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难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让“侨批”走入许多人的心里。家父收藏了一些侨批,记录了一个普通家族数十年的通信史。读下来,和电影里的故事一样,都是关于等待与牵挂的。
在爷爷奶奶那一代,没有微信、没有视频通话,一封贴着邮票的家书,就是远隔重洋的亲人之间唯一的日常联系。那种“等一封信要等几个月”的焦虑,以及“不知道对方是否收到”的不安,是当时收信人的独特记忆。
在泛黄的信笺上,呈现的都是家常和具体的挂念。这种具体而细微的情感连接,正是侨批最打动人的地方。而侨批承载的家国情怀同样如此,往往落脚于一句句细碎恳切的叮嘱里。
读这些收藏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1969年在印尼的一位叔父写信回家。信的开头是一句追问:“前华历七月十四日,有寄相片五张,至今收到否……希望有时间回信通知,免得外地挂念于心。”他首要担心的是自己的信对方有没有收到——这趟远涉重洋的牵挂,有没有抵达。
次年,侄子的回信解开了这个心结:“所寄相片五张一一收到,请安心。”他还补充了一句:“家中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左右就寄航空一信,内中就已讲清楚,为何未收到?”叔父读信后方知,侄子的上一封回信早已寄出,只是中途丢失了。
在可找到的去信和回信中,绝大多数都包含“请安心”“勿挂念”“托庇粗安”之类的话。无论有没有实质消息可写,安抚远方亲人都是必选项。更令人感慨的是,写信人在说新事之前,总要先问一句“上一封收到否”。对他们来说,确认比效率重要。双方要反复确认:我们还在通信吗?
1964年,一位在印尼的儿子写信给母亲。离家16年无法回乡的愧疚,浓缩在这几句朴素的话里。他没有说“我很想家”,而是说“我在洋勤劳节俭”。这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养育之恩。
华侨华人的情感表达往往如此:他们极少直白袒露思乡与牵挂,而是通过“寄钱”“节省”“寄物”来默默传递。侨批里频繁出现“成数寄回”等字眼,看似只是生活账目的记录,字里行间却隐藏着游子最质朴的心意:我在海外没有乱花钱,记着家里。
这种含蓄而实在的表达,体现的正是“情感引力”。这份来自远方的牵挂,就是把游子的心系在故乡的力量。
这批侨批中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明确讨论“出洋”的信件中,劝退的不少。1963年,一位叔父写道:“经亲戚朋友商谈,他们讲这来洋的费用,供你们家人用为妙……叔在洋谋生是冒险的,如事不妙,生活不能安定。”
这与“华侨总是鼓励亲属出洋”的刻板印象不同。海外谋生的艰辛,只有身在海外的人最清楚。因此,劝退的背后,隐藏着华侨华人内敛、深沉的故土牵挂。
侨批里那些具体而生动的细节,都是情感的物质化身,比如相片、钱款、布匹等。它们可以让无形的挂念变得可以触摸,也把沉甸甸的责任转化为可以执行的行动。
侨批珍贵在哪儿?除了历史价值,还在于它记录了一种真实而具体的情感连接方式。它曾是海外华侨华人与故乡亲人之间“唯一的日常联系”。这种连接方式今天已被实时通讯工具取代,但其中蕴含的情感逻辑却从未过时。
那种“是否收到”的焦虑、“勤劳节俭”的愧疚,今天的海外学子,未必不能感同身受。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年轻人,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着类似的“情感引力”。一条报平安的微信、一次视频通话里的“我很好,别担心”,都是同样的引力。这种引力不因时光流逝而减弱。无论技术如何更迭,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牵挂从未改变。
每一封侨批,都是这份情感引力最朴素的见证。换言之,让人与人真正靠近的,不是宏大的表达,而是这种具体而温和的牵挂:“收到否?”
(作者系辽宁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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