用不上的备胎。可不管怎样,我做了我能做的。
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家签了协议,告示栏上的进度表一天一换,红色的进度条越来越长。后山上的白线和红旗越来越多,勘界队来了好几拨,把整座山都打上了标记。山腰以上那些标记还维持着,山腰以下的已经开始被砍树的人清理了。我每天上山的路上,都能听见斧子砍树的咚咚声,一家挨着一家,此起彼伏的,像敲打在人心上的锤子。
老张家的柴火堆得比房子还高,他每天都在砍,从早砍到晚。我去看他那一回,他正坐在木头堆上歇气,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在灰尘里冲出白印子。他看见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我这辈子的柴火都砍够了,烧到死也烧不完。"
我说:"那你还砍?"
"不砍白不砍,反正都要推掉。"他扔下手里的烟头,又抡起斧子,朝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劈下去,咔嚓一声,那棵树晃了晃,倒了。倒下去的时候枝叶和旁边的树缠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响,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棵树倒下,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倒了,哗啦啦的,什么也抓不住。
四
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照例去山上看蛇,走到半路碰见了村支书刘叔。他骑着个电动车,从山脚那条路上过来,看见我刹住了车,脚撑着地,说:"正找你呢。"
"什么事?"
"镇上说明天要开个碰头会,事关征地最后一批的协调事宜。你家的协议签了,但还有一些遗留问题,得当面跟你爷爷再确认一下。老人家行动不便,你是他孙子,能替他去一趟不?"
我说行。刘叔点点头,又说:"明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会议室。镇上分管项目的副镇长也会来,你有什么话好说在当面。"
他骑车走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副镇长也来,这倒是个机会。我本来就在琢磨怎么跟项目部的人说留那一小块地的事,这下能在会上当面提,总比一家一家去找人要强。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了村委会。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子,两边摆了几排椅子。我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都是村里最后几户没签协议的或者签了但还有附带条件的。刘叔坐在桌头的位置,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精瘦的,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刘叔介绍说是马副镇长。
会开得挺顺当,几户人家提了些补偿款之外的诉求,要修路的、要接自来水的、要给老人办医保的,马副镇长都一一记下来,说能解决的一定解决。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先把爷爷签字的协议放在桌上,然后说出了我的想法。
"就菜地边上一小片地方,大概一两分地,从那个石头坎子到野蔷薇丛那一块。那地方不大,推土机绕一下也就过去了,我想留着种点东西。"
马副镇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叔,说:"这倒是头一回有人提这个要求。地是征用范围里的,按理说都得推平了重新规划。不过一两分地确实不大,影响不了什么大局。你是想留着种什么?"
"就种点树和草,我不盖房子也不搞建设,就是想把那块地保住。"
马副镇长想了想,说:"原则上征用的地是要整体规划的,不能私自保留。但你这情况比较特殊,面积也小,这样吧,回头我跟项目公司那边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在规划里把你这块地划成绿化预留区,你种你的东西,但不改变用地性质。"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说了好几声谢谢。马副镇长摆了摆手,说不用谢,这也是符合生态要求的嘛。散会之后我走出村委会,太阳正当头,热烘烘的,可我浑身都松快了,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兴冲冲地回去跟爷爷奶奶说了这事。奶奶正在灶屋擀面条,听了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这是好事,那地方保住了,你心里就不惦记了。"
爷爷坐在院子里喝茶,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就没了。他喝了一口茶,说:"那地方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你留它干啥。"
我没说蛇的事。爷爷奶奶大概知道我去山上跟那条蛇打交道,但他们从没问过,我也从没主动提。有些事不用说透,心里有数就行。
当天傍晚我去了菜地,站在石头坎子那看了看周围。这一小片地方从这到野蔷薇丛,不到半亩地,上面长了些杂草和矮灌木,还有几棵不高的构树。我想着在里面种几棵桂花树,四季常青的,再沿着水沟边上栽一圈小叶黄杨,把这块地围起来。水池在山坡上,蛇待的地方,不用特别做什么,只要山不推到那,它就安全了。
第二天我就开始动手了。先是清理那些枯死的灌木和杂草,把地面整平一些。然后是挖坑、栽树。我从镇上买了几棵桂花树苗,还挖了一丛野生的南天竹,连根带土移过来种在水沟边上。干了三天,把那一小片地方弄得像个样子了。新栽的桂花树枝叶还没展开,但站得直直的,在风里摇着小小的叶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那条老蛇这几天都待在山上的水池边,没下来过。我种树的时候它不在,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我在底下替它干活。我蹲在新栽的桂花树旁边,把土拍实了,又浇了一桶水,心里想着,这地方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八月的最后一周,迁坟的日子定下来了。农历七月十六,宜动土、迁葬。那天早上天不亮爷爷奶奶就起了,爷爷穿了件新洗的蓝布褂子,奶奶也换了件干净衣裳。我帮着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香烛、纸钱、新买的小瓦罐,还有一壶酒。村里有专门的迁坟师傅,提前两天已经去坟上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今天就是把骨殖起出来,装好,送到公墓那边去。
我扶着爷爷上了山。今天上山的人比往常多,除了我们家人,还有几个帮忙的乡亲。太爷爷的坟在后山半腰偏东的位置,一片松树林子底下。坟不大,一个小土堆,前面立了块青石碑,碑上的字风化了,有些模糊。我从来没正儿八经来上过坟,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几回,后来去城里念书工作就没再来过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这座矮矮的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迁坟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牛,干这行干了一辈子。他先在坟前摆上供品、点上香烛,嘴里念念有词了一阵,然后开始动手。他干得很仔细,每一把土都轻轻拨开,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太阳从松树缝隙里照下来,光斑落在他的背上,晃来晃去的。我站在旁边看着,爷爷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奶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
一个多钟头以后,牛师傅把收拾好的骨殖小心地放进新瓦罐里,盖上盖子,用红布包好。他把瓦罐交到爷爷手里,爷爷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把瓦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沉很沉的东西,站起来,往下走。
下山的路上爷爷一句话也没说。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树丛里时隐时现。他抱着瓦罐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他年轻的时候,扛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也是这个姿势,弯着腰,步子很稳。一辈子了,他在这山上走的路,比他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今天这条路他最后一次走,带着他爹。
公墓在镇子边上,一大片整齐划一的墓碑,排成一排一排的,像种在地里的庄稼。太爷爷的新坟在第第七排的中间位置,不大,花岗岩的碑面,上面刻着新字:"周守山之墓"。爷爷把瓦罐放进去的时候,手在墓穴边上停了一下,我看着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像在说什么。然后他把瓦罐轻轻放下去,牛师傅把土填上,用水泥封了口。
回去的路上爷爷坐在班车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窗外是田野和村庄,和来时一样。可我知道在他眼里,那些东西都不一样了。他爹从山上搬到平地上来,就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树被移了根,虽然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山上看蛇的时候,在石壁旁边发现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那条老蛇盘在水池边上一动不动,身体绷得很直,像是在使劲。我凑近了看,发现它的尾巴附近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起毛了,翘起边来。它在蜕皮。
我蹲下来看它蜕皮的过程。它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老皮从尾巴那里开始裂开,翻卷起来,像脱袜子一样慢慢地褪下来。这个过程很慢,它的身体一下一下地用力,看得出很辛苦。我在旁边看了将近一个钟头,它的老皮才褪到了脖子附近。最后一下它使劲一拱,一整张老皮完整地脱了下来,像一条白布带子摊在草丛里。
新皮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是上了一层油。它蜕完皮之后显然很累,盘在那不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舒展身体,往水池那边爬了。它把头埋进水里喝了几口水,然后抬起头,信子伸了伸,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我蹲在那看着它,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老蛇蜕了皮就又能活几年。这条蛇不知道蜕了多少次皮了,它每次蜕完皮都是新的,可这座山马上就要变成旧的,变成不存在的了。我伸手碰了碰它留在草丛里的那层老皮,薄得透光,一碰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的旧梦。
九月初的时候,项目方的人来通知了,说推土机大概九月二十号左右进场,让我家里提前把菜地里的菜收了。我那天下午去菜地,把能收的茄子豆角全摘了,青的也摘了,不能收的就让它长着,长到推土机来那天再说。我把菜一筐一筐地运回家,奶奶在天井里晒着,说是晒干了冬天吃。
收拾完菜地,我蹲在石头坎子边上歇了会儿。那丛野蔷薇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花早谢了,剩下些干枯的花萼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老蛇的旧洞还在那,洞口被新长出来的草盖住了一半。再过不久,这块地方就不属于我们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山坡上去看了看那条蛇。
它还在水池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午都盘在石壁底下的那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太阳照在它的新皮上,闪着黑黝黝的光。我走到它旁边坐下,它朝我这边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我是谁,然后又转回去了,懒洋洋的。
"快了,"我小声说,"还有十几天。"
它当然不回答我。风吹过来,石壁上的藤蔓叶子沙沙地响。
"你到时候别往那边去,我栽了桂花树的地方你认得吧?推土机不过来,你就在那待着。要是推土机真过来了,你就往后山背面跑,背面的崖壁底下我给你找了个地方,那绝对安全。"
我说着说着觉得有点傻,跟一条蛇交代这么多。可我就是想说,不说憋得难受。我在它旁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拉得老长。它一直盘在那没怎么动,偶尔伸一下信子,偶尔换个姿势,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稳稳地晒着太阳,像什么都不用操心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又梦见那条蛇滑下悬崖了。可这回梦见的不一样,它滑下去之后没有掉进深渊,而是落在了崖底的一片草地上,草长得很深很绿,旁边有溪水在流。它在草地里游了一圈,然后钻进了石头缝里,不见了。我在崖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平静,像是终于知道它有了去路,有了着落。
五
九月十五号,距离推土机进场还有五天。天忽然凉了下来,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雨后的后山洗得干干净净的,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我趁着雨刚停上了趟山,去看那条蛇。
它不在水池边。我从石壁找到水沟,从水沟找到菜地,都没看见它。野蔷薇底下的旧洞我也扒开看了,空的。我心里有点慌,开始在山上找,沿着那条白线走了大半圈,也没见着它的影。我又绕到后山背面,往崖壁底下走了好远,一直走到那条山涧边上,还是没有。
天快黑了,我只好下山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它去哪了。以前从没这样过,最多一两天不见,总能再看见。这次三天没见了。我又安慰自己,蛇这东西又不像人,它有自己的事要做,也许去远一点的地方觅食了,过两天就回来了。
可第二天我还是没看见它。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我一大早就上山,把整座山能走的地方全走了一遍,连半山腰那片松树林子都钻进去找了,什么也没找到。那条老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到村里去问人,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老张正坐在门口剔牙,我说老张叔你见着那条蛇没有,他说什么蛇,我说就是后山菜地边上那条老蛇,他说哦那条啊,我好些天没上山了,没注意。
我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菜干。我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半天没说话。奶奶晒完了一簸箕,拍拍手上的灰,问我怎么了。
"奶,那条蛇不见了。"
奶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晒菜干,说:"蛇这种东西,要走就走了,不跟你说再见的。"
"它是不是知道推土机要来了,自己先跑了?"
奶奶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她把最后一把菜干摊平在笸箩里,端起空簸箕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说:"它会找到地方的。住了这么些年,山上的路它比你熟。"
奶奶进灶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太阳正落山,后山的轮廓一点点暗下去,融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那条蛇不见了,我不知道它是走了还是死了。我没法知道。它跟我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约定,它也不需要跟我打什么招呼。
九月二十号,推土机进场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亮就站在后门口看着山脚的方向。先是听见声音,沉闷的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声。然后从山脚那条路上,第一台黄色的推土机出现了,后面跟着第二台、第三台,还有几辆翻斗车。它们排成一列,慢腾腾地沿着刚修好的施工便道开过来,扬起的灰土像一条黄色的长龙。
推土机开到山脚停下来。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站在那抽烟,等着指挥的人到齐了再动手。我远远地看着那些机器,觉得它们不像是来推山的,倒像是什么巨大的动物,趴在那歇口气,喘着粗重的气,等着一会儿一口一口地把山吞进去。
村里好多人出来看。大人小孩都有,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刘支书也在,指挥着施工队的人往山上拉线。那些白线重新拉起来了,沿着勘界的标记,一道一道的,把后山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就回了家。爷爷坐在堂屋里,今天的新闻联播还没开始,电视关着。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手里的烟杆子一截没点着,就那么攥着。
"爷爷,推土机来了。"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我去山上看一眼。"
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我从后门出去,沿着菜地边上的小路往上走。到了菜地的时候看见那些推土机已经开始动了,最近的一台就在山脚下,铲斗往下一挖,一大块带着草皮的土就翻了起来,像被什么巨兽啃了一口。我站在石头坎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上走。
我要去那条蛇待过的地方再看一眼。石壁底下,水池边上,那个我给它挖的窝。我走得很急,坡有点陡,我在一棵松树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之后我继续往上爬,爬到石壁那里的时候,我先看见了水池。水还在,清清亮亮的,昨晚又下过一点雨,池子里的水比往常多。石壁上渗水的声音叮咚叮咚的,和以前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它。
它就盘在水池旁边的大石头上,和往常一样,头搁在身体上,一动不动的。它的新皮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光,身上有一道一道的花纹,像是这山的脉络一样。它没走,它回来了,就在这。
我站在那看着它,心里那股悬了好些天的劲儿一下子松了,鼻子有点酸,赶紧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离它不远的地方蹲下来,小声说:"你回来了。"
它抬起头看了看我,信子伸了两下,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盘着。我没有多待,看了它一会儿就走了。山下推土机的声音越来越近,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转。我走到石壁的下头,往菜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推土机已经到菜地边上了,那些我栽的桂花树苗还好好的,还没被碰到。
接下来的几天,推土机每天都在推进。后山的南边最先被推平,那些松树和杂木一片一片地倒下去,黄色的泥土露出来,像揭了一层皮。我从山上往下看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道"分界线",一边是光秃秃的工地,一边是还剩着树和草的山体。我那块种了桂花树的地方正好在分界线边上,推土机拐了个弯绕了过去,留下一道弧形的切痕。
那条老蛇一直待在水池边上,推土机的声音那么大,它好像不在意。它每天照样盘着,照样到水池里喝水,照样在傍晚的时候爬到草丛里转一圈。我以为它会害怕那种声音,但它根本不在乎。它在这住了一辈子了,见过比推土机更大的动静,山洪、雷击、大雪,它都经历过,大概心里明白,这些东西伤不了它。
可我还是担心。推土机总有一天要推到山背面的崖壁去,虽然还早,但早晚的事。等到整座山都推平了,它待的这块地方就成了一个孤岛,三面都是工地,只有背面是崖壁。到那时候它还能安生吗?
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把这些担心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了之后说:"它要是知道你替它操了这许多心,它也得谢谢你。"
"它又不懂。"
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怎知道它不懂?你在山上跟它说话的时候,它听得见。它跟你爷爷年轻时候的事,它都记着呢。"
我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凛,想起爷爷追过它、山塌了树倒下来的事。奶奶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择菜的动作也停了。
"奶,你是说那蛇有灵性?"
奶奶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身来往灶屋走。走到灶屋门口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灵不灵性的,你心里头有数就行。你从小到大,后山上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奶奶进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矮墙外面的山。山已经缺了一大块,像被咬了一口的饼。那条老蛇还在上面。我不知道它还能在那待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替它做些什么。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它不走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而是因为不想走。这山是它的家,它跟我爷爷一样,宁可守着一点点地方,也不肯挪窝。我做的那些事,挖洞、栽树、留地,也许它都知道。
九月底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到了半山腰。那座山从远处看去,一半是绿的,一半是黄的,像一件被对半撕开的衣裳。施工便道修到了山腰,拉材料的车来来往往,后山不再安静了。那条蛇的活动范围也缩小了,它不再去菜地那边,连水沟都不怎么过了,就守在石壁底下的那一小块地方。
我每天上去看它一回,有时候带点水,有时候带点青草,它也不吃那些东西,我就把草铺在它窝旁边,让那地方看起来更好一些。它每天看见我来,就抬起头看看我,信子伸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低头做自己的事。我们之间好像养成了一种默契,你来了我知道,你走了我也不送。
有一天傍晚我下山的时候,在施工便道上碰见了马副镇长。他正带着安全帽在工地巡视,看见我,停下来跟我打招呼。他问我那块地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树都活了。他点点头,说那就好,你放心,那地方规划上留着了,以后做绿化带用。
我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沿着施工便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拿手里的文件夹指着远处的山脊跟旁边的人在说些什么。那个方向再过去就是崖壁了,是山背面的那片陡坡。早晚有一天,推土机要开到那里去。
我又往山上看了一眼。天色暗下来了,石壁那边的轮廓已经模糊了。我看不见那条蛇,但我知道它在那里,盘在水池旁边的大石头上,安静地待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这座山剩下的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喝了一点酒,不多,小半杯。他平时不喝酒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自己从橱柜里把那一瓶放了很久的米酒拿出来,倒了一小杯,慢慢地抿着。奶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爷爷坐在院子里,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旁边。月亮升上来了,不是满月,弯弯的一牙,挂在天边,像一道浅浅的白痕。
"爷爷,"我说,"山推了一半了。"
爷爷嗯了一声。他把烟杆子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地吐出来,在月光底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那块地我保下来了,"我说,"就是菜地边上那一小片,推土机绕过去了,以后做绿化用。那一块还在。"
爷爷听了,放下烟杆子,转过头看了看我。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保那地方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那条老蛇还在那。我没地方给它搬,就留了块地方让它待着。"
爷爷没说话。他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月亮底下散开又聚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奶奶说这事的时候,我还不信。今天看你,是真惦记上了。"
"它在那住了几十年了,总得有个地方去。"
爷爷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在地上散成一撮灰。他说:"那蛇在你奶奶嫁过来之前就在了。我年轻时候差点把它打了,你知道吧?"
"奶奶跟我说过。"
"那天山塌了一棵树,倒在我站的地方。要不是我停了手去追它,那棵树就砸在我身上了。"爷爷顿了顿,"后来我就不动它了。不是我怕它,是这山上的东西都有个缘法。你动它一下,它就动你一下,不来不去的,扯平了。"
我听着这些话,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话"在这多少年了,比你岁数都大",现在我终于完整地明白了它的意思。这条蛇和我爷爷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几十年,从年轻时候的一棵树开始,一直连到今天。爷爷动过它一次,山就动了他一次。后来他不动了,山就平平安安的。再后来山要没了,我替他动了,动了保护那条蛇的心,这线就传到了我手里。
"爷爷,"我说,"那蛇还活着。我今天下午还看见它了,在水池边上盘着,好好的。"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烟杆子收起来,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地走回了屋里。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升高了一点,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碎碎的,像一把银色的芝麻。
十月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到了山脊上。从村子里看去,后山的脊背像是被锯掉了一大截,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和石头。施工队的人在山顶上搭了临时工棚,晚上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颗黄色的星星。我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颗"星星",心里想着石壁那边怎么样了,那条蛇还在不在。
我每天还上山去看它。从村子到石壁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推土机开辟的施工便道断了原来的小路,我得绕一个大圈子才能过去。有时候走在半路上,施工的大车从旁边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漫天的灰土,我眯着眼睛躲到路边等它过去。灰土落下来,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黄兮兮的一层。
那条蛇还活着。它好像已经习惯了推土机的噪音,习惯了这座山一天一天地变样子。它每天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盘着,喝水,爬一爬,不紧不慢的。它的鳞片还是那么亮,眼睛还是那么圆,和我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天我从工地旁边绕过去的时候,看见几个施工的工人正坐在石壁下面的空地上歇息。他们带了饭盒,正在吃午饭。我看见他们坐的地方离蛇的窝不到十米远,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过去。那几个工人看见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走过来,都抬起头看我,其中一个还问:"有事?"
"你们坐的地方,"我指了指石壁底下,"有条蛇在那,最好别靠太近。"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笑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说:"蛇?这山上哪还有蛇,挖机推了这么多天了,早跑光了。"
我说:"那条还在。它在后山住了好几十年了,不咬人,但你们别去惊动它。"
他们听了这话,虽然脸上还带着不信的表情,但还是把饭盒端起来,挪到了远一点的地方。那个年纪大的工人边挪边说:"住了几十年?那怕是成精了。"
我没接话,走到石壁边上看了看。蛇盘在它惯常待的那块大石头后面,藏得很好,从外头看不见它。我蹲在那小声说了一句:"没事,他们走了。"
它没动,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十一月的时候,推土机推到了山背面,开始对付那片最陡的崖壁。那地方坡度大,推土机上去很费劲,有时候要试好几回才能推下一铲。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黄色的机器在悬崖边缘作业,心里悬得高高的,总觉得它们会滑下来。
那几天我上山上去得更勤了,一天两回,有时候三回。那条蛇好像也知道危险近了,它不再盘在大石头上晒太阳了,而是躲在窝里,外面有一点动静就缩得更深一些。它的新窝是我挖的那个,里面铺的干草已经被它睡成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它窝在里面的时候从外头几乎看不见它。
十一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照常上山去看它。这天有些不一样,山上安安静静的,推土机没在响。我爬到石壁那里的时候,看见那条蛇从窝里出来了,正在水池边上一圈一圈地转。它转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看不太见的路线,从水池到石壁,再从石壁到山涧的方向,往返了好几趟。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转了将近一个小时。它的步子很慢很稳,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低着头在地上闻一闻,像是要把那一块的味道记住一样。我忽然意识到它在做什么,它在告别。它知道要走了,它在把这地方的气味、温度、每一块石头的触感都记一遍,然后带走。
那天傍晚它转完了最后一圈,没有回窝,而是朝着山涧的方向爬了过去。它爬得比平时快一些,身体拉得直直的,像一道黑色的水流,贴着地面淌过去。我跟着它走了几步,走到山涧边上,看见它顺着涧边的石头往下爬,爬下去两三丈,在崖壁与石头的夹角处,钻进了一个我从来没发现过的石缝里。那石缝窄得几乎看不见,被厚厚的苔藓和藤蔓盖着,它进去之后就像融化了一样,一点痕迹都不留了。
我站在山涧边上,看着那个石缝,站了很久。天慢慢黑下来,风吹过来很凉,远处的推土机停在山脊上,沉默地蹲着,像一头头睡着的巨兽。我忽然想起奶奶那天说的"它会找到地方的",我终于相信了。
那个石缝通往山涧下游更深的地方,推土机够不着,施工队也到不了。它在最后关头找到了自己的路。也许它早就知道这条路,只是舍不得走,一直等到再也留不住了,才动身。就像我爷爷一样,守到了最后一刻才签字,那不是认命,那是把该守的都守完了,然后放自己走。
我下了山。路上碰见几个下班的工人,他们有说有笑地开着玩笑,其中一个还问我这么晚了还上山干啥。我说遛弯,他们就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暮色里的山已经不是完整的一座了,但它的脊梁还在,那一道弧线还横在天边,像一条沉睡的蛇。
冬天到了。后山的推平工程在十二月底基本完工,整座山的南面变成了大片平整整的土地,上面开始搭钢架、盖厂房。北面还留着一些起伏的坡地,被围在了施工范围之外,成了项目规划的绿化区。我那些桂花树就种在绿化区和工地的交界线上,冬天里叶子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但根扎得深深的,明年春天又会发新芽。
那条老蛇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后来去找过那个石缝好几回,每次都扒开苔藓和藤蔓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扔了块小石头进去,听见叮咚一声,落进了水里,然后就没声音了。那石缝通着地下水,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也许它已经顺着山涧到了更远的山里,也许它还在石缝深处的某个洞里安稳地睡着觉。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了。
过完年,村子里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大。养殖基地的主体厂房已经盖起来了,水泥路也修到了村里,路灯装了一排。年轻人在外面打工的回来了好几个,进了养殖基地上班,每天骑电动车来来去去,脸上比以前多了些笑。刘支书说这个项目好,给村里解决了几十个人的就业问题,以后发展起来了,村子就不会再穷下去了。
爷爷的补偿款到账了,他把存折交给我,说这钱你自己看着办。我没动那笔钱,存着,想着以后在村里做点什么正经事。我跟奶奶说了我的想法,我想在菜地那块绿化区旁边开个小小的苗圃,种些树苗和花苗卖。奶奶听了说好,你爹在外面做生意挣的是活钱,你在家里种树挣的是稳钱,各有各的活法。
开春之后,我去镇上林业站进了一批树苗,桂花、香樟、银杏,还有几棵桃树和梨树。我把它们种在那块保留的地上,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春天来了,树苗发了新芽,小小的、嫩嫩的,绿得透明。推土机推过的地方,黄土上也开始长出野草了,东一簇西一簇的,像是山在慢慢长出新的皮肤。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苗圃边上歇脚,太阳刚刚落到山脊后面去,把最后一片光洒在那片黄土和绿草的边界上。我忽然看见,在工地和绿化区的交界处,那一排新栽的香樟树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东西从草地里爬过去留下的。那痕迹不太明显,但要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痕迹,土是松的,像是刚压过没多久。我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施工便道那边安安静静的,草丛在风里摇着,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干我的活了。
那之后我偶尔还会在苗圃边上的草丛里看见类似的痕迹,不太规律,有时候隔两三天出现一次,有时候隔个把星期。我不去追,也不去找,只是看见了就心里知道一下。然后该浇水的浇水,该松土的松土,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后山的厂房一天一天往上长,苗圃的树苗也一天一天往上长,各有各的活法,各走各的路。
快到清明的时候,我和爷爷去公墓给太爷爷上了坟。爷爷这回自己走去的,没让我扶。他在坟前点了一炷香,倒了三杯酒,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爹,新地方还行,不远,我能常来看你。"
回来的路上爷爷走得很慢,我陪着他慢慢地走。路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金黄黄的一大片,风一吹就像翻波浪一样。爷爷看着那些油菜花,忽然说:"你奶昨天跟我说,她在菜地里看见那条蛇了。"
我一愣,脚步都慢了下来。
爷爷继续说:"她说就在野蔷薇丛旁边,晒着太阳。等她走过去的时候,那蛇钻进洞里去了。她说看着还是那条。"
我站在路中间,好几辆车从我旁边骑过去,叮铃铃地按着车铃。我没有动。脑子里头转着很多事情,转来转去的,最后都停在一句话上:它回来了。它还是回了那个老洞。它住过一辈子的地方被推平了,可它还是从地底下找到了回来的路,钻到那个还剩着的角落里去,晒它的太阳,过它的日子。
"爷爷,"我说,"那洞还在?"
爷爷往前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野蔷薇丛让人挖了,但根还在。你奶说了,春天又发了不少新枝条出来。"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太阳在头顶上暖洋洋的,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味和新翻泥土的气息。后山的厂房已经在远处现出了雏形,一片蓝白色的钢架结构,立在原来长满松树的地方。新建的水泥路从厂区一直延伸到村口,干干净净的,两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已经立得整整齐齐了。
我和爷爷走过那条路,走过那片油菜花田,走回村子。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炊烟了,一阵一阵的,在风里散开来,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里。不知道哪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一切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条蛇。梦里的后山还是完整的一座,满山绿油油的,竹子和松树在风里哗哗地响。那条老蛇从石头坎子上滑下来,穿过菜地边上的水沟,钻进野蔷薇底下的洞里。它的尾巴尖在洞口摆了两下,然后就看不见了。我站在菜地里看着它消失的地方,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一切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少,什么也没变。
我在梦里站了很久,站着站着就醒了。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在叫,奶奶在灶屋里烧水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我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又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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