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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茶水间接水。
短信提示音很轻,但我还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秒,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韩嘉怡女士,您尾号3829的账户于3月14日14:58办理转账支出300000.00元,余额88.60元。】
三十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六秒,眼睛都没眨一下。
手指头开始发抖,水杯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白瓷碎片溅了一地,热水泼在我的脚背上,烫得发红,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同事小刘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我惨白的脸,问我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退出短信,打开银行app。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终于进去了。
登录成功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余额了。
88.60元。
不是眼花,不是诈骗短信,是真的。
存了五年的三十万,现在就剩下八十多块钱。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腿软得站不住。
三十万。我用了五年时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三十万。加班到凌晨换来的,舍不得买衣服省下来的,馒头咸菜凑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我的汗。
我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等待接通的那几十秒,我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音,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冷静。不能慌,慌了就什么都没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麻烦帮我查一下,我的卡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支出。”我报了自己的卡号和身份证号。
键盘敲击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等了大概两分钟,客服回来了:“韩女士,您的账户在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确实有一笔三十万元的转账,用途填写是‘购房款’。收款方是一个叫韩嘉浩的个人账户。”
“谁办的?”我问。
“是您的母亲,吕夏萍女士。她持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我行柜台办理的。她出示了一份您手写的委托书,说您上班忙,委托她代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妈。
她怎么会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包,包挂在椅子背上。
我拉开拉链,翻了几下,钱包还在。
打开钱包,放身份证的小格子是空的,空了。
银行卡也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电话还没挂,手机又震了一下。
唐晓萱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嘉怡,我今天早上买菜回来,看见你妈站在你家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开门进去了。我没好意思过去问,想着可能是你给她的钥匙。跟你提一声。”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挂失。报警。
我站在茶水间的墙角,做了这两个决定。
从出生到现在,我做任何决定都要犹豫半天。
但那一刻,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有些事,一旦想明白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重新举起手机,对客服说:“帮我挂失这张卡。再帮我把那笔转账的详细信息调出来,我要报警。”
挂完电话,我走出了茶水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五年。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那三十万是怎么来的。每一分每一毛,都是用无数个凌晨的加班、无数个周末、无数个舍不得花的晚上换来的。
入职第一年,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
交完房租水电只剩两千。
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中午带饭吃馒头配咸菜。
同事叫我一起点外卖,我总说“我带了”。
其实哪里是带了,我只是舍不得花那十几块钱。
一个盒饭十五块,一个月就是三百多,一年就是四千多。
我能省就省。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趴在桌上写方案,写得腰酸背痛也不舍得停下来。
我想着多干一个小时就多一个小时加班费,儿子以后上幼儿园要钱,上学要钱,买房子要钱。
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靠我自己一分一分攒。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突然觉得肚子疼。
疼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我打了120,救护车把我拉到医院。
孩子没保住。
我躺在病床上,眼泪一直流。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拼命,恨自己为什么舍不得那点加班费。
我住院三天,我妈一个电话都没打。
她知道。
我弟告诉她的。
但她就当不知道。
后来我出院回家,她自己上门了。
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是问我“你弟想买个车,你能不能借两万”。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我没钱”。
她站在床边,脸色难看极了:“你存了那么多钱,给你弟两万怎么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钱留着给谁花?”
我没回话。她把门摔得砰一声响,走了。
那些年,我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找我“借”钱。
理由五花八门:你弟要买车,你弟要做生意,你弟要交女朋友,你弟要结婚。
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等你弟发达了还你”
“以后韩家不会忘了你的好”
“你一个女儿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从来没松过口。她就在电话里骂我,骂得很难听。
上个月十号,我妈带着我弟直接上门了。
那是个周末下午。
我正在客厅里陪儿子玩积木。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
我弟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哭。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弟被人骗了,欠了高利贷十几万,对方说要打断他的腿。
她说得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
“嘉怡,妈求你了。你弟就这一个。你要是不救他,他就完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从小到大,她只有在我弟出事的时候才会这样看着我。平常,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我没钱。”我说。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没钱?你存的那三十万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弟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是不救他,你就是我的仇人!”
她的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偷看。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陈永发从卧室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了解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话语权。
我妈骂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骂到嗓子都哑了。最后她摔门而去,我弟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从公司到派出所,打车十五分钟。
我跟领导请了假,打了个车过去。
一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三月的树已经发芽了,嫩绿嫩绿的。
往年这个季节,我都会带儿子去公园放风筝。
今年怕是没那个心情了。
唐晓萱已经在派出所门口等我了。她看见我下车,快步迎上来,一把抓着我的手:“嘉怡,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你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都不对了。”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唐晓萱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复杂。
她拉着我的手,一边往派出所里走一边说:“我上午买菜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左右。我看见你妈站在你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我当时想着,可能是你给她的钥匙,就没过去问。后来我回家洗了个衣服,隔着窗户看见你妈从单元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包。”
“什么颜色的包?”
“黑色的,帆布的。”唐晓萱看着我,“嘉怡,你该不会是……”
是的。
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就放在那个黑色的帆布包里。
那个包我放在卧室的衣柜顶上,平时很少动。
我妈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她上次来我家的时候,趁我不注意看见的。
也许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民警于高格把我们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
说话干脆利落,一边听我们讲一边在笔记本上记。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我妈拿我的身份证去银行转账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唐晓萱在旁边把她看到的补充了一下。
于高格听完,合上笔记本。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根据你提供的线索,这笔钱大概率是你母亲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转走的。如果情况属实,这已经涉嫌盗窃。你确定要报案吗?”
报案。这两个字在我嘴里转了一圈。
报还是不报?
我妈再怎么说也是我妈。
如果报了案,她可能会背上官司,甚至坐牢。
我弟也会被牵扯进来。
到时候亲戚邻居怎么看我?
会不会有人说我心狠手辣?
会不会有人说我不孝?
但我一想到那三十万,想到我五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想到我蹲在茶水间地上吃馒头咸菜的时候,我弟正开着新车、穿着名牌在外面潇洒,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报。”我说。
于高格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好。我现在去调取你们楼道和小区门口的监控。你先回去休息,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了。
唐晓萱陪我站在门口,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嘉怡,你别太难过了。那钱肯定能追回来的。你妈她……她也是糊涂了。”
我摇了摇头。
糊涂?
她一点都不糊涂。
她精得很。
她知道我上班的时间,知道我的包放在哪里,知道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长什么样。
她是有预谋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她只是没想到,我会报警。
我回到家的时候,陈永发已经下班了。
他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又缩回去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会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儿子在小房间里玩玩具,嘴里嘟囔着什么。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陈永发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他把菜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那三十万被转走的时候,陈永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手里端着的碗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些。
他放下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声音很轻:“你做得对。我陪你。”
就这四个字。
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是这些年我妈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弟才是咱们家的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的钱就是咱们韩家的钱。”
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刀,扎在心上,扎了三十多年。
我一直以为我能忍,我也一直在忍。
但那一刀,扎得太深了。
深到我再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永发翻了个身,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别想太多。钱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咱们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说得轻巧。
五年,我用了五年才攒了那么点钱。
从头再来,又要五年。
我儿子能等吗?
他要上小学了。
好学校要学区房,学区房要钱。
这些钱从哪里来?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永发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手机响了。
于高格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干脆:“监控调到了。你母亲在3月14日早上九点四十分左右进入你家楼下,用钥匙开了单元门。十点零五分,她拿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从单元门走出来。十点十五分,她出现在银行门口的监控里。她进银行的时候手里拿着包,出来的时候包不见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银行的柜台监控我们也调取了。确认你母亲持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填写了一张三十万的转账凭证,收款人是韩嘉浩。经办柜员叫张敏,在手续不齐全的情况下办理了这笔业务。我们已经约谈她了。”
“转账时间呢?”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两点五十八分。
那是我在公司开会的时间。
手机调了静音,短信进来的时候我在低头看文件,没注意到。
如果我当时看到了,也许还能拦住。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笔钱呢?”
“我们查了后续的资金走向。三十万转进韩嘉浩的账户后,当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被转到了城南一个楼盘开发商的账户上。”
城南的楼盘。
我知道那个楼盘。
广告打得满大街都是,到处贴着“首付二十万起”的海报。
我弟买不起房,我妈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正好,我这里还有三十万。
原来她早就盘算好了。
“你今天方便吗?”于高格问,“我们准备去售楼处那边。你弟弟和母亲应该还在那里。”
“方便。”
“那你在家等着,我让同事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楼下有人在遛狗,远远传来狗叫声。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永发醒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于警官打电话来了。他们要去售楼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递给我:“穿上,早上冷。”
我接过来,套在身上。他看着我,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于高格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里坐着三个人,于高格在驾驶座上,副驾上坐着一个年轻的便衣,后座上坐着一个年长的警察。
我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动之后,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行人。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像在做梦一样。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
不是梦。
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拐进城南的一条大路。
路的尽头就是那个楼盘。
售楼处的楼顶上挂着一个很大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
门口停着不少车,有来看房的,也有来签合同的。
于高格把车停在售楼处斜对面的树荫下。
他熄了火,转过身来:“我已经让人进去打探过了。你弟弟韩嘉浩正在里面签购房合同,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羽绒服,手里拿着银行卡。”
“做好准备了吗?”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推开车门,踩到地上。
脚有点软,我站了几秒钟,让自己站稳。
然后我跟着于高格,往售楼处那扇玻璃大门走去。
年轻的便衣走在我左边,年长的走在我右边。
推开门的一瞬间,售楼大厅里的冷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很足,让我打了个哆嗦。
大厅里人不算多。
几个穿着西装的销售员站在柜台后面,几组客户分散在不同的沙发区。
右边靠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是我妈。
她对面坐着的是我弟韩嘉浩。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一页一页翻看,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的满足。
像一个孩子终于拿到了想了很久的玩具。
我妈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了旁边的售楼小姐。售楼小姐接过卡,转身往收银台走。
就在这时,于高格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快,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走到我妈面前,亮出警官证。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吕夏萍,你涉嫌一起金融诈骗案,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愣住了。
她手里的银行卡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售楼小姐的脚步也停下了,手里的卡悬在半空中。
韩嘉浩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我妈,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踩灭的烟头一样,一点一点消失了。
变成了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是恐惧。
整个售楼大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没有人说话。
我妈终于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于高格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韩嘉怡!”她尖声叫起来,“你竟然报警抓你妈?你这个不孝女!”
她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几个看房的客户都转过头来看我。我没有躲,也没有低头。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于高格向前一步,语气平静但很坚定:“吕夏萍,请你配合调查。有什么话到派出所再说。”
“我不去!”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我拿我女儿的钱天经地义!她是我生的,她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凭什么不能拿?”
韩嘉浩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手里的购房合同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看着于高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嘉浩,你也在涉案人员之列。”于高格转向他,“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韩嘉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妈还在嚷嚷,声音越来越大。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白眼狼,骂我不孝,骂我毁了韩家的根。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的人在摇头,有的人在叹气。
于高格不再说话。他看了旁边的年轻警察一眼,年轻警察会意,上前一步,很客气但我很坚决地说:“吕夏萍女士,请你配合。”
我妈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委屈。她觉得自己委屈。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很多情绪。有愤怒,有悲哀,有心疼,有好笑。但最后,剩下的只有冷。像这空调吹出来的风一样,冷得让人骨头发疼。
韩嘉浩被带出售楼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恐惧。
我没有躲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跟着警察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和我弟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妈说“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想起我弟买车的时候,我妈说“你弟有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
我想起我住院的那三天,她一个电话都没打。
现在,她也说不出话了。
售楼大厅里恢复了嘈杂。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摇头,有几个销售员低声说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没动。
于高格走回来,站在我身边:“走吧,去派出所。”
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派出所里,我妈被带进了一间询问室。
她没有再嚷嚷,也没再骂我。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韩嘉浩被带进了另一间。
年轻的便衣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于高格把我叫到走廊里。
他递给我一张表:“这是那笔转账的详细信息。银行那边已经配合调查了。因为柜员存在违规操作,银行愿意配合追回款项。但前提是,钱还在开发商账上。如果已经打给了开发商,那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我接过那张表,低头看着。转账时间、转账金额、收款人姓名,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已经让银行冻结了韩嘉浩的账户,”于高格说,“开发商那边的钱也暂时扣住了。如果顺利,这笔钱应该能追回来。”
“那他们呢?”我问。
于高格顿了一下:“这要看你的态度了。如果你坚持追究,这就是刑事案件。你母亲和你弟弟可能会面临刑事处罚。”
我沉默了。
坐在询问室里的我妈和我弟,一个是生我的人,一个是跟我流着一样血的人。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但也是伤害我最深的人。
“我回去考虑一下。”我说。
于高格点了点头:“好。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我没有立刻做决定。我只是走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我身上,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手机响了。陈永发打来的。
“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钱应该能追回来。”我说。
“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下,“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想儿子了。”
“他刚才还问你呢,说妈妈去哪了。”陈永发的声音软下来,“我说妈妈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回来吧,”他说,“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好。”我说。
挂掉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
我想起我妈刚被带进去时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委屈的眼神。
我知道她觉得她没错,她觉得女儿的钱就是她的钱,她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家。
但她从来没想过,我也是韩家的人。
我也是她的孩子。
我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三十万,最终追回来了。
银行那边协调了开发商,钱原路退回。
柜员张敏因为违规操作被处分,我弟韩嘉浩的购房合同作废,开发商扣了一笔违约金。
但对我和我妈来说,有些事情永远回不去了。就像那个存了五年的三十万,虽然钱回来了,但我对那个家的信任,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我听说,我妈回家以后病了一场。我弟也没再出去工作,整天窝在家里。我打过一次电话回去,是我爸接的。他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我没再打。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愈合的。有些信任,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重新建立起来的。
我换了张新卡,把追回来的三十万存了进去。一部分给儿子交了幼儿园的学费,剩下的存在那里,等将来换房子的时候用。
我还是会在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陈永发会翻个身,把手搭在我身上,迷迷糊糊地说一句“睡吧”。我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生活还得继续。日子还得过下去。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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